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偉呢?不吃早餐嗎?”
“吃完了。”
“吃了多少?”屠振邦在桌上掃視,語氣不滿,“那煲粥像沒動過一樣,他是不是吃不慣?還是不舒服沒胃口?”
“放心吧,阿爸,我看著他吃完的。今日要上補習,娉婷早點送他出門。”劉錦榮輕托眼鏡框,側頭朝坐在主座的屠振邦說,“轉學回來之後有幾科成績不是太理想,娉婷心急,幫他報了好幾個補習班。”
劉錦榮放下湯匙。
陳姐無聲無息走近,主動替他撤走隻嚐了半碗的粥,又輕輕遞上方包與黃油。
劉錦榮吃不慣中式早餐。
屠振邦捏著報紙,一撚,一撥,四方脆薄的紙張掀起,翻過。他有些無心閱報,瞄了眼劉錦榮換下去的餐食。
這煲生滾糜粥是他的口味,女婿和他吃不到一起去。
“男仔不能成績差,以後還要繼承家業的,娉婷嚴厲些沒錯。”屠振邦對女兒的教育觀念很認可,“你做老豆的,要給他立個好榜樣。在國外這些年,他的英文肯定沒問題,但中文水平不能差,每次都要拿A才行。”
“我知道的,阿爸。”劉錦榮點頭,直接不吃了。
屠振邦把報紙放下:“擇了下午五點新船下水,還有時間,你早點回公司準備。今日的儀式我和陳姐都會去,但不要聲張,留兩個角落嘉賓位就可以了。畢竟股東是你,我在媒體那邊名聲又比較臭,還是謹慎些好。”
“已經預留的了。”劉錦榮輕聲問,“阿元真的不去?我還預了他的位置。”
“他現在隻管好好做事,其他的輪不到他過問。傍晚有批外貿貨到,他要盤點,你別預他了。”
劉錦榮沉默幾秒,又道:“其實上次警察找阿元去問話,也是情有可原的。他性格大膽,難免會有浮躁的時候。東角區那單案,說到底也是葉世文太狡猾,阿元才會失手。”
屠振邦抬眼看劉錦榮:“你不知道,去年他就想踢葉世文出局,後來差點打亂我的計劃。精於算計的人,多數都是小氣的,要做大事,需要的是胸襟與魄力。”
“可能他隻是一時大意而已。”
屠振邦笑:“是不是大意他心知肚明。別讓家偉接觸阿元太多,你出身好,兒子就該多學學你。我們這些下九流,想做上流還要靠三代。”
這一句嗆得劉錦榮不知如何接話。
他可是娶了這個下九流男人的女兒。屠家偉接觸杜元叫學壞,難道能不接觸這個名義上的爺爺嗎?
屠振邦見女婿臉色大變,嘴角浮了個若有若無的笑。關公麵前別耍大刀,想提醒他對杜元留心眼?他還不至於聽不出這個女婿的綿裏藏針。
“講好天星船塢由你負責,阿元不敢插手的。”
劉錦榮解釋:“阿爸,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些說到底都是你的,我和阿元隻是幫你分擔壓力而已。”
“什麽你的我的?家偉是我親孫,娉婷是我女兒,一家人不講兩家話。”
屠振邦毫不掩飾自己偏心孫子。這段時間,劉錦榮處處謹慎,連吃個早餐都要顧他臉色。其實他也老了,見到晚輩這樣卑微謙恭,心裏既痛快,又隱隱有些不是滋味。
說到底是一家人。沒錢的時候你死我活,有錢的時候竟然拿腔拿調,原來血緣也架不住利益作祟。
真正的天倫之樂並不是人人都有福消受。
有時,屠振邦也會懷念葉世文那種分分鍾敢與他胡來的痞氣。
可惜他心思不純,偏生了個肥膽,什麽都敢貪。杜元挖不出葉世文,還無緣無故被反將一軍,折損了鄭誌添這一隻棋。
杜元怕挨罵,更怕分家產沒自己份,隻好網羅全區,搜刮葉世文,沒空到祖屋盡孝。
兆陽地產可是塊大肥肉。
劉錦榮起身道別:“阿爸,我先回公司,下午我遣司機鄧叔來接你與陳姐。”
屠振邦道:“你又要回公司,又要去碼頭,讓鄧叔跟著你就好。陳姐也會開車,下午她和我單獨過去就行。”
劉錦榮出門,落座後排,不發一言。
司機鄧叔是他帶來的人,屠振邦信不過也很正常。誰能想到八十年代的風雲人物,解甲不歸田,拿起計算器玩商業博弈,如斬人般手段狠辣。
佛教說,法門千萬,隻為得一菩提,放下執念,開悟真理。
世人哪肯呢?
