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企女人中,單身雖不能說是一種時尚,卻是一種現象。M大廈相鄰的XYZ公司的女人中,竟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單身。因為認識X公司的王小姐,得以認識了YZ公司的張小姐、李小姐、孫小姐。我依次采訪了她們,發現外企單身女貴族的世界色彩斑斕——王小姐——瀟灑而淡泊。

我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態。

剛才,我推門進了一家飯館。小姐迎上來問:“幾位”。我說:“一位”。小姐衝我笑了。神情中帶有十分的好奇。另一個小姐追上來又問一遍“小姐幾位?”我又回答:“一位”。見她們衝我笑(當然是善意的),我聳聳肩,說:“怎麽了?”小姐們忙低頭一笑說:“沒什麽沒什麽”。快步離去。

我在桌前坐下,回顧四望。似乎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挺可笑的。諾大的飯館,不是一桌、半桌,至少也是一對兒的。形單影隻的隻有我一個。相信小姐見過形單影隻的男士。但一位小姐,獨自到飯館吃飯,估計鮮見。

鮮見,但存在。

獨自下飯館,已成為我這幾年生活中的一景。

下班了,並不著急回家。因為無人牽掛,也無牽掛我的人。這種無人牽掛的感覺是輕鬆的,但是又帶一分淡淡的落寂。卻不是孤獨。我不孤獨。因為我不需要別人。別人於我是另一個世界。而我,隻想在我自己的世界裏獨行。我甚至沒有一絲欲望去窺視他人的世界。真的沒有興致。

太有滄桑感了。是嗎?你這麽認為?可我不覺得。是不是天生如此?當然不是。和別人一樣,也曾經是一張白紙。但寫滿了,又找不到新的紙,索性不再寫。模糊語言,是模糊。世界於我本是模糊的世界。他人於我本是模糊的他人。我於別人同樣是模糊的女人。但我於我自己卻是清晰的。太清晰了,故而無欲無求,求也沒有用。

是不是愛情受過挫折?愛過。但過去了。當時是挫折。但過後卻想不起挫折二字怎麽寫。因此,可能挫折得不夠吧。沒有傷筋動骨,隻是不再有興致了。我無疑屬於悟性太好的那種女人。經曆一次便通曉一生。我已懂得男人和女人。明白了我需要什麽。發現了女人的風景線不是每一個男人都看得見。於是變得淡然。

這種淡然在別人便成了滄桑。

其實,我很單純。沒有太多的經曆。也無太多的奢望。並不愛外企生活,也不恨外企生活。沒有愛和恨的理由。隻是生存而已。

說我悲觀?不,我不承認。我對人生看得這麽透,有什麽想不開的?我業餘時間不和別人玩是因為我喜歡獨處。我喜歡我的視線以內都是陌生人。這樣我很放鬆很自然很真實。白天的麗人角色已讓我很累。晚上還要我再對別人露出麗人的微笑,豈不成了雪上加霜?

因此,我寧可下班後去找一家環境優雅的小飯館,望著窗外沸騰的人流,享受窗內愜意的寧靜。同樣是難忘人生,有何不好?

就衝這點愜意,我願意通過高薪的外企世界留住我單身貴族的生活,絕不願意下班後百米衝刺殺回家中昏天黑地地奏一曲鍋碗瓢勺交響曲。盡管此曲也許別有一番滋味。但近幾年我還不想聞。

張女士——無奈卻期待

我真想天天能有機會奏一曲鍋碗瓢勺交響曲。但是我沒有機會。可能今生今世我也不再會有機會了。

是的,我的生活很優裕。稱為單身貴族也好,雅皮士也好,我都認可,因為,就生活條件而言,我的確是無可挑剔的了。

我有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我是這家香港公司的首席代表。在這座豪華的寫字樓裏,我已經度過了八個春秋。我公司產品的中國市場是我一個人打開的。幾年的努力,我已經為公司建立了銷售網。我公司的產品銷售額連年趨於上升。對我的能力,老板是沒話可講的。

於是,我從老板那兒得到了豐厚的回報。我有了房有了車有了每年出國休假的資格有了每年仍在遞增的月薪一二千美元的收入。這對於一個單身女人來說,我已經是十二分的知足。

但是,不知為什麽,心裏總是深藏一種淡淡的陰鬱。這種陰鬱隨著這物質生活提高日趨加深、漫延。有時竟讓我望著一屋高檔的電器、一廚子精美的時裝煩躁到了極點。我不知道這種女貴族般的生活對我有什麽意義。

