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是1989年到的香港,所以她對萬福村改成社區的情況還有些糊塗。當年改變稱呼的時候,村民的確還沒有從過年的氣氛中緩過來,突然間聽說自己的萬福村已經變成了社區,以後不能再叫村,而是叫咩咩萬福社區。似乎為了再加一棒,幾個穿著藍色製服的人應景地出現在萬福廣場,嘴裏念著什麽圍合圍合之類的。他們先是站在廣場中間說了一會的話,似乎商量著什麽,然後便四散開來,走到各家各戶,敲開了門,對著萬福人一遍遍地說,要做登記了。他們拿著筆,盯著說話人問,你們在這個社區生活了多長時間,你們對社區的管理有什麽意見。
萬福的人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們剛醒來不久,還正犯著春困。他們睡眼惺忪地說,沒意見,或是不知道,你問問其他人吧,我咩都唔知。有些老年人則瞪著一雙迷惑的眼睛,不清楚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麽。大家都是自己生活不管別人的事,再說了,什麽管不管理的。到了第二天,他們發現真的有這回事,因為街道上有人劃各種線,是停車用的,還有人穿著藍色的套裝過來搞清潔,另有一些人微笑著把一些印了可回收、不可回收的垃圾桶放在了離各家門口不遠的地方。這麽一來, 萬福人知道自己真的被管理了。再後來,他們發現自己成了被統計的對象,比如自己是五保戶行列,還是有港澳關係的居民,全部被工作人員存在了電腦裏。萬福人出門的時候經常會遇見有人跟他打招呼,問家裏的阿伯怎麽樣了。
聽話的人心中一驚,心想,怎麽咩都清楚啊。
噢,沒事,還好。萬福人開始用這種冷漠的表情回敬那些對他們微笑的人。
這期間還發生了一些事情,萬福人已經和城裏的人一樣,到了六十歲便可以按月領取養老金。也有人對這不滿意,覺得還是有塊土地心裏才踏實,養老金算什麽呢,萬一政策變了呢。萬福老人的臉是不屑的,因為他們看不上這點小錢,分紅、租房子早已讓他們變成了有錢人。隻是後來聽說這是趨勢,誰也攔不住。管不了的時候,便不再發牢騷,各個都認命了。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們隻是過著自己的慢生活。當然這隻是那些上了六十歲的萬福人,其他人誰有資格呀。萬福人望著不遠處的寶安國際機場,心裏冷笑,他們忙什麽呢,什麽成功都不如慢慢地歎茶,坐在萬福廣場看風景舒心。萬福的老人們通常不會起得太晚,因為村上的鳥兒會吵得他們根本睡不成懶覺。再說了,早年做慣了農活的萬福人,哪個會在這個時間躺在**,哪怕是收租也要早早起來,吃飽喝足收拾好了再去呀。萬一遇上那些不講理的外省人怎麽辦,至少要讓自己體麵些,畢竟是有錢人了。
“不說那個,我們不操心那些沒用的東西,反正口袋裏有錢就好辦。”萬福人一臉富足的表情很是氣人。
外省人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說:“再有錢也沒讀過書,上次我想在村裏搞個吉他和圍棋的培訓,報名的沒有一個萬福本地人。”外省人總是用文化沙漠來打擊萬福人,所以萬福人會把房租故意抬高一些。
“那又怎麽樣呢,學了還不是要打工。”萬福人心裏生了氣,卻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道。他們冷冷地看著前方,懶得停下腳步爭辯。前麵停著一輛奧迪A6,他們在心裏佩服那些上半年還尼桑,下半年便已寶馬的家夥們。至於外省人嘴裏的文化這些無聊的詞,他們一律反感。什麽?圍棋?那是做什麽的,太費腦筋,會把孩子累壞的。吉他?隔壁村的嗩呐才是真正的樂器。見說話的外省人,有嘲笑的意思。萬福人馬上回應,那又怎麽樣,現在我們不用看人臉色,自己說了算吧。
外省人說:“還是要融入社會才行,不然就會被社會淘汰了。”萬福人伸長了脖子,眼睛向著遠處說:“我早把社會淘汰了,我們都炒了社會的魷魚你知道不。”說這話的萬福人擼了擼袖子,故意露出腕子上麵一個碩大的金表。現在已經不再流行金鏈子,那是早年的玩意,早成了流氓的專利。現在他們對身份這件事比較敏感,畢竟自己已經成為社區的居民,而不是什麽萬福村民。要麽不戴,要戴他們隻會戴這種體麵的手表。
