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春天壓著冬天的尾巴已經到了,萬物都有回暖的跡象,溫爾雅依然把自己裹得嚴實,她向來不喜歡冬天,因為怕冷,一降溫手腳就是涼冰冰的,現在這個天氣也完全不在溫暖的範疇。

而此時,片場的熱鬧景象也已經壓不住她內心的煩躁了,隻是和那縷視線對上,溫爾雅便覺得胸悶,悶得她不由得開始用嘴巴呼吸起來,緩解心中的鬱結。

薑鬱則被溫爾雅瞧得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陣寒風。

這部劇的導演羅導比徐導年紀還大點兒,是許知父親的好友。之前聊項目的時候他就很是喜歡溫爾雅,還想認她當個幹女兒,在眾人麵前也絲毫不掩飾對她的喜愛,關心了好幾句她的身體。

“好多了。”溫爾雅眼神挪開,對羅導擠出個笑臉來。

“可別第一天就病倒,搞得我沒辦法和許知交代了!”

“羅導,我記得之前一起來的執行導演不是這個呀。”溫爾雅也不怕薑鬱聽到,直接把話題引了出來。自從發現溫爾雅,薑鬱的眼神就時不時往這邊瞟,似乎是知道絕對不會被留麵子,識趣地沒有往她身邊湊,估計也聽不到兩人的對話。

“原本的執行突然有事兒,這個也是別人推薦給我的,聽說活兒挺好,小夥子挺有幹勁。”

聽羅導這樣說,溫爾雅也就沒再聊下去了。開機在即,她總不能因為私人恩怨就罷工或者搞二選一的戲碼吧?但薑鬱的出現難免影響到她的心情,拍照的時候一想到自己和對方要同框,笑得都十分勉強。

等照片拍完,大家又在各自找人抱團聊天、培養感情的時候,溫爾雅收到了顧行舟發來的一條長信息。上麵全部都是注意事項和建議,從建議她今晚吃什麽,到如果再拉肚子的應對辦法,再到明日溫度比今日低,要穿長襪護住腳踝。

嗯……原來愛意真的能藏在字裏行間。

溫爾雅的心情瞬間就好了許多,何必為一個自己如此厭惡的人浪費情緒。

而薑鬱這些年顯然也是受盡社會的“毒打”,不僅比之前滄桑了許多,性格也收斂不少,不僅對誰都好聲好氣,也沒再主動湊到溫爾雅麵前刷臉。

開機三天,他們也算相安無事。

直到這場戲份的最後一天,溫爾雅到劇組來改戲,被薑鬱抓住機會說了進組來兩人的第一句話:“溫老師,我這裏有些小問題,您看戲份能不能改一下?”

既然對方公事公辦,溫爾雅也就敬業地配合了一下,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講。

今天的戲結束得比較早,生活製片豪氣地買了一大堆海鮮,溫爾雅嘚瑟地發給顧行舟看,並未雨綢繆地在照片後補上一句:雖然吃多了不好,但誰讓在劇組,不能搞特殊,沒得選呢。

顧行舟正好有空,回道:今天要自己動手剝蝦了。

自從上次萬曼發照片的事件後,顧行舟知道了溫爾雅愛吃蝦,做蝦的頻率高了許多,每次溫爾雅都能吃到剝好的蝦仁。

溫爾雅:沒有顧醫生在身邊的溫某自理能力還是很強的。

她帶著笑意將消息發送,麵前突然被放了一隻剝好的大蝦。溫爾雅轉頭,才發現身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薑鬱。

這件事做得極其自然,自然引來了桌上其他人的起哄,紛紛要讓他也給剝隻蝦吃。薑鬱擺了擺手:“我和溫老師是一個學校的,當初就是好搭檔!好久沒見,這幾天太忙,都沒空寒暄了。”

溫爾雅沉默不語。

盯著眼前帶著些許橙紅的蝦肉,她想起當初的薑鬱,確實,他對她是有好過的。比如她貪吃,無論多遠,無論刮風下雨,隻要溫爾雅饞蟲起來,薑鬱總是會騎著電動車帶她去吃上一口美味。

有時候是螺獅粉,有時候是腸粉、炸串、芋頭煲……大學的快樂總是很簡單。

也正是因為這些好,在鬧到不可開交後,溫爾雅才會情緒崩潰,一度把問題激化,不受控製地一遍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耳邊的薑鬱還在喋喋不休:“對對對,我們溫老師,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很厲害了。”

溫爾雅瞬間沒了食欲,將手機熄滅,看到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臉——嘴角向下,布滿了不悅。

她和顧行舟在一起後就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了。畢竟生活愉悅,工作上的事情也都能跟他傾訴,情緒問題就少了大半,剩下的大部分時間溫爾雅也都是在快樂中度過的。

“爾雅,原來你和薑鬱這麽熟?都沒聽你說起。”

看著笑嗬嗬的羅導,溫爾雅將離席的情緒壓了下去,她向來不喜歡掃眾人的興,想必薑鬱也是捏住這點,才會選擇這個時候小心翼翼湊上前吧。

“不怎麽熟。”眼神斜了身邊的薑鬱一眼,溫爾雅帶著些自嘲,“薑學長當初混得風生水起,我沒能高攀上。”

不知道誰說了句,現在溫爾雅也混得風生水起,緊接著就有人補了句“風水輪流轉”,薑鬱絲毫不介意,反而笑了兩聲點起頭:“希望現在我能高攀上。”

引來一陣歡笑。

溫爾雅放在他臉上的餘光沒能發現一絲介懷的端倪,暗想他確實是變了,當初這可是一個能因為有人調侃了一句他和溫爾雅是“女強男弱”,當場翻臉的男人。

她又想到之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碰麵,好像過了這段時間,這男人又圓滑世故了幾分。

嘖……想必沒少受挫,還是她的顧醫生好,人優秀,去哪兒都算得上順利,而且還有種少年的可愛與生澀。

溫爾雅象征性地吃了幾口,被盤子裏的蝦肉惡心得不行,心心念念的海鮮滋味全無。她忽地懷念起顧行舟的手藝,就準備找個借口先離開,回去點個外賣,然後跟顧行舟開視頻。

可還沒開口,身邊的薑鬱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一聲“爾雅”,聽得溫爾雅打消了叫外賣的念頭,她估計今天自己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我前幾天和何老師見了麵,他還問起你,說你的頭發是不是還是那麽顯眼,還有沒有在堅持寫書,讓你有空和他聯係聯係。”

何老師是溫爾雅當初在學校時十分看好她的老師之一,脾氣很好,學術風格很倔,和當初分外張揚、標新立異的溫爾雅常在課堂上因為分歧對嗆。記得大二開學那年,溫爾雅心血**地染了一頭“奶奶灰”的發色,被他嫌棄地調侃“白發魔女”,幾次三番讓她快去染黑。

溫爾雅在學校的時候,何老師費心推過些資源給她,溫爾雅逢年過節也會發短信過去問候,但最近半年太忙,常常就忘記了。

比起這些真真切切美好的往事,溫爾雅寧願薑鬱惡心自己,讓她能痛痛快快地反擊回去。

可拋出這樣的開端,溫爾雅不知道該如何作答。親切的攀談?冷漠的回應?還是裝聾作啞?她隻覺得情緒卡在了喉嚨上不去下不來。

所以,她幹脆選擇後者,裝作沒聽到,起身走了。

回到酒店,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腦中就被記憶給包裹,不受控製地開始想起那些年的大事小事,好的壞的,一齊撲麵而來。

和同學的相處、上課的吵鬧、學校後門的小吃街……甚至薑鬱的好與壞。

飛速讀取記憶的大腦將薑鬱的好壞混雜在一起,溫爾雅一會兒憤憤地在心中怒罵薑鬱是渾蛋,一會兒又想,如果中肯地看待整個事情,自己也有錯,他似乎沒有太罪大惡極。

她越想,越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伸手在胸腺的三角區敲起來,這還是顧行舟很早之前教給她的。而後反應過來,自己隻顧得陷入情緒的陷阱,都忘了給顧行舟開視頻。

可突然被負麵的思緒糾纏,溫爾雅好像也沒了說話的力氣。她摸出手機給顧行舟發了條消息,說自己今晚要忙,就不打視頻了,讓他今天早些休息。

明天早上劇組還要趕飛機,兩人也說好今天不能太晚睡覺,顧行舟倒是沒多想。

結果就是顧行舟沒有追問,滿是情緒的溫爾雅沒有開口,將情緒都憋在了心裏消化,憋得她一晚上都沒能睡著。

第二天,她滿臉憔悴地出現在去機場的大巴上,惹來薑鬱一陣關懷。

“爾雅,你臉色看起來好難看啊!要紅糖或者其他東西嗎?”

