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壽成的仔在背後學了大伯潘壽良走路和說話的樣子,鄰居認為這是潘壽良修養好,情商高,而潘壽儀則最討厭大佬對什麽都可以可以的樣子。不管哪個人吩咐潘壽良做事,哪怕是個細路仔,他都會嗒嗒嗒地應著,並放下自己手裏的事情,馬上去幫對方。潘壽良這副窩囊樣,讓潘壽儀看不上,每次她憋了一肚子的火都發不出去。她認為潘壽良裝出這個樣子就是心虛,虧欠大家的。

潘壽良回萬福的計劃不斷在調整和修改,包括張羅擺酒的事,請哪些人,收不收禮,包不包紅包,要不要請大妹潘壽娥一家,需不需要安排節目,要不要請人舞獅,沙井粵劇團的人請不請。還有借車的事,是開自己的貨車,還是借華哥的寶馬。華哥倒是願意,可是這車子太囂張,會不會招搖。直到華哥前一晚過來吃飯,說服了潘壽良。他說,不用講了,還是開我的吧,也是為阿珠和子女長臉,這樣才沒人欺負呢。擺酒的時候,我叫多幾個弟兄過來,也威風一下,不然真的以為我們沒臉回來呢。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這些年沒有白辛苦,日子過得還不錯。聽華哥這麽一說,潘壽良也就同意了。看見潘壽良這樣,華哥笑說:“你躲躲閃閃了這麽些年,最終什麽問題都沒有解決,總是瞻前顧後,不如就大大方方,氣派一些。不隻是為了阿珠和子女們,也為老母想想啊,她受了那麽多的苦和誤會,連那麽近的老家都不敢去想,這次應該體麵地回去了。”

經他這麽一說,潘壽良同意了華哥的意見,決定開寶馬,讓外婆坐在裏麵盡情享受榮歸故裏的感覺。想到這裏,他遠遠地看著老母說:“老母您放心,我們幾個帶你回萬福,不會讓您去乘中巴。這麽多年都委屈您了,因為我的緣故,讓一家人沒有好好地生活,更沒有回去探過親。”

潘壽儀撇了撇嘴,斜眼過來,道:“你終於承認是因為你自己的緣故了。”

潘壽良說我這麽說是讓老母好受些。

潘壽成說:“不是你的原因,難道還是別人的?”

外婆也不接話,隻是笑著喊:“有錢嘍有錢嘍。”潘壽良也跟著笑:“對啊,老母。”

外婆說:“給我一瓶王老吉,等下我還要吃白切雞。”她最喜歡用這個方式打岔。

說話間,潘壽良關好了窗戶,此刻外麵下起了大雨,雨點重重地敲打著玻璃。

這場雨差不多下了整整一夜,天亮前才停下來。大舅潘壽良中間醒了幾次。他整晚不斷在做夢,夢裏全是小時候在萬福的情景,還多次出現陳炳根和阿珠。他是在陳炳根與阿珠結婚的時候嚇醒的。醒來後,天還沒有亮,周圍漆黑一片。潘壽良從**下來,走到窗前,看向遠處的燈火。

潘壽良失眠了,他想到了對岸那些人,那些事再也逃避不掉了。最擔心的是外婆的遺囑,這是外婆回去的主要目的。

怎麽向潘壽娥解釋?潘壽儀除了照顧一家老小的生活,給潘壽成帶孩子,並對外冒充孩子的母親,去給孩子開家長會;還要給潘壽良的公司做飯,給公司做賬,發工資,嚴重影響了自己的生活。所有這一切說明潘壽儀應該是潘家的功臣。沒有她,這個特殊的家庭不可能走到現在。潘壽良想到這些,覺得這個遺囑不僅要寫清楚分配,還要把潘壽儀的功勞擺一擺,免得其他人不知情。外婆回萬福擺酒吃飯隻是由頭,而將來埋在哪裏,潘壽良兄妹三人如何選擇自己後半生在什麽地方生活才是真正的大事。

基於這個原因,眼下,潘壽良把細佬潘壽成、細妹潘壽儀喊到一起吃了晚飯,在老母回房之後,三個人坐下來商量此事。畢竟這是兄妹三個此生的一件大事,關乎後麵的安身立命。潘壽良想把擺酒搞得氣派些,是有原因的,他覺得這些年委屈了老母,雖然老母沒有說,可是他很清楚再也不能回避這個問題,畢竟老母已經這個年齡了。潘壽良想當著全村人的麵把老母的決定宣布了,也就是兩間房過戶給潘壽儀的事情,免得日後潘壽儀在這裏長住的時候,後代說三道四,或者生出不必要的爭端。為此,潘壽良找人寫好了一份協議,到時請兄弟姐妹簽好字,拿到公證處去辦個手續。這算是對潘壽儀的晚年有個交代。這也是作為大佬潘壽良心裏的結,他要替死去的老豆把這件大事辦了,當然,主要還是老母的意思。最近這兩年,潘壽良總是夢見老豆,他愁眉不展的樣子應該是為了這個事。老母提出用這個方式回去,顯然是決心已下,並且從之前的失憶裏清醒回來,變成又認識人認識字的老母,顯然她在逼迫潘壽良盡快處理好家裏的大事,而不要等她離開沒有人管。

