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比當初那份淺沙灣購房合同更重。從頭頂壓至腳底,連呼吸都要把持節奏,生怕一不留神,這份即將到手的自由化作烏有。
但為什麽,她開心不起來。
“他人呢?”
關紹輝搖頭:“我沒見過他。”
“他打算做什麽?”程真聲音微顫,“今日已經是一號了。”
她等了那麽久,等來他送的路費和自由。他汲汲營營十年的野心、事業、大好前程,他不要了,他竟然什麽籌碼都不要了。
因為他不要命了。
葉世文,你不是憎我嗎?你不是很狂妄,很自大嗎?你不是圖錢圖名利,要做人上人嗎?奸險狡猾,貪生怕死,一條賤命活過一個世紀,隻要明日太陽依舊升起,你就不會認輸。
你給我這些有什麽用?
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程真眼眶一熱,側過臉,墜了兩滴透明的淚。跌在拖鞋上,布料瞬間吸透,餘下兩點礙眼的深色。像火種灼落的疤。
關紹輝看見,平靜地道:“你應該很清楚他打算做什麽,你自己選吧。決定好了,就來找我,我明後兩日都在這邊住。”
程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停在王寶琴惱火的臉上。
一個鍾後,她到對麵敲門,報了個讓王寶琴氣得跺腳的地址。關紹輝在客廳抽雪茄,厚白的霧熏出煙葉氣味,表情淡淡,隻說了句“寶琴,送她去吧。”
程真說:“是他自己讓我選的。”
“我送你同程珊去機場。”王寶琴講得咬牙切齒,“你今日就走,以後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海城。我是自私,要賣樓搬屋,但我至少沒害過文哥!你把菲林給杜元,你就是想他死!你把菲林還給文哥吧!”
程真不搭理:“你在這裏等我。”
副駕駛的車門被關上。
程真進入祥豐大廈。她沒有上樓,直接從大廈後巷的門穿出,搭上一台前往全灣區的小巴。
仲夏將至,人人薄衫短裙,在潮悶空氣中**更多可散熱的皮膚麵積。雨水凝於半空,將落未落,在隱雷中搖搖欲墜。
程真要去天星船塢公司。
明明碼頭在南麵,屠振邦偏要把辦公室租在內陸,專門挑了兆陽地產那塊地旁邊的舊式寫字樓。
也對,待兆陽落到他手裏,天星船塢搬過去,連搬運費都能因距離短而節約不少。
程真下了車。
她到達大廈十二樓,按著標識指引步行到洗手間。老舊寫字樓的洗手間,大多狹窄,程真把裝有菲林及資料的牛皮紙袋放在最右隔間的馬桶蓋上,然後關門,擺了個維修中的豎牌,進了旁邊隔間。
她撥通物業處電話:“你好,十二樓女廁最右那格廁所的門壞了,麻煩過來看看。”
那頭的人應下。
等了十幾分鍾,才有人進來。程真一聽,右側的門被用力推開。物業處的職員小聲在念叨:“天星公司的文件怎麽會在這裏?”
這種實力強勁的船塢公司,瞧得上這幢舊樓,太難得。物業自然巴結奉承,處處貼心,連這種文件也鞍前馬後地送去。
程真尾隨那位職員離開洗手間。
8牛皮紙袋被交給天星船塢公司前台,程真匆匆瞥一眼,乘搭電梯下樓。還未到一,嗎+樓,她的手提電話已經響起。
劉錦榮壓低音量問:“這是什麽?”
程真輕笑:“劉老板,聽說你那艘新船要在上島碼頭下水,我贈你一份賀禮。”
“你是誰的人?”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換作我是你,我應該想的是,杜元姓杜,你老婆姓屠,誰是家裏人誰是街外人?”
劉錦榮保持冷靜:“菲林是葉世文給你的?”