阿惠小時候就知道福高,可在萬福村,隻有地位高的人才能進去享受一番。現在不一樣,不管咩人,隻要口袋裏有錢,都可以進去吃頓大餐,當然廚師要順德那邊過來的才行,所謂的沙井蠔也必須是在沙井生,而在順德養的那種,肥厚,肉美,沾了芥末吃,回味無窮。黃油蟹最肥美的季節是八九月,東莞人、深圳關內的人每到周六也會驅車來吃。萬福人嫌自己做的菜不好吃。再說了,誰有錢還要自己做事呀,享受生活多好啊。所以在不收租的日子裏,萬福的老人們通常會洗漱完畢,分別從自己家裏慢慢走到福高酒樓,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萬福人如果沒有遇見自己能說上話的,剛好又是一個人,就先找個空的位置坐下來,要上一壺**之類的茶,慢慢地喝著,順便等著其他人。轉眼間,茶樓便已經熱火朝天了,推出裝滿了一屜屜粵式剛出籠早點的台式車子,上麵裝滿了叉燒包、鳳爪、豬肉丸、蒸排骨……萬福人先點了幾籠自己愛吃的,放在眼前。如果有人前一天約過,就由約的人買單;如果誰都沒說,那則是自己花錢。早茶一直喝到中午,各種閑話也基本講完了。這時他們才腆著肚子出門,一手遮著太陽,另一隻手則掐起一根牙簽,放進嘴裏。就這樣一直叼著,一路看東看西,邁著方步,慢慢踱步到了潘氏祠堂,先找了個位兒坐下,洗個杯子,等對麵的人給自己倒上。於是他們的這一天開始了。
萬福人在這個時間裏真的很舒服。如果站到山上還可以看到更美的景。平時萬福人不會到山上去的,他們隻有逢年過節,或是祭祖的時候才會集中到那裏。去的時候通常會走特殊通道,讓外地人看得眼紅。外地人排了幾個小時的隊,卻還是要等萬福的人拜完了,才輪得上自己。因為這座山就是萬福村的,他們小時候就是在這山上捉迷藏。如果不是後來連東莞、中山的人都過來求神保佑,把山的知名度搞了上去,他們不會這樣連自己家的山,上去下來的都這麽不方便。
當然,在廟裏上班的也都是村裏人,老的少的,各個都有事做。這麽一想,大人孩子也不會再嫌棄什麽了。
萬福的人們多數時間是在喝茶,老人是到茶樓裏喝,年輕人則是剛吃飽了飯,用茶來消化一下,然後就要出門去工作。有的是到鎮上,比如勞動站、房管所之類的單位,另有一些則是到不遠處的經濟發展總公司。
也就是這樣的一天,看似平淡無奇卻又暗藏了殺機。有個萬福人並不熟悉的麵孔突然在街上出現,很快便有人發現了他,用手機拍下,並發在了萬福社區的群裏。
迅速有人跟緊了問:“就是頂包的那個人嗎?”
有人接話:“嗯,是噢,真的有點像。”
另個肯定地說:“是的,就是他,變成灰也是潘壽成,就是那衰仔,不過他老母才是個人物呢!”
有人糾正:“還有一個,那個是華哥呀。”
有人問:“華哥?沒聽過。”
再有人接話:“生產隊會計的仔呀,當年家家靚女都等著被他挑的,因為家裏底子厚,有油水,不少親戚在外麵匯錢過來。”
說話的人繼續道:“哇,這一家子怎麽回來了,都快忘記了呀。”說話的人把自己說得一臉油光。聽的人也站了起來,對著亮處舉起了手機。萬福老人們說了這一句,突然把自己驚得變了臉色,然後其他人也坐不住了。另外一些人對此則不感興趣,雖然他們盯過幾眼,但還是覺得不關自己什麽事,與房價、舊改,還有股票什麽的都沒有關係,誰還會關心呢。萬福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重要事情,沒有人願意在意一個過時的人或是家庭。盡管老人們想要就此人多說幾句,可是年輕人多數不願意聽的。如果不是因為他把萬福這個地方帶到了網絡上,相信萬福沒有人會記得他。盡管他年輕時風度翩翩,可到了六十多歲,便與其他的萬福人沒有什麽差別,禿頂、微胖,容易疲憊,他就是回來給潘家阿婆過生日的華哥。與潘壽良、潘壽成、潘壽儀三兄妹相比,其他人真的不被人記起了。因為他們沒有一個像潘壽娥這樣的親人,差不多每一天都是用最惡毒的語言來罵著自己的兄弟姐妹。罵著罵著這三兄妹便成了萬福村的名人。很長一段時間裏,坐在福高喝茶打牌的老人們還會問起,香港那邊的三兄妹還好嗎?在他們的記憶裏,不僅僅是這三兄妹的故事,他們的老母,萬福村如今走得最遠的女人,更是他們忘不了的。
聽的人笑著答:“這件事還得找潘壽娥,那是她的菜,每天都在嘴裏,嚼來嚼去。除了這些,她不會說別的了。”
這時人們才發現真是有段時間沒有見到潘壽娥了。如果被她聽見,她一定會站起身,立馬向地上呸過三次,說:“咩菜啊,想起來那些人就要嘔。”
有人打聽:“這段時間她去哪裏了?”
有人答:“又被兩個衰仔氣病了,正躺在**呢。”
有人跟著歎:“唉,房子的事情鬧的,兩個仔爭她這套屋呢!如果她當年跟著華哥去了香港,怎麽會混得這麽慘啊,早就不知多少套了。兩個仔太不爭氣了,女兒又賣了出去,不會再回來,聽說最近錢也不給了,她當然鬱悶了。”
有新來的人問:“華哥是誰,怎麽沒聽過?”