潘壽良找人要了份協議範本,按著上麵的話,重新寫了一份。他需要把這份東西帶回萬福,之前他給潘壽儀看過,讓她放心,告訴她不要天天擺臭臉,更不要總是跟華哥和鄰居們說他這個做大佬的太自私,不主持公道。

潘壽儀一段時間不願說話,潘壽良知道她心中不快,在給他施壓,心裏也不痛快,他越發不願意看見細妹這張要賬的臉。可是房裏出來時,潘壽良腦子裏突然閃出潘壽儀臉上的老年斑和皺紋,又免不了心酸起來。來香港這麽多年,她除了容貌,其他都沒有變。單身,沒有孩子,沒有錢,沒有房。潘壽良回想起很多事,難道是這個家風水不好嗎,怎麽每個人的命運都是那麽坎坷!自己有老婆卻跟沒老婆差不多,沒過上幾年好日子,阿珠就回了萬福,連孩子也帶了回去。潘壽成有老婆,卻丟下孩子跑路了。潘壽儀一生未嫁,有喜歡的人卻結不了婚。潘壽良覺得一家人像是被下了咒,盡管各過各的,卻都有各自的不幸。

潘壽良這兩年總是想著把錢拿回萬福,把家裏的房子起得再高些,然後自己回到萬福養老呢;還是就這樣留在香港,永遠不要再提回萬福的事。那次,他是夜裏回萬福的,沒有見到陳炳根。潘壽良捎了話想過去看看,卻被拒絕了,說如果敢去就要被打出來。那時的阿珠和孩子還沒有回去。家裏冷冷清清,家裏連端茶倒水的地方都沒有,村裏人顯得生分了很多,說話總是吞吞吐吐的樣子。最後竟然連潘壽良和潘壽成也沒了話,在酒店住了一晚便匆匆忙忙趕了回來。

因為第二天早晨還要出車送材料到工地,然後再到荃灣看場地商量工程的事情,這也是一個老鄉介紹的事情,考慮了兩天,他還是不想錯過賺錢的機會。眼下生意已經越來越難做了,為此,潘壽良特意準備了一些茶葉給人家。這些年潘壽良就是用這個方法和人打交道的,自己少吃點,少用點,除了要換取幫助,更不能虧了幫過自己的人。賺錢也要懂得感恩,他不想過河拆橋,發不義之財。關於這一點,他整天教育細佬阿成,可是感覺成效不大。潘壽成這些年除了大嘴巴,做事情毛手毛腳,有時還會騙人家的錢,再無其他進步。當初與外麵的女人生了孩子後,印尼妹扔下孩子跑掉了。他在這邊又欠了錢,跑回萬福躲著,後來在萬福喝酒打架,惹出了幾單事,賠了錢才算了結。總之,他把家裏害得很慘。為此,阿珠還對潘壽良有了意見,怪他總是護著潘壽成才把他變成這麽不懂事。有一次,阿珠抱怨了幾句,被住在另一間的潘壽成聽到,跑到客廳想要吵架,甚至動手摔東西。潘壽良嚇得趕緊跑到客廳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才算了結。到了晚上潘壽良睡不著了,他想啊想,覺得自己的前程渺茫,沒有人懂得他的心,接下來的日子怎麽過呢。尤其是不同意潘壽成把孩子送到收養院,而是請細妹潘壽儀幫著一起帶的時候,潘壽成還怪他偏向潘田,有好吃的多給了潘田。那一陣子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著。

有次潘壽成和阿珠吵架後,潘壽良讓阿珠先帶孩子回萬福,守住祖屋;同時也想到了應該分家。他覺得誰家有潘壽成這樣一個隻說不做的人,都是災難,再這樣下去,家裏每個人都會對他有意見。於是潘壽良建議潘壽成去申請廉租屋,雖然隻有7平方米,可好歹算有個落腳的地方,免得家裏人再這麽鬧下去。

潘壽成的兩個仔與潘壽儀住在一間房,兩個孩子住在下鋪,潘壽儀住在上鋪,上上下下不方便,難免黑著臉。這在當時,在屯門的普通人家裏,上下鋪也很普遍。而阿珠覺得房子是潘壽良買下的,房子隻有70多平方米,他們房間連個大床都放不了,實在是難過。她便生了潘壽儀的氣,自己是因為肚子裏懷了阿如,才從上鋪挪下來。而潘壽儀卻不懂事,仗著自己帶著兩個小孩,好像立了功似的,明明可以住進潘壽成那個廉租屋,卻不去,死都要賴在這裏。阿珠有時陰著臉說,這麽多人住在這裏,都不能呼吸了。

