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說:“你爸他好嗎?”

李想說:“我爸他很好,他還說,看到照片上的你,很精神很年輕的。”

陳叔的嘴邊剛閃出了一絲笑容,但很快又消失了,就說:“我怕再也精神不起來了。”

李想說:“陳叔,你會的,會好的。”

陳嬸在一邊悄悄抹起了眼淚,姍姍挽著她媽借故離開了病房,林可欣也想回避,陳叔說:“阿欣,你別走,坐到……陳叔身邊。”

林可欣叫了一聲陳叔,就坐在了李想的一邊。

陳叔說:“看到……你們,我很高興。”

李想說:“陳叔。”

陳叔拉著李想的手說:“阿想啊,每次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你父親年輕那會兒,那時候在東莞打工,我們文化都不高,隻能在工地上幹力氣活,你爸還丟下了四根手指……沒有想到呀,二十年後,你來了東莞,更沒想到,你們這一代人比我們那一代人強多了,我們隻會賣苦力,你們不一樣,有文化,懂技術,可以幹大事,真希望你的公司……越幹越大,大到全東莞,全廣東,全國的人都知道。”

李想聽著,不覺慨歎起來,他覺得有很多的話要說,可就是說不出來,就隻好使勁地點了點頭說:“陳叔,我會的,一定會的。”

陳叔說:“可是,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嘍。”

李想說:“陳叔,你不用擔心你的病,你很快就會好的。”

陳叔歎了一聲說:“陳叔的病陳叔知道,不會太長了……人這一生呀,說短真是太短了,幾十年就像一場風,忽地一下就刮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看到你們一個個都很有出息,陳叔打心眼裏高興,高興你們……”

正在這時,醫生進來為陳叔換藥,就打斷他們的談話說:“病人不宜多談,要注意休息。”

李想隻好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告辭了。

在回樟木頭的路上,李想心事重重,數月前陳叔還是那麽精神飽滿,根本看不出是有病之人,數月後的今天卻形若槁木。人的生命真是太不可預測了,雖然誰都明白自己遲早會有那一天,但是陳叔的這一天來得還是太早了。想想人這一輩子究竟是為了啥?錢嗎?名嗎?利嗎?也許是,也許什麽都不是,到頭來,你還是赤條條地走了,正如你赤條條地來,什麽都帶不走,重要是活著的快樂,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如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就會少一些遺憾。

團結就是力量

金融風暴不像自然中的風暴,刮完了就會萬裏放晴,它是一個巨大的磁場,輻射過來的力量你看不到卻能感覺到。最初受衝擊的是加工製造業,隨著一大批工廠倒閉,一些餐館和出租房也紛紛歇業關門,緊隨其後又是股市和房地產受到了重創,價格一跌再跌,隨著一浪又一浪的衝擊,輻射麵越來越廣,強度也越來越大,到了歲末年初,IT行業也受到了相應的衝擊,尤其是市場銷售迅速下降,有好幾家公司實在撐不下去了,銷售量越來越小,庫存量越來越大,無奈之下隻好減員,有的幹脆給工人放了假,讓他們早早回家去過年。理想公司也沒能幸免金融風暴的襲擊,到年底,萬能公司的訂單削減了一大半。雖然理想公司在金融風暴到來之前狠狠地賺了一把,但訂單的突然下減使公司董事們還是感到很失落。

李想不得不在董事會上說:“沒有辦法,我們隻能削減一半員工,提前放假,先讓他們回家過年,等春節後再根據情況通知他們。”

陳東傑、王西生和林可欣幾個董事麵麵相覷,麵對這樣的風雲變幻,誰也感到無所適從。

李想說:“現在的形勢誰也不好估計,究竟這場金融風暴還能延續多久?是剛剛開始,還是到了強弩之末?無論是何種情況,我們都不能泄氣,好在我們在金融風暴來臨之前狠狠地撈了一把,就像一隻草原狼,膘肥體壯之後,並不懼怕嚴冬的寒冷和漫長,我們有了這批資金墊底,也不怕度不過金融危機。”

有了李想的打氣,大家的精神也開始振奮起來了。

王西生說:“趁著現在房地產價格低迷,幹脆我們炒樓算了。過去,許多產業公司幹不下去了,靠炒樓炒發的不少。”

王西生剛說完,就遭到了陳東傑的極力反對:“那可不行,現在誰能保證樓盤的價格到底了?如果我們真的投進去了,價格再一跌,我們不就徹底完了?我們是靠IT起家的,憑我們的團結一心,憑李總的膽略與才氣,在IT行業裏殺出了一條血路,能發展到今天很不容易了,現在要是遇到一點兒挫折就左顧右盼,這山看著那山高,恐怕沒有攻下山頭,還會丟了陣地。”

林可欣也說:“我同意陳東傑的意見,你沒看電視呀?江浙一帶的房地產開發商一個個都去開辦養豬場了,我們不能去步他的後塵。要我說,現代科技發展到今天,手機上網,手機閱讀,手機看電影,手機刷卡消費已經成了一種必然的趨勢,我們不能老跟在別人後麵,應該在3G開發上做做文章,開發出別人沒有開發的功能,獨領**,真正起到引領時代的潮流,又符合大眾適用的新產品,這才是我們的正道。”

王西生嗬嗬一笑說:“你們看看,我這拋磚引玉的作用起得多大呀,危機也是機遇,看我們怎麽把握。如果大家不同意我的意見沒有什麽,我就同意你們的意見。總之,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消極下去,而應積極應對。”

