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虛大陸,大玉聖朝,一片太平。
清晨,薄露托著朝陽緩緩上升,照耀著壯麗肅美的紫金宮殿。在坤寧宮門口,玉溪帝忐忑地搓著雙手,在原地打著圈圈。打傘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服侍著,生怕出了差錯就丟了腦袋。一旁的侍女們都垂著頭,像木頭一樣杵在那裏,連呼吸都是悄聲無息的。
突然,從內室傳來嘹亮的哭聲,半天,淨了手的蘇婆子從裏麵出來,眉眼含著笑,將手交疊放在腰側,給玉溪帝行了個禮:“給陛下道喜了,是位小公主。”
玉溪帝的胡子顫了顫,手甩了幾下袖子,笑意逐漸爬上了嘴角:“好,公主好,朕進去瞧瞧她們母女。”
蘇婆子忙往旁邊讓了讓:“皇後娘娘剛剛生產完,需要多多休息,陛下還是先看看小公主吧。”
玉溪帝笑嗬嗬地點頭:“好,這是朕的第一個女兒,又是皇後所出,朕必好好疼她。”
在這個時代,男尊女卑的思想依然濃重,但架不住“物”以稀為貴啊。玉溪帝有七個兒子,卻一個女兒也沒有,這讓年近半百的他有些頭疼。好在皇後爭氣,這胎生了個女兒,讓玉溪帝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換來的就是對小公主千倍萬倍的恩寵。
繈褓之嬰,玉溪帝親自取了名字,擬了封號,甚至還劃了食邑封地,這是空前絕後的殊榮。
玉溪帝精通文墨,起名上更是下了一番心思,最後擬定了一個“暮”色。一因皇後娘娘之姓為暮,二因暮有遲之意,更加突出對老來得女的重視。皇姓為雲,於是小公主便賜名為雲暮,封號為靜榮,取歲月靜好,安富尊榮之意。
小公主金枝玉葉,養得嬌了些,不怕天不怕地,極為淘氣。
七歲那年,玉溪帝辦延壽宴,邀各家三品及以上官員攜家眷赴宴,陸北侯嫡子陸思淵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他那時也是個半大孩童,身上卻透著一股英氣,引得旁人連連稱讚,還有幾家權貴打算跟陸北侯及其夫人商量商量,定個娃娃親什麽的。
陸思淵自覺無趣,趁雙親不注意,跑離了人群。
他不常入宮,年紀也小,不怎麽懂宮中規矩。好奇地走了一路,不知不覺到了一處偏殿。
殿前無侍衛看守,他便偷摸往裏走,卻不想正好嚇到了來摸果子吃的小公主。
雲暮一驚,慌張地往後退,撞倒了芙蓉台上的紫金砂瓶。
陸思淵看著地上的砂瓶碎片,有些不知所措。
他深深為眼前這個豆丁大的小妹妹感到擔憂。
她雖錦衣玉帶,定是權貴之女,但畢竟打碎的是皇家貴器。
況且,他們倆出現在這裏,本就說不清楚。
小公主朝他狡黠一笑:“你是誰?”
陸思淵老實笑道:“陸北侯陸湛之子陸思淵。”
“陸思淵。”雲暮在心裏默念了一遍,突然變了臉色,裝成大人嚴肅的模樣,踮著腳尖用細白的小手在芙蓉台上用力拍了拍,“大膽,竟敢摔碎了我父皇最心愛的花瓶,你可知罪!”
陸思淵:……
他終於明白她剛才的表情是什麽意思了。
他是小公主的替罪羊。
很快,他們就被帶到了玉溪帝麵前。
陸湛聽了,臉一下就變得鐵青,按著陸思淵拚命給玉溪帝磕頭謝罪。
他的爵位成襲,並未有什麽功績。
榮華富貴與家徒四壁,就是玉溪帝的一句話。
好在玉溪帝沒有生氣,揮揮手讓他們退下了。
陸思淵慢慢抬頭,對上小公主似星若水的雙眸。
她甚至還窩在玉溪帝懷裏,在朝自己笑。
卑鄙無恥!