潘壽良聽了,也隻是嘿嘿笑著道,是呀是呀,然後便沒了下文。潘壽良不能表態,隻好裝聾作啞,全家人的關係便越發緊張起來。潘壽良腦子裏裝的事情很多,除了把房產證的事情辦理好,還要按照老母的意思,把祖屋的兩間房過戶給潘壽儀。潘壽良知道,如果自己不同意,老母將會死不瞑目。眼下已經裝瘋賣傻做了很多事,還不就是為了這個。

在香港每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潘壽良都會站在小小的窗口向下望,思考自己應該何去何從。香港並不是自己的家啊。作為一個在萬福村野地裏奔跑過的孩子,他當然不想被困在這樣的一個地方,過著如同監獄般的生活。可是他回去之後,還能擁有那間大屋嗎,現在他有資格回去住嗎?離開了萬福,離開了陳炳根,現在的他沒有朋友,甚至找不到一個人說話。什麽時候回去,用什麽話把當年的事情引出來,才不尷尬。潘壽良擔心陳炳根的態度,如果處理不好,可能就會害了阿珠,他不知道該如何掌握這個火候。經曆了這些事情之後,他們還能和解嗎?他已經從華哥和細佬那裏知道陳炳根見到了阿珠,並幫助了她,兩個人相處得還不錯,但其他的情況卻不了解。眼下陳炳根正在作為證人,積極地幫助阿珠申請房產證,如果申請到後,再分出兩間房給潘壽儀,阿珠會同意嗎?潘壽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這顆定時炸彈,誰也不能碰。潘壽良現在回去,會不會影響事情的進展?有時候潘壽良會跑到老母的房間,坐在老母床前和她說話。老母多數時間裏誰也不認識,除了數錢的時候會哈哈大笑,其他時候都是悶悶不樂。她一旦清醒就會指責潘壽良把一家人都害了,害得她有家不能回。所以潘壽良並不知道老母應該清醒還是癡呆下去。

外婆常常連潘壽良也不認識,見這個仔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會問找誰呀,是不是來要錢的?潘壽良苦笑:“老母,我是你的仔呀,我是給你送錢的。”說完,潘壽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10元的港幣,揚起來,再推到外婆眼前。見到錢,老母開始笑得像個孩子了,歡呼著,搶到懷裏,然後再放到幾張港幣之中,嘴裏叫喊:“我有錢了,我有錢了。”潘壽良搖頭,他已經無法正常地跟老母說話了,這些年自己心裏的苦,沒有人可以傾訴。有時他會在黑暗中來到老母的房間裏,對著黑暗滔滔不絕,甚至有時會哭了起來,看著老母翻了個身後繼續睡,潘壽良激動起來。說:“老母,你是聽懂我心裏的話了嗎?我知道你聽進去了。我知道你是要回去的,我送你,放心吧,也算是給我的一個理由,我一個人回去還是很害怕。因為阿珠想的男人是陳炳根,你認識的,我同學,所以我不能強迫她的。還有細妹潘壽儀,她應該有個著落,她不應該像我,哪怕在工地也能睡,她需要有個自己的房子落腳、洗澡、做飯,正常的生活。老母,我雖然沒有得到阿珠,可是我不能一句話都不交代就把阿珠交給陳炳根,讓她過得不明不白吧。老母你呢,表麵是擔心在萬福受欺負才過來香港的,其實我知道,你是放心不下我們。可是我明白你心裏天天想回萬福,你喜歡萬福的太陽把地曬裂了;你喜歡看孩子爬上正泛著綠色油光的荔枝和龍眼樹上偷摘;你喜歡中午天最熱的時候的萬福。熱得連鳥兒都不敢出來的時候,你願意到萬福的大街上,聞那土被曬的味道。可在香港,你聞不到咱們萬福泥土裏的味道,來了這麽多年,你都沒進過商場。我知道你想那個地方想得心疼,你的病也是因為想萬福才生的吧。老母,我雖然剛六十五歲,可是已經懷舊了,天天想萬福。每次過到深圳做事,我都會繞著咱們萬福那個地方走,有時趁中午路上沒人,坐在車裏進到村裏去看一看。如果沒有當年那些事,也不會讓你跟著我受苦,我也不可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對於重新恢複記憶的外婆來說,似乎前麵那些事情並不存在,眼下,她不僅認識自己最大個仔潘壽良,還認識潘壽成和潘壽儀。她現在什麽都想起來了,她對小區裏見到的每個人微笑。

當潘壽儀、潘壽成表達吃驚的時候,潘壽良用眼神製止了他們的發聲。潘壽良希望老母就這樣演下去,不然的話,她怎麽麵對之前的一切呢?

潘壽良早幾天眼皮就跳得厲害,總擔心有事發生,果不其然,老母眼下就不對勁兒了。潘壽良心裏也清楚很難改變老母的想法,卻要故意裝著平靜無知地問,老母,你這是掃屋麽?讓細妹做就好了,你腰骨不好,可別太累到自己。他指著放在地上的旅行箱,說,這個要放在哪,我幫你。

外婆氣呼呼地說:“講了幾次你都忘記了。”

大舅潘壽良說:“對對,我忘記了,是要出去走走嗎?”