真理不值錢,但兜售真理,可以賺錢。這個世界,一切都能換作鈔票,信仰又算得上什麽?隻要世間尚有人在,沒人會吃厭鵝肝。
劉錦榮開口:“鄧叔,先回公司吧。”
鄧叔在倒視鏡內瞥見劉錦榮臉色淡淡,輕聲地問:“Bill,下午我需要來接屠爺嗎?”
劉錦榮笑了。有些譏諷,掩在那副無框眼鏡下,經日光折射後,看不清眼色,隻是徐徐地說:“不用了,他另有想法,你跟著我就好。”
鄧叔點頭。
車子駛離圍村,漸行漸遠。鄧叔見劉錦榮格外沉默,怕是早餐時受了氣,識趣地討好著自己老板:“上次你介紹那隻1633股票,我老婆賺了不少,又聽你勸及時拋售。Bill,論投資眼光,沒人比得上你。”
“過獎了,我也是聽別人建議買的。投資有風險,謹慎些好。”
劉錦榮倚著真皮靠背。那隻股票是他私下替屠振邦物色來轉移葉世文視線的。大年初一那次,見葉世文意氣風發,毫不知情,劉錦榮忍不住有些卑劣的竊喜。當時他就想,到底是賺錢快樂,還是玩弄一個人於股掌之中更快樂?金錢與掌控欲,哪種吸引力更致命?
屠振邦兩樣都要。
他也是。
那兩卷菲林,劉錦榮遣人去洗,是空白的,什麽內容都沒有。哪怕真的有,是灰色生意證據,他也不會交給屠振邦。
杜元可是他親弟唯一的兒子。
這種賭局,贏麵太少。
“鄧叔,下午我自己去上島碼頭。”
鄧叔有些詫異:“是要我去接偉仔放學嗎?”
“娉婷安排人接他,你不用去。”劉錦榮輕輕舒一口氣,“你身手好,叫幾個保鏢,幫我去一個地方。”
“哪裏?”
“青龍碼頭。”
聯合道有一間補習社,叫通裕書院。
葉世文遠遠看見黃底黑字的碩大招牌,把車駛停在轉角泊車位置,又摘下墨鏡,掛在襯衫紐扣位置。
這是命中注定要來的一日。
他特意打扮一番,以表重視。出門後才覺得有點傻,這樣豈不是有種為自己入殮裝扮的暗示?
程真常說,意頭不好啊。
洪正德在電話裏反複詢問:“真的隻能這樣嗎?”
葉世文說:“除了屠家偉,沒人能在新船下水這日使喚屠振邦去青龍碼頭。就算是我出現,他也不一定來,他隻在乎這個孫子。”
洪正德歎氣:“下手注意輕重,屠家偉隻是個孩子。”
“放心,我找人好吃好喝供著。”
葉世文跟蹤了幾天,知道屠娉婷會留兩個保鏢在補習社門口。看護小朋友,接送上下課,這樣的閑差容易致人麻痹大意。此刻,二人都懶懶散散,還有個到旁邊便利店不停買零食解悶。
葉世文想起往事。逢年過節,屠娉婷與他見著麵,也會說笑幾句,比遠房親戚客套些。她一向樸素,今日穿出門的還是三四年前見過的那套半袖連衣裙,不過添了一副新的墨鏡。
她受邀去參加婦女會組織的慈善局,直到下午五點半結束。
保鏢是家裏男人安排的,屠娉婷乖巧接受。她心眼不壞,屠家偉受教於她,也算單純善良。
葉世文在街對麵的西餐廳閑坐許久。直到兩個鍾後,人有三急的保鏢離開了一個。他尾隨上去,在街尾轉角靠近公廁處,趁四下無人攔截對方:“不要出聲。”
葉世文邊走邊搜出保鏢身上的武器。保鏢渾身一僵,冷著臉,閉緊嘴,被葉世文使暗力往前推著走。
“你是誰?”