“要你滾蛋。”沒睡好還沒能賴床的溫爾雅此時全然不想給薑鬱麵子,黑著一張臉從口袋中拿出顧行舟準備的眼罩戴上,不去看眼前這個讓她心煩的人。

碰了釘子的薑鬱比昨晚識趣,老老實實地在後排找了個遠離溫爾雅的位置坐下。

溫爾雅在車上還沒睡著,就抵達機場要匆匆忙忙登機,飛行途中還遇到了氣流好一陣顛簸,等到下了飛機又是上大巴趕去目的地。

溫爾雅其實在第一個環節就開始暈車了,這個勁兒在快到目的地的時候爆發,她叫停司機便衝下車開始往外吐。

不少人都下車來,送水的送水,拿暈車藥的拿暈車藥,薑鬱也擠進人群給溫爾雅拍後背:“哎喲,你肯定是看手機了!馬上到了,等會兒你就別再看了。”這句從她身上找原因的話讓溫爾雅想反嗆一句,但她實在沒勁吵,也就作罷,任由薑鬱繼續在旁邊表現了。

最後,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溫爾雅與在上一個拍攝地的表現一樣,蔫蔫地回到自己房間窩在了**,晚飯都沒吃。

“好一些了嗎?”

這邊,顧行舟剛剛下班,看到幾個小時前溫爾雅發來的一個哭泣表情包和那句“暈車了”的消息之後,立刻打了電話過來。

“沒有,比生病還難受。”溫爾雅哼唧了兩聲。她好久沒暈車了,還以為自己這個從小就有的症狀隨著年紀增長已經消失了呢。

顧行舟在那邊說了些能緩解的辦法,並且再三囑咐要吃點東西。把臉埋在**的溫爾雅聲音悶悶的:“想吃你做的飯。”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了起來。

生活製片站在門外,拿著打包好的飯菜,看到溫爾雅如此憔悴,關心了幾句。她年紀和溫爾雅差不多大,兩人在過去的幾天相處得也算愉快,溫爾雅就應承了起來。

電話那邊的顧行舟也不說話,默默聽著,仿佛不存在似的。

“對了,溫老師,那個,薑鬱老師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小姑娘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藥瓶,熟悉的暈車藥包裝,“吃飯的時候他專門去買的。”

“謝謝。”

溫爾雅沒有駁她的麵子,笑著禮貌地接了過來,在門關上之後立刻丟進了垃圾桶。

誰不知道暈車藥要提前吃?自己現在不舒服,要暈車藥有什麽用?他總做亡羊補牢這一套。而且什麽時候去買不行?非要當著大家的麵。溫爾雅懷疑這個男人這幾年是不是得了什麽表演型人格障礙。

她十分不想因為薑鬱影響自己的心情,但原本就不高漲的情緒還是更加差勁起來,她心不在焉地和顧行舟聊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隨便吃了幾口飯菜洗漱一下後,溫爾雅倒是獲得了一份短暫的睡眠,但是夢裏都是薑鬱猙獰的嘴臉。

——“你真的太差勁了!你寫的這種東西和兒戲一樣。”

——“這種東西沒辦法改,拍出來也是浪費時間,我還是自己寫吧。”

——“就是因為你是我女朋友,我才和你提這些意見,你不肯改我自己改了,憑什麽要署你的名?”

——“什麽叫偷?你有證據嗎?你真的一直都很神經質,說這種話不會是還在做夢吧?”

溫爾雅忽地就清醒起來,睜開眼緩了好一會兒都沒分辨出自己剛剛是睡著了做的夢,還是醒著又回憶起那段折磨自己許久的往事。

為什麽有人當初那樣傷害了別人,現在還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呢?

看了一眼時間才清晨五點多,溫爾雅躺了半天,等到外麵的天色蒙蒙亮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才起床出門準備吃早飯。

不少劇組已經開工,也可能是沒有收工,外麵倒是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溫爾雅找了家早餐店落座,結果抬眼就看到生活製片和薑鬱,兩人對視,倒是讓她錯失了溜走的機會。

啊!有什麽比一大早就看到薑鬱還讓人痛苦的事情嗎?

如果有,一定是導演緊接著進門,熱情地把溫爾雅帶到了他在的桌子上。

溫爾雅一路無言。再這樣下去,她篤定自己殺青後能瘦一圈。

“小溫恢複得很快啊,每次都是睡一覺又滿血複活。”羅導說著把麵前的包子推到她麵前,“年輕真好。”

溫爾雅拿起一個包子,解釋了一句:“之前我身體也不好,和我男朋友戀愛之後,跟著他的作息和飲食才好很多。”她連餘光都不想給薑鬱,盡力忽視他的存在,“因為他是中醫,平常還會調理一下,不舒服的時候有不少小技巧。”

“哎喲,你男朋友是醫生呀?那我下次有個什麽毛病可就找你了。”

羅導和生活製片都很配合地捧場,小姑娘表現得比羅導還誇張:“哇!醫生、律師和總裁,這幾個職業可是言情小說的標配呀!溫老師太幸福了。”

“中醫醫生呀。”薑鬱意料之中的開始唱反調,彰顯自己的獨特,“和西醫差別挺大的吧?”

“嗯,不過都是為了身體健康。”

羅導答得很中肯,也是大部分人的想法,但不知怎麽,薑鬱非要彰顯一下自己的立場:“我還是相信西醫。”

“我都相信,各有各的好。”生活製片開口道,“我之前例假紊亂就是喝中藥喝好的。”

“哎,我老婆也是,更年期,喝中藥調理。”

“我就隻在小時候看過中醫,沒什麽用,再也沒去喝過中藥了。”薑鬱其實就是想對溫爾雅現在口中的這個男友表達一下不滿,雖然沒蠢到要和導演爭個對錯,可就是覺得心裏不痛快,“而且我覺得那些小妙招,有些太……反正咱們有病還是得去醫院。”

“對對對,你是應該去醫院看看腦子。”溫爾雅冷笑了一聲,“誰也沒說中醫西醫非要挑出來哪個好,你上趕著抬杠,不然別進組了,早點找個工地發光發熱去唄。”

羅導和生活製片還以為溫爾雅是因為薑鬱說了她男友職業才會突然嘲諷起來,一時間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倒是給了薑鬱作答的機會:“咱們就是聊天嘛,各抒己見。”

襯托得溫爾雅好像更不懂事了。

對於這種軟刀子的人,溫爾雅著實不擅長應對,憋了一肚子氣回到酒店,看了眼時間,這個時候顧行舟應該正準備出門,她立刻一個電話就打了過去。

“氣死我了!”

隨著這句開場,溫爾雅把薑鬱早上的話活靈活現地複刻了一遍,聽得顧行舟輕笑了兩聲:“那你等下次見到他問一問,有沒有用過急支糖漿、川貝枇杷露、牛黃解毒片這些。”

“應該都用過吧?”

“這些都是中成藥,算中藥的一種,讓他下次記得避開。”

“哼,這種非要爭個好壞的人,可真是無聊!”

“太常見了。”顧行舟沒想到溫爾雅因為這件事惱怒,溫聲道,“不過也正常,畢竟有不少騙子打著中藥的幌子招搖撞騙。”

“那就算是去了醫院,也有沒治好的,怎麽到了中醫這兒,沒治好就成了……”

溫爾雅想說“騙子”,但覺得這個字眼有些傷害顧行舟,話到嘴邊一個轉彎改了口:“沒用了呢?而且本來就是中西結合,哪個好用用哪個,還搞起了二選一。”

“中醫和西醫的邏輯不太一樣,中醫比較傾向全麵調理。還記得你上次體檢沒有問題,卻總覺得不舒服嗎?其實邏輯就是解決還沒到病症的問題,不讓小問題發展為大問題,傷風不解變成癆。”顧行舟聽過太多這種言論了,甚至有些患者當著他的麵就會開始攻擊,對此他已經十分理智淡然。

被他的態度影響,溫爾雅煩躁的情緒漸漸平複,隻是還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還不是因為你才會生氣!”

“可是我不想讓你因為任何人生氣,我也更想你因為我快樂。”

顧行舟已經到醫院,說這句話的時候有同事路過,對方微微側目,看到他眉眼帶笑,與平常判若兩人。

自從這天開始,薑鬱似乎找到了一個增加自己在溫爾雅麵前存在感的捷徑,開始時不時就嘲諷幾句中醫,似乎這樣就是將她那個從未謀麵的男友踩在了腳下。

溫爾雅在顧行舟一次次平和心態的影響下,才能保持著快到殺青都沒有爆發。

不過兩人通話的時長一天比一天長,顧行舟也明顯能感覺到溫爾雅在劇組的情緒開始持續性波動,似乎總是低落的那麵占了上風。

“三天後我們就能見麵了。”顧行舟此時正坐在書房,看著掛在牆上的錦旗,“我去機場接你,可以嗎?”

