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中山
內容提要:對古典美學的迷戀與尋索,使王充閭在揭示人與自然的關係上,體現了思想者與詩人之間的衝突與協調。這種衝突與協調既表現為儒道思想在他身上的對立和互補,又表現為對東方傳統的回歸與對西方現代思想的擁抱的對立與統一。
王充閭的散文寫作,無疑是今日文壇上獨立運行的一個奇跡。在這個名家輩出、佳作紛呈的散文藝術新格局中,其創作自標高格、獨樹風儀,因而郭風、馮牧、謝冕、徐中玉、藍棣之、張毓茂、雷達等著名散文評論家紛紛撰文,予以高度的評價。對於王充閭這樣意理融會、厚積薄發的美文,你從中任意抽出一個話題,都能寫成一篇頗具規模的論文,而任何一種概括和分析,又都難以涵蓋其全貌,這給我們研究和把握王充閭的散文創作增加了難度。本文隻就王充閭散文中通過對人與自然關係的描述所透露出來的文化精神作一探尋。
中國當代散文的發展,在接受外來文化影響的同時,一直保留了傳統文化影響的基因,人們將其稱之為東方文化精神。其中包括了儒家、道家和佛教三家的思想,盡管他們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不同。儒家兼濟的思想,把人引向現實,體現為一種積極入世、充滿憂患意識的儒者情懷。佛家和道家的出世信念,則使人退回到內心或將人引向自然,體現為或掲示內在心靈對塵世之外的自然的神秘感悟,或寄興山水,追慕外在自然之美。這種東方文化精神在王充閭的散文中是顯見的。儒家的濟世情懷,表征為他的作品中的濃鬱的道德感、深沉的憂患意識和強烈的時代責任感,恰如馮牧先生所評論的那樣:“使我迷透過字裏行間感到了一種深沉的曆史自豪感和憂患感,聽到了一個心地純樸的人、一個具有書生本色和詩人襟懷的作者對於祖國大地飽含深情的詠歎和傾訴的聲音了。”當然,其作品中氤氳著的濃厚的書卷氣、文人氣,讓人感覺到一點“士”的情調,但它並無“莊”“玄”的避世之意,而是充滿了傳統式知識分子的進取意識、執著精神和曆史使命感。因此,在對祖國山川的歌詠之餘,他總是在充滿熱情的敘述與生動的描寫之中,表現他的道德理想,力圖在馬克思的共產主義思想與傳統儒學中,尋找一種新的道德秩序。儒家的這神理性精神框架,使他的心胸常常拘執於俗世的境遇之中,因而其想象力常常被束縛在常識的世界裏而不能自由地馳騁,這就影響了作者熱烈奔放的情感抒發和獨特個性的追求表達,正如人們所評述的那樣:“我認為,有時候他的個體生命被過重的文化負荷與曆史理性壓倒了,壓縮了。有時候他看上去缺乏一份對人生的欣賞之情。盡管他也說自甘淡泊,但他很少用置身事外的、欣賞的心情來看待自己的苦樂。如果他稍稍把文化與理性的因素抑製一點,他自己的生命體驗就會從壓抑中釋放出來;如果他對人生(包括他所喜愛的文學創作)稍存一點欣賞玩味的態度,如果他真正放鬆一些,他就會發現個體生命的豐富性,他的散文創作所發掘到的社會人生的層麵,就會更加豐富、深入了。”對此,我是深有同感的。但王充閭的本質是詩人,詩人的真誠及其對自由和詩意人生的追求,使他不可能隨波逐流、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或囿於詩人哲學家海德格爾的“煩”的境遇而不能自拔,於是作為思想家的王充閭與作為詩人的王充閭出現了衝突。作為一個熱情的入世者或此在的關懷者,其生活的意義是應該在此在之中得以解決的,但此在不在,生活的意義不可能在現實境遇中得以徹底解決。儒家思想內部的這種深刻的不協調性使他的追求陷入尷尬境地。從邏輯上講,這種困境是無法解決的,但儒家適中的情感方式,偏要人往開處想,以求得一種心理的補償或慰安。於是出世信念和超越之思便隨之而來,而道家的出世思想作為一種價值的轉換填補了這一空位。這樣就出現了兩個王充閭,一個是熱情的入世者,一個是尋求超越的出世者。這種分裂的痛苦,使他轉而在自然之中尋求消解。於是,自然成了王充閭創作中頗具意味的抒情形式,成了他詩意棲居的處所和生命意義敞開的窗口。