葉世文笑:“你老豆。”
保鏢臉色更差了:“你……”
太陽穴狠中一擊,人就躺倒在地。公共廁所的隔間臭氣熏天,在這種地方守株待兔,實屬無可奈何。葉世文把人拖進廁格,摸出保鏢的手提電話,扔入排水堵塞的洗手池。
另一個肯定會來找。
他唯有抽煙解悶。
不久後,遠遠有個聲音,從公廁門口傳來:“阿鬼,就快下課了,上個廁所需要那麽久嗎……”
話未講完,就被敲暈。
葉世文把襯衫脫下,穿一件短袖T恤,踱步離開。他路過便利店,買了一瓶可樂。瓶身經冰鎮,悶出密布水珠,隨他腳步輕晃,順工業產品設計出來的曲線往下淌。
半個鍾後,葉世文抬腕一看,已是下午三點三十分。在下課的學生中,葉世文望見屠家偉。他背一個黑色書包,未到青春期的身材矮矮瘦瘦,一步一蹦地從大門出來。
“家偉——”
屠家偉聽見叫聲,抬起頭,立即笑了:“舅父?你怎麽來了?”
論輩分,葉世文也算屠娉婷義弟,這聲“舅父”理所當然。況且往年回來,葉世文對這個男孩頗為大方,年年利是封裏塞的紙鈔格外厚重。
老師本想攔住詢問,看見屠家偉認識葉世文,又作罷,與他笑著揮了揮手。
“你媽那台車爆胎,叫保鏢過去換,我幫她來接你。”
葉世文遞出可樂,屠家偉開心得立即接過手,嘴裏還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你還記得我中意喝可樂?我媽說不準我再喝,我有四隻蛀牙了。”
“我看著你長大的,你那點心思我會不知道?”葉世文領著屠家偉往車邊走去。
屠家偉邊走邊喝,咽下大口碳酸飲料,猛打一個嗝,又道:“舅父你最近在做什麽?好久沒見你回來祖屋。我問家裏人,他們就說你在外麵忙。”
葉世文表情稍怔,又恢複笑容:“忙著掙錢。”
屠娉婷一家三口身處屠振邦的巢穴,卻不讓兒子沾染分毫社會雜氣。畢竟知道越少,對屠家偉以後的成長越有利。
二人落座車內。
葉世文隻問了幾句閑話,屠家偉立即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從不習慣飲食,到不習慣同學,再說到屠振邦在家似關二爺坐鎮,一屋人不敢高聲說話,讓他深感苦悶。
“阿公開口,連我媽都不敢反駁。”
葉世文問:“還叫阿公?你姓屠了。”
屠家偉咧嘴一笑:“叫習慣了嘛,總是順口。”他又吐了吐舌,“其實阿公阿爺有什麽區別?不都是我媽的老爸嗎?”
葉世文沒答話。屠家偉又說:“阿爺日日隻知道關心我吃什麽,功課做完沒有,還說要教我下象棋,好無聊。我想去打遊戲,都要看保鏢臉色……”
男孩的抱怨音調由高至低,車子已經接近青龍碼頭。
“舅父,這條不是回家的路啊。”
葉世文側頭瞄一眼:“衰仔,先帶你去打遊戲,要不要?”
屠家偉登時高喊一聲:“要!”
“A隊先行,B隊聽我吩咐在距離三公裏外準備好一切支援。埋伏地點分別是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洪正德在白板前布置這次重要行動的任務。白板最中間貼著屠振邦、杜元、劉錦榮以及葉世文的照片,線條交錯,還分別標出青龍碼頭的各個布防點。
“臨岸二十米處有一幢兩層樓高的簡易辦公樓,二樓天台沒有遮擋,是布控範圍內的製高點。狙擊手埋伏時要注意隱蔽。”洪正德指著葉世文的照片說:“重要線人,盡量確保他的人身安全,這次要靠他引蛇出洞。”
有人問:“老大,那是葉世文呢,屠振邦契仔,會不會臨時反水?”
