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泠意找了個比床還矮的凳子, 雙手撐在床邊昏昏欲睡。

阿喬推門而入。

“吱呀——”

唐泠意依舊睡得很沉,沒有醒來的跡象。

少女目光沉沉,眼中閃過無數回憶和情緒。

就是這個人, 害她的公主被送去和親。自己卻過的如此愜意!

當日,宴會上男女分席。公子們都在後院比試劍術, 小姐們大都在大廳前遊走。隻有平順公主趁著人多悄悄離開了座位,她也跟在身後。

阿喬不明白她要幹什麽, 站在一個房間門前守了半日,才見她拿了一塊眼熟的玉佩出來高興的佩戴在腰帶上, 問她好不好看。

阿喬自然捧場的誇讚她。可是還沒等一會兒, 就被唐泠意給撞見了。一看見唐泠意,公主就氣不打一處來, 心裏並不認可她這個嫂子,認為她是個表麵做戲的偽善人。

於是出口成章訓了她幾句, 可唐泠意也不甘示弱一一反駁了回去。

公主怒不可遏,可說又說不過她,又害怕她把玉佩的事情抖露了出去。幹脆決定鋌而走險,也讓唐泠意斷了太子妃的後路。看著當時倒在地上可憐兮兮的唐大小姐捂著自己的眼睛痛苦不堪, 血跡蔓延。

她和公主選擇了逃跑。

但是後來還是被抓到了。為了皇家的名聲,不能把平順公主做的事公之於眾,隻能找了一個太子的愛慕者來頂替罪名。當時太子換了一身衣服在席間和人談天說地,也並不知道此事的內情。

逃跑之後, 公主讓自己幫她把玉佩先放著, 免得被別人認出來。

後來暗地裏, 皇上也暗示唐丞相將大女兒送走, 然而公主的事情還是流傳在一些王公貴族之家裏。北原這時候來和親,為了堵住口舌加上対公主的失望。皇上順勢推拉了幾番, 讓平順公主和大使“偶然”見了麵,公主和親的事情也就此定下。

可憐公主年紀輕輕就要嫁給一個北原的糙漢子,看著比皇上年紀還大!

而這都是因為她唐大小姐。

阿喬斂下眉眼,從懷中掏出了一包毒藥,捏緊了紙皮,衝著睡在床邊之人的眼睛而去!

鄭君心還在沉沉的睡著,預感到了似的皺了皺眉,可是眼睛還是沒有睜開。屋內的桂花香和鬱金蘭的芳香繚繞。香氣馥鬱中,唐泠意睜開了雙眼。

還是一如既往的黑暗,她不以為然。抬起頭去看鄭君心的狀況。手規律向前摸去還沒碰到人,先摸到了一件紙包。

紙包著鼓鼓囊囊的,有明顯的顆粒狀碎物,應該是藥。失明的時間裏,她吃過無數藥,摸過很多藥包,很是熟悉。

有人在她睡著的時候來過。唐泠意緊張起來,手繼續向前摸將鄭君心的身體仔細檢查了一遍。

還好沒什麽事。她又感受了一遍自己的身體,也沒有什麽受傷的地方。

唐泠意淵思寂慮想了一會兒,決定出門去看看。

“吱呀。”

走出房門,冷不丁撞上一個背影。

“你醒了。”阿喬的聲音在她麵前響起。她的聲音帶著些粗糲,很容易辨識。

她站到一旁給唐泠意讓路,但是後者沒有走的意思,反而靠門邊站住。問道:“那包藥是你放在床邊的。為什麽?”

阿喬也毫不意外她會問。望著天空,天空的浮雲積在一起,湊成了一張讓她愛恨交織的臉。

“那包毒藥是平順公主的,現在沒用了。”

唐泠意想到其中的深意,接著道:“平順公主想自殺,還是想殺我?”

阿喬卻否認了:“不是想殺你,自從弄瞎了你的眼睛之後,她也沒有必要、也沒能力対你做什麽了。”

也是,後來她被送去和親,估計再也沒有了自由的能力。

“那就是她想自殺,因為和親嗎?”

“対,她把毒藥藏在我這裏。因為対公主的全身做過一次細致檢查,不允許她攜帶威脅的東西。隨身侍女的檢查雖然也嚴格,但終究沒有公主如此嚴格,於是我將毒藥藏在床底。順利躲過了檢查。”

“可是公主並沒有和你一起出現在這兒,她是失敗了嗎?”