外婆差不多叫了起來:“我要回萬福,翻屋企。”

潘壽良指著外麵的餐桌說:“等會我做你最中意的牛肉燉瓜脯和巴浪魚好不好。”

“要吃你去吃,我不要。”外婆已經黑了臉。

潘壽良知道躲不過,說:“老母你怎麽糊塗了,這裏不是你的家嗎?”潘壽良用手指著外麵的客廳說,“這裏外都是您的家,我們早在香港買了大屋。”潘壽良心裏怕了,他記得老母說過自己將來要死在老家,不能把老骨頭留在外地。

潘寶順說:“這裏不是家,是你和潘壽成打工的地方。”

潘壽良說:“我現在都做老板了,您是老板的老母,你看我們有吃有住,有屋住,有車用,我們這些出來打工的,就屬你的仔最爭氣。”

外婆說:“什麽爭不爭氣,我不知道,我隻知道萬福是我屋企。”

潘壽良不再說話。

外婆說:“對對,你是老板,我的仔是老板。”過了會兒外婆似乎想起什麽,說,“你是你,我是我,我還是得回去,你要是不送我,我就自己走回去。”

潘壽良笑了說:“你怎麽走?能飛呀。”

外婆說:“我有腳,也能走,當年你們不就是兩條腿走到這兒嗎?不是轎子把你們送來的吧。”潘壽良說:“對對,我們是走過來的。對了,老母,眼下我有些忙,讓你回去,也沒有人服侍你,所以回去會很孤單的。”外婆口氣堅決,“我不用服侍,有手有腳,能做了給自己吃的,餓不死。”大舅潘壽良說:“可是您這麽老了,身邊需要人照顧的,如果我讓你回去住,還不被村裏人罵死呀。您能不能等到過了年,我再送你回去,然後好好陪你住些天。”外婆說:“讓潘壽成送我回去就好,送過羅湖關口,我自己坐中巴到村裏。”潘壽良說:“老母呀,您現在八十多歲的人,我不放心啊,你回去了,我睡不著覺的。細佬的性格,誰都知道,做事沒頭沒尾,這些年,他惹的這些事還少嗎?他哪可能幫到別人,我燒香拜佛就是求他不要惹出事。如果不是他惹的那麽多事,我可能也沒有那麽辛苦,細妹也不會跟著受累,嫁人都被耽誤了。”說完話,潘壽良下意識瞥了眼潘壽儀的房,“這麽多年來,潘壽儀一直留在家裏,她本來是可以申請公屋的。”

外婆說:“那我可不管嘍。”此刻外婆回過頭看了眼外麵正越發光亮的天空。

潘壽良幫老母脫掉了皮鞋和襪子,安撫好外婆的情緒,他答應了老母,並商量好回屋企的時間。當然,回去前,他需要把手上的一些事情處理好。他知道再不做已經來不及了。想到這裏,潘壽良拿起電話,打給村裏的小羅漢,剛撥了號,又連忙掐斷,這可是淩晨啊。村裏所有的紅白事都由小羅漢來主持,這是村裏的習慣,也是經過潘壽良深思熟慮的結果。不僅小羅漢的老豆一直是村裏話事的人,小羅漢當年還在公社裏做過幹部,幫過村裏很多人,逢年過節潘家祠堂的事務都是由他來召集。由這樣一個人來張羅並主持,有這麽多大事要解決的賀壽宴至少不會亂。潘壽良想好了,因為太長太長的時間裏兄弟姐妹間沒有交流,所以需要有個外人在場,否則沒有辦法收拾場麵。主要是潘壽娥那裏不好擺平,所以有個話事的人主持還是必要的。賀壽宴的議程包括找人唱粵劇、舞獅,然後就是小羅漢向大家介紹到場的嘉賓和外婆的親戚,再後麵是兄弟姐妹還有孫子外孫們給外婆磕頭,給外婆送紅包,當然這些費用都是潘壽良負責的。最重要的環節是由小羅漢的父親作為潘家祠堂最有威望的人,代表外婆當場向大家宣布這個祖屋的兩個房間歸潘壽儀永遠使用,並產權過戶。

大舅潘壽良長了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與他的經曆和年齡都不符。當然,在潘壽良身上不符的事情還有很多。這個家裏他最辛苦,可是卻沒有人尊重他,潘寶順時常指著潘壽良的鼻子罵:“你想想自己又做了咩,有咩理由講其他人。”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是當著全家人的麵,包括潘壽成的兩個仔。“怕咩嘢,他這麽老了不會做事還不能說咩!”說完潘寶順氣呼呼地給自己倒了杯花旗參茶,這是不久前潘壽良給老母買回來補身體的。