“你還有心情想葉世文那隻喪家犬?聽說屠爺的貿易生意一直都是安排杜元跟進卸貨,不知道他五號那日打算卸的是什麽貨呢?劉老板,你應該清楚你嶽父和杜元以前做過什麽事。
“勸你手腳快點,我知道你同杜元都在找葉世文。若他先找到,兆陽就是他的;但你先找到他,就什麽都是你的了,祝你好運。”
程真從大門口出,一邊接聽,一邊上了樓下那台剛好落客的的士。
司機問:“去哪裏?”
劉錦榮問:“是哪裏?”
“青龍碼頭。”
程真掛斷,手提電話直接扔出車外斜對著的路沿垃圾桶內,又改口:“司機,我不去青龍碼頭,去海壩街。”
“靚女,你有沒有搞錯?你就在全灣區,你還打車去全灣區海壩街?!”
程真遞出一張紙鈔:“不用找。”
“我就中意你們這種不愛走路的年輕人,懶得很踏實!海城全靠有你們,我們這些的士佬才不會餓死……”
海壩街,程真從未來過。
幼時她在淺沙灣生活。屋闊,梁高,海天一線。每個人看見她都滿懷笑意,友好得像親善大使。所以到了最後,父親的貪婪違法才會使她受盡白眼。
海壩街的暗巷很窄。石磚粗糲,擠擠攘攘拚在地上,被車輪腳步踢破邊緣,又經風吹雨打,鋒利棱角慘遭磨蝕,存下各式凹坑,整條巷都顯得顛簸起來。
程真見到一間小門半開的診所,站在門口。視線往內探,隻有一名穿白褂的醫生坐著。豹哥在暴雨前的昏暗日光中抬頭,一清一濁兩粒眼球,嚇得程真心髒一緊。
“看醫生?”豹哥開口,又上下打量程真,“什麽病啊?性病我不看。”
程真沒辦法與他的假眼對視,目光瞥往旁邊:“想問你打聽一個人。”
“誰?”
“葉綺媚。”
豹哥先是一怔,露了個晦暗不明的笑:“她走了很多年了。”
“她以前住哪裏的?”
“在盡頭拐彎,過三條巷,寫著聚福樓那個門口上去,三樓右手邊那間。”豹哥話音一頓,“凶宅來的,你去做什麽?”
程真沒答。
她轉身準備走,突然想起什麽,側過身問:“幾個月前葉世文手上的傷,是你幫他縫的?”
豹哥半眯著眼:“誰跟你說的?”
“猜的。”程真也笑,“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晚他一定是回來這裏了。整條巷隻有你一個醫生,他不可能去醫院。”
豹哥聽罷,搖了搖頭,笑意更深:“我最憎女人聰明,聰明的女人都是性冷淡。快點走,我沒見過你。”
程真眉尾一挑,當作道別。
還未走到聚福樓,隻聽轟的一聲,雨水與閃電齊下。
由點至線,滴滴答答,不消三分鍾,路麵被茫茫水霧覆蓋。屋脊電線模糊,天台衣物吹落,有人奔走,有人叫喊。大褲衩,夾趾拖,在無盡夏的雨裏步履紛紛,劣質的暗紅深藍不斷穿梭,隨行進若隱若現。
空氣中騰起熏鼻的濕塵腥味。
程真連走帶跑,衝進樓道內。雨水打濕了上衣與頭發,她用手掌輕撥,把多餘水珠彈走,踏著樓梯走上三樓。走廊內,黏在推拉閘門兩邊的揮春,上沿邊角翹起,打卷,又沉沉往下垂。程真隻瞄了一眼,墨水覆塵,字體影影綽綽,右邊寫虎,左邊寫兔,是1999年的揮春。
這裏住的人很少。
站到三樓那扇黑門前,程真抬起手,又猶豫了。
昨晚拿到關紹輝給的資料,她想了很久,很久。直到程珊從房內出來,被她滿臉的淚驚著。
“家姐,你怎麽了?”
