我們前麵已經說過, 在2021 年1 月15 日天津市靜海區第二屆人民代表大會第八次會議上審議通過的《天津市靜海區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綱要》中,關於團泊新城部分,明確提出,要推動文化產業轉型升級,打造團泊新媒體小鎮。
是的,在鄉村振興戰略的五個振興中,文化振興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
毋庸置疑, 團泊這片土地當年雖然貧瘠, 但從另一個角度說,卻也是一片文化的沃土,不僅有豐富的文化基因,也有著深厚的文脈。它主要來自兩方麵。首先是外來的。正如前麵所說,當年,現代著名詩人郭小川、光未然和著名劇作家吳祖光以及漫畫家華君武等一大批在國內很有影響的作家藝術家因為特殊曆史時期的特殊原因來到團泊窪“五七幹校”,他們雖然經曆了一段恐怕一生都難忘的艱難日子, 卻也為這片土地留下了文化藝術的種子,郭小川還留下了流傳至今的《團泊窪的秋天》等一些著名的文學作品。他們當年不會想到,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也不會想到, 這些作家和藝術家在文化藝術上對這裏的影響將會是多麽的深遠,《團泊窪的秋天》已經成為這裏的一張文化名片。另一方麵,在這片土地上也有著屬於自己的文化基因。據《團泊村誌》記載,這一帶當年曾有業餘評劇團,而且有過很好的演員。此外,民間花會也很盛行。所謂“花會”,也就是當地民間有一定表演性質的一種民俗文藝形式,主要有“秧歌會”和“高蹺會”等。
這裏先說秧歌會。
團泊村的秧歌,應該屬於河北省的“地秧歌”一類,具有歡快、風趣和幽默的特點。表演的動作步法有“十字步”“前進步”
“迂回步”等,重點在肩、胯、膝、腕四個身體部位的配合,在轉、翻、蹋、甩中使綢帶與周身上下和前後左右在舞動中融為一體。
演出根據不同的隊形,有“夾籬笆”和“龍擺尾”等陣仗。伴奏的樂器也有“文武場”,打擊樂包括大鼓、鐃、鑔和鈸,吹奏樂器有笙、笛、小嗩呐和大小管子等。這種秧歌,在當地人看來是一種喜慶和吉祥如意的象征,逢年過節舉行這種秧歌會的時候,男女老少都參與其中,且樂此不疲。一般是,一麵金光閃閃的龍旗和六麵彩旗在前麵開道,後麵有一個扮相英俊瀟灑的“秧歌頭”,也就是領舞者。跳秧歌的表演者沒有統一服裝,一般都是借新婚婦女的衣裳,腳穿鞋幫繡著龍鳳紋樣的軟底鞋,也有的則是借用高蹺表演者的服裝。雖然穿衣打扮各式各樣,卻也五顏六色花團錦簇,要的也就是這種氣氛。隨著悅耳動聽的鑼鼓聲,表演者的腰間係著長長的紅綠絲綢長帶,走在“老東鄉”的大街上,一般是沿著逆時針方向翩翩起舞。這種秧歌因為是隨著鼓點,節奏鮮明,所以表演的動作很整齊,舞姿也很好看,既粗獷又莊重,既歡快又灑脫。打擊樂的節奏一般是“前三後二”,有收有放,時而慢扭,時而快舞,看上去極富表現力。按當地風俗,每年的春節,秧歌從農曆正月初二開始,在村莊裏繞街串巷巡回演出,一直到元宵節進入**。各村之間,也經常相互邀請這種秧歌表演,偶爾還會應邀去外地演出。後來,當地又出現一個業餘評劇團,也就是由這個秧歌會衍生的,很多主要演員都是當初秧歌會的演員。
