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冬。
今年冬天的雪比往年下的早,早晨六點天就陰沉沉往下飄起雪花,店裏麵既沒有暖氣也沒有空調,冷的和冰窖一樣。
周晟哈著白氣把卷簾門放下,到配件庫房裏查了查存貨,又把錢盒子裏的現金拿出來數了數,卷著放到口袋裏,鎖了門。
隔壁燒烤店老板見他戴上頭盔騎車要走,便問:“晟哥,今天這麽早就關門了?”
他嗯了一聲,“要出門幾天,有人來,麻煩你告訴一聲。”
老板爽快點頭,“成。”
雪天路滑,這一路不知有多少電動車摩托車打滑摔倒,周晟還開的飛快,他有些想來個車毀人亡,孤零零的活,實在太無趣了。
但命硬是真,一直到家他都沒摔一個跟頭。
他回家收拾了幾件衣服,到溫可意臥室裏坐了半天,對著床頭的毛絨玩具喃喃自語:“你到底在哪裏啊?是活著還是死了?”
就像從前那千百次一樣,他的問話永遠不會有人回應。
拎著皮箱還沒走到樓道,周晟就接到了一通醫院打來的電話:“請問,是周子翩的家屬嗎?”
聽完電話的內容,他險些沒拿穩手中的手機,匆忙帶上門,目的地從找溫可意,變成了去臨城醫院。
病房門朝南,周晟站在門口,從門上的玻璃能看到病床,他握著門把手,心情激動複雜,父子兩人十幾年不見,他幾乎都快要忘記周子翩長什麽樣了。
周子翩剛從血液透析室回到病房,才躺上床,門就被人推開,有個年輕男人進來,他隻覺得眼熟,不敢亂認,用胳膊撐著床要坐起來仔細看看。
周晟大步上前扶著他靠到床頭,端詳著蒼老許多的男人,平頭白發,消瘦蠟黃的臉上籠罩一層憔悴不堪,很難與之前意氣風發的英俊男人掛鉤。
他禁不住哽咽,喊了一聲:“爸。”
“阿晟?”周子翩睜大眼睛,努力回想他小時候的模樣,很是不可置信。
周晟點點頭,喉頭直堵,“是我。”
“臭小子,幾年不見都長這麽大了?”周子翩笑著伸手去揉他的腦袋,“你怎麽來了?”
“我都二十六了,您也老了……”周晟無奈笑笑,坐到床邊凳子上,說:“醫院給我打的電話。”
“我原本還想偷偷跑了呢,”周子翩罵了一句,咧著幹涸的嘴唇苦澀一笑,“真有他們,生怕我欠的醫藥費沒人還,竟然還找到你了。”
周晟縱有千言萬語要問,但見周子翩說話有氣無力,便將那些話都咽下,“爸,你休息一會吧。”
周子翩瞥見窗外陽光明媚,他拍拍周晟的手,“今天天氣好,你陪著我出去走走吧。”
父子兩人沿著住院部的綠化慢悠悠走,周子翩緩緩開口:“我找到她了。”
周晟一怔,扶著他胳膊的手有些僵硬,沒開口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她過的不好,挺著大肚子還在小餐館裏端著盤子上菜,我問她願不願意跟我走。”周子翩停下腳步,他抬頭看看周晟,淒慘笑笑,“你其實長的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周晟麵色一沉,半晌才說:“我不像她。”
他握緊周晟的手腕,“你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再怎麽說,她也是你媽。”
冬寒臘月,五角楓的葉子盡數掉落,但仍有幾片倔強的掛在樹枝在寒風中搖搖欲墜,有一片枯葉不情不願被一陣風吹落,正掉在周晟肩頭,他神情比冰雪還冷,語氣比葉子輕。
“我沒有媽,隻有爸。”
周子翩抬手給他撫掉,“你不要怪她。”
周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扶著周子翩往病房走,“起風了,爸,我們回去吧。”
他知道周晟不愛聽這些,也不再往下說,隻問他:“這些年,你過的怎麽樣?結婚沒有?女朋友也不帶來給我看看。”
周晟神情禿然落寞,抿著唇,猶豫再三才開口說:“沒結婚,有個女朋友……還跑了。”
“跑了怕什麽?再找一個就是了,”周子翩笑著安慰他。
見他隻是搖頭不語,他又說:“那麽癡情做什麽,也不知道隨了誰了。”
周晟扶著他躺倒**,鄭重其辭:“還不是隨您。”
“我?”周子翩嗤笑一聲,“我女人一大堆,我會深情?”