“珊珊,我們明日就走。”
八年前,是下午。
一個月前,她在曹勝炎手中救下林媛,被憤怒的他把長發剪作亂草堆。隻好半夜在浴室把參差不齊的發尾修好,短茸茸,襯著她些許肥胖的矮小軀體,像個男孩。
她無所謂。
商罪科的聖旨還未到,風聲已經很緊,曹勝炎依然是來亞銀行執行主席助理,但職權徹底被架空。他向銀行告假很久了。
自從家門口被潑過紅油,曹勝炎患上強迫症。每天在家四處搜索,反複把妻兒房間翻個底朝天,確保無人放置爆炸物品威脅性命。哪怕隻是一支煙,他都想撕開看看裏麵有沒有火藥。
秦仁青知道他怕了,想自首,找人來威脅他,曹勝炎隻好雇兩個保鏢白天在家盯緊林媛。兩個女兒,也由保鏢接送上下課。
程真逃了最後那堂課,把存放在學校座位抽屜裏的證件與現金用塑料袋紮好,塞得書包鼓鼓囊囊,迎著同學詫異又鄙夷的眼神離開。
她要先去接走妹妹。
程珊天賦異稟,比程真領悟力強,每天下午離開幼稚園後,會去少兒體操機構訓練一個鍾。
曹勝炎對此意見很大。他即將小命不保,女兒還優哉遊哉去練什麽體操,上什麽貴族學校。但林媛不肯讓步,她也做過老師,深知天賦不能被埋沒,更不能讓程真年紀輕輕中學肄業。
二人因此打過一次。
那是林媛生平第一次發狠,差點咬下曹勝炎手臂的一塊厚肉。曹勝炎沒見過她這副模樣,冷汗直落,最後被迫同意。
他沒想到,心思善良的妻子也會出此下策。麻痹他這位擔驚受怕的父親,在風平浪靜日複一日的放學路上,她要帶著兩個女兒,直接一走了之。
保鏢離家時間是下午六點。
林媛會在下午五點找借口讓曹勝炎去她娘家取錢,一來一回,她們母女三人隻有十五分鍾時間打包東西逃走。
十五分鍾,也夠了。
程真沒想到剛出校門不遠,就被守候許久的人截住。男男女女頭發染得五顏六色,校服上也畫滿五顏六色的圖案。
程真往後退,抓緊書包背帶不肯鬆手。
“喂,曹勝炎是你爸?”
程真心驚,咬牙擠出幾個字:“我不知道你們在講誰。”
“聽說是長頭發的,這個頭發好短,會不會點錯相?”
“還聽說是個肥妹,你看她哪裏瘦?”
程真不理:“你們讓開,再不走,我報警了。”
“報你個鬼!”
似是一聲號令,一道掌風刮過來。程真側頭避開,抓緊麵前女孩的衣領,猛地一扯,把人拽到地上。
打架這回事,她也是第一次做。但《孫子兵法》有雲,若被圍攻,肯定會死,拉個墊背的才不算盡輸。
她狠狠地踩了幾腳,女孩痛得咿呀亂叫起來。
“扯她書包!”
“扯衫啦!”
“剝她裙!”
七嘴八舌的人全部湊上來,程真把書包護在胸前,拚命往人擠人的縫隙中撞出。校服衫的衣縫被撕開一道,她不管不顧,炮彈似的隻往前衝。
在這條窄街上開始了貓抓老鼠的遊戲。
“有沒有搞錯?”徐智強在馬路對麵,看得笑了起來,“文哥,你看,六個人都攔不住這個肥妹,有點本事喔。”
葉世文不耐煩地抬眼,眺著路盡頭的轉角:“趕她去那條巷裏。”
徐智強得令,衝那群人大喊:“趕她入巷啊!”
程真寡不敵眾,被逼到跑進暗巷。她雙頰通紅,汗水從頭發毛孔湧出,淌在後頸,沒入衣領深處。手裏依然抱緊那個書包,喘不勻氣,她衝麵前的人開口。
“你……你們,不要亂來,我真的會報警。”
“你爸今日中午回了一趟銀行,之後就失蹤了,他現在在哪裏?”