李想聽了大家的討論也很激動,就說:“諸位說得都不錯,都有道理,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達到共識,老王提出的房地產投資一事,我與東傑的看法一樣,結論是不可取,但是,這一思路卻引發了我的另一個思考,就是在經濟形勢處於低迷的情況下,我們可不可以考慮收購一到兩家IT行業的小公司?一旦經濟複蘇,它馬上就可以發揮強大的經濟效應。經濟危機的周期一般都不會長久,根據以往的結論,它的周期性也就是一到兩年之間,如果在價格低迷時收購了,升值是一種必然。另外就是產品的開發問題,我們技術部已經著手開發3G產品了,對於3G產品的功能問題,我覺得林可欣說得有道理,我們不能老是步別人的後塵,更主要的還是自己開發,開發出別人沒有的東西,而這個東西,恰巧是市場所需要的。”

有爭論才能碰撞出思想的火花,才能激活大家的豐富想象力。一陣討論過後,大家似乎都不那麽悲觀了,突然感到了這個嚴冬並沒有想象的那麽寒冷。

散了會,李想打開電腦,看了一陣資訊,突然想起丁虹來了,不知道她那邊情況怎麽樣了。自從與萬能公司有了合作之後,他隻管接單生產,不再關注銷售上的事了,與丁虹的業務往來也算告一段落。雖是如此,他與她的那種私人情感並沒因此中斷,也時常在MSN上見見麵。

他又打開了MSN,看到丁虹一連貫的留言:

“哈哈,笑死我了,李李李,你你你,招聘二手女友?招到了沒有?還要芯片好的,哈哈哈,應該再加一句,最好是原裝的。”

“是林可欣甩了你,還是你甩了她?”

“你在不在線?上線了留個言,”

李想看完,這才想起他掛在MSN上的招聘啟事忘了刪除,怕是被丁虹看到了,就回貼:“嘿嘿,招聘工作已經結束,你是不是後悔錯過了應征的機會?要是真的想應征,可以為你特批一個指標照顧一下你。”

留完言,李想不覺一陣竊笑,覺得網絡聊天有時候真不錯,它可以緩解壓力,調解心情。看她沒有反應,估計她不在線,正待下機時,忽見女人花的頭像閃耀了幾下,她上線了。

女人花:“啊呸!我才不稀罕哩,想讓我當你的小三?我才不幹。”

西北狼:“哈哈哈,那就讓你當老大。”

女人花:“別引誘我喲,到時候我真的跟他拜拜了,回去你又不要我不就慘了。”

西北狼:“不至於吧?像你這樣的大美女,不知道後麵還有多少追隨者,還在乎我嗎?”

女人花:“嗬嗬,害怕了吧?”

西北狼:“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哪有害怕之理?”

女人花:“別嘴上唱高調,我問你,你不是說要到悉尼來玩嗎?什麽時候來?要是再不來就沒有機會了?”

西北狼:“沒有機會?嗬嗬,是不是你要結婚了?怕我去了不方便?”

女人花:“你才結婚哩。”

西北狼:“還真讓你說對了,我說不準春節就結。”

女人花:“啊?不會吧?招聘廣告還沒有撤除,就要結婚,是不是閃婚?”

西北狼:“嗬嗬,還是過去的一手女友。征婚那是想博朋友們一笑。”

女人花:“真的?”

西北狼:“是真的。你呢,真的不想結婚?”

女人花:“暈死,我才不急著結哩,一結婚,再要是反悔了,就真成了你招聘的二手貨了。”

西北狼說:“嗬嗬,你為什麽對結婚這麽懼怕?是不是得了婚姻綜合症了?還沒有結婚就想著反悔?真是的。”

女人花:“嗬嗬,看看,這就是男人與女人的區別——

結婚前:

男:太好了!我期盼的日子終於來臨了!我都等不及了!

女:我可以反悔嗎?

男:不,你甚至想都別想!

女:你愛我嗎?

男:當然!

女:你會背叛我嗎?

男:不會,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女:你可以吻我一下嗎?

男:當然,絕不可能隻有一下!

女:你有可能打我嗎?

男:永遠不可能!

女:我能相信你嗎?

結婚後——從下往上看!!”

李想按著她的意思,從上看下來,又從下看上去,同樣的話,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意思。他不由得一笑,覺得短短的幾行字,真是概括出了當今社會的一種現象,就回道:“你就是因為這段話?”

女人花:“我還不至於那麽弱智,覺得好笑,發給你看看,不結婚的理由多著哩,卻唯獨沒有上麵說的意思。話歸原處,你來不來悉尼了?在金融風暴的衝擊下,西歐各國的經濟形勢非常嚴峻,現在外銷不行了,我打算要回國休整一段時間再說。”

西北狼:“那你回來吧,漂泊異鄉的遊子,不論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祖國人民始終會張開熱情的懷抱歡迎你。”

女人花發了一個老奶奶嗬嗬笑的圖片,寫道:“我不需要人民的懷抱,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西北狼:“那讓你家的先生看到了不跟我玩命才怪。”

女人花:“他不一定與我同回。”

西北狼:“嘿嘿,那我就有機會了。”

發完,李想又不由得後悔起來,要是她真的要重續舊夢怎麽辦?盡管他對丁虹的身體還是那麽的眷念,但是,他又不想為此惹出麻煩而傷害了林可欣。

女人花:“哈哈,你這個花心蘿卜,都快結婚的人了,還這麽花心?”

