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要講的,是一位奇人的故事。

他的奇異之處,就在於他與古琴的一段奇緣。

古琴,也稱瑤琴、玉琴、七弦琴,是中國最古老的彈撥樂器之一,早在孔子時期就已盛行,有文字可考的曆史更久遠,至少在三千年以上。古琴在古時叫“琴”。中國的樂器有“八音”之說,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琴在“八音”中屬“絲”。它的獨特之處,在於音域寬廣,音色深沉,餘音悠遠,聲音雖不大卻讓人聽了**氣回腸。在中國古時,彈琴、弈棋、書法和繪畫是文人修身所必須掌握的,也就是所謂的文人四藝———琴、棋、書、畫。

古琴的由來和衍變,說法很多。據古籍記載,琴乃伏羲所做,但又有神農作琴、黃帝造琴、唐堯造琴等傳說。後來舜定琴弦為五根,再後來文王增一弦,武王伐紂又增一弦,才成為今天的七弦古琴。由此可見,我們中華民族的古琴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

我們這裏要說的這個奇人, 叫程廣桐。他在團泊村土生土長,卻對古琴酷愛至極,而且已不能說是酷愛,簡直就是如醉如癡。在聽說程廣桐這個人之前,我們已對團泊的當地文化尤其是民俗文化掌握了一些,正如前麵所說,如秧歌會和高蹺會等,也包括團泊村當年的業餘評劇團,都已深入了解過。但是,當我們聽說了程廣桐關於古琴的一些事,還是感到很意外。古琴,在這裏可謂“陽春白雪”,程廣桐這樣一個人,據說並沒上過專業院校,甚至沒接受過高等教育,他怎麽會對古琴這樣一種文化底蘊深厚的樂器如此癡迷呢?

一天下午,我們如約來到程廣桐的工作室。

這個工作室有一個很雅的名號,叫“桐胤山房”。迎接我們的是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笑起來有些含蓄,可以看出,應該是一個性格比較內向的人。

他就是程廣桐。

程廣桐先帶我們參觀了一下他的工作室。這是個不大的庭院,看起來很簡樸,沒有那些故意顯示文化氣息或有“藝術秀”之嫌的花架子, 就是一個幹幹淨淨且很實用的小庭院。一個偏房裏,牆上掛著幾張正在陰幹的琴。他告訴我們,這幾張琴徹底陰幹還需要一段時間。

在他工作室的正房坐定,我們開宗明義,就是想了解他是如何走上斫琴,乃至與古琴結下不解之緣這條路的。我直截了當對他說,團泊村的情況,我們這段時間已經詳細地采訪過了,也看了一些相關的資料,這裏當年由於貧困,文化也很貧乏,據記載,1949 年時,在團泊村的1216 口人中,不識字的占87%,初識一點字的隻有8%,有初小文化程度的更少得可憐,隻占3%,能達到高小文化程度的僅有2%, 初中文化的一個沒有。我對他說,當然, 團泊的今天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是在這片土地上,竟然會出現一個對古琴這樣一種樂器如此癡迷,而且在製作上研究得如此精深的人,確實讓我們感到很意外。我說,隻要對古琴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它已不僅是一種樂器,從幾千年前流傳至今,已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也就是所謂的古琴文化,這種文化不僅博大精深,也可以說,幾乎包容了我們中華民族文化的精華。我說,我們很想知道,你和古琴,究竟是怎樣結緣的?