這幾年, 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以及眼界越來越開闊,這裏的人們對文化生活的需求也相應地在不斷提高,漸漸地又出現了一種新型的“健身秧歌”。這種新型秧歌多以女性為主,平時茶餘飯後,或遇到喜慶的日子就走上街頭,在公園,也有時在廣場翩翩起舞。這種新型秧歌還保留了自娛自樂的性質,但也增強了表現力,服裝與過去相比也講究了,色彩豔麗的大紅大綠中,既有濃鬱的中國鄉土特色,一些刺繡和鑲嵌工藝也體現出傳統的民俗文化。現在的表演,已不僅僅追求外在的動作美,更注重體現內心的愉悅。所以在傳統動作的基礎上, 手腕又增加了翻、轉、端、抖、顫、開、合等動作,使扇花在周身上下翻飛,令人眼花繚亂。優美的舞姿和動作風格,可以概括為“迎風胸”“楊柳腰”
和“輕抬慢落水上漂”。這種經過改良和發展的秧歌動作輕盈、舒展、流暢、柔美,不僅俏麗,也千姿百態,可以說,把這片土地的傳統文化和現在人們的精神麵貌融在一起,充分地展現出來。
顯然,這種秧歌會產生於這片土地,也是有著內在原因的。
當年,人們生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這種秧歌會所表現的,是當地人對美好生活的一種企盼和向往,其中也有祈福的意味。而今天,人們已經過上富足的生活,跳這種秧歌正好可以將喜悅的心情直抒胸臆。
再來說高蹺會。
據《團泊村誌》記載,這一帶的高蹺會始於1946 年,當初是陳台子的一個師傅傳授過來的。陳台子也是一個村莊,在獨流減河北岸,今天屬天津市西青區,但當年是在靜海地界,可見,這種高蹺會應該也屬於團泊窪一帶的傳統民俗文化。
高蹺是踩在兩根木腿上表演。由於這一帶的高蹺是文武結合,所以在當地也被稱為“武高蹺”。表演時融入了“小旋風”“花膀子”“鷂子翻身”和“大劈叉”等一些高難度的動作。踩高蹺對技藝的要求很高,形式也活潑多樣,演員都是清一色的男性,表演時一律著彩裝,所以很有觀賞性。表演者一般都為自己規定了具體角色,如“白蛇”“青蛇”“老漁翁”“打柴樵夫”“傻小子”等。因為各自的身份不同,特點各異,所以造型也就不一樣,如此一來也增加了一些戲劇效果。這種高蹺最紅火時,人數有20 多人。
團泊的高蹺表演也有其相對固定的模式。首先是集體“跑場”,這是一種傳統的開場形式,為的是打開表演的場地。正式開演時,一般是先做一個集體的“拉駱駝”造型,然後由“頭棒”帶領全體“跑大場”,走出各種隊形。再然後,分別按順序進行小場表演。這種小場表演一般都是兩人一組,既奔放火爆,又詼諧滑稽,粗而不俗,柔而不媚。耍的套路分上、下、前、後、左、右各三路的十八棒法和三十六路的燕青棒法等。曾有人評論,這種舞姿是上下逢源,前呼後應,左右開弓,剛勁有力,棒花變化無窮。其中最詼諧的角色,是“傻媽媽”和“傻小子”。僅從扮相看,“傻媽媽”梳著幹癟的發髻,佝僂著腰,“傻小子”則穿著右腿綠、左腿紅的彩褲,花上衣,還立著一根小辮子,臉上是一副抹了紅、綠、白三色的童裝醜兒相, 手裏還拿著一串糖葫蘆, 天津的土話叫“糖堆兒”,這母子一出場,立刻就逗得觀看者捧腹大笑。
這種高蹺的伴奏樂器是由4 名表演者自身攜帶, 一般是身挎腰鼓,手持銅鑼,邊演邊打,稱為“鑼鼓四件”,即兩鼓兩鑼。他們的動作步法,講的是快,翻身、跳躍、旋轉、跟頭,表演起來瀟灑優美。打擊的音樂節奏鮮明,也很動聽,分為“出會點兒”“快三點兒”“慢三點兒”“老三點兒”“帶隊點兒”“收會點兒”等等。
團泊的高蹺,既彪悍複雜,又花樣繁多,既動靜相間,又剛柔並濟,特別注重技巧的展示。走慢場時,講的是高蹺腿子不離地,拉得塵土飛揚,用演員的行話說“既費勁又拿勁”,劈叉動作也有“撂地叉”“盤腿叉”“摔叉”和“抱腿叉”等,都是難度極高的技巧。還有的演員在表演時詼諧滑稽,故意做出不慎要摔倒的樣子,把觀眾驚出一身冷汗,有人信以為真,剛要過來攙扶,他又一躍而起,若無其事地歡蹦亂跳,令看的人歎為觀止。在表演收場時,一般還要做一個“疊羅漢”的造型。因為演員都身著古代特定人物角色的服飾,再加上精湛的技藝和這些精彩的表演,也就格外引人注目且扣人心弦。