西北狼:“嗬嗬,花心不是我的錯。老中醫說,花心練大腦,**心髒好,泡妞抗衰老,調情解煩惱,暗戀心不老,相思瞌睡少。”

女人花:“哈哈!花心不是你的錯難道是我的錯?小心讓你家的那位把你休了。”

西北狼:“嗬嗬,我巴不得哩。”

聊了一陣兒,李想感覺心情放鬆了許多。有時候他也想,他與丁虹究竟算什麽關係,情人?紅顏知己?還是生意上的合作者?似乎都沾點兒邊,似乎都靠得不太近,她就像一道閃電,能照亮你也能毀滅你。

2009年新年剛過,市企業家聯誼會在東莞南城假日酒店舉行“抱團取暖迎接新春”茶話會,理想公司早已加入了東莞市企業家聯合會,作為成員單位,李想自然接到了邀請函,也自然要去參加。會議安排在下午兩點鍾,吃過中午飯,李想剛要出門,突然接到了姍姍打來的電話,姍姍哭著說:“哥,我爸……他……他去世了……”

李想的頭嗡地一下大了。盡管他知道陳叔的走已經成了必然,他早已有了思想準備,但他還是覺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讓他難以承受。陳叔沒有兒子,他知道,在陳叔的心裏他就像他的兒子,這種情況下他必須去,就說:“姍姍,別哭,我馬上過去。”

李想話剛說完,就被林可欣奪過手機說:“姍姍,你別慌,我馬上過去。你哥要去參加一個會,可能會晚一會兒,晚一會兒他會來的。”

姍姍哭著“嗯嗯”了兩聲就掛機了。

李想愣在了一邊,想起六年前他剛到東莞時陳叔去車站接他的情景,想起陳叔的關懷,他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了,抽泣著說:“我得去為他送行!”

林可欣說:“我們一起走。”

李想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攫住了,他沒有說什麽,便與林可欣一起出了門。

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而人的心情卻因物是人非而變得無限淒涼。

車到了南城,林可欣說:“你放下我,我打的先去醫院,會議完了你趕過來好嗎?”

李想說:“我已經答應了姍姍,說要馬上趕過去,我總不能出爾反爾?”

林可欣說:“這次會很重要,你既然接受了聯誼會的邀請,最好還是去一趟,哪怕打個照麵再回來也行。陳叔已經走了,誰也無法挽留住他了,我先代表你去不行嗎?”

李想隻好停下了車,才對林可欣說:“路上小心點兒。”

林可欣應了一聲,就走了。

車到假日酒店,老遠就看到了門口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橫幅,紅底白字,上寫道:“抱團取暖度過嚴冬迎新春”。停好車,簽過名,走進會議大廳,裏麵擺放著幾十個大圓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都是圍桌而坐,桌上放著水果點心,大有一種其樂融融的溫馨感覺。

李想正尋思著在哪裏坐,忽然看到坐在另一個桌子旁的何少雄向他招了招手,他隻好走了過去。自從上次貼牌之後,一年多了,他再也沒有見過何少雄,有時候也想起他,但心裏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麽東西,無法走近他,也就作罷了。

來到桌旁,何少雄指指旁邊的一個空位子說:“坐這邊吧。”

李想客氣地說:“謝謝何總,最近好嗎?”

何少雄淡淡地一笑:“要說身體,還不錯,要說公司,在這種大氣候下不會好到哪裏去。你呢?聽說貼牌之後你的產量和銷售額翻了好幾倍?”

李想也笑了笑說:“去年還可以,今年就不行了,訂單減少了一多半。”

何少雄不由得長歎了一聲說:“這場風暴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結束?最近老是聽到一些不好的消息,過去熟悉的一些公司搬遷的搬遷,倒閉的倒閉,搞得人心惶惶。前幾天,我聽說長新塑膠電子有限公司也倒閉了。”

李想不覺一驚:“真的不敢相信,長新塑膠電子有限公司怎麽也倒閉了。”一說到長新塑膠電子有限公司,李想的腦海裏馬上浮現出了過去的一幕幕,想起了那位深眼睛塌鼻梁闊嘴巴的老板陳莞生,還想起了辦公室的那位與王西生拍拖過的小秘書鄧雅娟,不知道她與老總陳莞生仍然保持著曖昧關係,還是分手了?還有那位主管,怕是他早就看到長新要倒閉,才托王西生和林可欣向他求情。如果他不是那種會忽悠人的人,他也許收留了他。可是,話又說回來,他要不是忽悠人的人,說不準當年他也不會從長新跳到飛虹了。性格即命運,這是無法改變的事。他不覺一陣感歎。

何少雄說:“這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正如多年前我沒有想到你的公司會發展得這麽快,也同樣沒有想到陳莞生的公司會倒閉。現實總是不依我們的主觀意誌而轉移,倒閉的在繼續倒閉,新建的照樣層出不窮,這就是事物的辯證法。”

李想說:“說實在的,我能有今天,沒有陳莞生,沒有你的扶植是不可能的,不管你們對我有多大的成見,我的心裏始終對你們二位充滿了感激。”

何少雄說:“要說沒有成見是假的,但那也隻是過去,隨著時間的流逝,那點兒成見早就煙消雲散了,剩下的更多是理解和欣賞,甚至還有一點兒驕傲,因為你畢竟是從我們飛虹走出去的精英。最近,我有一個大的設想,如果可能,我想我們好好合作一次,搭建一個更大的平台,求得更大的發展。”

李想不覺暗想,這是一個什麽設想?既然他現在不想說,他也不便問,就說:“謝謝何總對我的信任,真希望我們有合作的那一天。”

何少雄一笑:“現在還不成熟,等條件成熟了,我再找你好好談。”

正說到這裏,會議開始了。兩人便坐正了身子,看到主席台上一位中年男子手握話筒對大家說:“尊敬的各位領導,尊敬的各位企業家,在辭舊迎新之際,我們又歡聚一堂了,但是,今年的相聚,卻沒有了往年的喜慶,更多了一份凝重,這是因為我們剛剛經受了金融風暴的襲擊,而且,我們還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迎接更大的挑戰!”