程真半低著頭,咬牙地道:“不知道,死了吧。”
有人眼尖,盯著她緊緊抱住的書包:“喂,她書包肯定有料。”
巷內傳來女孩的叫喊。聽得出,她慌了,原本軟糯的聲徹底變調,像貓尾被車輪碾住,又痛又尖銳。
葉世文皺了皺眉。他隻覺得煩。約好馮敬棠後日見麵,心裏還在打著台詞草稿,要如何謙虛謹慎,又不著痕跡地哄這位便宜老豆開心。
他從來都不是真心跟著屠振邦與杜元的。
“元哥,契爺都叫我離開屠家,你何必還讓我去找那個學生妹?”
“她老豆突然玩失蹤,秦仁青擔心他要去舉報,拿他老婆孩子威脅他而已。”
“如果有心要走,他肯定帶妻兒一起走。”
杜元笑:“世文,不想做的話,我可以去跟大伯講,原本也是他安排你幫忙。”
“哪有不願意,我多嘴發表一下意見罷了。”
葉世文越想越煩,開口道:“停手吧。”
徐智強叫停了那群人。
程真跪坐肮髒地麵,校服滿是抓痕灰痕,顯然在泥塵裏滾過一圈。她的指甲很痛,肩膀腰後也很痛,連眼角都哭得發痛。
幾個人的臉與手臂被程真抓破。
這群狼狽的人突然像麵聖一樣,紛紛讓開一條窄道。有兩個男人走了過來,影子被斜陽熱融,拉得很長,歪扭地鋪在程真身上。
她沒有抬頭。
葉世文瞄了眼地上這個打架不要命的學生妹。校裙下一條白色蕾絲打底短褲,兜緊滿身白肉,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人。
他接過旁人遞來的書包,拉開拉鏈,翻出一袋現金與證件。最內層夾著一本唱詩班的曲譜,封麵整潔,上麵寫著“曹思辰”三個字。
人沒截錯。但曹勝炎女兒這般硬氣,倒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
徐智強低頭問:“嘿,拿這麽多錢,打算逃去哪裏?”
程真喉嚨嘶啞,咬緊牙關反問:“關你,你……什麽事!”
她想學爛仔講粗口,那個字眼湧到嘴邊,竟慌慌張張吞回肚裏。這一停頓,徐智強聽出了富家女企圖扮流氓的滑稽,忍不住笑:“想、想、想學人爆粗口啊?”
這一下,人人都笑了。
葉世文卻冷著臉:“你爸在哪裏?”
“不知道。”
“不講?”葉世文直接掏出那疊現金,“錢不要了?”
程真抬起頭,滿臉灰塵與濕淚,大聲叫著:“給回我!這些錢是我和我媽咪救命用的!”
葉世文手上動作一頓:“你騙誰?你家裏的錢多到冬天可以拿來點火取暖。”
“曹勝炎拿走我媽咪所有錢,我們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
那時的程真隻有十五歲,再倔強,也根本忍不住哭。“哇”的一聲,淚水在臉頰糊出兩條灰色痕跡,抽噎著哀求:“求求你給回我,我們很需要這一筆錢。我還要帶走我妹,求求你給回我吧,你們要錢去問曹勝炎拿……”
葉世文翻了翻證件,竟發現林媛的身份證,看來她是真的想走。
“我再問你一次,你爸在哪裏?”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跟你們講!”程真搖頭落淚,“他不配做我爸,我恨不得他死!”
“現在脫離父女關係會不會太遲了?不如打她一頓。”徐智強提議,“這種有錢女,不吃苦不會講的。”
有人附議:“是咯,她剛剛打得我好痛啊!”
“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會'擒拿手',你看,抓得我快爆血管了!”