耳邊的聲音卻突然靜了,唐泠意眼默不作聲,等待著她再次開口。

風起來吹散了雲中的那一幕,積攢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從眼中流了下來。

“対,因為毒藥我並沒有給她。而是把毒藥換成了迷藥,然後我就逃出來了。”

“為什麽要換迷藥?你恨她?”

阿喬卻反問她:“難道你不恨她嗎?”

眼都不眨就承認了:“恨,不隻是因為她弄瞎了我的眼睛,還因為她太蠢,著了別人的道。是你告訴她,玉佩在房間裏的吧?本來還讓人去找了其他人來見證,沒想到來了一個我。”

聞言阿喬很是驚訝,沒想到唐泠意比她想象的聰明很多:“唐大小姐你真的很聰明。我很好奇,你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中她的計?讓她動了你的眼睛。”

這個她就是唐泠九了。

也沒等回答,也許她也不想知道,不在乎這個答案。她繼續說:“対,我很恨她!我之前說過我的家人在一場洪水中喪生。但是那場洪水要是及時治理的話本不該發生的。當地的父母官延遲報告,就連皇上都沒把這洪水當回事,最終導致了我家家破人亡。後來洪水滔天死了不少人才開始重視。”

她曆盡艱險入了皇宮,本想接近皇帝或者皇子,沒想到被派去服侍了公主。公主真幸運,出生在皇家,從小錦衣玉食,榮華富貴養成了她驕縱傲氣的性子。

而發洪水那日正是公主的生辰。

皇宮宴席擺著,朝臣們都開開心心的在喝酒吃肉,沒人在乎她家的生死,可是憑什麽?憑什麽她家生靈塗炭,遭受生離死別。

“我不應該恨她嗎?”

“那你更應該恨的是皇上而不是公主。畢竟事是皇上做的,壽宴也是皇上下令擺的。”

“我又怎麽不知道,但是要是我有近皇上的機會,我早就去了!再說了,世人不都說父債子償嗎?”

“所以這就是你害公主的理由。”

“是啊,皇帝老兒害死我一家幾口,我也要讓他嚐嚐失去女兒的滋味。正好唐泠九也有想法,我們便一拍即合演了這出戲。我去引公主入房間,她去引你過來。不過我見過你幾次,覺得你挺聰明的,沒想到你還是過來了。現在想想你那時候是故意的吧。”

唐泠意維持著端莊的姿勢,修長的睫毛藏著眼底不經意的撥動:“我故意弄瞎自己眼睛做什麽,就為了不嫁給太子就付出這個代價?況且之後我還曾經試圖大鬧朝堂,這件事眾人也是知道的。”

把自己眼睛弄瞎可不是小事,沒人能做到付出如此大的代價,至少大部分人都是如此。阿喬很快釋然:是她高看唐泠意了。

和親之事發生後,公主便第一時間找到她,讓她去宮外尋些民間毒藥。她那樣高傲的性格,容忍不了自己嫁給不喜歡的人。所以她想讓阿喬拿毒藥毒死那糙漢子,要不就毒死自己。

“可是你把毒藥給換了,她沒死成。”

“……嗯。”

“你挺狠的。”

唐泠意將毒藥還給她,沉默了許久,突然說道:“從你告訴我的線索來說,她很信任你。公主這麽傲氣不把別人放在眼底的一個人,要信任人可不容易,可見她対你事無巨細。所以你是因為這個才瘋的嗎?”

阿喬哭著笑了出來。

“是啊,不管在宮裏還是宮外,公主永遠都是一如既往的相信我。用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望著我,可我卻將那雙眼睛活活逼成了痛苦不堪、死生不得的樣子。”

“可是要讓我怎麽辦,我家人的命要讓誰來償還?那皇帝老兒失去女兒,他活該!”

聽著她倆的故事,唐泠意本該幸災樂禍,可是聽完後並沒有別的想法。而是突然想起了她和團團。和她倆分外相似,走向卻又十分不同。

“那你既然會瘋,這是不是說明你也並沒有這麽恨她?”

如果當初團團也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接近她。就算知道了端倪,她也會同公主一樣相信她吧。那團團後半生也會如阿喬一樣,變成一個瘋子嗎?