“金融危機,是機遇也是挑戰,我們隻有萬眾一心,與政府、企業、員工、社會各界,抱團取暖,共同抵禦金融風暴的襲擊。‘團結就是力量!’這是我們都很熟悉的一首歌,現在,在國際金融風暴襲來時,就讓我們一起要高唱《團結就是力量!》”

主持人說到這裏,會場一片肅穆,他帶頭唱起了《團結就是力量》,隨之,大家一起唱了起來……

這聲音,起初是單薄的、零落的,漸漸的,聲音找到了聲音,節奏連成了節奏,匯聚到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氣場,猶如天雷,滾滾而來,仿佛有一種無堅不摧的力量,震撼著在場的每一顆心。

李想完全被現場的氣氛融化了,他感到有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在推動著他,讓他朝前走,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今年春節“不差錢”

春節到了,李想本打算這個春節要結婚的,沒想到經濟危機搞得他心情很低落,更重要的是陳叔剛剛去世,按著老家的風俗,親人去世的當年不宜結婚,雖說陳叔與他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他覺得他們與陳叔一家的關係很特別,還是按風俗講究一下,以示對逝者的尊重。李想的這一想法得到了父母的同意,隻好放棄了原有的計劃,帶著林可欣回了一趟西北老家。

西北的冬天才是真正的冬天,他們從深圳坐飛機,三個小時到達中川機場,那裏是另外一個世界,氣候幹冷,滿目蒼涼,一路而來,黃色高坡上沒有一絲綠色,和南方形成了兩種不同的景觀。在省城蘭州住了一晚上,次日坐班車回老家,路過烏鞘嶺,連綿起伏的雪山白皚皚地高聳天邊,雄渾而遼闊,生在南方長在南方的林可欣,從未來過西部,沒見過雪,更沒見過雪山,南北之間的巨大反差讓她禁不住一陣激動,口口聲聲地說:“太壯觀了,真是太壯觀了!”

2009年的春節,就在小沈陽《不差錢》裏“嚎……嚎……”的搞笑聲中敲響了鍾聲。從大年初一開始,凡是來李想家串門的小青年,無論男女,林可欣見麵就要給對方發一個紅包。對方不知紅包裏裝的什麽,接過手打開一看是十元錢,就說不要不要,我都這麽大了,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什麽壓歲錢?林可欣以為是對方嫌少了,就說拿上拿上,不要在乎錢多少,隻圖個吉利。相互推辭了幾番,對方就笑嗬嗬地接受了。

李想笑著向爹媽和村人們解釋:“這是南方的習慣。南方人在春節期間都興發紅包,老板給沒有結婚的工人發,領導給沒有結婚的群眾發,結過婚的同事要給沒有結過婚的同事發,發紅包成習慣了,如果上酒店去吃飯,看到服務員也要發。”

李想媽就說:“那要發多少錢呀?”

李想說:“紅包的錢多少不等,一般來講是五元的十元的,也有二十元五十元的,如果關係特別的,幾百上千的也有。”

李想的爸說:“真是一個地方一個風俗。”

李想說:“我剛去還不懂,看到別人給我發我都不好意思接受,覺得自己都工作了,哪裏好意思接受別人的錢?結果同事們說,拿上拿上,沒有結婚的應該拿。後來開了公司,我就給職工發紅包,我要不發,工人還向我要紅包。”

李想的媽說:“他還能張口要,咋好意思向人要?”

李想說:“南方人要紅包就像北方人要喜糖一樣自然,已經養成了習慣,沒有什麽張不了口的。”

李想向爹媽解釋過了又向林可欣解釋:“我們這裏發壓歲錢都是長輩給晚輩發,大人給小孩兒發,一般不會給成年人和有工作的人發,有了工作的人也不會接受同事們的壓歲錢,壓歲錢也不在紅包裏裝,都是明著給。剛才大家看到你給沒有結婚的人都發,而且又裝在紅包裏,都覺得新奇,又覺得不好意思。”

林可欣笑著說:“我在回家之前早就做好了充分準備,換了一千元散錢,裝了幾十個紅包,每個紅包隻裝了十元,還不知道夠不夠,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發了。”

李想說:“發吧,你就按南方的習慣發吧,上門的凡是沒有接過婚的一律發,讓大家圖個吉利,我們也圖個吉利。”

李想的爹媽也高興地說:“發吧,你給前頭的人都發了,後來的人不發不好,還是發吧。”

林可欣說:“發,既然你們支持我就發,發,也是發財,我發了大家也發!”

大家都聽出了諧音的含義,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剛落下,又來了一批串門拜年來的青年男女,他們聽說李想從南方帶來了一個小媳婦兒,人長得好,還給大家發紅包,就都趕來看新鮮。

等一輪發完了,大家都走了,李想的媽又給林可欣發了一個紅包,說是見麵禮。林可欣不要,李想媽說:“這是我們這裏的風俗習慣,你必須要拿上。”

李想也就解釋說:“既然媽要給你,你就接受了。”

林可欣就接過大紅包,高興地說:“謝謝阿姨。”

李想的媽“哎哎”地應著誇獎林可欣:“真是好閨女,人長得俊,性子也好。”

林可欣對西北話聽得不是太明白,就拿眼看李想,李想又給她解釋了一遍,林可欣高興地說:“沒有啦,沒有啦。”

李想的媽又愣了神兒,不知道林可欣說的“沒有啦”是指什麽沒有啦。

李想說:“南方人說沒有了啦就是我們西北話說的謝謝誇獎,我沒有你說得那麽好。這是謙虛的說法。”

李想的媽笑著說:“南方女子說話聲音就是好聽,細聲細氣的。”

李想的爸說:“今年的春節就這麽過去了,趕明年春節,你們安排一個時間把婚結了,雙方家裏的大人也省心了,你們也好塌下心來過日子。”

李想說:“好好好,到時候就請爸媽搬到南方來過。”

李想媽說:“等你成了家再說吧,要到南方去,你爸還舍不得他的小商店哩。”

林可欣說:“那沒有什麽,到時候把它盤給別人就行了。”

李想爸說:“那可不行,要是你姨在南方住不習慣了要回來怎麽辦?你們就別管我們了,隻要你們過得高興,我們就高興。”

李想從他爸媽的態度中可以明顯地看出來,他們對這位未來的兒媳婦還是很滿意的,林可欣自然也很高興,感到北方的一切都很新鮮,讓她很開心。他沒有想到,這個其樂融融的春節一掃金融風暴給他帶來的鬱悶,讓他心情輕鬆了許多。