“不會的。”洪正德想起葉世文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他怕死呢。”
不是怕自己死。
而是怕他一旦失手,程真會被杜元索命。
“最後強調一次,這次行動難度係數很高,對方持有違禁武器的概率非常大,我希望每一位兄弟都能平安回來。”洪正德抬腕看了看手表,“十分鍾後出發。”
“收到!”
警徽在肩頭熠熠生光,這一回捕的是聲震海城的屠振邦,沒人敢有絲毫懈怠。除暴安良,扼殺犯罪,是每一位警察的畢生職責。
洪正德知道,這次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駕車從警局出發,不到一分鍾,突然刹停在路邊。同行兄弟通過對講機問他情況,他隻是吩咐按部署執行,他隨後趕上。
倒視鏡裏,一抹人影,由點至麵,逐漸占滿整個鏡片。洪正德越看越惱火,盯了許久,雙眼慢慢睜大,直到來人打開車門坐下。
“德叔。”程真開口叫人,卻擠不出半絲客氣笑容。
“你為什麽在這裏?”洪正德急急往後探視,滿街閑人,卻沒有程珊,“你妹呢?你不守著你妹,跑來警局做什麽?”
程真不理會:“那你呢?你又趕著去做什麽?”
洪正德回視程真,壓低音量:“警察辦事需要跟你交代?”
“你要去青龍碼頭,對嗎?”
洪正德在駕駛位把身子坐正:“阿真,與你無關的事,勸你少問。我趕時間,你快點下車。”
程真語氣平靜:“葉世文是不是也在青龍碼頭?”
洪正德一時語塞。
“德叔,你們兩個什麽時候開始合作的?”
洪正德又抬眼去看程真。和一直以來的她截然不同,目光冷淡,表情卻擺明憂心忡忡。哪怕還保留曆經世事後的果斷與理智,隻要提到葉世文,她就會變得不一樣。
心事掛臉,是因為心事超載。
日頭當空,融不掉程真自帶的寒氣,整個車身遭遇冰敷,頓時降了好幾度。
車載空調換新雪種都沒這般涼快。
洪正德頸後毛孔一陣陣在收縮。
他清嗓開口:“你走吧,越遠越好,你和程珊還有未來,海城發生的一切就留在海城。”
“看來你不需要幫我辦程珊監護權,我也能帶走她了。這麽有把握抓到杜元,還是打算讓他們幾個在青龍碼頭玉石俱焚?”程真問:“秦仁青,鄭誌添,還有屠振邦,是不是都跟當年曹勝炎那單案有關?”
洪正德瞪著程真,語氣不耐:“你現在來問我這種問題?自己不會去看新聞嗎?”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程真目光如炬,毫不退縮,“曹勝炎挪用了十億,但最後你們商罪科居然可以追得回一半的錢。剩下追不回的,就定他的罪,他入獄是他作孽,我不怨任何人。但我要知道,當年追錢潑紅油,到底是誰找人去做的?”
洪正德狠狠歎了口氣:“秦仁青說是鄭誌添。”
“屠振邦就隻是受雇於人?他就沒貪過裏麵一分錢?”
“秦仁青不肯講,他妻妾子女都在屠振邦手裏。”洪正德想到前段時間見過的人,“當年你爸失蹤那個下午,就是因為他想回銀行檢舉自己,求秦仁青放你們母女一馬,但是被秦仁青的眼線截住了。阿真,那晚他是真的怕自己入獄之後,你們母女三個會受盡淩辱,才想不開要一起死的!”
程真冷冷看了洪正德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們忍了他那麽久,就是計劃在那日逃走?是屠振邦找人來學校劫我,我耽誤了時間,才走不成的。如果能走,我媽咪就不會死,我今日也不會坐在這裏跟你說話了!”
