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細碎的光打進廟裏,微塵囂張地飛舞著,嗆得賀毓沐一連咳嗽了好幾聲。
聽到動靜,男孩一腳踹在破木門上,把其他還在睡著的孩子都吵醒了。
男孩板著臉,把荷葉包著的東西往舊木桌上一扔。
老三的鼻翼顫動了幾下,立刻興奮地爬了起來:“老大,是包子,是肉包子!”
男孩咧咧嘴,嗤笑一聲:“狗鼻子。”
荷葉打開,從裏麵滾出幾個渾圓的包子,熱騰騰地,散著香味。
老三先抓了一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老大,太香了,我都不想咽下去。”
老二也拿了一個,遞給賀毓沐。賀毓沐搖搖頭,沒接。
她看向靠在門上望著天的男孩。
包子一共五個,一人一個根本就不夠分。
老二將手裏的包子遞給老四,小姑娘淚眼汪汪的,一看就好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了。
還剩下三個,老二拿起一個,手一頓,遞給青苔。青苔沒接,拿起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個。
賀毓沐走到門前,輕咳了一聲。
男孩看過來,臉上映著一道光。
“怎麽不吃?”
“嫌棄?”
賀毓沐搖搖頭
她隻是有些疑惑
這大清早的,他從哪兒弄來的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男孩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用手背隨意的在嘴上擦了兩下,眼神冷冷的:“不是偷的不是搶的,幹淨得很。”
賀毓沐歎了口氣:“我沒那個意思。”
男孩摸著自己粗糙的手臂,低頭不再理她。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膚,緩慢向下,最後滴在地上,在沙土上留下個小坑。
賀毓沐抿嘴,拿起唯一剩下的包子,一分兩半。
“給。”
男孩抬頭,但並沒有伸手。
“我不要。”
賀毓沐知道他軸得很,小小年紀,非得學成熟男人那副鐵石心腸的老成樣子。
她才不管他要不要,上前提了一下他的耳朵,順勢將那一把的包子塞到了他的嘴裏。
他瞬間定住,嘴裏也不咀嚼,包子就端在那,像鼓著嘴的河豚。
他的眼裏有火,已經把整張臉都燒紅了。
賀毓沐憋著笑,還不忘提醒他:“不許吐出來啊,你也知道這肉包子來之不易,不能浪費糧食。”
男孩一拳頭掄過來,停在離她臉隻有半寸的位置。賀毓沐半點沒躲,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然後輕輕咬了一小口包子,笑得很甜:“這包子真香。”
男孩的拳頭軟了,心裏的怒火也瞬間被撲滅。他悻悻地放下,把身子背過來,閉上眼睛,開始緩慢的咀嚼。
從賀毓沐的視角,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咬合肌微動,莫名有些可愛。
早飯吃完,老大老二帶著老四出去,留了老三呆在破廟裏。美其名曰照顧,實則看管。
賀毓沐笑笑,她才不怕,反正她今天是要送青苔回家的。
見她們要走,老三自然不幹。他張著手臂,臉上的表情苦兮兮:“不行,我大哥說了,你不許離開破廟!”
賀毓沐見他那副貓扮老虎的架勢,暗自笑笑。像這種可愛又無腦的小孩子,有時候還是可以講講道理的。
“你看,按照你大哥的意思,我是他的……呃……童養媳,所以我不能離開破廟,對不對?”
老三理直氣壯地插著腰:“對啊。”
賀毓沐笑著攬過青苔:“可是她不是,所以她可以走,對不對?”
老三眨眨眼:“對,她可以走。”
“可是我要送她回家,怎麽辦呢?”
老三沒懂。
“那要不你送她回去?”
老三想想:“行。”
賀毓沐笑笑:“可是你走了,就沒人看著我了,萬一我跑了怎麽辦?”
老三摸了摸小腦袋:“對哦。”
“那不如我們一起送她回家吧?”賀毓沐耐心地引著他,“你看啊,你大哥讓你看著我,是不是怕我跑了?可是如果我們一起去,你看著我,我肯定跑不了,還能把青苔送回去,你說好不好?”
老三反應了半天,鼓了鼓嘴:“你要保證自己不跑喲。”
賀毓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真可愛。
*
這還是賀毓沐自穿越過來第一次看到繁華的京都城,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1],茶坊、酒肆、當鋪、作坊、腳店、肉鋪、廟宇、公廨鱗次櫛比,看得她眼花繚亂。
不愧是京都!