春節過完,當他踏上歸途時不由得想起一個遊子歸鄉的故事:30年前,一個年輕人離開故鄉,開創他的未來。動身前,他去拜訪本族的族長,請求指點。老族長正在練字,聽說這位後輩要踏上人生的旅途,就寫了三個字:不要怕。然後抬起頭來望著年輕人說:“孩子,人生的秘訣隻有六個字,今天先告訴你3個,供你半生受用。”30年後,年輕人已是人到中年了,有了一些成就,也添了很多傷心事,歸程漫漫,到了家鄉,他又去拜訪族長。到了族長家裏,才知道老人家幾年前已經去世,家人取出一個信封對他說:“這是族長生前留給你的,他說有一天你會再來。”還鄉的遊子拆開信封,裏麵赫然又是三個大字:不要悔!李想此刻想起,不覺感慨萬端,這六個字,涵蓋了人的一生。回想自己走過的路,在打拚的路上遇到了不少挫折,他卻從來沒有怕過,也許正因為有了這份自信與勇氣,才讓他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現在,又遇到了挫折,他也沒有怕過,他相信一定會白駒過隙般地躍過困難,迎接他的,也許是新的機遇。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自己再沒有銳氣抗爭了,他會為今天的打拚而不後悔。

回到東莞,陳東傑也從湖南老家回來了。陳東傑找了一個在東莞打工的同鄉女友,湘妹子長得甜甜的,陳東傑一見鍾情,女孩子對他也有點兒相見恨晚,很快就發展成了結婚對象。沒想到留在公司裏值班的王西生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不是別人,正是王西生多年前在塘廈談吹了的鄧雅娟。

李想想起王西生曾經說過她與陳莞生兩個人有一腿的事,心裏總覺有點兒不舒服。王西生當年就是因為這件事與她分了手,為什麽現在又接受了?是不是長新公司倒閉後,覺得陳莞生不再是他的競爭對手了,可以冰釋前嫌?還是因為他的心裏一直裝著鄧雅娟,經過多年的苦熬,還是逃不過命中的桃花劫,隻好重歸於好?

王西生愣愣地看著李想說:“你是不是覺得奇怪?”

李想搖了搖頭說:“個人情感上的事兒不像別的,這是最私人化也是最感性的東西,一個人的心裏一旦裝了愛的人,別人是無法替代的,即使恨過了,還是愛。與其自欺欺人,還不如真實地麵對。”

王西生說:“她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我的手機,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說要見我,我能不見嗎?你知道我這種男人意誌比較薄弱,一見了她,就死灰複燃了。”

李想哈哈笑著說:“順其自然吧,別為了男人那可憐的自尊委屈自己。”

王西生說:“畢竟是哥們兒,一下說到我的心坎上了。其實,我有時候也在想,我經曆過的女人還算少嗎?就我這德性,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這樣一想,感覺沒有什麽不平衡的。”

李想說:“愛可以使人變得自私,又會使人變得寬容。我知道你心底並沒有放棄她,就隻好接受吧。好了,晚上我做東,請你和小鄧,還有東傑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吃個飯。”

王西生說:“現在帶她合不合適?”

李想說:“都是老同事了,有什麽不合適的?”

晚上來到餐館包廂,李想向陳東傑介紹了鄧雅娟後,陳東傑高興地說:“沒想到老王不顯山不露水,找好了女朋友一直不公開,現在才讓閃亮登場。”

王西生戲謔地說:“哪裏呀?我是春節期間臨時租賃的,租賃期一滿,她就走人。”

鄧雅娟就伸過小手兒,輕輕地掐了一把王西生說:“盡胡說。”

陳東傑說:“不會吧?我看沒有深厚的感情基礎,是不會這麽默契的。”

李想一看鄧雅娟還蠻有情調的,幾年沒見,還是那麽漂亮秀氣,難怪王西生心裏一直裝著她,就說:“你別聽老王瞎說,在塘廈時我們就是同事,鄧雅娟是廠辦的。”

王西生說:“真沒想到,我們又聚到了一起。過去有人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速度發展得快,根本用不了三十年,隻要三年就夠了,想起我們過去戰鬥過的廠子說倒閉就倒閉了,走的走,散的散,心裏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林可欣說:“就是,好久沒有與過去的那幫姐妹們聯係了,也不知她們現在怎麽樣?”

鄧雅娟說:“還能怎麽樣?樹倒猢猻散唄,回家的回家,嫁人的嫁人,有的又找到了新工作,早落了個白茫茫的大地一片真幹淨。像我這樣沒本事的,現在隻好待業中了。”

李想對陳東傑說:“小鄧過去是我們廠裏的才女來著,經常在《東莞文藝》《南飛燕》,還有《塘廈報》上發詩歌散文。”

鄧雅娟說:“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工作都沒了,哪有心情寫呀?不過我現在也不急,先休息一個階段,等金融風暴過了再說。”

林可欣說:“像你這樣的才女,不愁找不到合適的工作。”

鄧雅娟笑笑說:“我哪算什麽才女?隻是愛好而已,不過,話說回來,要真讓我選擇,我寧可當美女,也不當才女,古往今來,很少見才女有命好的,曆數下來,東漢才女蔡文姬,宋代才女李清照,直到中國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出現的才女張愛玲、林徽因、馮沅君等,哪一個不是淒淒慘慘戚戚?”

李想覺得鄧雅娟的話總是有點兒酸酸的,就說:“你本來就是美女加才女,不想當才女好辦,舍掉一頭,還是美女。”說著就端起了酒杯,“來,這是我們過完大年的第一次相聚,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能夢想成真,幹杯!”

