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玉才

遼寧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王充閭詩集《鴻爪春泥》均為舊體詩詞。其中詞作六首,讀之耳目一新,令人感受到活脫脫的時代氣息。詞作清朗雅致而耐人尋味。《黃鶴樓·電視塔調寄一剪梅》為其典範者,試談讀後所感。

詞作者楚行吟詠中華故地,眼中景物有現代文明的嶄新標誌電視塔,有千百年來騷客文人筆下最為多見的黃鶴樓。麵對古曲與現代交織,千年文化積澱與當代時鮮文明並見的景觀,作者能否從容地跨越悠悠歲月的阻隔,使詩的內蘊成為聯結古今的橋梁,從而給人以因古達今的深刻啟迪,這是一個分量不輕的考驗。

作者開篇點出樓、塔,以人的活動展示前的“畫圖鮮”的風光,移步換形地給讀者描繪一幅山、水、樓閣、塔橋相依相映的獨特空間。黃鶴樓巍峨高聳,電視塔直指藍天,寬闊的江麵橫跨有如長虹的大橋,一邊是龜山,一邊是蛇山,給人以開闊感、縱深感和穩定感。詞的上片寫景,意在向讀者交代實體的吟詠對象,以此作為引導讀者的起點,向詞作的深層意蘊前進,從如畫的景觀中得到“畫”之外的世事感悟。

包括詞作者在內的眾多“過客”,是來看塔、看樓,是來登山、觀水、賞橋、賞閣嗎?可以說,是這樣,又不是這樣。過客眼中的有高峻而精美的塔、樓,有滾滾東去的江水,有相對而立、和諧勻稱的龜蛇二山,有氣勢非凡的江橋。但是,他們所在觀賞和登臨的不是或不完全是這樣景觀的形體本身,如果有意於此,完全可以另作選擇,那樣可以飽覽更為標立異的“形體”、賞心悅目的景觀。他們有別樣的追求,更為獨特的尋找。我們從“滔滔”“過客”“讚楚天”的行為中,得知他們的思緒是在千百年的曆史長河中遨遊、沉思,探尋:曆史上無數過客一次次帶著無限的惆悵匆匆來去,好像那高空飄浮不定的白雲和一去不複返的黃鶴一樣。中華曆史已走到20 世紀的最後一段,古老的中華民族正一展新姿,“楚天”已經大變樣了。詞作者展現給讀者視覺是,一樣誘人,更為宏偉的黃鶴樓呈現出新的身影,閃耀著新時代科技之光的電視塔高聳入雲。空間依舊,時間變換,人文積累躍上了新的“峰巔”。此時白去好像停下了腳步,遠走千年的黃鶴,也好像帶著比離去時更深的情致,在楚天“流連”。

詞作者以黃鶴樓傳統文化景觀為基礎,寫楚天今昔巨變。勾連起曆史與現實,使人在撫今追昔的思維長線上得到新的感悟,觸發思想上的升華。

作者“詩興翩翩,思緒翩翩”,讀者也會浮想聯翩,對悠久而璀璨的曆史感到自豪,對中華民族在新時代的振興的崛起而歡欣。

藝術審美特征的形成,並不單純地依賴審美對象,在它的形成過程中,要求創作主體能動地認知和表現客體,在主客交替中顯現審美的藝術效果。

狄德羅曾經說過:“偉大的藝術就在於盡可能地接近於自然,它在藝術表現方麵的得失是與此成比例的,但是,藝術已經不再是實在的、真實的現象,而可以說隻不過是這種現象的譯本了”(《狄德羅全集》10 卷187 頁)。

藝術品正因不是“原本”,所以它必然帶有“譯者”主體觀念的因素,藝術的審美特征是主體和客體之間相互聯係和相互作用的結果。

由此,同樣寫祖國的河山,作者注重的是重巒疊嶂:“最愛峻蹭山萬疊,十峰過處九停留”(《山行》;麵對祁連山的皚皚白雪,作者牽出了扯不斷的緣分:“相將且作同心侶,一段人天未了情”(《祁連雪》);即便身處異域,登高遠望,作者眼中也帶著故鄉的因子:“他鄉不願登高望,怕有晴嵐似故山”(《山行》)。“楚天”是中華故地,黃鶴樓是古老的題材。同樣的審美對象和表現客體——黃鶴樓,《黃鶴樓·電視塔調寄一剪梅》這首詞,抒寫的是千年之後新時代的感懷,它是20 世紀末段中華民族振興期作者創作實踐中,主客觀相融相激的產物。