那場火真大。滿屋炙眼的光,從桌布燒到沙發,火舌舔上家具,點燃窗簾。大門被曹勝炎反鎖,程真頭暈眼花,擰了許久,直到力氣盡失。隻好調頭爬去主臥,燒紅的碳被曹勝炎踢倒在肩上,她痛得寸步難移。
鄰居報警了。
事後登報,林媛被刻意隱去姓名,隻留下一句:妻子命喪火海。
更多人關注的是曹勝炎被火燒得麵孔扭曲的病榻照片,為求吸睛,旁邊還放上他剛升任銀行執行主席助理時的西裝照。
無框眼鏡,麵孔瘦薄,書生氣十足。他家境優渥,也會拉小提琴,結婚之初與林媛有過一段琴瑟和鳴的恩愛。可惜在金錢的浸浴下,他指節漸肥,弓弦積鏽,把妻女和良心一並丟棄。
洪正德聽罷,有些於心不忍。
“阿真,我知道除了媛姐和你們兩姐妹,沒人是無辜的。但鄭誌添死了,我們也盤問過杜元,沒證據,關四十八個鍾後被迫還他自由。這個世界的法律隻能製裁犯罪,不能製裁人性。你可以罵,可以咒,可以怨,但我現在沒辦法抓他們,要等機會。”
“所以你就找了葉世文?”
程真拔過安全帶,直接扣上,哢嚓一聲,與她的決定一樣果斷利落。
“如果你不把我帶去青龍碼頭,我現在就到警局舉報你,把你以前使喚我做過的事添油加醋地亂說一通。”
洪正德雙眼怒睜:“你……”
“洪警官,出發吧,他們全部都在那裏等你。”程真語氣平靜。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洪正德強忍怒火,目光剜著程真。
“知道,和你一樣,為民除害。”
“阿真,”洪正德與程真對視,不肯移開目光,“你現在就走,沒人能攔你。程珊監護權,甚至佛城那邊,今日過後我可以盡量幫你安排好一切。”
程真沉默。
洪正德卻繼續說:“你還年輕,大好人生還有很多選擇,我借些錢給你們兩姐妹生活,重新開始。找個好男人結婚,做什麽都行,沒必要為了葉世文賭命,他不值得你這樣做!”
“看來這次連你也沒把握葉世文有命活著,對吧?”程真眼眶一酸,眼淚往心髒處咽回,嘴角偏要上揚,笑得倔強,“還說什麽大好人生?”
“我帶著珊珊從醫院逃跑,住過劏房,受過冷眼。我找過曹勝炎的舊識,甚至我媽咪的娘家,沒人敢理會我們兩姐妹。就連你,都要等到我換掉身份,確定杜元暫時不會找我麻煩的時候,才肯接觸我。世態炎涼我比你清楚,我不會再接受任何人開的條件,包括你。
“我要學曆沒學曆,要家境沒家境,我還要供我妹,去到佛城又能怎樣?拍拖?結婚?做個普通人?這是你們好好先生好好小姐拿的人生劇本,不是我的,這個世界從沒給過我這種機會。”
洪正德雙手攥拳,咬牙勸道:“你隻是一時心軟而已,別以為這樣就叫愛情!你隻是覺得他什麽都沒有了,在可憐他!”
程真忍住所有眼淚。
是吧,是心軟吧,是可憐吧,那又如何,誰能真正定義愛情?是花前月下的浪漫,還是捉襟見肘的生活?是相敬如賓的體麵,還是死去活來的癡纏?
課本沒有教過她。
聖詩班裏的歌,頌遍對世間的愛,每個人都可得天主憐憫,偏偏遺漏了葉世文。
那一張照片背後的字,太痛了,寫滿他二十八年來無法選擇的委屈。若被屠振邦知道他不是馮敬棠親兒子,這對母子會有什麽下場,程真不敢想象。他把照片藏得很深,明明想燒掉,卻又不舍得。
每當他摸過那一張舊照,會不會很難過,難過得不能對任何一個人傾訴。
秘密是什麽?