他聽了,稍稍沉一下,笑笑說,我還是從頭說吧。

我點頭說,好啊。

他說,他的爺爺和父親都是農民,父親雖然沒文化,卻很重視子女的學習。

程廣桐從小就很聰明,但上中學時卻不太用心,結果初中畢業雖然考上了高中,卻不是重點校。當時一起考上這所普通校的同學都不想上了。但程廣桐的父親說,你得上。程廣桐本來上學就晚,這時已經20 來歲,於是對父親說,想去找份工作,就這樣算了。但在父親的堅持下,他最終還是去上了高中。高中畢業不久, 正趕上派出所招聘協警。程廣桐畢竟比一般的年輕人有天賦,而且上高中後學習也很用功,所以去應聘,很順利就通過了。

一個人,如果他成年以後喜歡什麽,盡管有的看似偶然,其實仔細分析,都是有積累,或者說是有積澱的。程廣桐從上初中時就有個愛好,雖然那時上學不太用心,卻喜歡寫字。說起寫字,這裏也有一段經曆, 他寫字的啟蒙老師, 是一位姓韓的小學校長。這位韓校長當年跟程廣桐的家住前後院,每到過年,村裏的人都來請韓校長寫春聯。這時就已看出程廣桐對書法的喜愛,每當韓校長寫春聯時,他就來幫著研墨或扶紙,這樣也就越來越對寫毛筆字感興趣。直到上了高中,就開始有意識地練字,自己還去買了硬筆字帖。有一句俗語,叫“功夫不負有心人”,但這句話也有個前提,這個所謂的“有心人”也必須有天賦,否則功夫下得再多,用一句天津話說也是“瞎耽誤功夫”。程廣桐不光是有心人,也很有天賦,這一來老天當然不會負他。有一次,學校舉辦一個書法比賽,程廣桐設計了一個獨特的硬筆書法的小扇麵,竟然獲了獎。從這以後,程廣桐也就更下功夫了。後來當了協警以後,仍然有空就練,連當時派出所的所長都知道,這個叫程廣桐的年輕人喜歡書法,於是很多抄抄寫寫的工作就都交給他來幹。再後來,又去華源集團工作。程廣桐這樣一個年輕人,來到華源這樣一個注重人才的企業,當然很快就嶄露頭角,再後來就擔任了辦公室主任。這時,他仍然酷愛練字。

我插了一句,你這時的字,應該已叫書法了吧?

他笑笑,不置可否。

也就在那時,程廣桐由於習字,也開始接觸到一些與古琴有關的詩文。如唐代詩人劉長卿的《劉隨州集·聽彈琴》:“泠泠七弦上,靜聽鬆風寒。古調雖自愛,令人多不彈。”又比如同是唐代詩人的韓愈的《聽穎師彈琴》:“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此時,程廣桐在習字中已接觸過很多古詩,但還是一下就被這些關於古琴的詩的意境打動了, 他覺得古琴這種樂器太神秘了。後來,他又看了馮夢龍的《警世通言》裏關於鍾子期和俞伯牙的故事,當看到“伯牙摔琴”,感動得幾乎落淚。這個在心裏湧動著對中國傳統文化無限熱愛的年輕人, 在心裏打定主意,我一定要學會彈古琴。

一個30 多歲的人才開始接觸古琴,似乎晚了一點。但從另一個角度說, 古琴畢竟是一種獨特的, 而且文化底蘊深厚的樂器,隻要是真正喜愛它,且與它有緣的人,無論在什麽時候接觸應該都不算晚。這時的程廣桐已經被這個神秘的樂器深深迷住了。他先去天津城裏鼓樓北街一家賣古琴的商店,就這樣買了一張古琴,帶著一本譜子回來了。但這時對古琴還一竅不通,不要說彈,連琴弦也不知該怎麽調。於是經人介紹,認識了一位姓鄭的青年古琴演奏家。程廣桐笑笑說,從這以後,我就開始跟著這位鄭老師正式學琴了。

我問,後來又是怎麽開始致力於斫琴的呢?