王充閭對大自然充滿了愛慕之情。在他的筆下,大自然忽而是婀娜多姿、情意綿綿的少女,忽而又是飄飄欲仙、秋波流轉的情人,你看:“那淙淙飛瀑,颯颯鬆風,關關鳥語,唧唧蟲鳴,那水中五光十色、迷離撲朔、絢麗多姿的碧波,山上宛如嬌羞不語、情竇初開的少女的笑眉的杜鵑花萼,那隱現在水霧氤魚瀑麵上,酷似七彩神龍,夭矯天半的虹彩,那原始森林中綠茵茵、暄蓬蓬,絨毛地毯般的地衣和懸在枝頭的一絲絲、一縷縷,隨風飄**,如新娘頭上輕柔的婚紗的長鬆蘿,那五角楓、高山櫟、黃櫨木、青榨槭的如霞似火,燃遍天際的醉葉,那充盈著質樸的美、粗獷的美、寧靜的美的夢之穀、畫之廊,都在人類感情的琴弦上奏起美妙的和聲,不期而然地淹入了你的性靈(《清風白水》)這種對自然的愛慕“真像**的嬰孩撲入母親的懷抱,生發出一種重保童真、寵辱皆忘,掙脫小我牢籠,返回精神家園,與壯美清新的自然融為一體的感覺建(《清風白水》)。
王充閭筆下的自然,不僅是人化了的自然,同時也是可以喚起他生命理想和文化情調的自然,是作者的心靈將自然提升後所達到的一種境界,是他對自然的精神征服,是形象化了的象征世界。他在《祁連雪》中說:“在我的心目中,它卻是戀人、摯友般的親切。千裏長行,依依相伴,神之所遊,意之所注,無往而不是靈山聖雪,目力雖窮而情脈不斷。一種相通相化相親相契的溫情,使造化與心源合一,客觀的自然景物與主觀的生命情調交融互滲,一切形象都化作了象征世界。”這個形象化的象征世界,構成了他心靈自由馳騁的文化時空。因此,自然在王充閭筆下是頗具意味的:“三峽,這部上接蒼冥、下臨江底,近四百裏長的碩大無朋的典籍,是異常古老的。早在語言文字出現之前,不,應該說早在混沌初開、乾坤始奠之際,它就已經攤開在這裏了。它的每一疊岩,都是曆史老人留下的回音壁、記事珠和備忘錄。裏麵鏤刻著歲月的屐痕,律動著乾坤的吐納,展現著大自然的啟示。裏麵映照著堯時日、秦時月、漢時雲,浸透了造化的情思和眼淚。……作為現實與有限的存在物,人們徜徉其間,一種對山川形勝的原始戀情與源遠流長的曆史激動,會不期而然地被呼喚出來。”但作者在寄情山水,追求文化與曆史的同時,更深層的原因是要透破時空和理性的束縛,在自然中培養自己開放的心靈。從而超越此在世界的有限性,並在廣大的宇宙規模上把握人類的生存,安排人生的活動。
也就是說,他回到自然的目的是給心靈尋找到詩意棲居的處所。用他自己的話講,就是要給自己的心靈留下一塊綠洲,以便心靈在這裏自由地休憩、徜徉、思索、翱翔。
王充閭居住在一個人口眾多的大都市裏,卻不願與那些熙來攘往、行色匆匆的人群為伍,常常喜歡一個人在自然之中負手閑步,“徜徉於林蔭路上,湖畔河邊,花木扶疏的庭園曲徑,風俗畫麵一樣的僻巷街頭。”這樣,“可以使心胸獲得擴展與超脫,精神上進入一種新的境界,無論是精力高度集中所造成的疲勞,案牘勞形沉積下的悶倦,還是‘不虞之譽’‘求全之毀’,以及無法擺脫的幹謁、請托所帶來的重重煩惱,都可以借助緩步徐行,拋諸腦後,排遣無疑。”(《安步當車》)在際茲工業化聲威無遠弗屆的今天,在擾攘紅塵中居然有這樣一塊清虛之域,確實應該算是魯殿靈光了。
可見,自然確實在他陷入此在的“沉淪”時給他帶來了安慰,消除了他內心世界中“入世”與“出世”的衝突。但這種衝突不可能徹底解決,它隻能處於動態平衡之中。因此,他在自然中,一方麵寄寓了那種超然、淡然、淡泊的閑適情趣,同時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關懷現世,因此,他的“告別塵囂”是為了回歸自然,而回歸自然又是為了更好地回到現實。
在王充閭這些醉心描繪大自然的作品中,還有一個基本命題,就是他對人與自然關係的重建。大自然孕育了人類,然而人類卻忽視和忘卻了大自然對人類深厚的恩澤。由於技術理性和科技文明的汙染,使得人與自然親密的關係日漸疏離,並且產生了矛盾衝突。過去的那種人與自然的“相看兩不厭”的心情,漸漸失落了,淡薄了,他主動親近自然,通過藝術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係,追求天人合一的藝術境界,顯示了對中國古典美學意境的迷戀與尋索,這種迷戀與尋索使他在回歸東方傳統的途中與西方現代思想相遇了,中國古典美學的同物我、超時空與西方現代的主客融合、心理時空牽起了手,他在《清風白水》中說:“自然界有其合法的權利和獨立的價值。我們每個生活在地球母親懷抱中的現代人,都應該對生態環境有一種深沉的眷戀意識和自覺的責任感。遺憾的是,在這方麵人們常常忘本。人是自然的產兒,但成為文明人後,便一天天遠離自然,掉頭不顧了。
