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哥,是不是她?”

“不是有照片嗎?有錢女長得都一個樣。”

“我覺得像是她呢,你看看?”

葉世文心煩,眼角瞄過徐智強手裏的照片。眼圓發密,唇形豐滿,不再隆高的鼻骨把整張臉往兩邊扯平,有種半生不熟的幼態。

好眼熟,他在哪裏見過似的。

葉世文再抬頭,照片裏的人立體起來,活生生在眼前出現。

時值1993年的初秋,海城風大。

百褶校裙擺隨行進晃動,一會兒左,一會兒右,遮在膝蓋,隻露出她半截雪白小腿。用時下流行的審美看,她豐腴了些,渾身上下不見骨感。一抹細腰挽救了曲線,說肥有些誇張,說瘦也不合適。

曹勝炎果然有錢,女兒曹思辰養得體態豐盈。

葉世文皺了皺眉,問道:“你確定她十五歲?”

未免長得矮小了點。

“是十五啊,練體操的沒幾個長得高。”

“跟上去。”

曹思辰往泊洋後街走去。泊洋後街有一間雅致茶餐廳,內裏大有乾坤。

荔枝,一款肉囊緊實、汁水豐沛的時令水果。去皮,挖核,釀入少量酒糟,上盅隔水蒸燉十分鍾,佐以薄甜桂花糖焦淋,能嚐出醉人的香。

發明這一味的茶餐廳,又拿這一味命名,叫“荔枝巷”。

十五歲的曹思辰,唯一嗜好就是吃。她鑽縫鑽罅,才在某日放學下午,覓到街巷深處的這道“荔枝巷”。

同學之間愛八卦,有男生私下叫她“曹貴妃”。

她當著全班同學麵叫那個男生“小李子”。半個月前,入了秋,三華李在農曆八月十五最應季。曹思辰買了幾斤帶回學校。先派給同學,自己也吃,就在小李子麵前,一天一顆,吃到他羞憤地閉上嘴。

她一貫是個不好欺負的人。

葉世文與徐智強隔了十米距離,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屠振邦什麽都沒說,隻交代一句“看下她平時都去哪些地方”,二人不得不像個特工一樣,守在曹思辰學校門口等她放學。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來了荔枝巷。

曹思辰循例點了那道“荔枝巷”。許是她人長得討喜,細細地嚐,動作斯文優雅,竟能勾得人食欲大增。徐智強頓時饞了,小聲說想試試這款遠近馳名的風味,也跟著曹思辰點了那道“荔枝巷”。

“文哥,你要不要?”

“最憎食甜。”

“那我要一份就好。”

靚女侍應穿白襯衫黑西裙,腰間一條粉色荷葉邊圍裙,姿態婀娜。她收走餐牌後轉身,腳步急急離開。

曹思辰吃得慢,徐智強吃得快。

直到徐智強懷疑他那一盅有人下毒,肚疼得冷熱汗交雜,曹思辰放下零錢,起身離開。

她經過葉世文與徐智強,視線沒有停留在他們身上。稍往下垂,她看見校服領帶隨手擰下擺在桌麵,死氣沉沉,似一截蛻掉的蛇皮。他們衣領大敞,衫擺起皺,紛紛露出半片胸膛。二十歲模樣,肌肉已經豐隆,像逢年過節神台上那隻挺胸昂首的白切雞。

隨意對待校服的人,往往也隨意對待學業。

細看之下,這不是她學校那款領帶。

曹思辰終於抬頭,沒料到葉世文正盯緊自己。二人目光在空中無聲碰撞,她驀地紅了臉,急急忙忙將視線撇開。

她的打量太唐突,像一個沒家教的人。

好丟臉。

葉世文卻沒移開眼,看著她從鄙夷到害羞,人前人後兩個樣,有錢女真做作。那種初見時的熟悉感覺忽然沒了蹤影。葉世文故意笑出聲。曹思辰一聽,臉頰像火燒,連走帶跑往門外去。

葉世文問:“傻強,你行不行啊?她走了。”

