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彌慢著濕黏腐濁的氣息,甚至還有一絲腥臭。

有一瞬,賀毓沐覺得自己的世界突然崩塌。

她沒逃走,也沒有守住清白。

在男人強勁的身體下被**戕害,不眠不休,無力無止。

“不要——”

賀毓沐猛地睜開眼睛。

“芰荷姐姐,你終於醒了。”青苔握著她的手,淚光盈盈的。

賀毓沐見她毫發無損,欣慰地笑了笑。

她這才發現她們所在的地方,破敗不堪,一旁織著蛛網和著塵泥的高大雕塑,好像是一尊佛像。

這和她的記憶出現了偏差。

她隻記得,自己去找木菱,挨了一棍子,然後支撐不住就暈了過去。

然後……

然後就來了這裏?

賀毓沐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嘶”得吸了一口涼氣。

後麵已經腫起一個核桃大小的包了。

“青苔,這是哪裏?”

青苔咬了咬下嘴唇:“這裏是京都的一處破廟。”

“京都?!”賀毓沐怔了怔,“我怎麽會到京都來?”

莫非還能空間穿越不成

青苔扶著她慢慢坐起身子:“這件事情說來話長,姐姐你是被一個貴人用馬車送過來的,可是半路上出了事,幾經輾轉,就到了這裏。”

賀毓沐微微蹙眉,顯然沒聽明白:“你所說的貴人是誰?我又是怎麽被送到這裏來的?”

青苔眨眨眼,組織了一下語言:“是這樣的,我從甬道逃出去後,有人給了我一件衣服,讓我換上後站在侍仆的隊伍裏。過了一會兒我就看見有一位公子把你抱上了馬車……”

賀毓沐突然警覺地看向她,甚至緊張地吞咽口水。

“但他把你放進馬車以後就出來上了另一輛馬車,走了一段路,有人叫我進去照顧你。後來到了京都地界,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馬車停在一處荒郊,我反應慢,等我下車的時候,他們人都已經不見了。”

賀毓沐微微放下心,暗中猜度:難道這個貴人是那個什麽質子?

可她明明是看著他把迷藥喝下去的啊,而且他的確也昏迷了。

“木菱呢,你有沒有看到她?”

“有,木菱姐姐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賀毓沐接過來,打開

是她簽的賣身契

賀毓沐抿嘴,把它直接撕了。

“所以我們是成功逃出來了,然後你找了這裏安頓,對不對?”

青苔鼻翼輕顫,身子微微抖了抖

“不是的……”

這時,傳來一個略微帶些稚嫩卻故作強硬的聲音。

“喲,你醒了啊?”

賀毓沐聞聲望去,進來四個半大的孩子。三男一女,領頭的那個,年紀大概十四五歲,穿得破破爛爛的,灰裏土氣,神色卻囂張恣肆,就像是貓見了耗子那般得意。

她回頭看了一眼直往後縮的青苔,微微帶了些許怒意。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他們欺負你了?”

青苔搖搖頭,那副表情,欲言有止。

見她不說,賀毓沐揚起下巴看向他們:“你們欺負她了?”

青苔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角,聲音有些發顫:“芰荷姐姐,他要讓你做他的,童養媳。”

啥?

賀毓沐瞬間石化

她又重新打量了那個孩子一眼,隻覺得不可思議。

“毛都沒長齊呢,就開始找媳婦了?”賀毓沐抱著手臂,繞有興趣地看向他。

那男孩也勾了勾嘴角,但那笑容,讓賀毓沐有些毛骨悚然。

他突然走上前,離她隻剩下半米距離。眼睛裏充斥著逼仄感,仿佛一隻閃著冷光的豺狼,隨時可以把她拆骨入腹。

他的聲音低沉啞澀,冒著青筋的手停在半空。

賀毓沐看的很清楚,他的手很髒,泥積到了掌紋中,指甲也灰禿禿的。

“毛長沒長齊,你不看看怎麽知道?”

賀毓沐訝異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他竟然說了葷話?!

倒是有幾分當霸道總裁的潛質。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手卻伸進了衣服裏。賀毓沐看得一驚,正準備抬腳攻擊時,他突然從衣服裏掏出兩個拳頭大小的饅頭,扔了過來。

賀毓沐伸手接了個空

兩個饅頭劃出兩道美麗的弧線,一頭撞在了地上,立刻在淡黃外衣上落了灰。

男孩挑了挑眉,骨子裏露著一股子痞氣。

“老二老三,跟我去外麵生火,老四留下,幫我看好這個,童!養!媳!”

賀毓沐真想踹他一腳:“姐姐比你大多了!”

他笑得更加張揚:“所以先養著,等我自己長大了,就娶你。”

三個男孩子走了出去。

賀毓沐欲哭無淚地僵在原地

這什麽跟什麽啊!!!