尤其,每日清晨貼近鏡子描眉畫眼的時候,麵對一日日需要花用更多的時間和更精美的化妝品去極力掩飾歲月留下的細細密密的皺紋時,心裏的這份淒涼真是難以言說。我一次次殘酷地對鏡中人說:你老了,你真的老了。別去相信人們恭維你的鬼話。別去相信自己長得像30多歲的謊言。你45歲了,轉眼就是46、47歲。可你另一段生活句號劃了已經十年,為什麽新的生活卻遲遲不向你降臨?我問自己,卻沒有答案。

其實答案本在我心中。

我渴望愛。

但愛的機會於我怎麽寥若晨星。

而且隨著我社會地位的提高,這種機會日趨於零。

不是嗎?

和我有同等地位的男人,為什麽不去找比我年輕十歲乃至二十歲的女孩?想嫁成功男人的女孩、女人俯拾即是,男人又何必去找我這半老徐娘?

但經濟、社會地位不如我的男人,你又怎麽去相信他們接近我是真心愛我本人而不是去愛我的地位、金錢?

我知道自己現在變得不再相信別人,甚至不相信自己。

並不是因為十年前結束的那段不短的婚姻。而是身為單身女人這十年,經曆了太多太多真實的謊言,謊言的真實。男人與女人之間竟也充滿著這許多欺騙和利用。明明圖的是我的權力和社會關係,卻披上愛情這美麗的外衣。這種事情發生的不用多,一二次已足以讓我對男人世界充滿了戒心。尤其是我認認真真地投入過一次後。那是一個幾乎小我10歲的男孩。我不明白他這麽小,怎麽這麽明白一個夕陽的女人一顆黃昏淒惋的心。他用如此地善解人意撫慰了我的孤獨和落寂。喚起了我對他這顆年輕的靈魂的渴望。為了這種渴望,我當時簡直可以為他付出我做為女人的一切,隻要他說一聲要,就是月亮我都願意為他去摘。想到這兒,我隻有苦笑。女人都一樣。不管成功的女人不成功的女人,名女人和一名不文的女人,隻要是女人,麵對她愛的男人都是除了癡迷,就是糊塗。我為了他花了很多錢,甚至替他買了一輛“桑塔那”。他說想開個公司做生意,我便鞍前馬後地為他注冊、投資、拉客戶、租辦公室,讓他當上了一回名副其實的老板。這場夢我做了近兩年。然後我們一次情意綢繆時,我提出了每一個女人對相愛的男人最終會提出的要求:“我們結婚吧。”他卻給了我一句今天讓我回想起來依然會打寒噤的話。“你這麽老了,還結婚?”話說得率直到了完全不想穿一件那怕婉轉的外衣以照顧一下女人的自尊心。我當時氣得渾身發抖。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脫離他的身體。然後把被子從胸口一下拉到頸上。仿佛這樣才能擋住我幻覺中衰老不堪的“老”女人的身體。見我這樣。他竟然若無其事地起身,穿衣披掛,還一邊以一種戲謔打量著我。然後離開了我專為我們建的“愛”的小巢,揚長而去。那晚我死了一般。

次日,我以驚人的毅力恢複了我的自信和風彩。一上班就驅車去了他的公司——我為他開的公司。見我出現,他很吃驚。第一句話就是:“你沒事?”然後,仔細打量我得體高雅的服飾,又說了一句:“其實你真比你實際年齡年輕許多。要不是我已經有了未婚妻,我可能真會考慮你昨晚的要求。”我早已受傷得鮮血淋淋的心,已不在乎再被他捅上一刀了。我唯一想知道的是為什麽。

“為什麽?很簡單。你需要我的感情和身體,我需要你的金錢和關係。你在我這兒得到了兩年的溫情和享受,我從你這得到了今後前進的基礎。互相都給予了。也付出了,等價交換,有什麽不公平的嗎?”我亦無話可話,真的無話可說,我能說什麽?他是那麽泰然自若地坐在我親自為他購置的老板椅上,向我講述他的行為邏輯。充滿哲理,無可辯駁。我也不想辯駁,說了一聲:“謝謝。”離開了曾經肌膚相親如今卻陌生到了麵對不相識的男人。

這以後的歲月裏,我沒有去接觸任何男人。不是不需要,而是不敢。我怕墜入,怕受傷。我太明白自己不是一個會為自己療傷的女人。對我這樣年齡的女人,很難再有第二個銘心刻骨的兩年。再有的話,我恐怕再也爬不起來了。