程真手心攥成拳頭。
葉世文瞥見她這個很輕微的動作,視線停在她骨節與膝蓋幾處破皮流血的地方。膚白又稚氣的年紀,傷口沾了塵,血色染得濃稠,她卻一聲痛都沒叫。
她不要命,要書包。
十五歲,能懂什麽?妄圖帶自己母親與妹妹遠走高飛,她以為靠一個書包的錢就可以做到。
真蠢。
葉世文不知為何起了這份惻隱之心。再細看她的傷口,青紫淤瘀腫,越看越礙眼,他煩躁地把書包拋到程真膝邊:“滾。”
程真一怔。
“文——”徐智強想開口,被葉世文回視一眼,收了聲。
“還不滾?”
程真忍不住抽噎起來,死裏逃生的倉皇遍布全身,她連心髒都在發顫。抱緊書包搖晃著站起,程真忍痛往巷外拔腿狂奔。
直到浸在橘黃斜陽暖光之中,她腳步一轉,含淚眼角掠過巷內那群人的黑影。
她被耽誤了時間,那天下午,走不成。
曹勝炎比她先到家,也沒說自己失蹤一下午的原因,甚至盲了心,無視程真雙手雙腿的打鬥痕跡。林媛心疼得落淚,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程真隻是搖頭:“媽咪,我們明日走。”
等不到明日天亮,等來了一場大火。那晚的曹勝炎分外體貼,知道妻子因二次生育患上高血壓,每晚都要服藥,給她斟了許多兌下安眠藥的水。
林媛根本醒不來。
原來萬難之後,還有萬難,逃出一次生天,還有無數條死路候著。
程真歎了口氣,再次抬起手,輕敲葉世文舊宅的大門。無人來應,倒是對門的人擰開鎖,遞出半個身子與一雙眼珠,在靜靜瞄緊程真。
“沒人住的。”
程真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顫,轉過頭。隻見對門室內沒有開燈,黑似洞穴,深色衫與室光融為一體。這位阿伯像全身僅剩一顆頭,半張臉,吊在空氣中浮遊。
“凶宅來的。”他又說一句。
程真覺得他那間更似凶宅。
“請問……”程真開口,“你有沒有見過,有個男人回來這裏住?”
阿伯雙眼怒睜,眼眶幾乎兜不住那兩粒渾濁眼球:“都說了沒人住,你聾的嗎!”
“砰”的一聲,他關上門。
程真猛地眨了眼,被這個喜怒無常的老人又嚇了一次。她深呼吸幾口,喘勻了氣,這回使勁用力,抬手一拍——門竟然自己開了。
她邁步進去,把門關上。一屋家具放置妥當,落了不少塵灰,棉麻布料透出暖色溫度,玻璃茶幾折射白晝的光。暴雨在室外肆虐,打得窄窗水花四濺,滿室靜謐無聲。
凶宅,一點也不凶。
程真看見茶幾上那疊資料。她走近,打開一看,捏著紙張的手指輕輕顫抖。
是兆陽和建築公司的股份協議原件,上次葉世文隻給了她複印件。程真不停翻動,兆陽地產的股份、洲界那塊地皮、建築公司所有份額,葉世文盡數贈與她。他還細心列出周邊地皮條件價格目錄,洲界宗地的估價最優。如果兆陽不選擇繼續動工,轉賣出去,也能賺一筆豐厚的居間費用。
一筆足夠讓她和程珊安穩一世的錢。
他居然還提供幾個有能力購買的買家及辦理轉股手續的事務所聯係方式。
程真忍著眼淚將文件放下。
房門兩間,有一側的門把手帶鎖,應該是葉綺媚死時的睡房。
程真推開另一邊的門。入目一張偏窄小的矮床,矮桌,除了一些書本,幾支寫不出墨的原子筆,無半點多餘物件。沉澱時光的剝漆衣櫃,淺棕色,假木紋,“咿呀”一聲打開,程真拿起葉世文繡著中學校徽的白恤衫。
她把濕了的上衣脫下,換上這件校服。
瞥見最下方有一塊很淺很淺的血跡。
十幾歲的時候,他打過多少次架?恐怕數不過來。二十歲入讀大學,在馮家忍氣吞聲,拳頭攏起,揮出的力氣全是無聲無息的明槍暗箭。
這種打鬥,其實更痛。
她應該要走的。既然他願意成全,那便拿走資料,一了百了,留下這個爛攤子裏的男人們繼續狗咬狗。有錢有資本,二十三歲,第一次覺得美好人生恍若近在咫尺。
但為什麽雨還不停呢?