在這紅塵十丈的喧囂世界裏,人們對於自然環境,應該去掉那種極為近視、極為功利的價值取向和審美情趣,多為人類、多為子孫著想,重視保護生態環境——這地球上一切生命的根基,珍惜這新鮮的空氣,淨潔的水源,明媚的陽光和未經汙染的土地。認真汲取西方工業國家先征服自然、破壞自然而後再想愛護自然、恢複自然,結果事倍功半、百難償一的沉痛教訓,設法超越人與自然分裂、對立的曆史階段,從現代化進程伊始便早自為計,盡力保護自然生態平衡,莫待那些最珍貴的東西一去不複返時,再來哀歎,悔恨和痛惜。”這與西方的詩人哲學家的思想正相契合,尼采說:“如果你想引導青年人走上教育的正軌,那麽就不要破壞他與自然間的天真信賴和親密無間的關係:森林與絕壁、暴風雨與鷲鷹、花朵蝴蝶、草場和山腰都有自己的語言;他置身於其間就如同置身在無數零零散散的反射與自省之中和多彩的富於變化的現象的旋渦裏;這樣,他便自然而然地讚成自然界裏萬物歸一的這一形而上學的觀念,與此同時以萬物的永存與必須鎮定自我。但是有多少青年人被允許在成長過程中與自然保持這樣親密無間的關係呢!他們早早就學會了另一條真理:人必須根據自己的需要而征服自然。這便意味著純真的形而上學的終結,而動植物的生理學、地質學和無機化學迫使青年人改變初衷。他們所丟棄的還不僅是詩意般的美景。更重要的是對自然的那種本能的、真實的、獨一無二的理解:而作為替代的卻是對自然的精明的算計及巧妙的征服。所以,正確的教育是賦予青年人一件無價的禮物,即使他有能力始終忠於而不是違反童年時的思考的本能,以達到平靜統一而和諧一體的境界……”
王充閭對自然的這種態度也和海德格爾反對技術理性給人們帶來的無家可歸的命運,把自然視為未受任何技術汙染的精神棲息所相一致。如同海德格爾把對與人類此在疏離已久的大自然的懷念、與古希臘的理想聯在一起一樣,王充閭把對自然的渴慕同自己對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境界的追求連在一起。
王充閭對自然的這種親和態度,其意義是深刻的。尤其是在今天,大都市的生活幾乎被人自己所生產的各式各樣的產品和現代生活的緊張所包圍,這種人類自身發明創造的都市生活形態,用人自身的發明、計劃和目標來阻擋人與自然的親近,不能和自然作獲益匪淺的對話,隻能和自己的產品做無聊的獨白,使都市人的人生淪入了“緊張”和“虛假”,於是王充閭的與自然的“真實”的相遇,與自然的整體的美麗的對話的意義便凸現出來,他的詩意的人生理想和對自然的親近之感不僅使他的生命的意義得以敞開,更給那些停留在疏離、無聊、挫折、恐懼之中的現代人擺脫困境提供了示範。
當然,對傳統的迷戀很可能是一種美學冒險,尤其是對道家思想的回歸,很可能落入道家的消極厭世、脫離社會的思想之中。王充閭避免了這一點,他從來沒有忘掉現實,即使是回歸傳統,也更多地表現為對傳統的現代意義的揭示。就是說,回歸傳統,是為了擁抱現代。所以,他回歸自然乃是為多數人、整個時代或整個社會指出一種積極的路向,進而在自然之中悟見人生的真理,增強返回現實的生命力量,並借此充實人生。由此,我們可以說,他回歸自然的思想,不僅是道家的,更是儒家的。與其說是道家思想的承襲,毋寧說是儒家思想的一種補充,也可以說是孔子的“吾與點也”的態度的重新提出:“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這種超脫塵世的襟懷和回到自然的風度,大概就是朱子的“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吧。在這裏,人生的誌趣與大自然融成了一體。當然,子路、冉求、公西華諸人誌趣皆在朝廷,盡管孔子深許曾點,卻並無逃避人生之意,他對子路諸人的人生誌趣都給予了相當的讚許。我想,也許孔子已經意識到了曾點的回到自然的態度是充實人生、提高人生,是做人與從政所不可或缺的學養與精神境界。這大概也是王充閭所追求的吧。
王充閭說:創作是一種**,一種歡愉,一種享受,更是一種責任。
這種自覺的責任感,使他努力將人從此在“煩”的境遇中拯救出來,為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提供了一股新的升力,給由於後現代解構思想所造成的泛價值觀、泛方向感的生存現狀提供了新的一元性,使漂浮不定的生存現實朝著既定的方向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