唐泠意不願意想象這樣的團團。就算她死了,也會為她鋪好後半生的路。

阿喬卻沒回答,轉頭說起了她和公主的日常。

“公主是真的孤傲,看不慣的人說打就打。就因為瞪了我一眼。在我來的每一年生日宴上,她都會把最好吃的食物獨留一份給我。因為她知道我喜歡吃食。還會在宮裏特地囑咐他人不許欺負我,偶爾我們還睡在一起談天說話,近距離的看著她。她真好看呀。柳眉星目,櫻桃粉唇。笑的時候很張揚,不笑的時候卻很悲傷。”

唐泠意不言語。

她說著說著開始繃不住自己的淚水和哭腔。

“可是怎麽會這樣呢,她為什麽是皇上的女兒?為什麽是間接害死我家的仇人?憑什麽她過得這麽好,而我家卻因為一場洪水,天人永隔?!”

“我後悔了……”她話裏掩不住的顫抖,說出的話卻分外的堅定:“如果再來一世,我絕不會再做同樣的選擇。”

阿喬低聲哭泣起來。可是人生沒有如果,也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反正也沒人看到。她蹲下來狠狠哭了半響,涕泗滂沱。

唐泠意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如果自己是她,也未必能比她做的更好。公主也……

她望向了另一個方向,耳畔滑過房內無聲的寂靜,心下塌了一方。在曲山時她就決定了,阿喬的話也讓自己更加義無反顧。

絕対不対團團放手!

唐泠意想了想也対她說道:“其實我也有這樣相似的情況。”

阿喬紅著眼抬起眸。

“這幾日我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雖然不知道你們到底有些什麽仇恨,但是我知道你們吵架的那段時間肯定是因為這件事情。”

“所以你才想找我說這件事?”

“対,因為我後悔了。你們救了我,我不想你們也如我和公主一般。但是看樣子你和公主並不一樣,公主蒙在鼓裏,但你卻是知道的。而且我看那姑娘対你是極好的,你対她也是有心意的吧。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莫要負了兩個人的一生。”

頭發身後的飄帶一直揚著沒落下。唐泠意認清了自己的心意:“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在曲山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你決定了就好,我也無異議去插入別人的選擇。我也要去找她了,不管怎樣我要把她帶出來。”

說完拘了個禮,也不再廢話,利落的走了。背影蕭索,步伐快速。

屋簷下高挑的美人汲著長發飄飄。聽著她離去的腳步聲,在原地靜默了很久。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平順公主早在和親的那一年死去。死在了北原剛建好的土牆上,掛了一天一夜,眾人皆視。

因為北原先失了領頭人,內部混亂,無瑕打仗。而我國因為公主先動的手,隻得繼續送人過去以平息亂戰。

……

“唐泠意!”

耳邊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怒吼聲。震得她腦袋發緊,甚至出現了耳鳴。唐泠意聽著卻沒動。

那女音健步如飛衝過來,揚起的右手掠過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她修長的脖子緊緊扣住。

連知語氣得眼都紅了。

“唐泠意我走之前你都答應過我什麽,都說了什麽你還記得嗎?!”

鼻翼間的呼吸有些困難。唐泠意艱難的從口中蹦出字眼:“記得。”

麵前的人肉眼可見的臉漲紅了,卻沒有一絲掙紮反抗的意思。手又捏緊了一分,連知語是真的存了把她捏死的心思。

緊要關頭旁邊全身伸來了一隻纖長的手,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捏的更緊。

那雙手的主人聲線清冷,斂著一些在意。說道:“別衝動,先進去看人。”

她這才想起自己的要緊事,立馬放開了唐泠意。

“你說的対!她遠不及君心重要。”

也不管唐泠意狠命的咳嗽,推門進去看鄭君心了。

連知語鎖喉的時間不長,她仰著頭慢慢嗬氣不一會兒就恢複了麵色。

那道清冷的聲音又道:“又見麵了。”

連知語在,會把團團照顧的很好。端莊自持直起了身,她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上次孟女俠急匆匆的回去了,還沒來得及感謝。這次又幫了我一次,湖邊亭子的吃食已備好,孟女俠請嗎?”

孟相拾懷抱著劍,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齊出了院子,召來下人帶路。

連知語推開門,一眼就望到了安靜昏睡著的圓臉女子。穿戴整齊,兩邊戴著心儀的橘色銀鈴,蠶絲被子溫熱,不會發涼。

她氣色紅潤,一看就是有人細心照顧。

不久,小紅依吩咐來給連知語解釋那天的事情。

聽完後,嗟歎不已。她將鄭君心臉龐的碎發整理好,勾到耳朵邊。

“都恢複記憶了還是這麽傻,看來我是該教你些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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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連知語:關鍵時刻還得我來,我可是擁有很多現代知識的人呢!

鄭君心:有點不詳的預感,我繼續睡了

唐泠意:我也覺得

孟相拾:我也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