從另一張台走過來一位端茶的老人,給每個人斟上茶才慢吞吞地說:“上電視那個呀,一個花花公子,沒人記得。當年仗了老豆做會計有權有勢,跑到外麵打架,把人打傷,在裏麵關了一年,出來時正式工作也丟了。而這個潘壽娥不管不顧,願意跟他好。可好過一段時間,想不到這條仔老毛病又犯了,拐走了潘壽娥的細妹潘壽儀,一起去了香港。輪到最後,兩姐妹誰都沒娶。他倒是瀟灑,找了個香港女仔結了婚,現在有仔有女,過得不知多滋潤。”
“陰公啊!”最老的人瞪著一雙深陷的大眼,看著說話的人。說話的幾個人似乎都想不起這個華哥的模樣,隻是想到了當年潘家的這個事情。對呀,事情鬧得不小,潘壽娥氣得寫出了公告,貼在萬福村的村委門前。而這些還不算,潘壽娥一鼓作氣把公告拿到了村裏的廣播室。女廣播員以為不過是這家的豬或雞丟了的事,可念了幾句發現不對,嚇得從椅子上掉下來,不知道怎麽辦。而這時站在一旁的潘壽娥似早有準備,她推開正不知所措的廣播員,對著話筒,念完了後麵的內容。包括她今後與潘家其他人無關,自動脫離母女、兄妹、姐弟、姐妹關係,以後誰也不認識誰。隨後幾天,村裏人再也見不到她。過了很久才知道潘壽娥坐上火車跑去了新疆。
誰都知道是受了刺激的。後來她帶著阿惠回來了,走的是她老母當年的路子。
“好遠啊,那個地方會落好大雪。唉!”聽的人搖頭歎氣後,隔了眼前的杯盞,夾了最遠的一隻叉燒包咬了一口繼續道,“事情太久遠,冇咩好講,咩北京上海啊都沒什麽印象。除了人多,車多,空氣不好,還有什麽可說呢。”說完,一隻包仔已經落進肚裏。這就是萬福人,外麵再好,他們也一律不關心。除非每年村裏安排的那次旅遊,他們才出去看看,但也隻是走馬觀花。眼下,他們認為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萬福,其他城市根本不值一提。
受潘寶順一家的影響,這一頓有人請的早茶已經喝得不鹹不淡,沒有滋味。各個人吃得也很模糊,他們臉上的疑雲先是一點點散開,後來又一塊一塊地重新聚在一起,似乎潘寶順一家把他們的記憶也帶了回來。
潘寶順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潘寶順是阿惠外婆的大名,這些年,她的口頭禪是有錢嘍,有錢嘍。對於外婆的情況,阿惠是從大舅潘壽良這裏得來的。比如她看見大舅唯唯諾諾的樣子,便認定外婆在家裏的絕對權威地位。大舅潘壽良手握電話,頭點得像啄米的雞,嘴裏還噠噠噠地應著時,電話那頭的外婆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阿惠覺得外婆喜歡欺負老實人,把家裏的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兵。看見潘壽良花白的頭發,阿惠心酸起來,她認為外婆就是個不講理的女人。後來證明阿惠的判斷的確沒錯,潘寶順早年到過新疆,回來後又做過民兵,所以她喜歡發號施令。
潘寶順過了七十歲之後,不願意再有人提起生日這事。她覺得那就是有人故意要來刺激她,提醒她老了的意思。所以,她對老書上說的那種七十三、八十四是兩個要命的坎的說法一律不打聽,至少是不回應。她在懵懂中逃過了前麵的兩劫,如同當年逃到了香港。可是總有東西是躲不過的,比如大女兒潘壽娥是紮在她心裏的刺,再比如回萬福養老。
癡呆中的外婆一覺醒來,算好了時間,多一天也不能留,她要翻屋企。
回萬福這件事情開始時發生在早晨。阿惠的大舅潘壽良醒來後刷了牙便發現老母房門開著,平時她起得沒有這麽早。眼下,阿惠的這個著名的外婆,穿戴整齊腰板挺直端坐在房裏,臉上呈現出一片嚴肅。大理石地板上麵放著一個深紅色的老式旅行包和幾隻潘壽良多年沒見過的編織袋。潘壽良吃了一驚,顯然老母這不是平時那種意義上的小打小鬧了,而是一次有準備的出行。此刻,外婆坐在床邊,她連皮鞋也穿好了,平時她會嗬住把鞋穿進來的人,哪怕是重要的客人,她也不客氣,她認為房裏不能有髒的東西帶進來。眼下這個樣子,讓潘壽良一下子覺出了不同。
外婆的大女兒潘壽娥曾經質疑過老母這種土不土洋不洋的做派,說:“老母你是被趕回村裏的吧。”
外婆糾正道:“是幹部下放。”
潘壽娥說:“為什麽隻是你一個回了村裏?”
外婆癟了癟嘴,說不出話,喉管處鼓了下。潘壽良後來勸潘壽娥不要這樣對老母:“你沒有看到她快要哭了嗎?”