他屋裏明明有傘。
太大了,恐怕傘也沒用。
那你想怎樣?
程真答不了自己。
她坐到那張矮桌前。舊時書桌,四方窄小,手指輕摸上去,能在光滑塗層摸出一圈圈凹凸,看來葉世文經常在這裏喝冷飲。瓶身滲水,留下圓形痕跡,侵蝕出少年夏日貪涼的本性。
他也愛看漫畫。
程真從簡易書架上抽出那本《龍珠》,打開後看到舊頁內那隻豬頭人身的烏龍被葉世文圈起,在旁邊寫著“傻強”兩個字,她忍不住翻一記白眼。
貪玩兼幼稚。
程真快速翻閱,興趣淡淡,又合起漫畫,放回書架上。書脊還未卡進空隙,她看見一張塞在書架和牆壁縫隙的舊照一角,有火燃過的痕跡。
她抽出一半的書,才拿到這張被刻意損毀卻不舍得扔掉的照片。不知是什麽時候被隱藏在這裏的,程真隻瞥一眼,頓時笑了。
照片裏的葉世文,很小一隻。繈褓嬰兒,打一個嗬欠,眉心鼻頭緊皺,小嘴竭力地張開,像要納入整個世界。
口氣真大。
葉綺媚抱緊他,笑得有些疏離。她好美,微側著臉,稍稍低眉,鬢邊垂落幾絲碎發,鼻梁在舊照中截出挺拔陰影。明暗互映,原本冷豔的五官受那雙哀愁的眼點綴,為臉龐增添無限脆弱。
成為母親,她似乎很難開心。
照片背麵寫了“滿月”兩個字。落款還有個日期,被倉促劃掉,程真辨了許久,才看得出是“5.25”。
她的笑意霎時凝在臉上。
葉世文也笑。
他坐在走往四樓的樓梯上,聽著程真與對門的孤寡老人對話,無聲地笑。她進門,又關門,一扇薄木,像割開兩個世界。
王寶琴在祥豐大廈樓底等了一個鍾。
等不到程真,又不敢摸上去問,隻好讓關紹輝致電葉世文。
“她那麽憎杜元,不會拿給他的,肯定走了。”
關紹輝問:“那你怎麽辦?”
“我等她來。”
“她知道你在哪裏?”
“寶姐提過,她會猜到的。”
“世文,菲林給她就算了,現在連股份與地皮也贈她?萬一她真的遠走高飛,不選你不幫你,你就什麽都沒有了。”
“我就是不想她選我。”
“怕她出事?”關紹輝歎口氣,“街外大把女人比她靚比她索,你到底貪她什麽?”
葉世文大笑:“貪她愛我。”
八年前,徐智強低聲問他:“文哥,你讓她走,那你怎麽辦?杜師爺那邊好難交代呢。”
葉世文目光在眾人身上繞了一圈,冷淡地說:“她自己逃了。”
“啊?”有人發出疑問聲音。
徐智強一腳跺在那人腳背:“你盲了?她是自己逃了!”
那人不敢有異議:“是是是,她,她自己逃了。”
葉世文轉身離開那條暗巷。
徐智強緊追其後:“你今日怎麽了?她又不是靚女,你心軟啊?”
葉世文笑:“你幾時見過我聽杜元的話?人逃了,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徐智強識趣閉嘴。
天公不作美,雨仍在下,她很快離開了這間舊屋。這回身旁沒有監聽器,葉世文根本不知道程真在屋裏做過什麽,也不知道她在想過什麽。
能想什麽?