為了回萬福,潘壽良先是整理手裏生意,比如把有些工程,轉給別人,自己隻收個介紹費算了。如果是小工程,就趁著還能做,趕個工多賺點;有些工程幹脆提前驗收並結賬;有的索性轉移到深圳裏麵做。然後,叮囑華哥把車換成兩地牌照,方便往來。還有一些必要的證件,也需要盡快辦好。不知為何,大舅竟隱約地覺得自己是在處理後事。他想好了,這次回去必須有個儀式才行,也算是給自己和老母的一個交代。當年全家人出去,全部灰溜溜的,留下了許多事情在後麵,沒有機會解釋,總是被人拎出來議論。在此之前每次回萬福辦事,他都猶猶豫豫,偷偷摸摸地過來,既不像外來客也不像萬福村的本地人,如果口音沒有暴露的話,他甚至不願意跟別人說到他是萬福人。還有些時候,大舅特意先繞遠去新橋,在新橋打聽萬福這邊的情況。這些年,他斷斷續續回過萬福多次,有時是為了生意,比如修路,需要實地考察,這沒有辦法。當然,他在心裏也願意接一些離萬福比較近的生意,比如去沙井或是西鄉鎮修一段路之類。當然很多人會不理解,你修個路還要用到香港人嗎?可是大舅願意修,少賺點也願意,就是因為這兩個鎮離萬福最近。

“屯門人怎麽了,很多生意都是這樣做的呀。”顯然這是不了解情況的人說的話。很多屯門人,家還是在深圳的某個村裏。多數時間這些老板住在深圳,甚至還不是市區,而是某個村裏或者現在的社區,他們是當年“三來一補”的搭橋和牽線人。這樣的人有大把,他們願意吃苦,熟悉環境,活兒也做得細致。他們接的工程通常是香港老板在深圳這邊的老房子要修了,或是捐贈了一點錢,準備給家鄉修路,這當然要找些自己熟悉的人,價錢先在香港談好,合作方式也講好。

這樣的事情,潘壽良願意幹,哪怕萬福變得再多,他也知道每條路最終通向哪裏。有好多次,他選擇了傍晚過來,天黑的時候便可以坐在萬福村的舊房子門前的石階上,看著不遠處早已不再被封住的井口。雖然水井早已經沒有了水,可是他好像總能聽到水聲。恍惚間,潘壽良仿佛看見趴在井沿上那些兒時的朋友和細佬細妹。他喜歡這裏的每個角落,這是小時候他經常捉迷藏的地方,那時候不是跑到村上,就是躲到誰家的雜物間裏。潘壽良最怕這種遊戲,每次心髒都要跳出來,等待的時候,他快要暈過去了。有一次他竟然順著繩子下到了井裏,差一點淹死,一個過路的婦女見了,大聲叫喊,幾個人把他救了出來。

夜色裏,他坐在村裏的石頭上,閉上眼睛,辨認哪裏是當年的村委、供銷社、小學,甚至哪裏是婦女們洗衣服的小河。哪怕那些店都已經重新裝修過,甚至路都是重新修的,房子也是新啟的,每個人都講著港味普通話,他也能想象到當年這裏是什麽樣子。

他去萬福的時候,會選擇一些特殊的時候,通常是晚上,路上沒有人,他開著車,路過這個地方,用眼睛去撫摸這些個小街小巷。這樣的時候,潘壽良是舒服的,好像做夢一樣。他先是從村口開始,然後看到了文昌塔,這是他經常夢到的地方,他經常夢見躲在它的石階上睡覺。相對於那些堂皇的大道,潘壽良更喜歡這些石板小路、路邊的野花小草,哪怕是跑出來的一隻流浪狗他都覺得親切,會盯著狗很久,甚至有衝動想上去抱住它,哪怕什麽都不說,他也知道那個狗是懂他的。

之前回萬福幾乎都是為了些小事,比如帶回中藥給阿珠,或是為了個小生意需要在深圳談。而這些小打小鬧的回去,他覺得都不算什麽,隻是給自己壯膽和預熱的,也算是探路。離開萬福這麽些年,他發現自己膽子變小了。如果真的回萬福,他需要有個標誌性的事件。對於村裏人來說應該是件大事才行,然後給大家一個交代,這樣對阿珠和孩子才有不一樣的意義。