潘壽娥一臉不屑:“有什麽事是她怕的。”
潘壽良覺得老母和潘壽娥不是母女,反倒像是幾世的仇家。
潘壽良看見老母長褲下麵露出的一截紅色襪子,他理解老母的心情,從她變得越來越抖的手就可以看出來。老母這個病已經得了十幾年,隻是她不願意承認。有時看她彎著腰走路的樣子,潘壽良著急地叮囑一句:“老母,你慢點呀。”外婆聽了,便會走得比之前快了許多。用潘壽儀的話說,一家人都是怪人,生來就是要作對的。潘壽成聽了,說,還不是因為老母太強勢,如果不過來這邊,也不會這樣。
潘壽良、潘壽儀都不敢再說什麽,因為兩個人都有虧欠的人,他們分別是陳炳根和潘壽娥。
關於回萬福,潘壽良在心裏想了很多遍,一直未能成行,可眼下,就這麽突然地擺在了他的眼前,不容遲疑。這一刻老母與平時的鬧騰是有區別的,她的神態,是決絕、堅定而毋庸置疑的,甚至有一瞬間,她仿佛手裏是持有一把上了子彈的槍。
阿惠的外婆潘寶順在一段時間裏,經常出現誰也不認識的情況,包括大兒子潘壽良、二兒子潘壽成,還有每天給她做飯洗衣的二女兒潘壽儀。見有人跟她說話,外婆笑容滿麵:“你們是誰呀?我怎麽都不認識呢,是萬福村的人嗎?”要命的是接下來,外婆已經用萬福土話了,本來她早已經會講香港白話。她說:“怎麽過來的,坐船還是遊水呀,你們身上怎麽還有霧呢?”
“什麽霧,那是您眼睛又花了幾度,得讓大佬給你買魚油補補了。”潘壽成調侃,他喜歡用這個方式來提醒大佬花錢。
潘壽良並不搭腔,因為他見到老母臉龐浮腫,像是發生了變化,心裏有數了。他決定改變思路,不能再等,而要提前帶著老母和兄弟姐妹一起回萬福,把他要解決的人生幾件大事一次性解決掉。
之前,外婆幾乎沒有過過像樣的生日,每次都是小打小鬧地在家吃頓便飯。潘壽良知道老母心裏是委屈的。這一次阿惠外婆八十八歲大壽,潘壽良精心策劃要在萬福廣場擺酒,吃大盆菜,宴請全村老少。而外婆如此隆重地回去,就是要找回潘家四十年前丟掉的麵子。隻是如此興師動眾,在阿惠心裏總覺得還是有些虛張聲勢了。
話說半個世紀以來,除了村裏籌錢建過全鎮最大圖書館的潘強恩,剩下的便是這位大名鼎鼎的潘寶順了。雖然她後來長年居住在香港屯門,人不在萬福。可她當年小小年紀便出過深圳去到新疆,成為萬福走得最遠的女性,成了一個傳說。後來潘家幾十年的恩怨,以及潘家的說話方式和彼此間的稱謂,曾經深刻地影響萬福村的生態。這使潘寶順被許多人記得,直至被寫進了萬福村的村誌中。話說潘家這種直呼其名的說話方式,導致了潘家人與其他人家拉開了距離,用村裏人的話說,就是潘家的人個個都是神經病,中意扮嘢。他們實在不能理解這家人為什麽要這樣說話。比如他們從小到大彼此間沒有阿貓阿狗地互相稱呼,而是用大名來稱呼彼此。哪怕見到了一個繈褓中的孩子,也不放過,他們要這樣逗孩子:潘國瑞啊潘國瑞啊。這件事情緣於外婆的公家情結。潘寶順回到了村裏之後,除了使用普通話,還把外麵說話的習慣也帶回了家裏。不僅如此,回到萬福的潘寶順不再安於做回一個普通人,她從中年到晚年,一直好管閑事,走路風風火火。村裏其他女人都是腦後挽個髻子,而潘寶順習慣的裝束是男人穿的中山裝和齊耳短發,說話時經常夾雜普通話或是官文語言。這形成了她不嚴自威的形象,也影響了全村人說話做事的風格。潘寶順成了傳奇人物。直到兒子潘壽良帶著細佬妹妹們過到了香港,潘寶順再唱高調已經變成了一種諷刺。
外婆的口頭禪是:我這個人做事公道公平,街坊四鄰哪個不說我好。她的這些話隻可以對居住在香港的萬福人講,不可以對自己的兒女們說,哪怕隻說出一句,也不行。因為她的兒女們除了老大潘壽良不會反抗,其他人,包括潘壽成的兒子都不答應,甚至還要聲討她,告誡她不要再講此類與事實有出入的話,太假了。他們普遍認定造成家裏今天這種局麵,罪魁禍首就是外婆。如果她當初有遠見,有定力,在那樣一個關鍵時期,攔住家裏的子女們,潘家決不會像現在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萬福人咩都有,而自己家還隻處於溫飽水平。在別人滿心歡喜地回萬福的時候,他們潘家人隻能遠遠地躲著,隻有羨慕的份。在阿惠看來,外婆口口聲聲的一碗水端平其實是可笑的。因為外婆的碗裏不僅沒有水,而且什麽也沒有,她端的是阿惠大舅的血汗。在外婆眼裏,老大潘壽良老實,逆來順受,沒有怨言,有取之不盡的財富,她不欺負這個做大佬的兒子又該欺負誰呢,要知道,這些年,她已經太難受了。
到了屯門後的潘寶順徹底變成了外婆,不僅駝了背,說話也不再有播音腔,而且時常處於失憶狀態。盡管家裏的各種雜活她一樣沒能落下,比如洗碗拖地幫帶孩子,可是她臉上傲然的神態是不會變的。過了些年之後,她手上的活兒多數交到了潘壽儀手上,這時,她便正式遊走在失憶和正常人之間,根據自己的需要隨時調整自己的狀態。