“你不上班嗎?其實我是想直接去你那裏掛個號,包下你一個小時的上班時間,一邊給我推拿,一邊和我戀愛。”

溫爾雅躺在**,已經十點,她還在等導演拍完今天的戲份對劇本。

她最近精神狀態的確不佳,原本被顧行舟矯正了一些的生物鍾再次回歸自由無序的狀態,到深夜經常還在工作,就導致半夜會迎來一大袋的燒烤當夜宵,再加上還有一個出現頻繁的薑鬱……

混亂的作息、高強度的工作、不健康的飲食與討厭的前任。這些東西混合在一起,讓溫爾雅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越發嚴重的焦慮與消極。

她感覺到不適,想立刻逃走,可惜,成年人要有始有終是這個社會的基本規則。

似乎隻有見到顧行舟,才能緩和她現在越發沉重的煎熬。

“送你一次針灸。”

“你這麽大方,醫院知道嗎?”

就在兩人說話時,許知一通電話打進來,溫爾雅接通後就聽到一聲難以置信的質問:“你和薑鬱在一起?”

“你這句話很有歧義,我們在一個組。”

“世界那麽大,偏偏遇到他,這是什麽破活啊?”

“大股東,是你介紹的。”因為了解許知會發表一些激進言論,溫爾雅便一直沒告訴他這件事,“我連嚴煥都沒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間歇性會用小號去薑鬱的社交平台看一下,知道他過得不好是我少數不花錢就能得到快樂的方式。總之,我現在用股東的名義讓你立刻跑路!”

這個消息的確能將許知狠狠惡心一把,但也不至於這麽過激。溫爾雅多問了一句,說是薑鬱在平台上的文字太過讓人不適。

溫爾雅特意去看了一下,這些……感覺像是故意給她看的字眼。

△沒想到會有重逢這天,如果知道我可能會逃避。逃避什麽?反感的眼神抑或是冷漠的語調。

△我從來沒想過“此時”是如此美妙的詞匯,它包含過往,抒寫未來。最重要的是,此刻,你在我視線之中。

△今日,視線聚焦點。

配圖是劇組拍攝的畫麵,溫爾雅精準捕捉到畫麵中自己和導演的背影。

剛剛汲取完顧行舟冷靜因子的溫爾雅對著電話那邊沉吟道:“這是他的私人領域,想發什麽是他的自由。而且也沒點名道姓是我,我覺得沒必要對號入座。”

“以我多年的經驗來說,如果真的不想被人看到就不會發在這種地方!我一直看不起他這種‘又當又立’的表現和浮誇的風格,而且你能不對號入座嗎?”

“能……嗎?”

“不能!你看看他回複人家的評論!”

有人問薑鬱是不是見到了某位女演員,薑鬱的回答是:我見到了我人生曾經的女主演。

溫爾雅回應許知的,是短暫的沉默。

許知追問道:“你是被氣死了嗎?”

“我隻是在想他的心理動機到底是什麽。人物做一件事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能突然就做吧?”溫爾雅很不解,也可能是氣過頭之後的無語。

他這樣做能得到什麽?

“一、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希望博得你的好感;二、立下深情人設,萬一以後你真的手撕他好借題發揮;三、無病呻吟。”

許知對薑鬱的了解程度可謂到位。

而且不得不說,溫爾雅早幾年的確挺吃感人語錄與小作文這套的。

許知再三重申了讓溫爾雅快快離開之後,突然情緒緩和了一些,遲疑地問:“你沒有受他影響吧?”

“還好。”

當然有。她今天從顧行舟那裏得到的元氣似乎都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消失了。等到晚上開劇本會的時候,她表現得有些萎靡,又被導演詢問是不是又不舒服。

她搪塞了幾句昨晚沒睡好,又是帶著滿身疲憊回到房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身心俱疲,進門後真的開始頭痛起來。她想喝口熱水睡下,結果看到迷你飲水機上的礦泉水已經見底,於是給酒店前台打了通電話讓對方送兩瓶水上來。

可她伴隨著敲門聲打開門,外麵站著的卻是薑鬱。

“爾雅,這裏沒有別人,我們能好好談一談嗎?”

薑鬱滿臉真誠,讓溫爾雅頭更痛起來:“你覺得是因為平常有人,我才不和你好好說話嗎?我沒有你的表演型人格進而一定要有觀眾。”

“我隻是想求得你的原諒。”

“你能不要再來騷擾我了嗎!”這句話讓溫爾雅瞪大眼睛,咬牙切齒起來,語調也伴隨著歇斯底裏的征兆,“原諒?傷害那方付出足夠多的代價,才有資格獲得原諒!你要我說多少遍,多少遍你才能明白,才能永遠消失!”

這樣的溫爾雅讓薑鬱有了一絲熟悉的感覺,當初他們搭檔的時候她無數次精神緊繃,可溫爾雅這樣動物式的表達,自我保護的憤怒姿態沒能換到安寧,相反,讓薑鬱終於在這漫長的拉鋸之中占了上風。

他眉頭皺起,肩膀聳立,雙手攤在麵前,逐漸與溫爾雅腦海中的噩夢重疊。

“但是的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孵化的作品是最好的,是你沉浸在自我之中,一直不肯承認我的角色。我也想被認可,所以我們才會分開,這件事如果你要把全部的過錯都歸結到我頭上……”

“我不是在說這件事!”終於,溫爾雅發出了怒吼。

聲音很大,穿透了房間,落入不少人的耳朵。

“你什麽時候才能不再偷換概念?你偷了我的東西,獲得了所有榮耀與紅利,我卻連文檔都沒留下!你是個小偷,是個賊!”

“那是我們聯合創作的東西,我後來聯係了你,但是你那個時候在醫院,許知不讓我見你!”

“你不要再給自己做美化了,你聯係我隻是因為你根本寫不出來任何優秀的東西,因為你這個人沒有任何天賦,所以想踩在我的肩膀上繼續摘冠!你為了把我踩在腳下,你不惜折磨我的精神、踐踏我的尊嚴。”

“我們是合作關係,為什麽到了你嘴裏就成了我單方麵的利用?我現在才是被踐踏尊嚴的那個,我做這一切,隻是想取得你的……”

“又要說‘原諒’那個字眼嗎?好啊,我現在原諒你了,然後呢?然後就失去了起訴你的資格?還附帶譴責你的資格也被剝奪?最好還能再次所謂的合作,讓你繼續發光發熱?”門“哐”的一聲被溫爾雅摔上,她在門內怒吼,“我就是要你擔驚受怕我隨時會拿回屬於我的東西,還要讓你每時每刻都有被掀開肮髒過往被人唾棄的警覺!更要讓你明白你隻是一隻不斷想吸血的寄生蟲,你隻憑借我的心血才擁有過短暫的耀眼!”

溫爾雅氣得胸口開始發痛,頭痛蔓延到整個腦袋,把自己摔在了**也沒得到緩解。

她在憤怒中再次陷入了一個熟悉且微妙的情緒困境中,耳邊開始響起往昔那些導致自己情緒問題嚴重到不得不住院的致命評判。

——“她其實沒有很優秀啊,很一般,脾氣還差。”

——“你沒有控製自己脾氣的能力還這麽自大,難怪沒什麽朋友。”

——“我不想聽你抱怨,這些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很正常,你也太負能量了。”

——“你寫的這個東西我覺得哪裏都不好,我沒辦法修改或者是提意見,因為整體都特別差。”

——“小獎項沒必要這麽高興吧?一堆垃圾片子裏挑一個可以回收的垃圾。”

太多了,太多了。

多到即便忘記了許多,也依然能清楚地回憶起一幕幕出來折磨自己。

溫爾雅一整晚似乎都沒睡著,但好像也沒醒著,連酒店的人什麽時候送水過來都不知道,她打開房間門才看到門口放著兩瓶礦泉水。

雖然昨晚沒有人打開門來湊熱鬧,但溫爾雅篤定不少人將她的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為了避免沐浴八卦的眼神中,她選擇不去外麵一起吃飯,和生活製片說了一聲自己點了外賣。

可惜,她還是沒能逃避——下午許知來了劇組。

溫爾雅過去的時候,看到許知正在和羅導聊天。許知在看到溫爾雅腫得快成一條縫的眼睛後,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垮得更加難看。

“你過來幹什麽?”

