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顧秋月似乎陷入了回憶。

當年一想起來就會撕心裂肺的事情,到了如今,也隻成了一段講起來,帶著唏噓的往事。

時光的力量是如此強大,能讓所有重要的情感變得不再重要,能讓所有曾經以為無法愈合的傷疤,變得再也看不見。

顧秋月,是在逃難中遇到易明傑的。

在那個時代,貧困和饑餓,還纏繞著黃土地上的農民,人人飽腹,隻是一場虛無的幻夢。

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不會想到,有一天,他們能夠過上永遠吃飽喝足的日子,不再需要為一塊可以飽腹的饅頭、一件可以蔽體的衣服,而四處哀求奔波。

顧秋月的故事,起源於一場旱災。

這場旱災毀滅了他們所有人的莊稼,使所有人都顆粒無收,饑餓席卷了他們,每個人的眼睛,都變得像是狼一般。

有些人死於饑餓,有些人死於別人的饑餓。

顧秋月不知道為什麽老天會對他們如此冷酷,讓殘忍的旱災摧毀他們生存的希望,然而在她生存的那片土地上,每隔百年,都會降臨一場大旱,於是那裏的人們隻能自怨自艾,認為這是上天帶給他們的懲罰,為自己生活在這個旱災降臨的時代而自認倒黴。

在看到領居家餓死的屍體在第二天消失不見後,顧秋月和同鄉們一起,踏上了逃荒的遙遠路途。

每個人都想活著,顧秋月不想餓死,也不想要成為填飽他人肚子的糧食。

既然他們家鄉的土地,無法承載他們繼續在上麵生活,那他們,自然而然,就隻能選擇離開。

逃荒開始了。

和顧秋月一起逃難的,不隻有他們一個鎮的同鄉,還有他們縣裏的人、隔壁縣的人、隔壁縣的隔壁縣的人……隨著逃荒的進行,顧秋月所在的逃難隊伍也變得越來越長,顧秋月此時才發現,原來這場大旱降臨的範圍居然如此之廣,而餓死的人,也遠比她想象中的要多。

所有人都餓瘋了眼。

而當他們終於脫離了被旱災不幸看上的土地,來到了另一片安靜的、富饒的、祥和的土地時,便更是如此。

他們背井離鄉,成為了所有人眼裏的“蝗災”。

他們毫無廉恥心地,掠奪著新土地上的食物,而無論這些食物是否有主。

而在那個時代,最為富裕的地方,莫過於欣欣向榮的城市。

大批難民湧入了城市和富庶的縣城中,帶著肮髒和饑餓。

於是他們這一批逃難的人,不約而同地被其他地方的人厭惡,他們稱呼他們為“強盜”、“鬣狗”,是不擇手段的、愛小摸小偷和搶劫的,沒有開化的“野蠻人”。

他們給城市的治理帶來了阻礙,他們成為了危害城市安全的“蝗蟲”。

顧秋月就是這樣的“蝗蟲”之一。

和其他粗暴的難民們相比,她是一個女人,天然就在男人的眼裏處於弱勢,於是幸運的,她沒有像她的同鄉們一樣,被當成有害的害蟲粗魯驅逐,而是被當成弱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她在城市裏流浪。

那時候,C市還沒有現在那麽富庶,難民們把這座城市當成中轉站,他們想要去更富裕,也更能夠接納他們的地方。

但是顧秋月卻在這座小城裏留了下來。

因為她遇到了易明傑。

他們相遇在一個漆黑的寒夜裏。

一個逃荒而來的、餓著肚子、四處乞討的女人,和一個充滿善心的,雖然貧困,但依舊給乞討者一碗熱粥、一個棲息之地的男人。

他們的相遇就是那麽簡單。

易明傑收留了顧秋月。

易明傑雖然生活在城市,卻不是一個富裕的人。

他是這個城市的最底層,是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人們背後,微不足道的默默付出者。

他是撿垃圾的人、修理皮鞋的人、建造房子的人、收破碗破瓢的人……

他看起來和這座城市格格不入,卻又的確是自幼在這座城市長大,和其他父母捧在手心的學生們呼吸同一片空氣的人。

而和易明傑一樣的人,在這座城市裏還有許多。

他們住在隻有幾片破瓦的城中村中,默默無聞地生活在這座城市背後的陰影裏。

然而易明傑和其他人又是不一樣的。

其他人雖然住在城中村裏、貧困潦倒,但他們依舊有屬於城市居民的自傲,他們看不起這些來自農村的難民,和其他“高等人”、“文明人”一樣,稱呼他們為“蝗蟲”。

而當一部分懂得變通的難民學會了生活在城市中的技巧,搶走了他們的工作、進一步壓縮了他們的生存空間後,這些人對“蝗蟲”的厭惡就更濃了。

顧秋月有時候隻是坐在地上,也會遭受這些人無緣無故地咒罵。

“高等人”壓迫“低等人”,“低等人”壓迫更低一等的人,這似乎就是城市的規則。

可是易明傑從來不會如此。

他不但給了她熱水、給了她舊衣服,還給了她一個庇身之所。

所以他們相愛、結婚,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吧?

“小易可真是聰明,本來他都娶不了媳婦,現在可好,難民一來,他就有了媳婦。”

“是啊,還不要錢呢!”

“幾碗熱水就能換一個媳婦,真劃算!”

“早知道我也去找一個了!”

城中村的人稱讚易明傑的狡猾,易明傑想要反駁,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不、不是這樣子的……”

“小易,你可要小心了!”城中村的光棍們拍了拍易明傑的肩膀,說道。

“這些逃難來的媳婦隻是想要有個城市戶口而已,等她和你結了婚,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跑了!”

“是啊,小易,你可要好好看住你的媳婦……”

人們帶著關懷和勸慰的聲音下,卻滿是對這兩個小夫妻的惡意。

不是這樣的!

顧秋月想要反駁,可是她也知道,這些人之所以會說這樣的話,就是因為一部分逃荒的女孩,為了留在城市匆匆嫁了人,得到戶口後,又離了婚。

城市中的光棍娶難民裏的女人,是因為他們娶不到其他老婆了,而難民中的女人嫁給城市中的光棍,也隻是為了留在這裏。

一切都是互惠互利。

在這座城市裏,人們的眼中似乎隻有利益。

可是顧秋月相信自己和易明傑並不是這樣。

他們之間,有常人沒有的真情。

嫁給了易明傑之後,顧秋月終於又有了自己的家。

雖然依舊辛苦,但日子卻似乎有了盼頭。

或許是因為結婚了,易明傑有了讓自己妻子生活更好的動力,於是在外工作更加努力,一次在碼頭打工時,因為幹活勤快,被工頭賞識,成為了碼頭的熟練工,後來更是被工頭介紹進了一家製藥廠。

易明傑剛進製藥廠的時候,那家製藥廠才剛剛建立,易明傑進入後,幹活依舊勤快,自然而然成為了製藥廠裏的嫻熟老員工,甚至後麵還成為了管理崗。

隨著製藥廠的產能和利潤越來越高,員工們的工資隨之上漲。

易明傑和顧秋月的生活也變得越來越滋潤,他們隨之還生下了一個女兒。

作為他們愛情的結晶,他們的女兒易宜欣,更是成了他們的掌中寶。

雖然他們出身貧苦,卻非常珍視這個女兒,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和其他女兒一樣,成為得到寵愛的小公主。

她的丈夫,更是對女兒十分溺愛,幾乎不會拒絕女兒的任何要求。

一切,似乎都變得越來越好了。

——直到,那一天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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