不是害怕讓人知道,而是從來無法啟齒。
想講,講不出,那便是秘密。
程真苦澀地笑:“洪警官,像我這樣的人,心軟就是愛。你們不會懂,這次我一定要救他。”
那日雨下不停的午後,她把所有東西物歸原處,匆匆離開。從她踏出門口那刻起,心裏隻剩下葉世文一人。
這一世就這一次,為他搭上性命,下輩子你我肯定不會再相逢。
拯救一個壞男人,不是聖母,就是菩薩。來生她必定位列仙班,飲朝露啖雲霞,再不幹預這隻模樣靚、身材正的禽獸如何遺禍人間。
程真說:“開車吧。”
洪正德不肯啟動車子:“阿真,現在去青龍碼頭,你就不怕沒命回來見你妹?她隻有你這個親人!”
“那你怕不怕沒命回來見你兒子?”程真終於真心笑了一回,“你隻有一個兒子,但如果這次你沒命了,他可以有第二個爸爸呢。”
“程真!”
“你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去。我不像你們有部署有計劃,到時候我橫插一腳亂成一鍋粥,你別怪我。我隻是不小心散步散到了青龍碼頭的一名無辜市民。”
洪正德用力點火,牙關咬緊,猛踩油門往前衝去。
“你去到隻能聽我的!”
不遠處,劉錦榮正笑著與金發碧眼的銀行高級職員談話。
半個鍾前,五點吉時,新船已下水。
黑色船舷沉沉壓浪,禦風迎海,富貴榮華俱來。紅彩帶經金剪刀一裁,燈閃不停,各方人馬笑逐顏開。
日本造船商社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經天時地利挑選,與星粵銀行一拍即合,醞釀出當年的船運巨鱷包先生。幾十年過去,時勢也講輪回,人造大亨挽救疲怠市道,天星船塢成了在漣漪中掀起第一朵浪花的颶風。
屠振邦麵上浮了笑意。
許是因為慶典,他有些激動掩藏在心,想自己細細回味。
命運如潮。香江江水奔騰不休,淘盡每顆沙礫與金石。稚童常以一次輸贏斷全局,論一生。成人卻懂得勝負有時,衰旺由天。
隻要存在時間,世上一切,皆有限期,成王敗寇不過轉眼雲煙。
屠振邦臨老贏這一局,就算立即赴死,想來也不算憾事了。
陳姐看得出他眉梢眼角的高興,側著臉,小聲在他耳邊道:“屠爺,恭喜你,今天終於心想事成。”
屠振邦點點頭:“佛祖保佑,關二爺保佑,我老了,總算能留點東西下來,以後兒孫自有兒孫福。”
“家偉像你。”陳姐又說,“眼睛與你一模一樣。”
屠振邦笑意漸深:“真的?”
“我什麽時候看走眼過?”
“前兩日我見他晚飯時牛肉吃得開胃,你今晚煮多點。”
“不參加晚宴嗎?”陳姐疑惑,“錦榮秘書剛剛才來交代,等下六點鍾有晚宴。”
“我最憎吃西餐。”
陳姐隻笑,不接話了。
劉錦榮遠遠望見屠振邦。嶽父氣色紅潤,又低調寡言,矍鑠眼波盡露歡喜,是對晚輩今日的安排表示肯定。劉錦榮喝了幾杯香檳,也不自覺地有些興奮,慶幸杜元沒來參與。
這位杜師爺近來脾氣甚大,與他話不投機,估計真來了,肯定要對這場儀式評頭論足半天才能順一順胸口悶氣。
頗有幾分葉世文當年不甘不忿的模樣。
失勢的人總愛掃興。
秘書從劉錦榮身後過,不著聲息交代兩句。劉錦榮意會,和身旁的人道別,又應付記者拍了幾張衣冠楚楚的商務照片,放下香檳杯朝屠振邦走去。
屠振邦沒有起身。
隻見劉錦榮站在一側半彎下腰,湊近嶽父:“阿爸,等下的晚宴我讓人換作中餐。前兩日婦女會的理事競了一隻陳年鹵鵝頭,冠厚肉肥,我特意留給你的。”
屠振邦聽罷,露了個笑容:“好吧。讓娉婷把家偉接過來,也一起在這邊吃了。”
話剛落音,劉錦榮手提響起。
他側過身接聽,不到三秒,神色霎時凝重,眉心擰起:“沒可能的!他今日要上補習班,你有沒有看錯?!”
