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笑了起來,眼角泛起細碎的皺紋,露出了歲月留下的滄桑和豁達,
“我為什麽要反抗?我頂著個嫡女的名頭,早晚都要嫁人。
比起被他們胡亂嫁給什麽老鰥夫做填房,嫁給皇上的親侄子,年輕俊美,溫文爾雅的郡王爺,不是要更好一些嗎?”
胡秀兒忍不住插嘴,
“那時候皇上的處境應該不太好吧,你就沒想過嫁過去可能會過的很艱難?”
“怎麽沒想過?我還想辦法私下約見過他,開誠布公跟他談過呢。”
皇後笑的有些狡黠,讓胡秀兒很是驚訝。
她沒想到一向以端莊溫柔著稱的皇後,也會有這樣小女兒俏皮的一麵。
她忍不住去想皇後描述的自己年輕時的樣子,跟現在好像完全不一樣。
一個人前後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變化?
還是說有的人就能一直偽裝成另外一個樣子很多年?
皇後見胡秀兒又要問,忙抬手阻止她道:
“你別急,聽我慢慢跟你們說,我的故事很長,你們要有點耐心。”
顧清晏微微頷首,表示配合。
胡秀兒捂著肚子,有點鬱悶道:
“我有耐心,就是肚子沒耐心,宮宴上的菜實在太難吃了,我都沒吃幾口。”
顧清晏忍不住想扶額,問皇後要吃的,你也不怕她給你下毒?
皇後愣怔片刻,笑出了聲。
秋容見皇後笑的開心,也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胡秀兒,我真沒看錯你,你真是世上一等一的秒人啊。”
皇後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讓秋容出去喚人送些點心果子來。
胡秀兒又被笑話了,但吃上了點心果子,喝著八寶擂茶的她不在乎丟的這點臉。
吃飽喝足了才有力氣,死要麵子活受罪的事她可不幹。
顧清晏看著吃吃喝喝,還跟看戲一樣催著皇後繼續往下說的胡秀兒,一時都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甚至,他都有點同情皇後了。
你說你沒事非要招惹她幹嘛,這不是平白無故給自己找罪受嘛。
皇後倒是很大度,一點也不生氣,反倒繼續慢悠悠往下說,
“成親那年我剛滿十四歲,還未及笄,他很體貼,沒同我圓房。
一直等到我及笄,才同我做了真夫妻。
在世人眼中,他是個非常溫和良善的人,就連走在路上不小心踩死一隻螞蟻,都要內疚一番。
一開始我也覺得他就是個單純善良,沒脾氣到有些懦弱的好人。
直到後來駙馬戰死,安樂自焚,我才發現,他不是沒脾氣,他隻是比別人能忍。
他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他心中所想,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哪怕我這個枕邊人,他也從來沒有信任過。
作為君王,他無疑是合格的,君王該有的敏感多疑,隱忍克製,冷血無情,他都有。
所以我相信他能爬上那個位置,也竭盡全力幫他爬上了那個位置。
他成為一國之君,我成為一國之母。
我們的兒子是嫡出長子,自然順理成章成為太子。
走到這一步,好像就已經圓滿了。
可惜,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走到一定的位置後,不是你想要停下來就能停下來。
我們每個人身後都站著無數人,他們推著我們,甚至裹挾著我們,繼續朝前走。
父子反目,夫妻離心,無人可信,無人敢信,這或許就是坐上那個位置必須付出的代價。”
胡秀兒聽得感慨萬千,她就說當皇帝不是什麽好差事吧,聖子那幫瘋子,還想忽悠她造反。
造反成功了又能怎樣,還不是孤家寡人一個。
顧清晏卻冷漠說道: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他很清楚要付出什麽代價。
帝王高高在上,富有天下,就不該再妄想其它。
人可以有感情有喜好,可帝王不應該有,帝王若是有明顯的偏愛喜好,對朝廷對江山社稷都不是什麽好事。
縱觀古今卓有成就的帝王,哪一個不是孤家寡人?
你們都很清楚必然會走到這一步,即便重來一回,你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你同我們說這些,並不會改變什麽,我也沒有多餘的同情心可以給你。
你若是真心想拉我入夥,不如坦誠告訴我,我父親的戰死和我母親的自焚,同你們到底有沒有關係?”
胡秀兒看向顧清晏,不太敢去想他問出這樣的話時,心裏會有多難受。
顧清晏抿著唇,目光銳利地注視著皇後。
沒有一點猶豫和遲疑了,隻剩一往無前的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寶劍,再也沒有能阻擋他的東西。
皇後長歎了口氣道:
“你真不愧是他養大的,比他還涼薄還無情,凡事隻看利益對錯,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顧清晏沉聲道:
“我沒有忘記你當年對我的照顧,哪怕你也有自己的目的,但畢竟讓我過了兩年安穩日子。
這份恩情我會報答的,不過不是現在,也不會用你想讓我用的方式。
是非對錯我會自己分辨,你隻用如實陳述就行,我覺得我有資格知道真相。”
皇後笑了起來,將視線從顧清晏身上,轉移到胡秀兒身上,
“我現在知道你倆為什麽能走到一起了,在某些方麵,你倆還真挺像。”
胡秀兒搖了搖頭,
“不太像,我沒他冷靜,行事比較衝動。
誰要把我惹急了,我可不會計較利益得失,隻會跟他拚命。
就算明知道打不贏,我也絕對不會認慫。
所以惹我之前最好想清楚,要麽弄死我,要麽被我弄死,沒有其他可能。”
皇後臉色變了變,顧清晏攥緊的拳頭不由鬆開了幾分。
胡秀兒自顧自把點心咽下,喝了口茶,又補充了句,
“對了,我這人還有個毛病,護短,還記仇。
就算是被狗咬了,我都要咬回去,臉麵什麽的,我從來都不在乎。”
皇後的臉色有點難看了,顧清晏望著胡秀兒,眼神溫柔的能滴出水來。
思忖片刻,皇後開口道:
“先皇登基後,為了拉攏顧老將軍,對顧家十分禮遇。
但顧老將軍此人,過於正直,一心想要打退蠻夷,屢次三番拒絕先皇想要讓他回京榮養的提議。
先皇無奈,隻得對顧家留在京城的子弟,多加照拂,讓顧老將軍沒有後顧之憂。
尤其是棄武從文的顧家四公子,先皇更是愛若親子,時常召入宮中留在身邊教導。
更是把京城第一美人,皇室血統最為純正的安樂郡主,指婚給他。
自此顧家同皇室聯姻,先皇跟顧老將軍君臣情誼更進一步。
安樂郡主成親後不久,就生下兒子,先皇大喜,親自給這個孩子取名,並帶著先皇後一同參加了這個孩子的百日宴。
顧老將軍不幸戰死後,先皇更是想過要把這個孩子接到宮中,交由先皇後親自撫養。
卻被顧家大公子以守孝為名,婉拒了。
再後來顧家四公子替父出征,接管西北軍大權,先皇重立太子,封安樂郡主為公主,讓顧家四公子多了個駙馬的名頭。”
胡秀兒忍不住打斷,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先皇立太子,封安樂郡主為公主,都是因為顧家四公子接管了西北軍?
所以,這個駙馬的名頭,其實是為了轄製顧家四公子?
也就是說,這個時候,先皇其實對顧家四公子已經起了殺心了?”
皇後淡淡地看了胡秀兒一眼,有些不滿,又有些無奈,
“你在這方麵實在是不夠敏銳。”
胡秀兒.........
她不過就是有點不明白,怎麽還不能問了?
怎麽還要被嫌棄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