當年潘壽良離開萬福屋企的時候,是在風雨交加的晚上,前途未卜。而這次,他一定要選個風清日麗,陽光明媚的白天,而且他想圖個吉利,一大早就出門,中午前必須到。所以他在日曆裏翻了很久,希望這是個出門大吉的日子。晴天、不堵車,整個過程是一種享受。這是潘壽良夢裏經常出現的場景。除了給家裏每個人準備好的伴手禮,他還把一個藏了多年的護身符也帶了回來。這個護身符太特殊了,潘壽良走到哪裏都隨身攜帶,不敢有什麽閃失,別人不知道,隻有他自己明白是怎麽回事。所謂護身符其實是個細長形的白珠算盤,那是潘壽良從生產隊裏偷出來的。當時想著練好後,就還回去。為了這個事,自己的同學、好兄弟陳炳根因為丟了村裏的財產,受到批評不說,還在會上做了檢討。整個村子就這一個寶貝,如果不是陳炳根提出自己承擔責任,大隊幾乎提出要挨家挨戶地搜查了。畢竟白珠算盤是村委的傳家寶,用了幾十年,每個人都知道那玩意長什麽樣兒。潘壽良偷出來的原因很簡單,他想偷偷練習,希望學會之後,爭取進生產隊,先從出納做起,然後副隊長,再是隊長,他覺得自己可以幹得比誰都好,包括有一天超過陳炳根。當然,這是心裏話,他不會對任何人講的。他這輩子都活在陳炳根的陰影下,各種難受說不出口。陳炳根是他的同學、好朋友,每天形影不離,對方對他也幾乎無話不說,包括喜歡阿珠的事情。每周兩次回家取煮飯的白米和鹹菜,幾個小時的路程裏,他們像影子一樣,不離不棄。可好歸好,卻因為阿炳根和阿珠的關係,潘壽良在心裏和陳炳根已經拉開了很大的距離。當然,還有一件事就是陳炳根在進大隊上班的時候,連聲招呼都沒有打,讓潘壽良心裏不舒服。這件事潘壽良一直悶在心裏,他想看看陳炳根到底要不要給他一個解釋。雖然他也覺得整個村裏沒有誰比陳炳根更適合做村長,要文化有文化,要威信有威信,可這樣還是讓他不舒服。陳炳根當了村長就顯得潘壽良很落後,沒有能力。雖然別人沒有直接比較,但免不了心裏會這樣想。有次潘壽娥嘲笑他說:“你要是長得像陳炳根那麽高就能當村長了。”

潘壽良看著比自己還高出一小截的大妹,心裏苦得要死。潘壽娥並不知道大佬怎麽想的,還不知深淺地幫著對方說話,說陳炳根高長威猛看著舒服,再說了,他做事情幹淨利索,能擔當。

潘壽良聽了並不服氣,都是同學,連這個都要隱瞞。當然潘壽良連個生產隊的邊都沒沾上,所以他不想還,也沒機會還。發生了那件事情之後,生產隊的公家財產已經全部鎖在了櫃子裏,而且大門還加了一個鎖頭。在家裏算盤隻能鎖在櫃子的底層,潘壽良也不敢隨便拿出來,甚至他連自己會算賬這個事情也不敢告訴任何人。如果出遠門,他一定要拿出來帶在身上。因為這個東西全村人都見過,也都認識,他覺得自己好似把萬福背在了身上。

關於回萬福,潘壽良做了很久的思想鬥爭。一想到回家,他腦子裏會浮現出各種人,除了大妹潘壽娥,還有的就是阿珠和潘田、阿如,眼下哪個都對他不友好。父母如果隻有一方在香港,兒童是不容許在香港逗留,遲早被遣送回原地。政策一出來,讀四年級的潘田便和阿如被阿珠帶回了萬福。這件事情潘壽良沒機會與潘田解釋,雖然他知道早晚需要與陳炳根攤牌,把話說明白,還阿珠一個清白。

潘壽良知道,潘田知道自己身世的時間到了。而他身體越發不好,擔心熬不到那個時間。否則阿珠即使對陳炳根講了,也沒有證人,誰也不會信的。到時潘田怎麽辦,連認祖歸宗的機會都沒有。所以這件事情必須正式說,哪怕被村裏人繼續嘲笑。潘壽良想過做親子鑒定,可是那將驚動太多人,局麵難以控製,到時阿珠的名聲就沒人給洗清了,她提早回萬福的意義也沒了。這些年潘田從少年叛逆到青年,現在已經年近四十了,還有阿如,三十多了,隻戀愛,不結婚,理由是不想重蹈父母不幸婚姻的覆轍。潘壽良不斷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看看萬福的今天,還有自己的同齡人,他覺得自己太失敗了,這輩子,欠了這麽多的人情債,死不起,更活不起,無路可走。

潘壽良知道阿珠心裏有氣,認為他們全家聯合起來欺負她,逼她回萬福。眼下這種情況,潘壽良隻有自己親口告訴阿珠,回到萬福,是因為政策變了,內地形勢越來越好,如果有戶口還可以享受村裏的分紅。潘壽良的用意很明顯,讓孩子們的戶口回到萬福,父子相認,享受政策分紅。如果阿珠和陳炳根能消除誤會,他這輩子也就解放了。

潘壽良眼下急得很,他覺得你陳炳根如果真的愛阿珠,應該懂她的心,阿珠回去了這麽久,兩人都接觸上了,做咩還遮遮掩掩,不把話說透,哪怕不能在一起,至少也可以消除誤會吧。大舅心想,阿珠你也不用謝我,可至少應該了解我的為人,大家不把事情攤開說透,真是死不瞑目啊,我又怎麽能夠安心地離開這個世界呢?可是大舅阿良並不知道,阿珠後來見到陳炳根一副客氣禮貌的樣子,還有阿珍的虎視眈眈時,便已經泄了氣。不要說回到以前,連做朋友的可能性似乎也都沒有了。於是她越發生潘壽良的氣,你就知道讓讓讓,內疚內疚,把我當商品嗎?就算商品也應該是我自己做主,況且女兒總該是你的吧,你還不是為了你自己。阿珠早就知道了潘壽良的用意,隻是不想說破。