這也是大窪高蹺獨特的魅力所在。每年正月,尤其是在極富地方文化特色的元宵花會上,這種高蹺是一道亮麗的風景。
團泊的高蹺會到20 世紀60 年代後就解散了。但留下一句歇後語流傳至今,“良爺的高蹺———吃穩”。這句話的含義是,當年高蹺會的會頭是一個叫程維良的人,官稱“良爺”,每遇高蹺演員要表演高難度的動作時,這位良爺就會在演員身邊低聲叮囑,“吃穩———吃穩”,也就是穩住心神,千萬小心的意思。後來漸漸地,這句話就流傳開了,當人們要做有危險的事情時,就會互相提醒:“良爺的高蹺———吃穩啊! ”
曾有一位戲曲理論家說過這樣的話, 如果仔細研究就不難發現, 每一個地方劇種, 都包含了這個地域幾乎所有的地方文化。這話應該不無道理。在團泊一帶沒有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劇種,但評劇產生於河北省一帶,應該也包括靜海。評劇能在這片土地上紮根,而且成為一種當地人都喜愛的劇種,應該有其文化背景的原因。
在團泊村,就有一個業餘評劇團。這個劇團是1953 年由秧歌會改建成立的。演員都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都有天賦,不僅嗓音好,也有著超強的記憶力。每到冬閑時節,想排什麽戲了,就騎上自行車,仨一群倆一夥的到天津城裏的戲園子買票看戲。看戲也叫聽戲,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看戲不僅用眼看,還要用耳朵聽。用眼看是記,用耳朵聽也是記,眼看是看表演、看身段,耳朵聽是聽唱腔。就這樣連看帶聽直到半夜,往回走的路上,大家就一起回憶著往一塊兒湊這出戲的道白和唱腔。有時一次不行,就再看第二次,第二次還不行就看第三次,直到把這出戲湊完整了,也學會了為止。劇團當然也有“文武場麵”,有拉弦的,有司鼓的,也有打鑼打鈸的,青衣、花旦、小生、老生以及淨醜行當也很齊全。當然,其中有的人是多麵手,能唱能拉,能吹能打,所以,這個劇團也有些像後來的“烏蘭牧騎宣傳隊”。當時的樂器有板胡、二胡、中胡、笛、笙、鼓板、梆子、鑼鑔、鏇鼓等,雖然因陋就簡,但也是應有盡有。服裝、道具和搭台的苫布以及唱戲的圍幕也很齊全。當然,這些家當都是演員們通過賣糧食的方式湊錢置辦的。
就是這樣一個評劇團,當年曾排演過《三娘教子》《桑園會》《茶瓶記》《小女婿》《劉巧兒》等一些膾炙人口的劇目。
唱整本大套的戲,也叫唱“大戲”。在團泊一帶,一般正月裏是唱大戲的時間, 要從正月初二一直唱到正月十六。在這段日子,白天唱,晚上也唱,所以也是村民最快樂的一段時間。據當地的老人回憶,當年的戲台就搭在村南李家高台的對麵,也就是程姓房前的圓台子上。每逢唱大戲, 周邊村莊的村民也會趕來這裏,這也是最熱鬧的時候。戲台跟前有賣糖堆兒的,有賣針頭線腦的,還有賣水蘿卜或賣糖的。每當鑼鼓家夥一響,男女老少就從大街小巷匯聚到戲台跟前來。演員在台上唱,擠在下麵的觀眾就伸著脖子有滋有味地聽。
魯迅先生曾在一篇題為《社戲》的短篇小說裏,寫了兒時在家鄉紹興看“社戲”時的情景。紹興是在江南,靜海在華北,雖然一南一北,但這鄉間的“社戲”在一片人間煙火中,卻都彌漫著,也蒸騰著濃鬱的民俗文化氣息以及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