87歲之前的一段時間,外婆得了老年癡呆,一夜之間變得誰也不認識。要知道之前她可是村裏村外方圓百裏什麽人都能說出名字和家裏狀況的。有人開玩笑講,她好像在給村裏站崗放哨一樣,連個過街老鼠,都知道是公是母,是從誰家竄出來的,這是阿惠大舅潘壽良帶著細佬細妹離開萬福之前的事情。失憶之後的外婆隻認識錢,當然也隻是人民幣和港幣兩種。而對於美元這種綠色票子她僅限於莫名的好感,每次見到,都會盯住不放,可具體使用,她還沒有掌握。在阿惠眼裏,外婆除了錢,其他一律六親不認,甚至還對人產生了敵意。她寧可對著爬行的壁虎說話,也不願意與人多說半句,除了發火。潘壽良幾次見到她對著牆上的壁虎說話,又不知道如何製止,隻好歎了口氣走遠。阿惠二舅潘壽成的兩個混血兒子見了,出門前對外婆說:“阿嬤,牆上那條仔它有沒有對你說,阿嬤你的香港話一句也聽不懂,不如就說萬福話吧,土是土了些,可好過現在這樣。阿嬤你不必裝香港人的呀。”
阿惠外婆說:“你老豆不敢惹你,可不是我。”
二舅潘壽成的兒子笑道:“千其冇給差佬(千萬別被警察)抓去。”上次潘壽成教訓兒子時,沒管住脾氣,拿出曬衣架,剛打了一下,做兒子的便報了警。潘壽成被帶走問話。放回來時,正趕上兒子出門,彼此都冷冷地,沒有打招呼。
外婆願意用黃白灰三種混淆在一起的眼珠打量每個人,仿佛眼前的家人都很陌生。她除了不喜歡潘壽成兒子怪怪的相貌,另一個原因是對方提到了差佬時讓她心驚肉跳。似乎他們已經掌握了降服阿嬤的法寶,樂此不疲,頻繁使用。所以她不顧及自己長輩身份,死盯住對方。直到剛才說話的這位真的怕了,說,阿嬤,你不要搞我啊,我臉上又沒錢。說完,這條仔想轉頭撤離,而一旁的潘壽成忍不住插話,說老母您冇咁樣睇我,有時真是怕呢,好幾次我被你盯得臉都疼,整個身子不舒服。當然這樣的話隻有阿惠的二舅潘壽成才會這麽直接,如果換成大舅潘壽良,他隻會吞吞吐吐地說:“老母您辛苦了吧,如果累,就進屋休息去吧。”他或是打個岔說,“老母今天煲了您最中意的糖水,我給你端到房裏抑或是在廳裏喝?”
大舅潘壽良和老母潘壽娥雖說是對孖生兄妹,一前一後,相差不到五分鍾,性格卻完全不同。潘壽良木訥,心地善良,除了頭大而身材矮小,像個大頭娃娃,眼睛總是濕答答的,整個人再無特點;而潘壽娥高大、強悍,說話有力,走路帶風。兩個人反差很大。潘壽儀針對大佬反應慢,喜歡給人打圓場這一特點,概括為兩個字,裝傻。而潘壽成的仔說,我大伯是最典型的選擇困難症。
潘壽良最喜歡這樣的打岔,目的是讓老母把注意力轉到他的身上。回到家中的潘壽良總是耳聽八方,眼觀六路,他人在廚房,耳朵卻要悄悄地守在客廳,免得這有怨氣的一家人哪句話沒說對,吃飯的當口吵起來。這樣的事情每周都會發生幾次。隻要他聽到,便會當機立斷,迅速走到當事人麵前,打岔,或是說些玩笑話,目的是把火引到自己這裏,然後燒遍全身。
用潘壽成兒子的話說:“我大伯傻傻的,成日唔知霖咩嘢(整天不知道想什麽)。”有幾次潘壽成說:“如果換作其他人,我會動手打人的,他總是影響別人講正事。”
倒是潘壽成的小兒子不管不顧地說,怪不得大伯總是被人欺負呢。大仔則說:“我老師講過這種人就是虛偽。”
有次潘壽儀對著潘壽良歇斯底裏地喊叫:“我早受夠了!”因為之前的五分鍾,潘壽良低聲下氣地勸潘壽儀帶著潘壽成的兩個仔去離島參加學校組織的親子活動。潘壽良說:“他們沒有老母,好可憐的,你是當阿姑的,幫他們一下吧。”這些話已被潘壽良重複了幾次,到了後麵他已經近乎哀求。
潘壽儀說:“大佬啊,這樣你要我做,那樣你也要我做,知不知道你已經欠了我太多,我記得你說過要還的。”
潘壽良聽了,繼續雞啄米:“會的。”
潘壽儀說:“會你個頭,誰信你啊,說了幾十年。你不是說要送我去學畫畫的嗎,我等了這麽久,隻見到洗不完的尿布、做不完的家務,我這一生還能等到這天嗎?”當年小船漂在海上兩天,身體被雨水一直淋著,潘壽儀哭著說太凍了,堅持不住了。潘壽良鼓勵潘壽儀要堅持,他說,潘壽儀到了那邊你可以去學畫畫的。
潘壽良聽見這樣的話,說:“都可以的,都可以的。”阿惠認為大舅這輩子沒有為自己做過一次決定,的確如人所講,他有嚴重的選擇困難症。他不僅有這個症,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脾氣超好,從來對人都是一張笑臉,而眼裏卻總像是有淚一樣。這複雜的表情,讓人無法判斷他正處在何處狀態。潘壽良哪怕心裏苦得要死,也不會對人發火。如果有人看見他發脾氣,一定會認為是自己眼花了。
有時大舅也會急得瞪眼,拿起剔骨的刀,對住那些欺負他的家夥,大喝一聲:“我不怕你們,有種我們打呀!”當然,這些都隻是他夢裏的情景。這樣的夢,年輕的時候,他蹲在工地上打個小盹也能做,後來則是躺在自家的**翻來覆去到了天亮時做的。很多時候,阿惠的大舅潘壽良會被自己嚇醒,醒來時,他矮小的身體已經大汗淋漓。然後,他慶幸自己什麽都沒有做,什麽都還沒有說。
這就是阿惠的大舅潘壽良,他差不多在夢裏都要說那句“都可以都可以”。