電話那端的人不敢妄言,一口咬定就是在杜元的碼頭貨物邊上看見屠家偉的書包。劉錦榮的心髒倏地發緊,音調拔高:“你立刻去救他!我打電話報——”
他突然把目光轉到屠振邦身上。
屠振邦頓時覺得不妥,抬眼去看自己女婿。劉錦榮似是想到了什麽,咬緊牙關,一字一頓:“你想辦法帶走他,我現在就趕過去!”
屠振邦問:“發生什麽事了?”
劉錦榮胸膛起伏,難以維持過分克製的語氣:“阿爸,杜元綁架了家偉。”
屠振邦眼內掀起駭然的浪。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杜元?他敢?不過是天星船塢給了劉錦榮,他手頭其他生意尚未有定數,杜元心急至此了?這些年,他拿葉世文壓緊杜元一腔亂火,也不見杜元做出過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屠振邦手心攥拳,低聲道:“他現在在哪裏?”
“青龍碼頭。”劉錦榮還想說,電話又響起。他緊張接起,是屠娉婷哭著求救,“錦榮!有警察打電話給我,那兩個保鏢被打暈了!我打電話去補習社問,老師說家偉被認識的人帶走了,怎麽辦啊?”
劉錦榮脊骨一寒,強忍恐懼把電話遞給不肯相信的屠振邦。
屠振邦接過,聽見屠娉婷哭得慌亂無措,不停地問“家偉被綁架了怎麽辦”。
他沒應話。老邁的一隻手,微顫著把電話遞給陳姐去處理。屠振邦重重吐了口氣,再次抬眼去看劉錦榮,經歲月風霜洗刷過的老目,此刻海嘯滔天,凶意四起。
“確定是青龍碼頭?”
劉錦榮咬牙道:“鄧叔親眼見的,家偉書包縫了他的名字。”
“你無端端派鄧叔去青龍碼頭?”屠振邦老目一斂,“錦榮,那是我的地盤,你想做什麽?”
劉錦榮不答,卻沒有別過眼,惱火地直視屠振邦:“你不如問一問杜元,他到底想做什麽?阿爸,那個是我兒子,我會拿自己兒子的命開玩笑嗎?!”
屠振邦胸膛傳來鈍痛,是對孫兒安危的擔憂與害怕。他隻剩下屠家偉這點血脈,屠娉婷雖在備孕,但她和女婿的年紀擺在那裏,也不是說懷就懷的。
“我知道你想報警,但那個是阿元,不能報警。”
劉錦榮不忿:“阿爸——”
“碼頭的貨運公司在我名下!”屠振邦雙眼怒睜,“你確定要報警?”
劉錦榮臉上兩片厚闊鼻翼,隨呼吸劇烈舒張,卻沒有反駁。
“我與你一起去,所有人都要聽我吩咐。杜元不敢亂來的,他隻想要錢而已。”屠振邦眼內流露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個是我的孫子,你以為我會不顧他嗎?在這個家,要動手,怎麽動手由我來決定。
“錦榮,別忘記了,杜元本來就姓屠的!”
屠振邦直接站起,不理會劉錦榮的陰沉臉色,疾步往外走去。
葉世文隨卸貨的船員一並離開,躲在集裝箱角落,剝掉套在外麵的搬運著裝。
他悄然穿過堆疊得高高低低的集裝箱,從小樓後麵爬上二層樓高的水泥天台,蹲坐於半人高的圍擋下。
這處是屠振邦舊時用作碼頭辦公的臨時建築。
下午五點半,一樓內,沉默的杜師爺沒有出去點貨。他心情不好。屠振邦的貨越來越少,這些年如果不是靠自己暗裏操作,光憑酒吧與自己的零星投資,哪裏夠他揮霍?
明日一早,各路頭條又是劉錦榮那個禿頭佬。天星船塢不過是一個起點,屠振邦老驥伏櫪,腦筋靈活,他的商業帝國不用三五載就能在海城站穩腳跟。
到時候屠娉婷聽話再生兩個,自己就隻能坐到屠振邦七十大壽的壽宴角落了。
杜元越想越不是滋味。
葉世文仰頭,瞄了眼自己提前準備的那台車。
下車前,他再一次檢查了藏在駕駛位下的物件。那日與關紹輝通話結束前,他厚著臉皮開口:“輝哥,借幾十萬給我。”
關紹輝隻笑:“剛剛不是還挺大方,把值錢東西都送女人了?我可以借,但你要還。”
“如果我還有命,就還。如果不走運沒命了,你百年歸老下來,我還你陰司紙。”
“衰仔,是不是要現金?”