“我就在隔壁拍戲,昨天就想過來了,但是戲份太多。沒辦法,哥要紅了。”許知這部戲難得活到了三集之後,他還是很重視的,沒敢直接翹班。

今天其實戲份也不少,但是昨天半夜三更收到了溫爾雅發來的信息,硬是抽出吃飯的時間竄了過來。

“你小子別嘚瑟了,我們準備開機了,你和爾雅聊吧。”羅導也大概聽人八卦了幾句昨晚的事情,料到許知過來是幹什麽,安慰地看了溫爾雅一眼,“又沒睡好吧?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本子也差不多了,到時候殺青了我去你們公司坐坐。”

“對對對,要不然你去我劇組探我的班。”許知說著突然站了起來,臉上綻放出一個笑臉,“學長?你也在呀!”

溫爾雅不用猜也知道這句話是對薑鬱說的。

薑鬱其實是不想過來的,但導演叫他。

他和許知的交鋒,大多時候他都是輸家,這次他很警惕,決定從一開始就不和他發生衝突。所以麵對熱情的笑臉,薑鬱也隻是點了點頭,沒有過多的回應。

“學長是‘執行’呀?咱們學校的未來之星,畢業就拿到大獎,我以為現在最起碼也要春節檔看到你的大作了呢!沒想到,混成執行導演了?”

這話其實一般的導演會不愛聽,畢竟大導演的執行也很厲害,但羅導選擇性忽視。

向來心高氣傲,並且對許知也算得上積怨已深的薑鬱不太能接受如此直白的嘲諷,薑鬱反嗆了一句:“許知老師,能這樣叫嗎?還是叫你的藝名呀?沒改名吧!這名字找人算了嗎?我認識一個大師,挺準的,沒準改了能稍微火一些呢。”

“不用,不用,誰知道學長那些路子正不正的?我可走不了歪門邪道。”

“對,所以還是要多磨煉演技。”

真正的對手,能提高自身的實力,說的就是薑鬱。遇到許知這個“陰陽怪氣大師”,他的水平也水漲船高起來。

大家不好意思圍上來,紛紛豎起了耳朵,想將對話聽得更清楚來補充一下昨晚的八卦。

身為八卦中心,溫爾雅開口阻止了許知:“許知,走吧。”

她還是有些理智在的,不想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

可被暗諷演技不好的許知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身體雖然走向溫爾雅,但眼神還鎖定在薑鬱的臉上:“嗯,是不用和他套近乎了,畢竟過往經曆充斥著‘爛片’兩個字,未來能有什麽奇跡發生成為名導呢?還不如哄一哄我們準未來超一線編劇有前途。”

來到溫爾雅身邊的許知將手臂搭在她肩膀上,讓她轉動身子後,彎下腰一指:“夠不夠哄好你?”

是顧行舟。

顧行舟沒拿行李箱,穿著簡單的黑色大衣,站在人群中像是來串戲的群演。

瞬間,一直理智占上風的溫爾雅鼻子一酸委屈起來。明明很解氣了,明明已經熬過長夜了,可隻是看見他,她就軟弱起來。

陽光下的溫爾雅滿臉憔悴,出來得匆忙都沒有好好打扮,頭發有幾根奓著,衣服也有些皺,水腫的臉上一雙紅腫的眼睛再次濕潤。

顧行舟一步步走近,滿是憐惜地彎下腰和她平視:“我先來占用一些你的工作時間戀愛,可以嗎?”

而後,他伸出手,把她的發絲撫順,衣角扯平,溫柔地與她十指相扣。

畫麵美好到許知忍不住看向薑鬱,擔心遺漏他羨慕到嫉妒的扭曲神情。似乎是猜到許知的念頭,薑鬱和他對視時控製著自己不動聲色,但眼神中難掩那一絲詫異。

“笑死我了,他那個表情,不會是真的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第二次高攀上我們爾雅這座高峰吧?”

坐在保姆車上,許知嘲笑完薑鬱後打開車門離開,下車前還不忘看顧行舟一眼:“我先去拍攝,這兒現在歸你們了。顧醫生,答應我,如果溫爾雅想把車開走賣掉,阻止她。”

隻是,許知這個臨走前的笑話並沒有讓車內的氛圍緩和,他們仿佛坐在一起的兩個陌生人一樣,興致低迷。

“許知給我發消息,我也覺得你該回家了,所以來接你。”顧行舟不太擅長安慰人,回想著許知交代給他的必須說的話,“或者,我們玩一圈再回去。”

“顧醫生的職業什麽時候這麽自由了?”溫爾雅明知他隻是客套話,卻故意問了一句。

回應她的先是一個極短暫又輕緩的歎息,隨後才是顧行舟的聲音:“如果需要的話,可以。”他最近其實在考慮辭職,有一家關於健康的公司在新媒體方麵需要一個坐班的顧問與編輯。

如果是之前,顧行舟斷然會第一時間回絕,畢竟他這個職業,變動很難,而且要付出比別的職業更多的精力與青春。但這個機會,工作輕鬆、酬勞可觀,而且似乎帶著一些活力,能讓他變得更貼近溫爾雅的生活。

“顧行舟。”溫爾雅不知道顧行舟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麽,她現在也沒腦子去思考,滿心都是如何掙紮出眼下的困境。她將手臂放在大腿上托住下巴,下意識緊緊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感受著手指傳來的痛覺,“我最近可能需要一些……個人空間。”

顧行舟沉默。

她在推開自己。

顧行舟清楚地察覺到了不同,起碼他沒有在溫爾雅身上感覺到過這種狀態,因為往往他才是逃避的那個。但他還是克製地點了點頭:“你應該有,不過前提是我們先回家,或者,去醫院?”

“我去過,我去過很多次。”溫爾雅說話的時候將手指遠離嘴唇,而後她的手伸向車門,“但是沒有辦法,我沒辦法擺脫它。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自己在折磨我自己,你不用擔心,我總是經曆這樣的時刻。”

車門被打開,溫爾雅從車上跳下去,站在車下回頭看向顧行舟。

她有很多話想說,比如不必覺得她和正常人有什麽不同,她很需要一個強製的擁抱,或是一些安慰的話。

但溫爾雅什麽都沒說,隻是這樣離開,她還不忘把門關上,留顧行舟一個人在車內。

顧行舟拿出手機看許知發來的話,溫爾雅在昨晚快到淩晨的時候,向許知求救:它再次追上了我。

“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我和溫爾雅能關係這麽好,為什麽我又那麽仇恨薑鬱?”早上的電話裏,許知告知了顧行舟一些往事。

當年,薑鬱一次次的打擊與高強度生活的重壓,讓溫爾雅情緒崩潰得越發頻繁,終於在被薑鬱傷害且兩人徹底分開後,她被確認了中度抑鬱。

那個時候,許知陪伴在溫爾雅身邊,看著她經常不受控製地大哭,和別人突然爆發爭吵。溫爾雅不得已停止所有在做的事情,一趟趟去隔壁超一線城市的大醫院就診。

“每次去醫院,我們下火車之後要橫跨半個市區,有時候她半路就會後悔,說太麻煩了,不要去了。有時候會在半夜,我們一起聊天的時候,她一遍遍地和我道歉,或者感謝。”

許知死死抓住溫爾雅的手讓她不要徹底崩潰,但情緒反複折磨著溫爾雅,她因為藥物會時不時地感覺到時間停滯,周圍的一切都變慢,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嚴重的失眠,每天十二點她準時迎來一場沒有理由的痛哭。

溫爾雅先是從宿舍搬離到校外的出租屋,被迫暫停所有創作,緊接著是一周兩次的心理谘詢,一個月一次的心理醫生就診,為了讓自己感到快樂到處去旅遊。

溫爾雅用最科學的方法自救,結果還是一次次崩潰,身邊的朋友有的因此遠離,有的遠在他鄉每天投來關切的消息。

可是他們沒有一個知道要如何跟她這樣一個脆弱又敏感的人相處。溫爾雅的一個多年好友甚至專程在她生日的時候飛了過來,待了兩天一夜,兩人走在街邊,她的情緒狀態才恢複如常。

兩人一天吃五頓飯,卻還是沒能將溫爾雅生活的這座城市的好吃的吃個遍。好笑的是好友永遠記不住那些地方小吃的名字,一次次說錯,惹得溫爾雅站在街邊大笑。

“你是個魚嗎?隻有七秒的記憶?”

好友也和溫爾雅一起笑著,拿著手中的缽仔糕:“我第一次坐飛機,還下了飛機自己來找你,什麽魚能做到?美人魚。這缽缽糕真好吃,我想再去買一個!”

“是缽仔糕!”溫爾雅抬頭看著萬裏無雲的天空,吐出一口壓在心底的氣,“你說生活為什麽總是這麽艱難?生活的意義在哪裏?”