潘壽良對老母突然提出回萬福一事回答:“都可以都可以的。”他耳朵裏仿佛灌滿了風,發出了嗚嗚的響聲。而外婆提出這件事情的時候,她的腦頻道調回正常,好像老年癡呆這件事是別人的,並未在自己的身上發生過。全家人已經習慣了外婆的做法,也不揭穿,似乎是怕驚醒了她。
在阿惠眼裏,潘壽成這個屬猴的二舅,人長得也像個長臂Monkey。成日遊手好閑,一副咩都唔在乎的模樣。用潘壽儀的話說就是愛把痛苦給別人,而把自由和快樂留給自己的小混混。潘壽成的口頭禪是“冇所謂啦”!或者“有咩所謂呢”。有一段時間,他似乎不用五分鍾便說這樣的一句話,尤其是回到萬福這邊的時候,他認為隻有這樣,才像個香港客。有一次在上水,他見了拿著耕作證的萬福人時,內心很不舒服,回到家,甩掉鞋躺在**沉默了半天,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大佬潘壽良可能真的幫他做錯了決定。回到萬福的時候,他願意像個香港人那樣在夏天的時候穿著波鞋,而用眼睛去鄙視穿著人字拖的萬福人。潘壽儀最討厭潘壽成這副嘴臉,她腦子裏裝的是潘壽成的那些劣跡,如全家人在吃苦受累,包括當時的阿珠生仔後連月子都沒有結束就起身打工之際,他潘壽成卻敢曠工與一個印尼女孩談起戀愛,然後不管不顧地生下一對雙胞胎。在全家人發愁吃飯的時候他倒是秀起了恩愛。可惜好景不長,小印尼生下兩個仔之後,便悄然回國了。到這個時候,潘壽成還是不見愁,他把一大一小兩個仔扔給大佬和細妹,自己又變回自由人士。潘壽儀罵他的時候,他說有咩所謂啊,不就是帶個孩子嗎,何必大驚小怪呢?
潘壽儀氣得狂叫:“不是一個,是兩個。”
“兩個又怎樣,有咩所謂啊!”潘壽成搖頭晃腦地表示潘壽儀小題大做的樣子吼,“不就是帶兩個孩子嗎?如果我是女的,帶七八個也冇所謂啊!”
潘壽儀大喊起來:“冇所謂冇所謂,你隻會這個,那你為什麽自己不帶?”
潘壽成說:“我可以帶啊,可是我要做事要養家的呀。喂,你做咩咁講話。”
潘壽儀說:“誰不在做事?”
潘壽成說:“我也想帶呢,在家裏什麽也不用做,隻帶仔,多舒服啊。”
見潘壽儀臉色已變,潘壽成又改了口氣說:“哎呀,是我帶不好,行了吧?”
潘壽儀說:“是你自私不願意負責任。”
二舅潘壽成攤攤手說:“是老母讓你做的,你問她,我有什麽辦法?”
潘壽儀聽了,從心裏生氣老母這麽說話,實在不公平,她從心裏怪老母太喜歡擺布,分工,總把自己當成一個縣領導。當潘壽成把兩個兒子放在了她和大佬潘壽良麵前時,她抱著孩子氣得連哭都沒時間,大罵潘壽成害人害己。見潘壽儀這麽不客氣,潘壽成倒像是有了理,道:“誰讓你管的,我的仔又沒有讓你帶,是老母讓我帶回家的,幫著我們潘家傳宗接代。你以為我願意啊?誰不想輕輕鬆鬆地生活?她說這是親孫子呢。要怪你怪老母去。”
當時還在萬福的潘寶順聽說潘壽成有了兩個兒子,一下子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不僅急著辦好手續來了香港,還急著改變形象,瞬間從婦女幹部變成了有孫子可帶的奶奶。
“你!”潘壽儀氣得快暈過去了。這就是二舅潘壽成的邏輯。潘壽儀這幾年辛辛苦苦地帶孩子,卻換不來潘壽成一句暖心的話。他最多也就是偶爾心血**沒頭沒腦地說句細妹你最好了,是我見過最好最好的女仔,在我心裏你最漂亮,比香港小姐還靚。這是他喝多酒時說的話,醒了之後像是變了個人,之前的話一律不認,更不會想起當年自己抱兩個仔回家時的落魄。喝酒之後,他總是勸人要向前看,過去的事情有什麽所謂呢。
“是的,你是可以丟下不理,讓家裏人負責,做你的屋企人真是陰公。”潘壽儀罵著。
二舅潘壽成的確說到做到,他扔下一堆亂七八糟的事,誰沾手,就賴上了誰。所以在屯門一帶,工程隊這個圈子裏,很多女人都要躲著他,他再也找不到老婆。盡管他英俊瀟灑,儀表堂堂,尤其還長了雙烏黑發亮的眼睛。潘壽成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可是壞名聲卻早就傳了出去。知道了他事情的人,各個都在他背後搖頭,說:“就是個公子哥呀,可惜沒有生在富人家,不然的話,還不知要怎麽折騰呢!如果不是老母幫忙,他恐怕就要帶了仔去乞討嘍。”
潘壽儀在家裏幫二哥帶孩子,對外人則扮演潘壽成兩個兒子的媽咪,否則兩個小家夥在學校要受欺負。外婆潘寶順更不許別人提,免得孫子會自卑,連在家裏也不許多提這件事情。這樣一來,潘壽儀想要請功都難了,憋了一肚子的氣,覺得全家人沒有一個守信用,讓她學畫畫,將來當個美術老師。
偶爾二舅潘壽成想用語言來賄賂她:“我細妹對我最好了,如果運氣好,肯定可以當個大畫家。”
潘壽儀聽了,快要哭出來:“什麽運氣,你們就是我的運氣。”她想起自己被耽誤的青春,對著潘壽成說,“誰是你細妹啊!我不是,我更不想是。”
潘壽成說:“那你又想來幫我。”
潘壽儀說:“不是我想,而是我命苦。如果能選擇,誰要過這樣的生活。”
潘壽成說:“一家人,講咁難聽做咩啊!”