那台廢舊汽車,混在一片貨車中間,毫不起眼。傍晚將逝,仲夏暑熱經海風過濾,連汗水都黏膩起來。
他知道杜元的卸貨驗貨步驟。杜元也犯懶,往往夾裹走私物料的都會放在最內處,先陸續清點一圈,外圍那些不重要的外貿貨品大多堆疊起來,敷衍了事。
這批貨量不多,三個保鏢在懶散盤點。
一個鍾前,葉世文混入搬運工人裏。碼頭工人都是壯漢,葉世文在其中並不顯眼。他用一個垃圾桶裝著屠家偉的書包,借貨物遮掩,撬了杜元擺在最外圍的那箱貨上。完事後葉世文又推著垃圾桶離開。
他沒有蓋起那箱貨。
劉錦榮的人果然來得很快。
葉世文掀眼去看。一看便知全都是沒經驗的人,身手敏捷又如何?隻開了一台車,帶四個人,如此疏忽,看見屠家偉書包時興奮得像撿到錢。
注定失敗。
不到五分鍾,他們的行跡就暴露了。
劉錦榮的司機尚算醒目,第一時間讓兩個人護緊自己,先逃上車。他揚長而去,黑色車身化作一抹經風吹散的雲,很快轉彎消失。
葉世文撥出號碼:“車牌尾數GU8,黑色,往沙頭咀方向去,五分鍾內必須截住它。”
電話那頭已聽見車輛啟動的聲音。
“B仔,屠家偉怎樣了?”葉世文又撥出另一個號碼,“我這邊行了,你半小時後把他安全送回家。”
白少華離開了,又忍不住回來。他做了個手術,把多餘的六指切掉,如今與常人無異,說自己再也不會因為這隻手指招來禍端。
關那隻手指什麽事?
葉世文自己清楚,禍從何起。
“還在玩遊戲,連書包沒了都不知道,放心吧。”
葉世文隻笑。
白少華掛斷電話。
杜元聽見聲音就躲了起來。平平無奇的一個禮拜五,他隻帶了幾個貼身熟悉的人來青龍碼頭,根本沒想到會出事。
葉世文已經繞到辦公樓後避開一片混亂聲響。
不到一刻鍾,聲音全部消失。
這時,杜元才從一樓小心翼翼出去,發現滿地狼藉,自己人與陌生人一個個躺倒在地。剛剛還有車輛疾馳而去的咆哮聲,恐怕有人趁亂逃亡。
他抬腿去追,有一記尖嘯槍聲擊中集裝箱,把他攔住。
杜元心中大驚,立即就近蹲到木箱暗處,借貨物遮擋自己。他冷汗直冒,拿出手機準備叫人。
“杜師爺。”
杜元一怔。
“放下手機。”葉世文站在天台製高點,俯視那個以為避得開視線的人,“扔掉身上武器,站出來。”
杜元一動不動。恐懼與憤怒同時從心底湧現,他知道這把熟悉的聲音是誰。
暗地裏他也設想過,若生擒葉世文,該如何折磨他至死。那些陰暗齷齪的伎倆,總是激發他無窮無盡的勝負欲。男人這種生物,天生就比女人小氣。幾千年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學不會坦誠與尊重,更遑論彼此之間的欣賞與支持。
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是成千上萬個不忿氣的失敗男人——為什麽不是我?他有的,我明明也有!
他們做壞事時確實湊作一堆,但分好處時經常大打出手。
杜元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和葉世文隻有你死我活這條絕路。許是他第一次摸葉綺媚的腰,又或是他第一次阻止陳姐深夜送麵,葉世文有過那些怨氣衝天的眼神,卻隨年歲漸長學會了遮掩與粉飾。
義兄義弟十數載,絕無半點真情真意。
隻是他一直占上風,怎會料到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