街上行人綽綽,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大多是搖著折扇的風流公子,偶爾也路過幾個戴著麵紗或薄布,手裏提著籃子的女子。
相比之下,他們三個人走在街上,有些突兀。
破缸裏存下的水太少,賀毓沐隻能給兩個小孩子簡單清理了一下臉,至少要把臉上沾的灰洗下去。然後給青苔攏了攏頭發,將一件還算幹淨的薄裳撕成兩塊,勉強能遮住半張臉。
條件有限,也隻能先這樣湊合一下。
他們漸漸走出鬧市,越來越偏。
青苔也越來越興奮:“馬上就要到啦。”
賀毓沐估計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好了青苔,我們就送你到這兒啦,你多保重。”如果她的家人看見他們,一定會詢問這些日子的經曆,她拿不準青苔願不願意講出來。
青苔紅著眼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芰荷姐姐,你們跟我一起回去吧,你救了我,我家人一定會感激你的。”
賀毓沐笑著半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頭:“回去以後和家人好好生活,不要再到處亂跑啦。”
“芰荷姐姐——”
“好啦,快回家吧,你家人一定很擔心你。”
青苔有些失落,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姐姐要照顧好自己啊,等我安頓好了就到破廟看你。”
她又看向一邊比自己矮半個頭的老三:“你們要照顧好我姐姐,不許欺負她!”
老三拍拍胸脯:“她是我未來的嫂嫂,誰敢欺負她!”
賀毓沐一聽這個稱呼,無奈地扶額。
“對了姐姐。”青苔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包裹,遞給她,“這裏麵是當時姐姐給我的首飾,還有一點點碎銀子……”
她想了想,補充道:“當時木菱姐姐還說了一句話。”
賀毓沐低頭:“什麽?”
“她說,最近一段時間先不要回漁陽。”
賀毓沐接過東西,輕點頭:“我知道了。”
等青苔走遠,老三在一旁掐了一根草,咬在嘴裏:“姐姐,咱們該回去了吧?”
賀毓沐看了他一眼,把他嘴裏的草抽出來扔在地上:“跟你老大學點好的,你可是有做翩翩公子的潛質的。”
老三一怔,突然激動地扯上賀毓沐的袖子:“真……真的?!我能做翩翩公子嗎?”
“能的。”賀毓沐笑笑,揚了揚下巴,“我們偷偷跟上看看,一會兒去買糖。”
老三興奮地跳了一下:“好耶!”
“噓——”賀毓沐微捂著他的嘴,“咱們繞這邊。”
青苔慢吞吞地走到家門口,也不知道裏麵誰驚呼了一聲,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最後攙出一位白花蒼蒼的老太太,正用帕子試著淚:“我的寶貝疙瘩心尖肉。”
頓時哭聲一片。
藏在一旁圍觀的老三也跟著吸了吸鼻子。
賀毓沐看過來:“青苔回家是好事,你跟著哭什麽?”
老三咬了咬嘴唇:“有家人真好。”
賀毓沐一愣,看著麵前這個瘦小的男孩,把話咽回了肚子。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好啦,一會兒咱們去當鋪換了銀子,去買喜歡的東西好不好?”
老三聽了,眼睛一亮,情緒來的也快去的也快:“好,那咱們現在就去吧。”
賀毓沐點點頭,又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牽著老三的手走了。
在路上,賀毓沐隨便找了個話題:“小弟弟,你們大哥平時帶你們出去,都怎麽掙錢啊?”
在她的認知裏,乞丐乞討時就是把自己打扮的淒慘一點,帶個破碗在人群裏一站。遇到好心人往裏麵扔了錢,就跪下磕幾個頭,說幾句好聽的話。
但,她總覺得,那個看上去凶巴巴的孩子,應該是不屑於做這個的。
因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傲骨。
他天生傲骨,壓不倒,挫不敗,野蠻成長。
為弟弟妹妹開出一條血路。
老三掰著手指頭想了想:“大哥會的可多了。他會幫人扛貨、看鋪子,有時候還會……”
他突然捂住了嘴巴。
“還會幹什麽啊?”
老三微窘:“沒有了。”
“騙我啊?”賀毓沐突然不走了,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老三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嘴,見糊弄不過去,隻好老實招了:“有時候還會替人打架。”
賀毓沐瞳孔微縮
替人打架?