潘壽儀拖著哭腔:“因為我上一世作了孽,才遇見你這種家人。”
潘壽成沒想到細妹這麽理解帶孩子的事情,於是他像個彈簧一樣彈起,剛準備來次習慣性吵架。潘壽良便從門裏走出來,攔在兩個人中間,轉過身對潘壽儀說:“細妹,你是不是說過今天要早點做飯,晚上還要開家長會嗎?”遇見家裏發生爭執的時候,潘壽良總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來,因為他知道事情到了他這裏,就等於沒了矛盾,再大過錯,他也會認下來,如果是錢的事,自己會讓的。
潘壽儀有一肚子氣,馬上把臉轉向潘壽良:“開家長會?真正的家長都溜之大吉了,讓我受罪。都是你這個大佬,從來都是做好人,誰也不得罪,他才會變得這樣的無賴的。”
潘壽良安慰人的話永遠是那麽貧乏,他說:“冇事冇事。”
潘壽儀聽到怒了,叫道:“冇事你個頭啊!這個家的全部不幸都是由你造成的。”
這樣的聲音已經被阿惠的外婆聽見了,她挑起稀鬆的雙眉下麵的兩條擰成一團的肉條,嘴巴裏啐出尖銳一句:“這是做咩嘢,是不是嫌我來到香港吃了你的米呀?你要是嫌我,我馬上可以回萬福的,我可不是開玩笑的。”外婆絕不容許任何一個人罵潘壽成,回萬福也是她的口邊話,每到不如意的時候,她都會說要回萬福。大舅潘壽良聽了,隻好轉過來對外婆說:“我上次給您的錢是不是被您搞丟了?我在電梯裏看見了一張,好眼熟。”
外婆聽了,驚得坐在椅子上,眼珠亂竄大叫:“是啊,我的,我的,我的港紙呢?”瞬間她又變回了癡呆症時的模樣。
潘壽成這時氣已經消了,他瞥了眼還在生氣的潘壽儀,後又去逗潘寶順:“您有多少錢不見了。”
“很多萬很多萬,你賠我賠我。”外婆似乎急得要哭。
大舅潘壽良搖頭苦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十元的港幣,外婆見了,笑逐顏開,大叫:“我早就估到是被你藏起,你這個衰仔,總是騙我!”
每逢此時,大舅潘壽良便會鬆口氣,顯然他不想再糾纏,於是放下手裏的碗或雜物求饒道:“對對對。”他知道如果再給對方兩張,情況馬上又會變得更好。外婆一掃之前的憤怒,樂成一朵花,整個人變成了幾歲的孩子,把遞過來的紙幣迅速抓在懷裏,用雙手扣住,生怕別人搶走的樣子。
外婆除了吃飯,多數時間都待在席夢思上數錢。高興的時候,還會像個孩子那樣彈跳起來。可現在她再也做不到這些了,因為她不僅跳不起來,甚至還會尿在**。那個時候,她的臉上掛著永遠不變的微笑,一邊數一邊笑,直到困了,才閉上嘴躺下來。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個樣子,如果有人打岔,問她腿還痛不痛啊,她不會因為上當而搭理對方的。隻有對方和她說到萬福的祖屋,她才像是醒過來,眼裏的蒙矓也消除了,然後轉移了視線,認真想起事情來。剛開始的時候,大舅也跟著高興,說老母,您慢點,您現在不缺錢,已經過上好日子了。潘壽良理解老母,當年窮怕了。
外婆露出嬰兒般的眼神,對著窗口哼唱:“有錢嘍有錢嘍,我有錢嘍。”接著她用手指從東指到西,畫了個半徑,對著麵前的幾個人說,“你們說我是不是萬福村最有錢的。”
大舅說:“老母,我們現在不在萬福,而是住在屯門。我們這個地方的官名是上水屯門文曲徑,也叫新安仔。”
“咩?”外婆用了雙做夢眼睛看著潘壽良,“你剛才講了新安嗎,是離我們村很近的那個地方嗎?”