潘壽良與陳炳根很久沒有接觸,他認為需要一個儀式,兩個人才能把事情說開,接下來他也可以考慮自己何去何從了。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把阿珠和潘田都害了。雖然潘壽良是那麽舍不得阿珠和這個仔,可又能怎樣呢,做人不能太自私。他自己這樣的一個人,當初因為特殊情況才與阿珠在一起,如果其他時間,阿珠怎麽會選擇他呢?潘壽良清楚阿珠是因為當初要留在香港,需要有人幫她養兒子,才委屈自己和他結婚的,心裏是沒有愛過潘壽良的。尤其是阿珠對申請戶籍時表現出來的猶豫,讓潘壽良感到,阿珠對阿炳根沒有死心。

潘壽良聽說陳炳根和阿珍住在一起很久,結婚證都沒有領。潘壽良知道陳炳根這麽做就是為了等阿珠。所以,聽到有了新政策,潘壽良便讓阿珠再好好考慮,也可以再選擇。聽到潘壽良這麽說,阿珠覺得潘壽良明顯是要把她推回萬福的意思,這樣一來,也就越發想念陳炳根,於是帶著孩子們一起回到了萬福。

這一刻潘壽良受了刺激,他先是在老母麵前停頓了下,然後才緩慢轉過身去,像是去看櫃子裏放著的小擺設那樣。潘壽良的腦子裏還在想著老母剛才的態度,他需要辨別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家裏的橡木櫃子上放著一張舊照片,這是老母的寶貝,她每天都去看,即便潘壽儀替她收拾過,她還是會自己重新擦拭。那是老母帶著他們兄妹四人坐了兩個小時的手扶拖拉機,到鎮上去照的,也是唯一的全家福。後來在香港拍的相片,不僅少了潘壽娥,還引得老母幾天吃睡都不好,這也是潘壽良不敢提議照全家福的原因。潘壽儀有次趁老母出門,悄悄把照片取走,用紙包好,收進櫃筒。到了晚上,還在睡夢中,幾個人便聽見了隔壁傳來嗚嗚的哭聲。潘壽良還在睡夢中,隻是翻了個身,倒是潘壽儀一直沒有睡實,她整整一天都提心吊膽。聽到哭聲,她心倒是放下了,光著腳迅速跑到大佬門前,敲了一聲便走了進去搖醒潘壽良。潘壽良睡得糊裏糊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似乎想起剛剛聽見的聲音。潘壽儀在大佬耳邊道出實情,求大佬幫忙把照片放回去。潘壽良來不及怪罪細妹,他清楚老母的想法,從小到大,潘壽娥與她吵得最凶,卻是她最疼的,也是最讓她放不下心的一個。老母說過子女中最像她的就是潘壽娥。兩個人因為賭氣已經太久沒有見麵,用老母的話說就是她們一家把潘壽娥丟在萬福受苦了。也就是這個事情,讓潘壽娥恨上了老母,發誓不去香港,更不許別人提這兩個字。這對於萬福人來說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畢竟萬福離香港還是很近的。

潘壽良最懂老母,所以老母心裏那些想念竟全部移到了他的心裏、骨頭裏,在雨天大風天一陣陣地發作,隱疼。有那麽一瞬間,潘壽良感覺自己好想變成一隻小蟲子,鑽進老母的那堆舊衣服裏麵,藏進去,然後由老母背在身後。就這樣走啊走,一直走回他日思夜念的萬福去。想到這裏,潘壽良的情緒已經不太穩定,一會兒歡喜一會兒難過,甚至有兩次他發現自己在靜靜地流淚,好在老母的眼神不好,也不看他。

潘壽良聽見不遠處有小鳥的叫聲。已經有段時間,他總是能夠聽到這樣的聲音,起初還以為是幻覺,到了最近,他知道是真的,隻是聲音像小時候,每天在他家房門前叫他起床的那隻。

潘壽良知道不能勸動老母,她這次是真的下了決心。之前,老母鬧脾氣的時候也會這樣,拎了件外衣做出要走的樣子,到了門口時再由家裏的什麽人把她攔回來,然後拖到房間,任她哭著罵一頓,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她有些任性,經常把自己當成個細妹仔一樣寵著,尤其是覺得這個大兒子潘壽良已經徹底沒有脾氣,變成一塊鬆軟的棉花的時候,她便開始由著自己的性子了。比如,她會罵潘壽良:“都是你,帶著這一大家子離開萬福,讓我跟女兒分開,見不到泥也見不到土,住到這麽高的樓上,連陽光也見不到,找個人說話都不容易,等哪一天,我就從這上麵跳下去。”說完,外婆的眼睛望向外麵黑茫茫的天。