好友咬了一口缽仔糕嚼了幾下:“生活可能沒有什麽意義,但是我為了讓你好受一些,買一套你最喜歡的護膚品送給你,這件事不比思考生活有意思嗎?”

臨走前,好友告訴溫爾雅,自己給她訂了一個蛋糕,就在那天站的街邊拐角的蛋糕店——小小城市裏最好的蛋糕店,讓她記得去取。

藍色主體,最上麵放著一個皇冠,溫爾雅驚喜地分了好幾個角度拍照發給好友,感歎:“也太公主了吧?”

“你就是公主呀!”

這份關懷,幫溫爾雅撐過了一個個看不到光亮的深夜。

眼看溫爾雅慢慢走出那個最艱難的時刻,心情有了起色,這位好友卻意外去世。明明沒多久前,兩人還打電話拎出薑鬱來罵;明明她剛住院的時候還拍了手環給溫爾雅看,嬌嗔溫爾雅不能來看她;明明溫爾雅兩天前還在說,現在手邊的活兒實在太多,等她過年回家就能見麵……

明明,她和溫爾雅說過沒有什麽事情……

怎麽就突然收到了對方媽媽的電話通知,好端端的人沒有了呢。

溫爾雅開始整宿整宿不能入睡,躺下就回憶起兩人在一起的畫麵,然後痛哭一場,在沙發上挨到天亮,再一輪大哭。

那個高中時一起趴在課桌上看小說的朋友,那個高考結束每天都要給自己打電話的朋友,那個每次她回家都會騎車接她的朋友……那個不久前還帶著溫爾雅兜風、一起嬉笑打鬧的朋友,再也沒辦法等到一場見麵了。

後來,直到畢業了一年,溫爾雅才稱得上好轉,就在遇到顧行舟不久前,溫爾雅才跟許知說,她自我感覺良好,艱難向前走了三年,感覺再也不會被追上了。

顧行舟知道這位朋友,他聽嚴煥提起過,和溫爾雅是高中同學,一個十分愛笑的小姑娘。

溫爾雅像是一塊水晶,堅硬單純,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但湊近才會發現,她更像一塊玻璃,敏感易碎,並且碎過很多次。不過那些碎落的玻璃碴被她自己消化,表麵看不出任何裂痕。

溫爾雅回到酒店,躺在**又回想起這位好友,眼淚便開始掉。

最後,她幹脆把臉蒙在枕頭上,號啕大哭起來。

對於這些情緒波動,起初溫爾雅還會自怨自艾,不明白為什麽會是自己。但經過那麽久的掙紮,她已經學會了接受,坦然麵對消極一麵的自己,隻不過是需要時間去戰勝這一麵。

她需要絕對的安靜,至於這次到底需要多久,她也不清楚。

也許和往常一樣,一周?一個月?甚至更久。

她也很想抓住顧行舟輸出自己的痛苦,拉上一個人一起受折磨的確有用。但她清楚,這樣搞不好會讓對方遠離。而且散播負能量折射到周圍的人,實在不是現在的她所喜歡的。

所以溫爾雅祈禱自己能盡快消化掉這次的情緒問題,然後去找顧行舟好好聊一聊。

聊些什麽呢?

溫爾雅隻覺得一陣疲憊和煩躁混合著撲麵而來,心裏又萌生出些許埋怨和期待。

埋怨顧行舟為什麽不來找她,期待顧行舟對自己伸出手,哪怕她沒有求救。

人一旦不舒服就會矯情,不管是肉體還是心靈。

躺到窗戶外麵的天色完全暗了下去,溫爾雅總算積攢了一些力氣翻個身,她打開關機的手機,告訴導演自己可能要先回家,有什麽事情線上溝通,然後打開顧行舟的對話框。

他沒有發來任何一條消息。

可能是覺得自己需要冷靜,或是他不知道這個時候要做什麽。溫爾雅分析著顧行舟的心理,有些失望地買了明天下午的機票再次將手機關機。

思念決堤,大哭了一場後,溫爾雅感覺好了許多,她長舒一口氣,起身決定去便利店買些垃圾食品,先度過消極的一晚。

可當她打開門,抽出房卡後,她扭頭便看到了在門口靠著牆站著的顧行舟。

房內的燈已經暗了下去,溫爾雅浸在黑暗中,顧行舟站在走廊的燈下,平日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眉頭皺了一下,他伸手放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你等了多久?”溫爾雅問。

“大概你進門十分鍾後。”

“如果我一直不出來呢?”

“我準備十二點敲門,和你一起‘跨天’。”顧行舟主動走入黑漆漆的房間,將溫爾雅抱在懷中。

或許是因為放下了所有偽裝,她好像消瘦了許多。

被顧行舟抱在懷中,溫爾雅急促地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是她的同款洗衣液的味道。當初溫爾雅買它之後,格外喜歡這個味道,次日顧行舟就買了同款放在自己家。

“在我麵前你可以做自己,你也應該做自己,不必擔心真實會讓我疏遠或離開。我接受所有的你,是好、是壞,都是你。”

顧行舟得知那段過往後很是心酸,他不知道溫爾雅經曆了那樣一段時光後還能保持樂觀積極,要付出多少的努力。他甚至還有些欽佩,她比自己堅強,沒有被生活擊倒地和自己一樣選擇封閉,而是一次次站起來,一次次回擊。

“顧行舟,我有些想念我的一位朋友。”溫爾雅沉默片刻,開口了。

顧行舟將她抱得更緊:“我知道我沒辦法替代她在你身邊,也沒辦法真正感受此刻你的難過。但是別再推開我,讓我陪著你。”

兩人就這樣離開酒店。

許知氣不過,還想再去劇組裏殺一殺薑鬱的氣焰,但因為要顧及羅導的麵子,便隻私下牢騷了幾句。

在顧行舟的陪伴下,溫爾雅緩解了許多。

她在家裏窩了三天逃避現實,就隻是吃吃喝喝,看看電影,網上衝浪一番,送顧行舟上班,等顧行舟下班。兩人都空閑時就一起坐在沙發上,相互靠著聊天看劇,溫爾雅也總算給顧行舟看到了自己過往的一麵。

“我覺得我永遠沒辦法變成一個正常人了。”已經度過這次低穀的溫爾雅靠在顧行舟的肩頭,擺弄著手中的餐巾紙很是平靜,“我總覺得我好了,但其實隻是我接受了和它相處,難舍難分。”

“正常的標準是什麽?如果是以你作為不正常的標準,那我覺得世上大多數人都不算正常人。”顧行舟對情緒問題接受得很坦然,在他看來,這和肉體上的疾病沒有什麽區別,都是生病了,需要治療、需要關愛。

和他一樣。

“我還好,真的還好,我感謝它,是它讓我成長、強大。”

“我們不需要感謝苦難,隻要感謝在苦難中前行的自己,就可以了。”顧行舟的手纏住溫爾雅的發梢,溫柔順著指尖,通過發絲,到達溫爾雅身上的每個細胞。

人真的會被溫柔治愈,每一處被過往傷害所留下的褶皺都會被撫平。

一段健康的感情,也是真的讓人每晚都能安穩入睡。

溫爾雅閉上眼,在顧行舟的腿上躺下:“顧醫生,我還是和昨天一樣喜歡你。”

工作室逐漸步入正軌,溫爾雅和徐導商量著擴張招些人進來,聊著聊著溫爾雅拿出飯盒放進了微波爐。

“你倆越來越像老夫老妻了。”徐導看著在愛情的滋潤下越發光彩照人的溫爾雅,感歎道,“不知不覺在一起快一年了吧?真快。”

“嗯,確實快了。我們還說好下個月一起過周年紀念日呢。”

“你們這種每個月都過紀念日的人,周年紀念日還能玩出什麽花樣?”對於溫爾雅這個每個月都要過紀念日的人,徐導是有些無語的,他都替顧行舟感到心累。

偏偏當事人好像樂在其中,每次都用心地配合溫爾雅準備禮物,製定計劃。

“顧醫生現在忙死了,我們總要每個月抽出一天時間來度過一場二人世界吧!”每個月的17號,他們都要出去吃頓大餐,再交換準備的禮物,這簡直是溫爾雅整個月最期待的事情。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好多,要不然咱們這兩天在家辦公吧。”徐導也打開了自己的飯盒,被溫爾雅影響,他也開始自己帶飯了。

“嗯……也行,許知還說這兩天過來呢。”

“他新劇上了,熱度漲了不少呀!”

“也換營銷公司了嘛,到時候看看在公司見還是在我家見。”

“反正都離我不近。”

“你不是有車嗎!我和顧醫生都沒駕照哎!”