但是我知道,我渴望。我發自內心的渴望。渴望一份真正愛我的男人給我一份安定的生活。渴望做一個能奏起鍋碗瓢勺交響曲的平凡的主婦。

可隨著我年齡的增長,我社會地位的鞏固,我的機會越來越少。但偶爾有個別的機會來了,對方稍稍想前進一步,我又會受驚般地後退。後退的幅度之大足以讓想前進的那個男人嚇跑,於是這個機會也隨之煙消雲散。

我很沮喪,十分地沮喪。

表麵的繁華和內心的淒冷之間的反差竟是如此地強烈。別人隻看見我的繁華,唯有我獨享這反差帶來的身與心的極大的疲憊和失落。

所以,我常對羨慕我的朋友們說:不要羨慕我。獲得任何東西都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這種代價隻有付出者本人才會知道個中滋味。我不反對你們為了過得好一點去努力掙錢。但千萬不要為了掙錢丟掉你本來擁有的東西。金錢有價而情義無價。這句話被人說爛了,但卻是至理名言。

我對自己的未來,雖很無奈,但卻依然在期待。

李小姐——知足者長樂

我為什麽這麽快樂?

可是,我什麽要不快樂呢?

生活這麽美好,要我去享受的東西這麽多。我沒有理由不快快樂樂地去擁抱生活、享受人生。

是的,我很知足。

因為,我本來是一個醜小鴨。我長相平凡,沒有魅力。在大學裏,學習成績也不是班上最好的。還不諳人情世故。同學常常說我傻。可我聽了並不生氣。因為我也覺得他們比我聰明,他們懂得比我多。因此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去和他們辯駁我傻與不傻。而是去多讀書多學習來讓自己變得聰明些。

我一直記得醜小鴨的故事。我一向自詡為醜小鴨。因為“醜”,所以我獨善自身,而不與別人去論短長。所以同學們也很喜歡我。我因此也獲得很多機遇。譬如進外企。

我大學畢業後在一個電大教英語。我不喜歡當老師。事實上,我的大部分同學都在旅行社、進出口公司、外企、外交部工作。我是醜小鴨,因此,命中注定好工作與我無緣。但是對“命”,我不去抗爭。盡管不喜歡當老師,但既然當了,還是努力去做一個好老師。結果工作一年竟然被評為優秀教師。工作第二個年頭,一個機會送到了我麵前。我的一個學生在美國S公司當秘書,要出國,就推薦了我去。我自然喜出望外,但同時又忐忑不安地怕老外看不上我。但不料我的樸實和平和給了老板極大的信任感。當場錄用。從此改變了我的生活。

在這家公司,我已經做了五年秘書了。一直跟著我的老板。老板對我很好。我的薪水每年增長20%以上,如今比一些工程師還高。我的工作雖然沒太多的創造性,但是很穩定,沒有風險。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我能擁有我大部分的業餘時間。去享受這份工作帶給我的優裕生活。

我每周兩個晚上去長富宮練器械長跑。這項活動我已經堅持了兩年。我的體重從120斤減到了92斤。我眼睜睜地看見鏡子裏那個胖乎乎的女子變得苗條健美,自信心大增。為了讓自己錦上添花,我每周上一次美容院。光這兩項一個月要花去我一千元。但是我覺得值。我需要健康和青春。然後我才有可能有機會去得到愛情。

是的,我沒男朋友。也從來沒有過。為什麽?可能因為我是個傻乎乎的醜小鴨吧。所以快30歲了還沒有體驗過男女之情。但是我並不著急,我相信我做好了準備機會會來的。

而且,我真得很enjoy(享受)我單身貴族的生活。我過得很充實。

我把我的業餘生活安排的豐富多彩。每月除了固定的健身和美容外,我和朋友每周都要去聽一次音樂或者看一次電影。有時去逛逛商場。在買衣物上我是不吝金錢的。這是我美的一部分。也是一種投資。剩下的時間我用來看書。我還報了一個財會班,想學一點財務。總之,我想幹的事很多,想學的東西很多。

我生活的目的就是讓我的每一天過得很快樂很充實。

我很清楚隻有我是一個身心快樂的女人,我才能給我愛的男人快樂。男女之間相處的本質是追求一種靈與肉的快樂。而絕不是為了痛苦而走到一起。因此,我要練就的是一種消化痛苦的本領。而給我愛和愛我的男人一種快樂的生活。