還剩一個小女孩留在這裏,她身上髒兮兮的,臉上黑一塊灰一塊,像剛從煤堆裏爬出來。稀疏枯黃的頭發散亂地披著,鳩形鵠麵,典型的營養不良。

她盯著地上那兩個沾了灰的黃麵饅頭。

賀毓沐這會兒也餓得前胸貼後背,哪還能再挑。

她把饅頭撿起來,髒了的地方掰下來扔掉,然後遞給了青苔。自己的那份一分為二,她遞給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沒接,小幅度地搖了搖小手,然後把臉轉向了別處。

饅頭很幹,被壓得實實的。賀毓沐咬了幾口,覺得好噎,但也隻好勉強著吃完。

太難吃了,甚至還有一股子餿味。

旁邊的青苔顯然已經習慣了,她小口小口吃,最後也吃了下去。

小女孩轉過頭來,撿起地上髒掉的饅頭皮,直接放進了嘴裏。

賀毓沐急了:“剛才給你你怎麽不要,這多不衛生啊,吃了會生病的。”

小女孩眨著一雙天真懵懂的大眼睛:“大哥說,一人一個,那個饅頭是姐姐的,我不能吃。”

賀毓沐有些心疼,在現代,像她這般大小的孩子,應該在美麗的學校裏念書呢。

“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姑娘搖搖頭:“沒有名字,大哥叫我老四。”

賀毓沐:……

“那你大哥呢?”

“也沒有。”

賀毓沐撓撓頭:“看你們年紀都不大,你們的家……”

小女孩突然低下了頭,情緒有些低落:“姐姐,我們沒有家了,我們是乞丐。”

賀毓沐一怔。

“但是姐姐,你千萬不是嫌棄我大哥,他可厲害了,今天的這些饅頭,都是我大哥討來的……”她生怕自己的哪句話對她大哥產生不好的影響,拚命在解釋。

賀毓沐突然想給她一個擁抱

人行於世間,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活法。人無貴賤,不觸及罪惡,活法也是。

她輕輕抱著她,撫了撫她瘦小的脊背:“下次不要再撿地上的東西吃了,客易生病。”

“嗯。”小姑娘輕點頭。

青苔拉了拉賀毓沐的衣角:“芰荷姐姐,我去外麵打些水來喝。”

賀毓沐點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這地方我熟,你好好養傷。”青苔在旁邊取了破瓦罐。

老四疑惑地看著她:“姐姐哪裏受傷啦?”

賀毓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沒事,就是後麵起了個包。”

*

門外,三個男孩撿了些爛樹枝破樹葉,生了堆火。

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照得臉上的傷疤,條條分明。

三個人大咧咧地坐在石階上,老三突然說:“大哥,我想撒尿。”

老大一腳把他踹了出去:“滾去撒。”

老三顫悠著站起來,傻樂了一下,剛跑出去兩步。

“遠點去撒。”

老三:……

老二鬼嘻嘻地拍拍老大的肩膀:“大哥,屋裏頭那個,真美。”

老大順手薅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裏,聞言痞笑了一下:“用得著你說。”

老二也笑笑,仰頭看天:“大哥有了嬌媳婦兒,什麽時候給弟弟也安排上?”

老大把嘴裏的草根吐掉:“裏頭不是還有一個?”

“我不要那個。”

“嫌醜?”

“不是,今天老四跟我說,那個小姑娘,失了身子,她的手臂上早就沒守宮砂了。”

老大一巴掌呼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剛想說什麽,身後傳來動靜,青苔顫顫巍巍地捧著瓦罐,從他們身後經過。

風來一陣停一陣

破廟外樹葉颯颯沙沙地響,奏著極不和諧的樂章。

破廟裏,賀毓沐用手扇著風,盯著自己胳膊上被蚊子咬得紅腫充血的胳膊。

她有一種想把它們全撓出血的衝動。

她穿個越,還趕上個古代的夏天。本來就沒什麽像花露水風油精這種驅蚊止咬產品,還呆在這麽個蚊蟲聚集的破廟裏,真崩潰。

“小妹妹,你們這兒有沒有可以洗澡的地方?”

老四眨了眨眼:“有一條河,不過離這裏有點遠,而且都是男人白天去洗。每天大哥會去那裏挑水填破缸,有的時候水有剩餘,大哥也會讓我擦擦身子。”

賀毓沐又撓了幾下胳膊,實在難忍:“那個河,大概要怎麽去?”白天男人洗,那她就晚上去,不僅要淨身上,還要洗頭發。

老四心思單純,見她問,也沒想太多,就簡單地講了一下路線。

青苔抱了半壇子水回來,蹲在她們旁邊。

賀毓沐知道這水不幹淨,但也隻好先硬著頭皮止渴。

老四有些困了,蔫噠噠地打了個哈欠。賀毓沐讓她的頭枕在自己大腿上,這樣睡得會舒服些。

賀毓沐看向青苔:“你的家是京都的吧?”

青苔小幅度點點頭。

“那明天,我送你回家吧?”

青苔摳著手指,不言不語。

賀毓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溫柔地問:“怎麽了?”

青苔用牙磨著下嘴唇:“姐姐,我不想回家。”

賀毓沐愣住:“你家人對你不好?”

青苔搖搖頭。

“我想留下來,跟姐姐一起,或者姐姐跟我一起回家。”

賀毓沐笑了笑,把她輕輕攬在懷裏。

“別說傻話。”

月亮高掛在天空上,廟裏無光,伸手不見五指。兩個男孩睡在這頭,三個女孩睡在那頭,中間隔著遠遠的距離。一個男孩叼著狗尾巴草守在外麵,草莖被他咬的上下跳動著,好像他此刻依然活躍著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