兩人插科打諢了一會兒,又聊了幾句正事兒,溫爾雅便蹭徐導的車回家了。

顧行舟確實忙,忙到下班時間越來越晚,溫爾雅也就不讓他再來接自己了。但不管多晚,他一定要和溫爾雅見一麵,說一說這一天發生的事情才分別,今天也一樣。

溫爾雅抱著顧行舟,問他今天在醫院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

“嗯……又有幾個同事病了,雖然我回家消了毒才來找你的,但是看看明天的情況,嚴重的話我就暫時不來找你了。這幾天也不要出門,氣溫驟降,生病的人多了很多。”

“一般說出這種話,到這種情節,就會有事情發生……我的生活應該還不至於活成災難片吧?你還是別說了!”溫爾雅故作不高興地看著他。

顧行舟輕輕拍了下她的頭:“你不是這兩天有同學聚會嗎?一定要去?”

“哎呀,許知抽風非要去,正好也都在這兒,就聚一聚吧。”

“好。”顧行舟從沙發上站起來,將掛在自己身上的溫爾雅抱起,“那今天就早點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被顧行舟的話影響,溫爾雅有些失眠。第二天他真的沒來,溫爾雅半夜敲響了對麵的門才見上他。

她直接撲上去,討要了一個吻才作罷。

顧行舟將人抱在懷中歎了口氣,親了親她頭頂:“我都想你了。”

“想我你不來找我!有多想?”

“嗯……很想。”

得到這個答案,溫爾雅一個勁地撒嬌要他證明自己,換得顧行舟保證每天都見麵才作罷。兩人膩歪了一會兒,溫爾雅幹脆就賴在了顧行舟家,顧行舟也就輕車熟路地打開了書房的門。

第二天要同學聚會,溫爾雅睡好後神采奕奕,還化了一個精致的妝,純黑色羊絨大衣裏裹著件高領灰色毛衣,走幹練風格。

她化好妝後還顯擺地自拍了一張發給顧行舟。

顧行舟把照片設置成了手機壁紙,看著屏幕上笑得開心的女孩,顧行舟嘴角微揚……啊,把屏保換成自己女朋友的照片,這是他曾經覺得最無聊的行為。

同學聚會約的是晚飯,但大家下午就到了,在包房裏寒暄起來。

人到得不多不少,二十多個,快到全班的一半。

溫爾雅早已過了肆意張揚的年紀,隻是得體地微笑,聽桌上的人猶抱琵琶,真真假假的炫耀。

直到他們主動將話題聊到了她身上,畢竟是當初上學期間的風雲人物,無論是黯淡還是繼續生輝,都是談資。

一些刺探和奉承,讓想要回味一下青春的溫爾雅有些透不過氣,她時不時給許知發消息問他到哪兒了,還要多久才能出現。畢竟他的現狀和所在的圈子更吸引人,來了就能吸引大部分目光。

果然,許知到了之後,大部分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他身上,但沒想到才幾句話,就話鋒一轉,又將溫爾雅扯了進去。

那段早已經被澄清,且成為溫爾雅與許知之間笑談的緋聞,再次被擺上桌麵。

“我和爾雅可真是好朋友,就算我想吃這口窩邊草,也晚了!”許知比溫爾雅自在得多,幾乎是一到就開始帶節奏,主宰了氣氛。

“我們當初可都認為你跟爾雅能在一起!是不是?”

伴隨著起哄,溫爾雅擺了擺手:“這話被粉絲聽到,我就完了。”

“最近許知,不不不,白知秋,好火哦!”

“給我簽個名!”

“我娃都看他演的劇!”

“你娃多大了?”

大家熱烈地討論著,倒是讓溫爾雅和許知換得一絲輕鬆,許知貼近身邊的她說道:“聽說那幾個人混得都不錯,咱們班也算人才輩出。”

“你到底為什麽要來?來這兒拉投資?”溫爾雅不解地看著他。

“哎呀,我在圈內很孤獨的,找找青春的感覺嘛。”

“大哥,你大學的時候就跟他們不怎麽說話,現在能說到一起?”

兩人耳語著,突然,剛剛許知說混得不錯的那位同學又把話題扯到了他們身上:“我最近新提了一輛車,就在外麵呢,我看新聞說老許你也有一輛,感覺怎麽樣?”

“哦,門口那輛車?我看到了,不錯。”

“那車可是國外空運過來的,老溫你不選老許也太可惜了。”

對方這話,溫爾雅覺得應該是想嘚瑟,不過是借著和她說話的由頭嘚瑟。

她記得這位同學大學的時候挺樸實的啊!

“沒在一起也能坐副駕,畢竟那車就倆座位,我又不會開車,沒得選。不在副駕就隻能在車底了。”溫爾雅其實稱得上混得不錯,並且是少數幾個繼續在自己的專業上發展的。隻是她和顧行舟在一起久了,也學到些他的低調。

“你男朋友做什麽的呀?能把我們才女拿下,金融巨鱷?還是霸道總裁?”

“醫生。”

“牛啊!”引來一陣討論後,大家紛紛詢問在哪個醫院,知道是個中醫之後,反應也挺豐富。和那次在劇組吃早飯的時候差不多,有羅導那種反應,也有薑鬱那種反應,不過這次人多,討論得更激烈。

“大明星輸給個小中醫,咱們才女還真是把生活過成了電視劇。”另一位同學搭腔道。

溫爾雅開得起這些玩笑,情商也足以答一句漂亮話圓過去,但談及顧行舟,她突然不願意圓場了,隻想殺一殺他們的威風。

“我自己條件挺好的,不用把感情當作籌碼。”

“誰說不是呢,而且什麽大明星啊,我也就是打工仔。兄弟,你眼界不行啊,我這樣的你都覺得是良配?”許知更狠,踩起自己,輕車熟路。

“我覺得我男朋友挺好的,好就好在,話少。”溫爾雅笑裏藏刀,立刻有人打了個哈哈含糊過去,拉著許知聊圈內的八卦去了。

聽得溫爾雅更加心煩。

她本來就越來越不喜歡應酬,人一多,環境嘈雜的情況下,她就很容易焦慮。

之前的社交是為了生活,溫爾雅實在不喜歡討論別人的私事八卦,她也不在意“圈內”或“圈外”,在某些方麵,她自認為大家與“圈內人”相差不多,唯一的差別就是皮囊沒有那麽精致。相反,他們要付出更多,才能保證自己在如海浪一般起伏的名利場中不狼狽退場。

所以每次見到顧行舟,溫爾雅都會覺得舒服,是幹淨簡單的舒服,讓她思考的大腦能緩慢下來。可能是羨慕,她羨慕對方如此簡潔的生活氣息。

旁人總說自己想做卻沒做到,就很容易被做到了的人吸引,溫爾雅覺得,是真的。

想著顧行舟,溫爾雅就更想他了。

都在一起快一年了還如此膩歪,溫爾雅覺得要是能一輩子這樣,她未免也太幸運和幸福了。

在許知有意的引導下,沒人再來煩溫爾雅。她吃完飯就借口有事先走了,沒跟著一起去下一場活動。許知安排了自己的保姆車先把她送回去,溫爾雅就讓司機把她送到了醫院,掛了顧行舟的號。

顧行舟直接趕人:“快走!回家消毒,算了,我給你先消毒。”

“我就是想看你一眼。”醫院裏的人確實很多,溫爾雅也不能自私地添亂,就和顧行舟說了這一句話,配合的被“趕”走了。

晚上,顧行舟把她今天穿的衣服鞋子都拿回家好好洗了一番,第二天早上再三叮嚀她不要往人多的地方湊熱鬧才離開。

一月份,眼看還有四天到周年紀念日,爆發的流感卻讓顧行舟忙得腳不沾地,他應要求直接住在了醫院,兩人已經一周沒見麵了。

影視行業也開始停擺,溫爾雅早前參與的幾個項目倒是運氣很好地提檔,工作室賺了不少,許知心情大好的要飛過來慶功。

“你就別來了,萬一路上生病……”

“我直接去找顧醫生唄!”

“你別給他添亂了。”溫爾雅和顧行舟短短視頻過幾次,一向愛幹淨的人胡子都冒了出來,頭發也長了很多,想必是繁忙得不行。

“哎呀,我是正好要去那邊拍雜誌嘛,見一麵沒影響的。”

耐不住許知的強烈要求,溫爾雅和徐導去了影棚跟他碰了一麵。

不過人太多,溫爾雅謹慎的表示自己和徐導在保姆車內等他,等候的時候徐導翻看著車上的刊物——全都是許知收集的自己有參與的雜誌。

“真是火了,之前上雜誌最多是內頁,還是蹭的小內頁。”溫爾雅看著徐導手上的那本雜誌,封麵上是許知騷氣的凹造型的圖。

“拜托,我們現在也不錯啊!多少人找我們合作?做一部上一部,上一部,賺一部,業內知名的福星!”徐導很膨脹。

“有沒有可能是我們便宜呢?”溫爾雅調侃道。

目前他們還在走薄利多銷的路線。

“哎呀,你就是太謙虛了,少和顧醫生相處吧,多跟我還有許總待一待,保證你自信到狂妄!”