行走在希望的田野上

過完春節,大家相互見了麵,最多的話題就是金融風暴過去了沒有。金融風暴不像沙塵暴,過去了人能看得到,金融風暴是看不到的,隻能靠感覺,它過沒過去隻能看經濟形勢好轉了沒有。雖然大家明知還沒有過去,但又希望聽到別人說很快就過去了。

李想的公司隻能維持一條線的生產,第一次放假的那批工人都問過好幾回了,讓他們什麽時候返回公司上班。公司的答複隻能是等候通知。沒辦法,如果沒有訂單,沒有銷路,你生產的越多,積壓的產品就會越多,其結果隻能是破產。李想也曾多次打電話催問過林瑜,林瑜的回答也很模糊,說現在還不好確定,等過個階段再說。李想沒有別的辦法,隻好在開發3G上做文章。張濤跳槽後李想又招聘了幾個高端的技術人才,但是李想總覺得他們的原創力還是比不上沒有多少學曆的張濤。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現象,為什麽一個普普通通的自學者有那麽巨大的創造力,這難道是一種天賦?不知道張濤現在的生意怎麽樣了?自從他走出理想公司,就再也沒有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多年的兄弟關係,毀就毀在了一個“利”字上。

丁虹說要回國,始終也沒回來。在網上再次見了麵,問到此事時,丁虹笑著說是怕染上豬流感,先等著再說。李想回話說我們這又不是豬流感的發源地,還怕什麽?她說不是怕東莞有,而是怕在路途上被傳染了。李想突然想到,莫非丁虹已經得上了豬流感,否則她怎麽會這麽懼怕?說及金融風暴的事,丁虹說形勢還沒有好轉,她也說不清。她的確說不清,她又不是聖人,怎麽能說清全球性的經濟形勢。

麵對這樣的形勢,李想無法淡定。他就像一隻掉到玻璃瓶中的蒼蠅,處處是光明,卻又找不到出路。想起春節前“抱團取暖”的會議上,何少雄曾經向他說過合作的事,至今還沒有見過何少雄的麵,也沒有聽說過他在哪方麵要合作,他準備打個電話問問,又怕讓何少雄覺得自己沉不住氣,隻好作罷了。

陳東傑說:“要是他沒有給你電話,說明他還沒有考慮成熟。”

李想說:“東傑,你估計他會提出哪方麵的合作?”

陳東傑想了一下說:“要說飛虹的實力,畢竟是老公司了,肯定要比我們雄厚,論這兩年的發展速度它可能比不上我們,我猜他們是不是產品積壓太多,資金周轉上出了問題,想借助我們的銷售渠道解決他們的庫存。”

李想點了點頭說:“有這種可能,去年銷售不暢,可能積壓太多,負荷太重,想強強聯手,共同突圍。可是在這場金融風暴麵前,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何少雄恐怕也了解到我們的處境不太樂觀,最終沒有提到合作的事。”

陳東傑說:“如果他們真的想與我們聯合也不是一件壞事,優勢互補,有利於雙方的共同發展。”

李想說:“話是這麽說,要是真正合作起來,問題也不少,最主要的就是股份問題。要說資產,他們可能大於我們,這樣不等於讓他們收編了?”

陳東傑說:“資產有無形的,也有有形的,他們的有形資產可能大於我們,我們無形資產卻遠遠高於他們,如果他們真的想與我們合作,那肯定是看準了我們的無形資產。我們的有形資產加上無形資產肯定大於他們,那樣的話,就不是他們收編我們,而是我們收編他們,主導權仍然是我們。”

李想說:“這當然是一個大手筆,如果不放棄主導權,有條件合作的話也可以考慮。”

陳東傑說:“何少雄所說的考慮成熟了再與我們交談,我想大概也是基於這個問題。”

李想這才恍然大悟,感覺陳東傑想問題還是比他成熟深刻,就不無感慨地說:“在企業管理、資本運作這方麵,東傑比我內行得多,在溝通人際關係、攻關方麵,王西生又比我強得多,在技術開發、創新方麵,張濤比我強得多,在財務管理、當家理財上,林可欣又比我強得多,正因為發揮了你們各自的才能,才使我們這個團隊極富戰鬥力。隻可惜,張濤他走了,現在也不知道怎麽樣?”

陳東傑說:“聽說他到黃江了,混得也不怎麽樣。”

林可欣不覺歎了一口氣:“這個張濤,平時不聲不哈的,把心事都用在了小心眼兒上,到頭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大家一陣唏噓過後,王西生說:“張濤不走,我也進不到董事會,大家也不必惋惜了。剛才聽了李總的表揚,心裏有點兒小小的得意,但話又說回來,我們雖然各有所長,但在決策方麵都比不上李總,正因為有他的統帥,才使我們這個由獅子帶領的羊群打敗了由羊帶領的獅子群,這不能不說是李總的高明。”

王西生說完,大家都誇獎王西生說得好,說出了大家的心裏話。王西生哈哈笑著說:“這是拿破侖的話,我隻是臨時借用了一下。”

隨著氣候漸漸變暖,經濟形勢也慢慢有所好轉,萬能公司又補充了訂單量,李想終於長舒了一口氣,仿佛看到了一絲黎明前的曙光正從東方升起。他立即給萬能發了一批新開發生產的3G手機,先投石問路,看看市場反應。很快他就接到了林瑜的電話,說經過測試的3G手機效果很好,他們已經做了相關的廣告,估計市場空間很大。

大家聽到了這個消息無不歡欣,因為一旦這個品牌打響後,利潤將超過普通手機的三倍,而理想公司真正走上市場的前列將不再是句空話。

這天上午,李想拿過當天報紙,看看是否有市場的最新動態。突然間,一個鮮亮的標題吸引了他的眼球:

我市破獲一起地下黑客窩點

本報訊:日前我市公安機關在黃江破獲了一起手機黑客窩點,將犯罪嫌疑人陳江、李明非、張濤等人一起抓獲。

手機黑客被稱之為是藏在山寨手機裏的小偷,在業內通常被稱做“方案商”。他們往芯片上移植或安插一些遊戲軟件,諸如短信、彩信、WAB、**R、百寶箱、資訊時空,隻要你點一下,裏麵就會出現天氣預報、俠膽天下、浪漫約會等等,而這些軟件往往被設計了多種扣費程序。一般情況下,手機廠商跟方案商達成協議之後,由方案商來聯係SP。一家方案商會聯合多家SP去做一些組合,然後進行分區,或者是分不同業務來用不同SP的計費代碼去扣費。

據初步調查,陳江等犯罪團夥從事此項地下已多年,涉案資金達幾千萬,嚴重擾亂了市場,侵害了消費者利益。

此案在進一步的審理中。

李想看完,不覺驚出一身冷汗,張濤,難道真的出事了?如果這個張濤真是從理想公司跳槽的那個張濤的話,那真是太可惜了,一個IT行業的奇才,如果把他的才能用到了正道上,他就是有利於社會進步的人才,如果用在歪門邪道上,就成了高智商的罪犯。

他撥通了楊小洋的電話,想通過她問問張濤的情況。幾乎一年多的時間了,他沒有再見過楊小洋,也不知道她現在還好嗎。

電話中傳來電腦小姐的提示音:“小秘書業務,你的電話將會轉告給主人。”

掛了機,心裏更是一陣悵然,是不是因為張濤的事而牽扯到了楊小洋?要是這樣,那可太慘了,他不覺對楊小洋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同情,她當初跟了陳東傑多好,為什麽非要跳過肉架子去吃豆腐,莫非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讓她逃不過情感上的劫難?

正胡思亂想間,他的手機響了,是來自深圳的一個陌生號碼,知道一定是她來的,他高興地“喂”了一聲,對方立即傳來“嘻嘻”的笑聲。

他說:“是楊小洋嗎?”

楊小洋這才說:“哈哈,正是我。你的聽力太好啦,一聽笑聲就知道是我,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啦?”

李想無心與她開玩笑,就單刀直入地說:“小洋,你知不知道,張濤出事了。”

楊小洋:“啊?不會吧,他出什麽事了?”

李想說:“我問你,你過去說過,張濤與他的朋友在黃江開公司,他的朋友是不是叫陳江、李明非?”

楊小洋說:“對呀,你怎麽知道?”

李想的心一下被揪住了,他多麽希望楊小洋能否認這一切,希望張濤與那兩個人不是同夥,從而徹底排除此張濤非彼張濤。楊小洋的肯定等於破滅了殘留在他心底的最後一絲希望,張濤真的出事了。

他半天說不出話來,心在不住地往下沉。

楊小洋說:“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他這才說:“他們被公安局一舉抓獲了。”

楊小洋緊張地叫了起來:“為什麽?他到底是為了什麽?”

李想說:“他們利用高科技手段,通過手機商在手機芯片上安插惡意軟件,被公安局抓獲了。我是從今天的報紙上知道的,我還以為你也被卷進去了,幸虧沒你的事,否則,我真的要抓狂了。”

楊小洋說:“謝謝你對我的關心,真的很感激。至於他,也是自作自受,誰也救不了他。當初他想自己開辦公司發大財,就拉著我跳槽,公司沒有辦成他又不往正道上走,跟他的那兩個老鄉成天過著燈紅酒綠的日子。”

李想說:“你在深圳還好嗎?”

楊小洋說:“現在在一家軟件公司做銷售,也還過得去。聽朋友說,現在理想公司搞得很大,產品已經上了省台省報和各大網站了,我雖然離開公司,但還是打心眼裏為你高興。”

李想說:“謝謝,小洋,謝謝你曾經為公司付出的智慧與汗水。”

楊小洋說:“過去好多年了,你還這麽評價我,我真的很高興。離開公司多年了,我還常想起公司,也常想你對我的好來,如果……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選擇,我依然會選擇當你的部下,依然渴望你把我批評得淚流滿麵……真的,我很懷念,懷念我們的過去,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永遠想停留在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的車上……”

李想的心裏滾過了一浪又一浪的熱潮,那熱浪中承載的不僅僅是友情與感激,還有人生的無奈與感歎。他心潮澎湃,卻又無以言對。

楊小洋輕輕地說了一聲:“你在聽嗎?”

他這才說:“在聽,聽著哩。其實……我也一直想著你的。”

半天,楊小洋說:“你……終於說了句心裏話。”

他嘿嘿地笑了一聲說:“難道我過去說的就不是心裏話?”

楊小洋說:“隻有批評我的時候是心裏話,其他的……就難說了。”

他說:“隻有批評你的時候最不是心裏話,批評完了,就後悔得要死。”

她吃吃地笑著,笑完了不無傷感地說:“真想讓你再後悔一次,可是,卻沒有這樣的機會了……這就是天意,我隻有在心裏默默地為你祝福,再見!”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一陣盲音,李想心裏湧起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轉眼到了四月,李想接到了萬能集團公司傳來的文件,說他們開發的4G手機經過專家測試後,得出的結論是產品合格,性能超群,有一定的市場競爭力,可以批量生產。隨後,又接到了集團公司新產品開發部下的一份大訂單。有了這份訂單,大家的士氣又高漲了起來,第一批休假的工人很快返回到了公司,兩條生產線又恢複了正常的生產,公司又呈現出了一派繁忙的景象。

李想這才舒了一口氣,覺得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霾終於被風吹走了,這一次的升級不僅救活了公司,也標誌著理想公司又上了一個新台階。隨著集團公司加大廣告宣傳力度,理想4G很快就通過各種宣傳媒體名揚天下,理想公司不再是那個小打小鬧生產山寨機的小公司了,它完全有資格躋身於全國甚至世界一流的IT行列爭雄稱霸。