“不行了……好痛……”徐智強捂緊絞痛的肚皮,“文哥,你先走,我要去廁所……”

“懶人屎尿多。”

葉世文從口袋翻出幾張鈔票拋下,立即推門離開。他看見曹思辰已經在馬路對麵,腳步匆匆,從左邊吉士南道轉入街口。葉世文等不及繞去斑馬線前,從路沿欄杆一個躍身,長腿跨出馬路,在穿梭車流中快步走到對麵“嘉祥置業”的霓虹燈牌下。

斜陽在今日分外慷慨,洋洋灑灑綴滿他身,也綴滿她身,為彼此輪廓鑲了一圈金邊。葉世文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垂在肩後的發梢,隨步伐一晃一動,像長尾金魚的蝶尾在輕輕搖曳。

十五歲。

風情尚未降臨這副軀殼,純情在百褶裙袂上徜徉。葉世文想起她吃東西的樣子。眉彎眼黑,臉側發絲掖在耳後,耳珠瑩白,唇形圓潤。

細細咂味,還有幾分可愛。

曹思辰沒發現自己一直被跟蹤。她走到吉士南道與聚賢道交界處,停在“何林景芳少兒體操培訓”的門前。電動雙開門,寬敞氣派,門頭占了半片鋪麵,落地玻璃窗內展示著鍍金鍍銀的銅質獎牌,溢美之詞凝在錦旗,如鱗鋪展,生怕路過的人看漏一眼。

下課了,有穿戴光鮮的家長在門外等候,陸陸續續領走自家孩子。曹思嫻從門內跑出來,撲進曹思辰懷裏。

“家姐——”

“你今日練得如何?”

小小一個女孩,穿了身粉色體操服,長發高高紮起,把額頭鬢角的碎發用深色一字夾別好,露出一張嬌俏的臉。

“林教練說我這幾天有進步。”

“這麽厲害?”

“比家姐以前厲害一點點。”

“嘖,戒驕戒躁。”

“行啦。”

她是曹思嫻,曹勝炎的次女,比曹思辰小七歲,也比曹思辰漂亮。

但葉世文覺得,她不及曹思辰可愛。這個念頭一起,葉世文立馬在心裏笑話自己——不會是一見鍾情吧?

他今日有些魂不守舍。

兩姐妹手牽著手,站到北向路口的公交站牌下等候小巴。斜陽去了世界另一邊,月光未起時,天空是蠔殼磨成的碎灰,不清澈,也不黯淡。混沌是人間本色。葉世文隔了五六個人身位,也混進候車隊伍,若有似無地盯著曹思辰。

其實跟到這裏就夠了。

她的生活很單調。上課,下課,課後吃甜品,再順路來接走妹妹,一同乘車回家。她嫌天氣熱,摸出一根黑色橡皮筋,開始給自己綁頭發。白的指尖穿過黑的發絲,一攏,一撚,一抹,墜在耳骨的幾縷服帖地鑽入橡皮筋內,露出她毫無防備的細嫩後頸。

像一枝招搖脆弱的花莖。

此刻映入葉世文眼球,有種放大放緩的電影畫感。

她忽然回過頭。眼是圓的,唇是紅的,臉頰瘦下去,肩膀瘦下去,一雙腿瘦下去,她被瞬間抽走所有少女豐腴,剩下一副纖薄體魄。

他竟然能感受到她在自己懷裏的體溫。

她笑著說:“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曹思辰。”

有人從葉世文身後擁過,肩頭與他碰撞,把他出神的魂魄召回體內。方才的笑容渺無蹤跡。葉世文怔在原地,眼見曹思辰領著妹妹上了車,隻餘下半寸裙擺的閃影。

我跟錯人了?

她和照片一樣,我怎麽會跟錯?

葉世文心裏雜念紛湧,手足無措地站著。小巴卻忽然比往常速度更快,瞬間鎖上門,越駛越遠。葉世文想去追,卻始終一動不動,無法使喚自己的雙腿往前走。

她不是曹思辰。

那她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