溫爾雅笑了聲。

兩人又等了挺久,溫爾雅終於不耐煩:“這個許知拍完了沒有啊!”她拉開車門往外看了一眼,沒想到這一看,真就看出了問題。

誰都沒想到,溫爾雅探頭那一幕被好事的工作人員發到了八卦組內,又被狗仔貼上了上次同學聚會,她上許知保姆車的畫麵。

第一天,話題出圈。

第二天,內容發酵。

第三天,熱度飆升。

工作室裏,許知抿了抿嘴,看著排位靠前的話題,對溫爾雅保證道:“這次也和我沒關係啊!可能是我最近有新劇上,熱度比較高,也可能是我真火了。”

“我都說了要你別來!”

溫爾雅想到顧行舟在醫院萬一看到這些糟心的消息,她就糟心了起來。

“別氣別氣,和上次一樣,我聯係一下公司,發個聲明。”許知說著點開手機,剛好收到了經紀人的消息。

感覺不妙的溫爾雅打開了手機,看到直接衝上了榜一的話題:白知秋青梅竹馬。

她點進去,是一張他們耳語的照片,角度微妙,仿佛許知在她臉上落下一吻。偏偏她的表情帶著些許笑意,怎麽看,都仿佛在熱戀。

同學聚會那天的耳語。

加上些不知道從哪裏跳出來的老同學的佐證,似乎證實了:溫爾雅和許知大學就在一起,至今從未分開。

“這也太離譜了!‘青梅竹馬’這個詞應該用在你和嚴煥身上吧。”

許知這次也是真的有些慌亂,他剛有起色的事業,不能因此斷送。

這張照片隻可能是在同學聚會的飯桌上流出的,溫爾雅打開屏蔽的群聊,裏麵已經有不少消息了,都在討論她和許知。

溫爾雅:哈嘍?請問這張照片是誰拍的?

沒人跳出來承認。

溫爾雅:還有那些亂說話的,到底是不是這個情況你們心裏都清楚,我不是公眾人物,不要這樣來打擾我的生活,販賣我的隱私。

溫爾雅:撒謊、杜撰,還沒有分寸感的人,真是讓我感到悲哀。

溫爾雅:替你全家和每一位教過你們的老師感到悲哀,竟然教出這樣劣質的渣屑!

她打字很快,開始的時候還有人能插上話,到後麵完全就是溫爾雅一個人在輸出了。

期間,那位在聚會上炫耀過的同學來蹦躂:哎呀,不就是緋聞嗎?我看許知挺獲利的,這不都是名氣嗎?

溫爾雅:這名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來一個㨃一個,最後她直接退了群。

看見她在群裏的言論,以及周遭的低氣壓,許知知道溫爾雅是真的被惹毛了,老老實實地沒敢作聲。

“你該發聲明發聲明,我要去找顧醫生了。”說著,溫爾雅直接站了起來,她給顧行舟發了很多條消息都沒收到回複。

這可比上次萬曼的那張照片過火得多!

而且越來越多她和許知之前相處的照片與事被扒了出來,包括許知上次的澄清,也被認定為是掩護。

“咱們先冷靜冷靜……”

“許知,你什麽意思?”

“這個熱度挺高的,也不是我能解決的。而且我們現在解釋也沒什麽用,我相信顧醫生肯定不會懷疑的!”

這話說得委婉,可溫爾雅清楚地感覺到,比起上次,許知這次遲疑了。

“你舍不得這熱度?”

“剛剛公司的意思是……”

“什麽意思?”

麵對溫爾雅的詢問,許知有些答不上來,剛好經紀人的電話又打進來,他幹脆開了免提。

知道溫爾雅也在聽,那邊倒是比許知幹脆得多,開門見山:“小溫,我們也見過不少次,我知道你和知秋的關係很好,現在你們也在合作做工作室,算是商業上也有綁定。”

“您什麽意思?”溫爾雅把剛剛問許知的話,又問了一遍。

“這次的緋聞其實挺正麵的,你看你那麽優秀,和知秋也知根知底。我的意思是大家先不澄清,熱度有了,你們工作室不也賺錢嗎?我現在正在往你們那邊去,不如我們麵談?”

經紀人的話讓溫爾雅看向許知,許知沒有拒絕,隻是無奈地和溫爾雅對視著。

確實,溫爾雅的底子怎麽扒都幹淨,履曆也漂亮,才華橫溢的幕後編劇和光彩奪目的台前明星,太好操作了。

“我有男朋友。”

“這個我覺得也能理解,關於具體的補償,我們公司會給出一個方案的!主要還是,你也是這個圈子的,知道熱度很重要,這也是個機會!隻要把握住了,今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經紀人說著,許知一言不發,仿佛隻是一個拿著手機的支架。溫爾雅伸手掛斷了電話。

在一旁隱身許久的徐導見氣氛遇冷,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都別衝動嘛,經紀人不是馬上就到,你們先坐下,網上的東西都是虛擬的,不能影響我們現實生活嘛!”

“你要我這樣幫你?”

“你願意幫我一次嗎?”許知知道,機會稍縱即逝。

另一邊,顧行舟在醫院剛閑下來,就覺得同事們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而後就看到了溫爾雅的消息。

他這才點開幾乎不怎麽用的App,看到撲麵而來的八卦,關於自己女友的八卦。

特別是那張耳語的照片,看得他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顧行舟知道這張照片肯定是同學聚會那天拍的,也相信是角度問題,那些過往的細節,他也掃了一眼便過去了,隻是網友的評論讓他多看了一眼。

正麵的居多,都是在感慨兩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甚至還有網友長篇大論把兩人剖析了一番,什麽地位、收入、前途,得出的結論——100%合適。

兩個人算是半個同行有話題,認識多年互相了解,在未來的發展方向上可以互幫互助,收入也不會相差太多,在一起之後不存在生活水平下降的問題。最重要的是勢均力敵,不需要互相依附。

這些話,別說網友了,就連顧行舟都認為有些道理。

顧行舟聯想到那日自己與嚴煥說起的擔憂,出了會兒神,隨即王泉匆匆忙忙來叫他。工作要緊,顧行舟把事情放到一邊,就沒來得及回溫爾雅消息。

等到晚上忙完,顧行舟拿出手機,溫爾雅沒再發消息過來,倒是嚴煥發了很多信息。顧行舟沒看這些消息,正想打電話給溫爾雅,就先接到了嚴煥的電話。

“顧行舟,你不會也和網上的那些人一樣,信了這、這離譜的關係吧?”嚴煥在外地,急得恨不得直接飛回來。

“沒有,我隻是在忙。”

“那些東西我都看了,簡直就是看圖說話!誇大其詞!那要是我和爾雅,能扒出來更多東西呢,能說明什麽?”

“不用你操心了,我正準備和爾雅聯係。”

“你可千萬別亂想啊!身為我親手湊成的一對,我不允許你們分開!”

就在他和嚴煥說這幾句話的空當裏,顧行舟又收到了好幾條短信。

本以為是什麽垃圾騷擾短信,點開之後,他發現竟然都是些詢問:“你和白知秋撞女友了”“兄弟,快上網看看吧”“能不能管好自己女朋友”……

顧行舟這才後知後覺,還有一些不認識的未接來電。

他再次點開熱搜。

才一個下午,溫爾雅就被“扒”了個幹淨,包括她的男朋友,也就是自己。

顧行舟懶得看那些短信,幹脆設置了陌生號碼不得打入,然後才去撥溫爾雅的手機號,沒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此前,在工作室裏,溫爾雅看著眼前的許知和他的經紀人,雙手環胸,姿態冷漠:“已經說了這麽久了,我覺得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能走了嗎?”