“但我大哥教訓的都是地痞無賴,從不打好人的。”老三緊張地拉了拉賀毓沐的衣擺,“姐姐,我大哥很好的,你別討厭他。”
賀毓沐失笑,攬著他:“沒有討厭他,你哥哥很不容易。”
到了鬧市,老三的腳步越走越慢。賀毓沐注意到,他一直盯著買糖葫蘆的老人看。
“想吃?”賀毓沐拿出青苔留下的碎銀子,遞給他,“去買吧。”
老三有些猶豫:“姐姐——”
“去買呀。”賀毓沐不太了解當地的物價,但也知道這些足夠。
一會兒,老三拿著一根糖葫蘆,還有一大包銅板跑了回來。
他踮起腳,把糖葫蘆舉到賀毓沐麵前,殷切地笑笑:“姐姐你先吃。”
賀毓沐也沒客氣,用力咬著最頂端的那個山楂,使勁拽了下來:“沒想到你這小子還挺懂人情事故的。”
老三笑笑,也用牙拽下一個:“姐姐,真甜。”
賀毓沐瞧著他一臉幸福的樣子。
山楂個兒不大,外麵包著一層薄薄的糖衣,賀毓沐覺得不夠甜,但這個小弟弟看著喜歡。
“姐姐,我要給我大哥、二哥、小妹……”
他突然頓住,生無可戀地盯著竹簽子。
還剩兩個,不夠分啊。
老三哭喪著臉:“早知道我就不吃了,嗚嗚~”
賀毓沐哭笑不得地把錢帶遞給他:“好啦,把那串給我吃,你再去買。多買幾串,把哥哥妹妹的都買上。”
臨近中午,賀毓沐帶著舉著四串糖葫蘆的老三到了當鋪。一個滑老頭正眯著眼用放大鏡照,看了半天,他摸摸自己垂下的白胡子:“你這個,五兩銀子。”
婦人有些失望:“我這是家傳的鐲子呢,才值五兩銀子?”
老頭抬眼,嗬嗬一笑:“不值錢的。”
婦人氣得跺了跺腳,拿起鐲子揚長而去。
老頭滿不在乎,他用手撫摸著放大鏡,看向賀毓沐和老三:“你們想當什麽?”
賀毓沐拿了一塊玉出來。
老頭研究了半天:“這玉倒是真的,但裏麵雜質太多,頂多五十兩。”
老三踮腳把玉拿了回來:“姐姐咱們不當了,這老頭奸滑的很,自己拚命壓著價,還說是玉不好。”
老頭看著他:“小毛頭,那你說說,這玉價值多少?”
老三想了想:“這是我姐姐的東西,無價!”
賀毓沐:……
這的確是她的東西,準確地說,是她從現代帶過來的唯一的東西,但也不至於無價啊。
無價可不行,她還指著它換了銀子改變困境呢。
最後,雙方談籠,二百兩銀子。
賀毓沐看著老頭子把玉收進錦盒中。
“等我有了錢,還是可以贖回來的吧?”
老頭點點頭:“如果它沒被買走的情況下。”
賀毓沐有了錢,先去買了一把大掃帚,幾塊布頭,還有一個小水缸,帶木蓋的那種。
不過她和老三搬不回去,太重。
賀毓沐想了想:“你們這兒有沒有幫運服務?”
店員一臉懵逼。
“你們有馬車嗎?”
“有的。”
“太好了。”賀毓沐從口袋裏拿了幾塊碎銀子,“幫我把它運到破廟,我付你們銀子。”
店家自然同意。
於是,兩人護送小缸回破廟,坐了馬車,占了一回光。
老三仍舉著那四根糖葫蘆,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跟著姐姐真好,有糖葫蘆吃,還有馬車坐。”
賀毓沐笑著拍拍錢口袋:“知道為什麽嗎?”
老三搖搖頭。
“資本的力量。”
馬車停在破廟門口,老三率先跳下車,看到了破廟裏的哥哥妹妹。
他激動地跑過去,將拿了一路的糖葫蘆獻寶似地遞給老大:“大哥,這是姐……”
老大黑著臉,一把拽過他手中的糖葫蘆,朝牆角擲去。
“啪”的幾聲,糖葫蘆上的糖衣摔得稀碎,紅色的山楂上沾了灰,不一會兒就有螞蟻圍了上去。
老三看著,心也跟著碎了一地。
他看著老大那張暈不開的墨色臉,最終“哇”地哭出了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