黃鶴樓在武昌長江之濱,是曆史上的名勝古跡。新中國誕生後修建長江大橋,此樓拆除,1985 年重建後開放。先秦以前,傳說或仙人乘黃鶴過此,或有人登仙乘黃鶴由此離去。古代詩人從樓的命名的由來寫起,落筆於傳說,多為抒寫歲月不在、前人不可見之感,表現世事茫茫之慨。雖寫得氣概蒼莽、感情真摯,然而畢竟是那個時代登臨黃鶴樓的人們的具體感受,是他們主客體相互作用的結果。如今的黃鶴樓一帶,據目擊者稱,蛇山山頭新製黃鶴樓拔地而起,臨風佇立的黃鶴樓,放眼長天大地,昔日“晴川曆曆漢陽樹”雖不複見,但修整一新的晴川閣,金碧輝煌,矗立江邊的晴川大廈,像美女弄姿,分外妖嬈;龜山上的電視塔直接霄漢,像白玉簪插天,排戲風去。在這裏,一方麵出現了景觀上除舊布新的外觀變化,一方麵仍以傳統文化內容為景觀主體。置身於這樣的時空環境之下,盡管黃鶴樓作為傳統文化的符號未變,審美客體(指文化傳統意蘊)未變,而審美主體由現代人取而代之,因而詞作者筆下不再有“日暮鄉關" 之思,也未見“煙波江上使人愁”的思緒,古代詩人的無名惆悵一掃而光。古人論詞道:“作詞必先選料。大給用古人事,則取其新僻而去其陳因。”(《金栗詞話》孫語)此詞作者可謂推陳出新的高手,地是千年中華舊地,山水依舊,文化傳統依舊,而創作者卻是另一種“詩興”,另一樣“思緒”,通過詞作傳遞給讀者的自然也是另一組“信息”,另一番感悟。

詞是唐宋以來的新體抒情詩,不僅是音樂語言和文學語言緊密結合的特種藝術形式,講究比詩更為嚴整的格律,而且需要釆取與詩、文相溝通而又迥然有異的章法。李清照說:“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這確有見地。

據考證,詞調一剪梅,又名玉簟秋、臘梅香。調名的含義大概是剪梅一枝贈送給親愛的人。陸凱《自江南寄長安範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可相參證。

古人常說:“詞起結最難”(《詞苑叢談》103 頁)。本詞不避文章常規,開門見山,徑點題眼“樓”“塔”,一下子給全篇抒寫定位,讓讀者立即進入詞作者設定的氛圍之中,觀賞以此為起點,感悟以此為基礎。

詞的上下片安排,是先寫景,後述情,即傳統手法所謂前半泛寫,後半專敘(《詩辯氓》)。寫即寫景,敘則敘情。然而作者寫“才下蛇山,又上龜山”,是在寫景中夾帶寫遊,或曰在寫遊中寫景。又能以“塔樓巍巍一水間”的出句,變靜態的景,為動態的景,塔樓與江水不是分離自處,而是相依相存。“橋跨晴川,閣映晴川”,一“跨”字,一“映”字,使物與物之間好像有了交流,一股躍動感油然而生。

中華民族曆史悠久,掌故頗多,寫中華故地必要用典,寫黃鶴樓,回避不了“黃鶴”“白雲”故事。唐崔顥詩《黃鶴樓》可謂傳世之作。該作用此典,開頭四句是:

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去千載空悠悠。

對黃鶴樓的起源,有各種不同的記載。《齊諧誌》說,有仙人王子安乘黃鶴過此山,於是此山得名黃鶴,後造樓於山上,為黃鶴樓。《述異記》說,荀環愛好道家修仙之術,曾坐樓中望見,有仙人乘黃鶴而下,仙人與之共飲,飲畢即騎黃鶴騰空而去。唐《鄂州圖經》說,費文禕成仙之後,曾駕黃鶴回此山休息。據近人考證,“白雲”一典出自西王母贈穆天子詩中,《穆天子傳》中說:“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裏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複能來。”以白雲起興,寫西王母盼望穆天子能夠再來。

寫黃鶴樓要用典故是一回事,寫黃鶴樓用好典故又是一回事。用好典故關鍵在於自然貼切,要順理成章,點化主題。古人說“詞中用事最難,要緊著題,融化不澀”(《詞苑叢談》引《詞源》語)。本詞作者寫黃鶴樓自然景觀和文化景觀,意在抒發千年之後新的感受,如今已經沒有往日的失望與惆悵,有的隻是新時代欣喜之情中,對晴川一帶勝地的“流連”。

“白雲黃鶴兩悠然,來也流連,去也流連”,在這裏,既保留了黃鶴典故中色彩和白雲一典中眷戀之情這一層麵,又都向前跨進一步,落到現代意義上,收到了“要緊著題,融化不澀”的效果。結尾三句,不獨用典精妙,還表現於意在不言中,全詞寫的是黃鶴樓、電視塔之景,但卻是詞作者或“滔滔”“過客”眼中之景。作者意在透過眼中之景表現心中之情,即抒發心理感受和精神追求。然而結句在字麵上是“悠悠”的“白雲”“黃鶴”,不說人的情思,卻透露了人的情思,詠自然而含蓄。清劉熙載說:“詞之妙,莫妙於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寄言,即詞在言中,而意在言外也。

王充閭舊體詩詞集《鴻爪春泥》,是一本用精美的古典歌形式抒寫新時代情懷的上乘之後。書序說:“詩詞中頗多寫景述懷、應答酬唱之作,不過其中卻寄寓人生的感悟和哲理的思索。”筆者以《一剪梅》這首詞為由頭,談出個人讀後的審美感受,不過是想引自己為作者的同調而已。舊體詩詞就其體製來說,從萌生、成形到成熟,曆經一兩千年,至今仍曆久不衰,贏得各個時代人們的喜愛,就在於它能以特有的語言形式,適應著詩人、詞人表情達意的創製需求。“人間詩境較天寬”(《周穎南先生發起唱和於右任治學校園紀事》)。形式由詩人來把握、運用,特有的詩歌形式呼喚著才高藝精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