結局總是充滿懸念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到了2014年。

春節過完,李想前去上海參加一個國際性的學術會議。這次參加會議的都是IT行業的精英,李想從名單中看到了他仰慕已久的商界大亨,看到了幾個標杆性的知名企業。會議本來開得很好,沒想到第二天晚上央視新聞突然曝光了東莞桑拿,一下子,東莞桑拿便成了會議間隙的一個熱門話題。輪到李想發言時,大家聽主持人介紹李想是來自東莞的,幾乎不約而同的發出了一片笑聲。李想知道他們為何而笑,也知道這次曝光將意味著什麽。他在大家的一片笑聲中緩緩地走上主席台,然後對著話筒說:各位老總,我知道大家笑為何?因為我是來自東莞的,又因為,昨晚的央視《新聞聯播》和《焦點訪談》播放了東莞桑拿的醜聞,才讓大家覺得有趣、好笑。作為一個在東莞生活了多年的新莞人,我不能不承認,在這個飛速發展的時代,在這個外來人口達800萬的世界工廠,免不了還有一些藏垢納汙的角落,但,那畢竟是暗流,不是這座城市的主流。東莞,曾被人們稱為“性都”、“血汗工廠”、“東方斯巴達”,這些妖魔化的名字,一度讓東莞人覺得很委屈,甚至還說,東莞的黃色服務每年創造500億的產值,這一掃黃,東莞真是垮了。”其實,這是對東莞的一種誤解。“東莞來一場堵車,全世界都會斷貨。”這句讓東莞人曾引以為自豪的話,也許現在還不算過。東莞,仍然創造著世界五分之一的數碼產品,製造的玩具占聖誕節期間全球玩具總出貨量的30%,生產的運動衫和跑鞋,分別占全球的20%和10%。東莞,除了電視上曝光的這些負麵東西外,還有一種別的城市沒有的更可貴的東西,那就是海納百川的胸懷,拚搏向上的精神,正因為它有著這樣的城市氣質,才把我從遙遠的大西北吸引而來,讓我放飛自己的夢想,讓我產生了力量,最終實現了我的人生理想。我沒有理由不為生活在這座城市而驕傲,更沒有理由不為它的博大胸懷而喝彩。現在,東莞正麵臨著產業轉型和升級,這不僅給了我,也給了所有的投資者新的商機。我相信,彩虹總是在風雨過後。

李想的開場白一說完,台下立刻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

他本來不想在會議上說這些話,但是,當他麵對一陣莫名其妙的笑聲,他又不得不說。這不僅僅關乎到他個人的尊嚴,更重要的是關乎到這座城市的尊嚴。因為是這座城市給予了他尊嚴,他沒有理由不去維護它。

會議結束後,飛機剛到深圳落地,突然接到了楊小洋的電話,告訴他,她月底要結婚了,希望他能參加。他怔了一下,才說:“好的,祝賀你,我一定參加!”掛了電話,心裏卻莫名其妙的泛起了一縷淡淡的苦澀。這滋味中,有失落,有傷懷,更有一種無可奈何的不舍。他知道,楊小洋一直在默默地暗戀著他,她一直等著他與江欣然結了婚,她才正式向他發出了結婚的邀請。

許多時候,就是這樣,摘不到的星星是最閃亮的,錯過的愛情是最美好的。而他,隻能把心交給一個人,這是一個男人的擔當,也是他的責任,他無法給予楊小洋什麽,他隻能默默地為她祈福。

這幾年,他與楊小洋再也沒有接觸過,但是,楊小洋的情況他還是略知一二,知道她在深圳成立了自己的公司,雖然不怎麽大,卻也搞得風生水起。

張濤入獄後,他和陳東傑一起去看過,看到昔日鐵血兄弟的那副狼狽相,他除了報以同情,說幾句安慰的話之外,什麽忙都幫不上。他無法改寫別人的命運,正如別人也無法改寫他的命運一樣。

至於孫菲菲,他再也沒見過,據說澳門的一個老頭子在珠海給她買了一套房子,算是包了她。也罷,自從大學校園裏她跟上那個房地產商棄他而去時,就已經注定了她的命運將是另一種結局。對於她,他早就了無牽掛了,有的,隻是心靈深處的一縷隱隱的灼痛,那是青春的記憶,也是歲月的留痕。

2014年春節一過完,全公司又忙活了起來。這一年,對理想公司來講,是不同尋常的一年,因為公司決定要在今年上市。

為了這一宏偉目標的實現,李想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與汗水,不知遭受了多少次的挫折。他明白,人的理想永遠沒有一個盡頭,舊的理想實現了,新理想就隨之產生了。想起他剛來東莞打工時,他的理想是辦個公司,買一套房,買一輛車,找一個漂亮的女孩做老婆。現在,當理想一一變成現實後,再回首,他才覺得這些理想僅僅是人生目標的初級階段,在這個階段內,他不否認有過不正當的手段,耍過一些小聰明,玩過一些小心計,但那也是原始積累過程中難免的。小勝靠智,大勝靠德。小老板憑的是聰明,中老板憑的是智慧,大老板憑的是人格魅力。要想真正做大做強,實現更大更遠的目標,必須要有大氣魄,大胸懷,厚德載物,才能廣遠,由東莞製造變成東莞創造,讓他的產品走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走到不同國籍不同膚色的人群手中,這才是他新的夢想。

幾經商海沉浮,一路打拚而來,他失去了很多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很多。鐵血兄弟走上了不歸路,初戀情人成了桑拿女,陳叔的突然離世,楊小洋遠走高飛,給他的內心帶來強烈的衝擊,他不止一次地對人生對成功有著新的認識和理解。過去他一直認為有錢就是成功,錢越多越成功。當他真正有了錢,才覺得金錢並不是人生的唯一追求,更不是成功的唯一標誌。究竟什麽才是真正的成功,他無法給出準確的答案,也許答案本身就在人生的不斷探索與追求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