“您要不深情,怎麽會替前任養孩子?”
周子翩閉上眼睛,輕輕說:“都是因為我的錯,我不夠好,要不是我夠好,她怎麽會不愛我。”
青梅竹馬的初戀女友,突然在婚禮前夕告訴他,她懷孕了,要和他分手,他求她留下,可以對她肚子裏的孩子視如己出,可還是阻止不了她義無反顧跟著別人跑了。
他舍不得碰她一指頭,她卻給別人生孩子,生完還被拋棄。
周子翩又勸他:“好女孩多的是,別在一根樹上吊死,早早成個家,生個孩子,別像我似的一輩子孤家寡人。”
“爸,您還有我呢。”
周晟問過醫生,周子翩是尿毒症晚期,隻能血液透析治療,心功能也開始衰竭,他的時間已經不多,生命最後盡頭想回顓城。
他給周子翩辦理了出院手續,父子兩人做火車回家。
到家後,周晟一直細心照顧周子翩,他身體略微好些的時候,會給講很多話,周晟一直沉默聽著,除了勸他歇歇,伺候他吃藥喝水,幾乎是沒有多餘的話。
因為周子翩句句不離鄒雪。
周晟從未見過鄒雪一麵,對他來說是要比陌生人還陌生的人。
麵對這個隻把他生下來,卻從未盡過一天責任的女人,他很難說服自己稱呼她是母親。
鄒雪要去追尋她所謂的愛情,不方便帶個拖油瓶,於是把他丟給周子翩。
周子翩從未停止找她,沒想到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館裏見到她,一地雞毛的柴米油鹽,磨掉了她所有的光芒,那雙明亮眼睛變得空洞無神,挺著八九個月的肚子係著油乎乎的圍裙,不停在前廳後廚忙碌。
鄒雪後來嫁的男人並不是周晟生父,這個男人更加惡劣不堪,脾氣暴躁,酗酒賭博,即使她懷著孕也阻止不了他對她拳打腳踢,周子翩要帶她走,她看看身邊六七歲的女兒,不忍心搖搖頭。
他對周晟說:“我那麽嗬護的女人,被人隨意打罵,阿晟,我好恨,恨不得殺了那個男人。”
事實上,他的確那麽做了,那男人最後一次動手把鄒雪打到大出血,還沒到醫院,她就和肚子裏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了。
周子翩拿刀捅了他十幾刀,刀刀致命,等他死透了,才去自首。
這就是這麽些年,他杳無音信的原因。
轉眼年末,小年夜這天,周子翩身體再也撐不住,周晟把他送進醫院,在重症監護室搶救了半天,最後醫生搖著頭讓家屬進去看最後一眼。
“爸……”周晟站在床邊喊了他一聲。
周子翩緩緩掀開眼皮,恍恍惚惚像是看到了鄒雪,他虛弱地喃喃自語:“明明都要嫁給我了,怎麽還和別的男人跑了?”
周晟握住他形容枯槁的手,又喊他:“爸,我是周晟。”
周子翩突然感覺眼明心亮,都有力氣抓住周晟的手,“有時間去你媽的墳前看一眼吧。”
“不去,”他毫不鬆口,還是說:“我沒有媽,隻有個爸。”
“哎。”周子翩歎口氣,“我死了,誰給她墳前送花?”
周晟說:“她配不上您的愛。”
他看著周晟,心裏湧出許多不舍:“快死了,又總覺得活不夠,沒看著你成家,我到地底下怎麽同你媽交代呢?聽我的,找個媳婦吧。”
眼睛濕潤,熱淚滾出眼眶,他的聲音嘶啞哽咽:“媳婦跑了。”
周子翩的最後一句話是:“去找她,別像我一樣,找了那麽些年才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