潘壽良說:“是啊,萬福的縣城,我們上學的時候都要路過那裏,山路很多,路邊總是有蛇爬出來。”
外婆神情變了,說:“是我工作的地方,二區,廣播站在法院對麵,那是個小二樓,隻有我一個人坐在裏麵,對著稿子說話。每條街上都有一個大喇叭,裏麵說話的人就是我。”
“是的是的。”大舅以為自己打岔成功,不承想老母直盯著潘壽良問:“咩嘢?在萬福的東麵還是西麵?”
大舅說:“老母,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是香港的東麵,住了很多我們萬福人。您如果身體好了,我可以帶您去找老鄉,他們現在搞了個同鄉會,說有什麽事要商量呢。”
外婆瞪著眼睛,問:“那萬福在什麽地方呢,他們去了哪兒?我老豆老母呢?”
潘壽良笑著對阿惠的外婆說:“老母,可我們現在是屯門呢,香港的,村裏人個個都想來卻來不了的香港。萬福在深圳西麵的寶安縣。你看外麵,大禹山,你不是想看山嗎,都是香港的。”
外婆問:“那鳳凰山呢?那裏有個廟,我們的潘廟,裏麵放著保佑我們全村人的觀音菩薩,它會保佑我們村的大人小孩都有飯吃。”
大舅潘壽良笑了:“看起來老母的記憶力還是不錯。可惜總是錯亂,不斷穿越。”她總是把過去的事情說得特別真,有幾次,她說隔壁的阿婆送雲片糕過來了,你記得要回個禮,她們家裏有個小孫女,記得要帶個糖果給她。說完從口袋掏出一個裹了紅紙的利市糖。
大舅接了,從桌子上拾了幾個桔子,放進紅色的塑料袋裏,然後推開門,便徑直去按鄰居家的門鈴,出來的是一個老外,問大舅有什麽事。大舅知道誤會了,連忙邊說“對不起對不起”邊向後退。有時候外婆還會說隔離來個新的女仔,臉上生了一顆痣,就在這個地方。她用手比畫著,看著自己的仔笑。潘壽良見到驚得心快要跳出來,潘壽娥的痣就長在那個地方。他明白老母在用這件事情來刺激他了。
外婆早已經把過去現在的事全搞亂了。比如說,外婆的老豆老母離開她已經五十年了,可她總是忘記,經常氣呼呼地說被自己老母打了,然後指著被打的部位要塗跌打藥水或者風油精。有時會說老豆又帶回什麽東西給她了,自己吃了兩塊,很香。二舅的仔聽了自然又會惡作劇,說:“阿嬤啊,你怎麽不多拿幾塊給我,你不是說最疼我的嗎?你說過什麽好的都給我留著,可每次你都是自己吃了不管我。阿嬤,你是說夢話嗎?”他是故意去揭穿的,就是為了讓外婆出醜。這個時候潘壽儀會生氣,她覺得自己老母被這個小洋鬼子捉弄了,黑著臉訓潘壽成的兒子,說:“你不體恤自己的阿婆,反倒讓她難堪,這是一個孫子應該做的嗎?你真的不像我們潘家的男人。”
潘壽成的大仔說:“阿嬤總罵我是鬼佬。”
潘壽儀說:“對,你應該回到你老母那裏去。”
潘壽成的細仔說:“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接我,不要以為我願意留在這裏。”
潘壽儀說:“做你的大頭夢吧,你們兩個是被她拋下的,知不知,如果不是你們眼下嘲笑的阿嬤發了慈悲,請我帶你們,你們兩個早已經餓死在街頭,好好想想吧。”
二舅的仔被這頓突如其來的訓斥搞得傷了自尊心,索性取了椅子上的衣服,跑回房裏反鎖了門大哭起來。
大舅趕緊攔住潘壽儀,拍著房門說:“當然不是這樣的啦,你不要像個女仔好吧,我們一家好好的誰也不會丟。”
潘壽良幫阿惠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要躲著所有人,增加的許多開支隻能自己去處理,比如多做點事,自己少用些。可是他想好了不告訴任何人,主要是說不清楚,也容易為阿惠帶來麻煩。尤其是不能對潘壽成說,當初就是他亂說話才擋住了陳炳根來香港的路。現在的潘壽成每天神神秘秘,下了工便出去,有時潘壽良剛買了早餐,還沒吃就少了一份,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問了潘壽儀,也說不知道,潘壽良想什麽時候要跟這個細佬談談,他已經多次夜不歸宿,問了也不說實話。潘壽良擔心惹了黑道上的人,不知道怎麽收場。他最怕潘壽成去賭。
潘壽成說:“不會賭的啦。”
事後,潘壽儀對潘壽良說:“我知道你看不慣他。”見潘壽良沉默,潘壽儀繼續說,“我反正不理你們的事,兩個細路仔大一點,我就要搬出去的。”潘壽良像是得救了似的:“你當然應該搬到老公那裏的,總是住老母家也不合適。再說了這裏的這些醪糟事不用你一個女仔費心的。”
潘壽儀冷冷地看了眼潘壽良問:“那我想問問,讓我搬過去住的那個老公在什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