如果僅僅是經紀人的想法,溫爾雅斷然不會答應,但是許知幫過她太多,一下午的拉扯,溫爾雅妥協了。

她可以不澄清,也同意許知不發聲,靜默處理。

“那,你和顧醫生之間,還是要注意一點的。”經紀人可沒有許知的不好意思,再次強調道,“公司也會盡快擬一份合同。”

“不用了,所有的東西我都不要,給他吧。”

這個“他”,指的便是許知。

留下一句“失陪”,溫爾雅離席,徐導也識趣地溜之大吉。

經紀人鬆了口氣,拍著許知的肩膀,感歎他因禍得福。

許知看向“而至文化”的牌匾,把頭埋了下去:“人得到一樣東西就會失去另一樣東西,果然是能量守恒。”

溫爾雅不想去思考許知現在有何感想,她趕到了顧行舟所在的醫院,看著人來人往,幾次拿出手機都沒發出消息,又收了起來。

站到晚上十二點,日曆的數字跳動到“17”,溫爾雅的手機響動了幾下,她點開,是顧行舟發來的:一周年快樂。

盯著這五個字,溫爾雅不知道如何作答,直到看到對方又發來一句:抬頭。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望著彼此。

“爾雅,回家。”顧行舟揮舞了一下手臂。

醫院裏有人在叫他,他便轉了身,又對溫爾雅揮了揮手,讓她先回家。

溫爾雅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裏好難受。

自己該怎麽和他說那個決定?自己要如何和他相處?他今後的生活會不會受到影響?

種種,都讓溫爾雅想逃避。

她站在原地沒動,仰起頭看著夜空,靜靜閉上眼,被無力感緊緊包裹。

站到腳都有些發麻,溫爾雅才邁開步子回了家。

許知等在門口。

“現在肯定已經有人拍到我們一起進小區的畫麵了,明天的內容有了——疑似同居。”懶得和許知再說些什麽,溫爾雅拿出鑰匙在手裏晃了晃,“反正你公司有錢,幹脆這兒給你住,我搬走。”

“溫爾雅。”許知閉眼歎了口氣,“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有些不公平,我想……算了吧。”

他看到顧行舟的信息被扒了出來,事情發展得太快,也超出預估太多,甚至在網上隱隱有些失控的意味,什麽指責都有。指責他的,溫爾雅的,顧行舟的。

事已至此,公司緊急提案,要溫爾雅發聲她和顧行舟已經分開許久,可許知開不了口。

“明天再說吧。”溫爾雅用鑰匙打開了門,沒有邀請許知,將門關上。她心裏已經全然不想管這些事情了。

在沙發上半躺下,溫爾雅拿出準備好的周年禮物,一對對戒。

溫爾雅覺得顧行舟這輩子可能都不會開口讓他們的關係更進一步,但她真的想與對方共度餘生,又擔心操之過急,便想著在這個日子試探一下。

她合上戒指盒子,腦子越來越亂,怎麽做、做什麽……最後,幹脆破罐子破摔,再次拿起手機看那些糟心的信息。

不看不知道,才幾個小時,又有新劇情了——薑鬱也冒了出來。

他發了些似是而非的話,被順藤摸瓜找到,大家紛紛詢問是不是他和溫爾雅在一起的時候,溫爾雅和許知就已經關係親密。

薑鬱一個“唉”字,被大家理解為信息量頗大,將溫爾雅蓋棺定論為:八爪魚女。

興許是許知公司意識到這樣不是辦法,在影響到許知口碑後,姍姍來遲地發了份聲明。

許知轉發,發了一篇一看就知道不是他寫的小作文。

這些炮火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完美地轉向了溫爾雅。

許知、薑鬱、顧行舟,都是受害者,隻有溫爾雅一個人,成了眾矢之的。

溫爾雅選擇將手機卡抽了出去,給顧行舟發去了一段分別語,拉黑了顧行舟與許知後,逃似的,離開了。

她沒敢回家,怕給爸媽也惹上麻煩,也沒敢找嚴煥,畢竟也是異性,於是隨便買了一張打折機票,找了個酒店開了一個月的房。在酒店落腳後,她開始和所有人撒謊,對一切來詢問的人稱回了家,對父母稱在工作,然後躺了兩天兩夜。

躲起來的感覺其實也沒多好受,她之前覺得逃避有用,是因為身邊還有人可以陪伴,而且都是因為自身的原因才想逃。

如今,不由她,她真真切切地感覺自己像是見不得光似的。

溫爾雅生怕出門被認出來,被討論就算了,萬一遇到激進分子,攻擊自己怎麽辦?

躺到第三天,實在是吃煩了外賣,看電視看到頭都開始暈,她才決定出門走一走。好在天冷,能裹得嚴實一點,她也不擔心被發現,但難免有些心虛,在路上走著的時候不由得想起了許知——這樣的日子他看起來就很享受。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溜達了一圈後,溫爾雅回到酒店洗了個澡,卻看到門縫處被塞了一張紙。

她頓時汗毛都豎了起來,心頭一緊。

在房間內搜羅了一圈也沒看到防身的趁手東西,溫爾雅隻能拿起了座機電話,手機調到撥號頁麵,躡手躡腳地走向房門。

她拿起那張紙,上麵寫著:我在隔壁開了一間房,不想見我的話,我現在回房間。如果你想見我,就敲一敲牆,你的左邊。

顧行舟的字。

溫爾雅打開了門,看到站在門外的顧行舟,還沒來得及做反應,就被顧行舟抱在懷中。

“想吃排骨喝雞湯嗎?”他沒有詢問任何跟這件事情有關的問題。

溫爾雅繃不住將臉貼在他的肩頭,發出了一聲悶哼。

顧行舟安撫了她一會兒,輕輕鬆開她,後退了一步,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枚已經摩挲許久的戒指:“應該在前幾天就送給你的,現在還來得及嗎?”

“網上那些話……”她被那樣編派,連帶著顧行舟也被杜撰打擾,“你看了嗎?”

“我不上網,你知道的,我對無聊的人與事,都不感興趣。”顧行舟舉著戒指,目不轉睛地看著溫爾雅,“這件事,任何事,我都想和你,也能和你一起麵對。

“可以嗎?”

溫爾雅的手就這樣被牽起來,顧行舟在她麵前雙膝下跪。

他把戒指給她戴上,溫爾雅忍不住在哭喪的臉上綻放出個笑臉:“你應該單膝跪吧?”

顧行舟故作鎮定得有些抖,哆哆嗦嗦地起身準備再次下跪,卻被溫爾雅撲倒在走廊上:“我在這兒開了一個月的房,退不了。”

“我陪你。”

“那你工作怎麽辦?”

“統一休息,一周。”

“你真的沒上網嗎?”

“嗯……”

何止上了,一向佛係的顧醫生開了三個賬號去維護溫爾雅。

兩年後。

“爾雅,想什麽呢?”徐導敲了敲桌子,溫爾雅的言情項目順利上線,好評如潮。

“想你什麽時候能說完,我要去過紀念日了。”

“三周年?無語,你們到底結不結婚?不是早就求了嗎?”徐導指了指投影出來的PPT,“平台覺得你給的宣傳語太好了!”

你治療我的身體,我治愈你的靈魂,健康和愛,缺一不可。

這是溫爾雅新寫出來的劇本,嗯,男主角主要是參考了顧行舟。

“結,現在就準備去領證。”溫爾雅起身,指了指門外,“顧醫生已經等著了。”

徐導一時無言。

看著雲淡風輕得仿佛要去買菜的溫爾雅,徐導一口氣沒上來,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溫爾雅也沒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小跑著出了門,看著在路燈下等待自己的顧行舟,一如當年。

不過現在是白天,照亮顧行舟的,是太陽而非微弱的路燈。

顧行舟揚了揚手上的戶口本:“嚴煥給你送來了。”

一旁的車鳴笛了幾聲,嚴煥和許知的腦袋同時探出來:“快點兒,再不去民政局下班了!”

自從上次的緋聞事件後,許知總想著彌補溫爾雅,卻一直沒找到好的機會,甚至兩人的關係很久都沒能破冰。畢竟上次的事件——許知所在的公司發了一份姍姍來遲的澄清,關注度很快消失,但溫爾雅還是時不時會受到一些騷擾,實在是影響長久。

最後,溫爾雅忍無可忍,被偷拍、被騷擾一次就報警一次,完全沒有了熱度,這事情才算翻篇。

至於她和許知,雖然有嚴煥、顧行舟從中間周旋,終究也回不去了。

即便有多年情分和現在股東的關係,許知也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和溫爾雅之間累積的變化。他一直想做些什麽,做一件關鍵性的節點,讓兩人的關係回暖。

於是就盯上了兩人的婚禮。

顧行舟和溫爾雅本來不著急領證,已經求了婚,兩人想著再穩定一下。起碼等到他們能買得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辦得起婚禮的時候。

可身邊的人催了好幾輪,特別是溫父溫母。這次決定先去領證,就是因為許知突然拿出了全套的婚禮策劃書表示他要全包,為了占這個便宜……溫爾雅對顧行舟揮了揮手。

手上精致的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顧行舟想到他第一次見溫爾雅的時候,那會兒他還要稱她一聲“溫小姐”,如今,終於可以叫一聲“顧太太”。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