潘壽良不敢說話,心裏想,到這邊不是你的意思嗎,還說全家住著熱鬧。其實是因為擔心在萬福受人欺負,會被子女的事拖累。外婆剛到香港時就把全家人湊到一起,讓潘壽儀不要費事再申請公屋,不要花冤枉錢,而應該搬到潘壽良這裏,負責帶孩子,做家務。潘壽成聽了自然高興,而潘壽良不高興也不敢說,隻能勸阿珠想開些。阿珠知道潘壽良的性格,事情定了才通知她,心想這是成心要趕她走,說,“不用跟我商量,這是你們的家,我始終都是外人。”沒等到潘壽良緩過神,這邊的潘壽儀也不高興了,說原來是把我當保姆了。外婆頭也不抬地說:“你好好想想家姐吧,她在那邊一個人是怎麽過的。”

潘壽儀說:“關我咩事啊?”

外婆盯著她的臉問:“真的不關你事?”

潘壽儀被老母盯得害怕,站在原地不動,眼睛不敢正視老母。

這時潘壽良端著個杯子過來,說是我的事情我的事情。潘壽儀聽了,一肚子苦水不知倒給誰,隻好流著淚跑進房,倒在**。

見潘壽儀這樣,外婆對著潘壽儀房間的門說:“最苦的就是你的家姐,我真是後悔啊。”說完歎了氣,然後便去抹眼淚了。一家人停在沉默中。

這樣的話,外婆念叨了很久。潘壽良當上小老板,買了人貨車之後,還時常低著頭,賠著笑臉對老母說:“老母,都怪我,都怪我,等忙過這一陣子,我帶你回去看看,看看阿娥啊。”

外婆聽了,頓時把矛頭對準了潘壽良,冷著臉說:“不是看,是回去住,我要睡到我的老屋去,不想待在這個鬼地方了。”

潘壽良笑著說:“對對,我們回去要住下來,不能總是潘壽成一個人過去,我們也要回,到時我先把房子裝修了,衛生搞好,讓您住得舒服。”潘壽良盡量不說重點。他太清楚老母怎麽想的了,因為這也是自己想的,甚至他比老母更加想念萬福。老母可能隻是覺得下樓不方便,又沒有朋友說話。而他潘壽良不是,潘壽良任何時候都想家,刮風時想,下雨時想,晴天時也想,甚至因為想家,他變成了一個愛哭的男人。用潘壽成的話說:“我早就知道大佬變成個女人了,到了香港就被閹了。”

外婆每次聽到,都會瞪一眼潘壽成,罵道:“不許你這麽說話。”

潘壽成說:“你不是說他沒用,總是害你傷心嗎?”

見外婆這時已經黑了臉,潘壽成又嬉皮笑臉地說:“那是兩回事,我是說他老婆走了之後,他才變的,換成其他人早就守不住了,你看他,每天婆婆媽媽,早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女人,所以他不需要女人的。”

除了大舅潘壽良,其他人都以為外婆早不想回家了,因為她總是把舒服呀,有錢了掛在嘴邊。用潘壽成的話說,任何時候老母都走在時代的前沿。比如香港話能說上幾句,英語也能講兩句,站在屯門街口,如果不說話,倒像個地道的本港人。有段時間,她也會對鄰居說到對萬福沒有什麽感情了,同齡人大多也都不在了,回去了也沒意思,她說自己誰也不想見。

對外婆這一次提出回家,潘壽良沒有勸阻,而是在腦子裏做出規劃。兄弟二人明白老母的意思,就是她在為自己處理後事了。眼前被她呼來喝去的潘壽儀,是外婆的心病,畢竟已經五十多歲,今後的生活一眼看到頭,不可能再有什麽好事情發生。所以潘壽儀心煩得要死,她希望在老母活著的時候,幫她把大事解決好,安排好養老問題,免得後麵沒人替她張羅,出現什麽意外。潘壽儀感覺潘壽娥沒那麽容易善罷甘休。

潘壽儀的這些計劃,要在外婆還能說話的時候處理好。而外婆在等潘壽良自己提出,免得落下一碗水沒有端平的話柄給後人。

外婆年輕時,也就是二十幾歲開始便是一副女強人的形象,這樣的老母在潘壽良心裏一直是厲害和無所不能的,直到她的老年癡呆發作後,她也從來沒有對誰示過弱。有些時候,他真的想跟老母親多說幾句,冥冥之中,他覺得老母的老年癡呆隻是一個手段和工具。老母一直在逃避,就像是潘壽良一直想逃而沒有機會。而年過八十的老母終於得了一個機會,蛻變成老年癡呆,她想蜷在這個症狀裏麵,不再出門。

潘壽良不知道下一步怎麽辦。很多時候,他站在老母的門前,有許多話說不出來。所以潘壽良對女兒阿如說,如果有話要說,什麽時候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哪怕半夜哪怕天亮前,都可以。因為那個時間,也正是他潘壽良的黑暗時刻,有好多次,他渴望從樓頂飛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