唾手可得的自由,她絕對第一個撲上去,狠狠擁緊。八年前是一個書包,八年後是一份財產,時光流轉,相遇原是重逢。
看上去依舊一樣,你想要,我便給。
但又什麽都不一樣了。
昨晚她哭著與程珊商量。她說:“我和他這種人,哪有資格談愛情。最多就是一個故事,甚至更像一次事故。”
她又說:“明日我會去找葉世文,你先收拾行李,等我回來我們就走。我需要點時間想清楚,珊珊,這次我沒辦法再看著他去送死。”
程真在啜泣,斷斷續續才把話講完。
葉世文一邊聽著一邊買醉,酒精上頭,渾身血液被她的聲音加熱,在體內徐徐升溫。真真,我不在你身旁,你哭得比什麽時候都慘。
他從樓梯下來,打開大門,發現程真什麽都沒帶走。
茶幾上那疊資料還在。
程真,我以為我最想做人上人,到頭來我隻想做你的枕邊人。你以為你要賺盡世間財,到頭來你連錢都不屑一顧。
什麽你欠我,我欠你,全是謊言。
負氣的話講一千次,這筆情債還是算不清。
時代的頃刻一瞬,於我們而言,就是半生的波瀾壯闊。無論是八年前貪婪腐敗的那批黃金投資,還是二十八年前一心攀龍附鳳的寒門貴子,時代變幻帶來的利益紛爭,就是高山低穀中穿插而過的冷風,不曾停歇。
真真,就算沒有你,屠振邦照樣會對我出手。你無需還我一條命,你不記得,是我從一開始就欠了你一條命。
我比你大五歲,這個世界有我之時,你尚不存在。十七歲沒有選擇離場,是我自己決意要加入這局惡鬥的。
恩怨是非從此起,終須由我自行了斷。
葉世文無聲苦笑。
竊聽的時候,他其實很少錄音。程真一向很斯文,進食音量偏低,入睡呼吸緩慢,像在耳邊輕輕嗬氣。
但他忍不住錄過一次。
那一回,她新租住的房子裏來了個小孩。男仔,聽上去六七歲的模樣,很吵,但因為是房東兒子,沒人敢直接破口大罵。孩童在木質地板上狂跳,一副長期亂叫導致的破鑼嗓音,大聲唱《超人迪迦》主題曲。
程真說:“唱錯了。”
“我沒錯,我沒錯,我沒錯!世界第一,打怪物!我就打你這個怪物!你這個奴隸獸,啊——”
一陣短暫肉搏聲傳來。
程真問:“有沒有錯?”
孩童不敢大聲哭,嗚嗚地說:“我錯了,姐姐,我錯了。”
“重新唱。”
“銀河唯一的秘密,秘密,秘……姐姐,後麵我不記得了。”
“銀河唯一的秘密,天際最強人物。正氣朋友,性格忠實,英勇未變質。”程真突然停下歌聲,“我唱,你伴舞給我看。”
“姐姐,我不會跳舞。”
“我說你會,你就會。”
“……”
有人趿著拖鞋路過,說了句:“不會跳就別跳,跳得像鬼上身一樣。”
程真唱到一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葉世文也忍不住笑了。
這段日子,他總是反反複複聽她唱這一截爛大街的兒歌。聽她用掌心打著節拍,音調軟糯,咬字清晰。她明明想笑,非要故作冷淡,最後總被那句“鬼上身”逗得立即笑了出來。
真真,你也很苦吧。
那一晚的除夕煙火,在你背後燃起,你沒看到,其實它們很亮,也很美。像我小時候在水塘邊撥開半濕的青草,重重一壓,藏在深處的螢火蟲嗡地騰起。宛如一隻隻發光的衣夾,攥起夜幕邊角,帶著少時的童趣遠走四方。
愈黑的夜,微光愈亮。
長大後的爾虞我詐,顯得幼年的純真分外矜貴。
真真,若能回到過去,你當年書包裏聖詩班的曲譜,可否唱給我聽一聽。若你也願意,我們便去草叢深處,看一看螢火蟲的光。
輸給你,無妨。
我們之間,不言輸贏。
葉世文在一片雨聲中閉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