這是我的願望。不知是不是理想化。

反正沒有愛過。

所以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想。

但願夢想成真。

孫小姐——有錢的“窮人”

我是單身,不缺錢花,但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象貴族。相反我覺得自己很可憐。一種仿佛擁有一切卻常常感覺一無所有的可憐。

是的,大家視我為上帝的寵兒。高學曆高職位高工資還有一個幾年後可能做我老公的開公司的男朋友。知識、金錢、愛情、青春我仿佛都占全了。

可是,我並不快樂。

因為,當我們擁有了可以享受人生的物質條件的時候,卻發現我們已被剝奪了享受生活的權力。

當我們擁有一份本可以更美好的愛情的時候,卻發現我們常常因為無暇享受愛情發展愛情而可能會讓一份美好的愛情胎死腹中。

為此,我好惆悵。

我是一個女人。愛情對女人是生命。雖然在外人眼裏,我端坐在辦公室處理公務決策問題時儼然一個女強人。但隻有我知道我最渴望的是什麽。

工作,於我隻是一種謀生的手段。

而愛情,才是我銘心刻骨的向往。

但是,我和他究竟會不會有一份天長地久的愛情,我不知道。

因為我並不感覺我是他的生命。我隻是他的一個女人。因為他是一個男人。他的生活中需要一個女人。因此,我便成了他的女人。沒有我,也會有其他女人。事情就是這麽簡單。

他不肯承認這一點。他認為他對我是真誠的也是盡責的,無論在物質上還是精神上,他能給我一種保證。

我相信他的承諾。但是我也無法不相信自己的直覺。在商場和愛情上,他選擇的絕對是前者而不會是後者。正如一個朋友曾說過的:男人隻要功成名就了,什麽女人找不到?況且男人可以視不同的女人用不同的方法與之相處。

像我男朋友這樣的男人,他有一個完整獨立的自我。他不必要任何人。其實,他應該找一個乖女孩。仰望他的光輝,享受他的雨露,適應他的需求。夫唱婦隨,會是一種很好的生活。

可偏偏碰上的是我。一個有獨立思維能力獨立工作經驗獨立的經濟獨立的感情的女人。我欣賞他,但不仰望他;我享受他,但不依附他;我理解他,但不以他的改變而改變。我相信作為一對才智相當的知己的朋友,我們非常合適。但是作為一對相愛的情侶,我們的差異太大。

我是一個十足的女人,而他是一個十足的男人。女人以愛情為生命,而男人以事業為生命。因此變成我追逐他,他追逐工作。當他工作順利時,他會返身展開雙臂迎接我;但工作受阻時,他在我和他之間擋上了一個厚厚的屏障,不讓我接近。結果我和他都成了他工作的奴隸。我們的愛情也隻能成為他工作的附庸。

當他生意不順的時候,他對我冷淡、不耐煩。我雖知道不是衝我。但是我怎麽能一次一次地去說服自己寬慰自己。

當他生意順利的時候,他又會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來到我身邊。

真的,我受不了這種反差強烈的生活。盡管我十二分地理解這種變化。

因為身處外企,見慣人們在金錢麵前的人生百態,所以更加渴望一份執著、穩定的感情。一份超乎金錢之外的生活。這就需要一個真正看得透人生超乎於名利場之外的男人。

而我的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的心太野。他的世界太大。我隻是他世界的一個底色。他需要山川河流沙漠森林,我隻是他看夠了這一切後回來可以傾訴的對象。他並不想攜著我一起去遊曆山川大河森林沙漠。

為此,我好憂傷。

我太敏感,也太纖細。

他太粗獷,也太自我。

我從他身上找不到會攜我走過一生的感覺。隻感覺他有一個良好的願望,但和我也不過是走著看。

對此,我很受傷害。

可他傷害了我,卻永遠渾然不覺。

我想有個家。我並不喜歡無奈的感覺。我不要自由。我希望有男人管我、愛憐我。可他不需要家。目前對他來說有他的公司已經足夠。他喜歡我,但並不想和我有一個家。因此,我常常感覺不好。

但是我無奈。

因為我愛他。

所以常常對自己說,不要去多想。過一天算一天吧。一切隨緣。

可緣在哪裏。上帝給了我嗎?

采訪了這些小姐,我的心情很沉重。以至於寫完了王小姐、張小姐、李小姐、孫小姐,本還可以寫錢小姐、馬小姐、袁小姐的,但卻再也不想動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