他說,斫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不過這個過程要說起來,就很長了。

彈琴和斫琴當然是兩回事。但說是兩回事,其實往往又緊密相連。程廣桐跟著這位鄭老師學了一段時間的琴,越來越發現,無論怎樣彈,總覺得自己的琴不像老師的琴聲音那樣好聽。於是就問老師,這是怎麽回事。這時老師才告訴他,自己的琴是名家手工製作的。此時程廣桐的心氣已經越來越高,心想,我也要有一張這樣的琴。後來,他果然花了一萬元,買了一張出自名家之手的古琴,而且還為這張琴取了名字,讓專家刻在上麵。這時,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一張真正的好琴深沉悠遠且底蘊無窮的聲音。

也正是有了這張琴之後, 他的頭腦中又冒出一個越來越強烈的想法。斫琴! 如果自己也能斫琴該有多好! 於是,這個已經被古琴深深迷住,且是“一根筋”的已年過不惑的中年人,又為這個新的想法激動起來。他開始翻閱各種書籍,跑大小圖書館,還買來一些斫琴的資料。但他發現,這些資料一到關鍵的地方,往往都語焉不詳,所以僅憑資料還是不知該怎樣製作,根本無法斫出一張琴來。最後,他終於在網上找到一個專門教授製琴的工作室,就這樣,聯係上了一位姓苗的老先生。

從此,也就拜這位苗老先生為師,正式開始學斫琴。這一學,就是三年。

這位苗老師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老先生。他在北京,程廣桐每次去學琴,都要在老師這裏吃住,但老師隻是象征性地收一點錢。學習斫琴也一樣,程廣桐的心裏有數,老師收的錢,連最起碼的成本都不到。這讓他很感動。而老師總是笑笑說,我是為傳承啊。

這時的程廣桐已經一門心思都在古琴上, 腦子裏再也裝不下別的事了。但此時他還在企業上班,每個月是四天假,於是,他找領導商量,能不能把這四天假放到一起休,這樣他也就可以利用這四天時間,去北京學琴。這時,企業的領導也知道,程廣桐已經迷上了學琴,當然也體諒他,就同意了。

這以後,他跟著苗老師學了三年,做了兩張琴。

但即使這樣,他還是總覺得時間不夠用。這時企業裏的工作也很忙,隻能白天上班,晚上回來才做自己的事,這樣也就很疲憊。其實在此之前,他早已有過辭職的想法了,隻是這時,這個想法開始強烈起來。程廣桐是個做事很認真的人,領導對他一直很滿意。這時一聽說他想辭職,就勸他,還是再考慮一下。程廣桐很認真地對領導說,我如果不按自己的想法規劃今後的生活,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程廣桐還是從企業辭職了。

我問,從學習斫琴,到今天,順利嗎?

他笑笑說,當然不會一帆風順。

我想,這可以想象,無論哪種專業性很強的技藝,掌握起來都不會容易,更何況是製琴。

程廣桐說,他當初跟著老師學斫琴,想了一個特殊的辦法,在老師那裏做兩張琴,在家裏也同步做兩張琴,這樣在老師那邊學一步,回來就再做一次,既是複習,也可以加深印象。而且,在老師那裏學的每一步,都要做詳細的筆記。三年下來,就已經記了兩大本筆記。老師看了也讚歎說:“你這筆記,記得太詳細了,以後我再講斫琴時,用你這筆記就行了。”

當然,在做琴的過程中也出過一些問題。當初缺少經驗,也是做得急了一點,總覺得一年才出一張琴,太慢了。其實,程廣桐當時還不知道,如果一年真能出一張琴,已經很快了。也就是因為急於求成,他做的琴有變形和開裂的現象。後來請教老師,也問師兄弟,大家才幫著找到了原因。就是因為心太急,灰胎還沒完全幹透就做下一步。

由此可見,完美,也是需要時間的。

古人吳儀在《琴當序》中記載:“伏羲之琴,一弦,長七尺二寸。”漢代桓譚《新論》中又記載:“神農之琴以純絲做弦,刻桐木為琴。至五帝時,始改為八尺六寸。虞舜改為五弦,文王武王改為七弦。”由此可見,古琴的製作,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有了規製。

這天下午的采訪,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最後,我們請程廣桐彈奏一曲。

他笑笑,從牆上輕輕摘下一張琴,放在案上,彈了一曲《梅花三弄》。

古琴的聲音低而不沉, 清而且純, 含蓄中令人感到回味無窮。我聽著這琴聲,心裏在想,也許,這才是從團泊這片土地的深處發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