陸思淵回到府裏後,被父親打了個半死,關了禁閉。
他蜷縮在陰暗的屋子裏,聽著滴滴答答的水聲。
他是府中的嫡長子沒錯,是身份高貴的小侯爺也沒錯,但是卻是活得最窩囊最不受重視的小侯爺。
生母死的早,如今府上的當家主母嚴氏,孕有二子,成天盯著他的地位虎視眈眈。
陸湛無能,卻易受美色挑撥,常看陸思淵不順眼便出手教訓。陸思淵沒人庇佑,命如草芥,並無半點貴人福澤。
他無力的靠著牆,腦海中盡是小公主得意的模樣。
她跟其他人一樣討厭
不
她比他們更令人討厭
*
沒想到不出十日,他就被放了出來。
宮裏來了口諭,讓他即刻到宮裏,做小公主的伴讀。
她可真是想一處是一處
這次他格外謹慎,緊緊跟在領路太監的身後,低著頭,不敢東張西望。
盈盈一水之間,小公主身著蝶戲水仙雲紋紅襖,立於亭中,燦爛地朝他們揮揮手。
領路太監頷首:“公主,這是陛下為你找的伴讀,陸小侯爺。”
陸思淵暗暗抿唇
堂堂小侯爺做公主伴讀,可不是一件什麽光彩的事。
小公主不耐煩地擺擺手,領路太監得令離開。
“你為什麽還不過來?”小公主插腰,怒氣衝衝。
陸思淵眼皮微動,卻還直直地站在原來的位置上。
“你耳朵聾了?!”
雲暮作為玉溪帝唯一的嫡公主,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性格自然也乖張跋扈。
陸思淵咬著牙:“公主,我是陸北候府世子,是你的伴讀,不是你的奴才!”
小公主怒了,從來沒有一個人敢跟自己唱反調:“陸思淵,你是板子挨得還不夠多嗎,要不要我讓人再賞你幾板子?”
陸思淵輕嗤:“公主除了會賞人板子,還會幹什麽!”
“你!”
到底是兩個半大孩子,不一會兒就大大出手,推搡中,雲暮還把陸思淵給打哭了。
見對方掉了眼淚,雲暮立刻鬆了手,有些手足無措。
她第一次把人打哭了,沒有經驗,不知道該怎麽哄,慌亂之中抓起別在腰間的帕子,直往他臉上懟。
陸思淵一手抓了帕子,毫不留情地把它扔到了水裏。
小公主也沒在意。
“你不要哭了嘛。”
陸思淵抿著唇,抽搭了幾下,“我沒哭!”
“我剛剛都沒有用力氣的。”雲暮也有些委屈,朝他攤了攤手。
“我沒哭!”
雲暮用小胖手指了指他圓嘟嘟的臉
“那你臉上閃著光的是什麽啊?!”
陸思淵緊咬著牙:“是珍珠!”
“哦。”
小公主捂著嘴,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陸思淵羞赧地轉頭,臉頰緋紅一片。
笑夠了,公主坐到石凳上,轉頭看向他:“你不是我的伴讀嗎,愣在那裏做什麽,快過來給我磨墨!”
依舊是命令的語氣。
陸思淵默不作聲地走過來,挽起袖子,拿了墨條在硯台上蹭。
小公主鄙夷地瞧了一眼:“你到底會不會硯墨,這麽幹,怎麽寫字啊?”
陸思淵忍著脾氣,從旁邊的池中取了一碟清水,勻了勻。
“太稀啦,什麽都幹不好。”小公主撇撇嘴,跳到旁邊桌子上取了葡萄就往自己嘴裏塞。
陸思淵抿唇,手上的動作沒停。
經過幾番努力,陸思淵終於調成了令小公主滿意的墨汁。
小公主極不情願地從旁邊玉桌上爬下來,拿起了桌子上的毛筆。
玉朝尚文輕武,玉溪帝更是書畫成癡,他自然會要求底下兒女,不會刀槍劍戟,也要把書墨文畫練好。
可小公主卻不怎麽喜歡這些,平日裏,她隻當毛筆是可旋轉的飛鏢,能甩不喜歡的人一臉墨的那種。
小公主耐著性子寫了兩個字,突然把筆放在,歪著腦袋看:“這個字長的好奇怪。”
見陸思淵不為所動,她索性拿著自己剛寫的字走到他麵前:“你幫我看看,這個字好奇怪……”
陸思淵撇過頭去,不想理她。
他知道小公主絕對沒安什麽好心思。
“陸思淵,你幫我看看嘛。”
她輕輕扯扯他的衣袖,像對著玉溪帝那樣朝他撒嬌。
她什麽都不懂
隻是覺得
自己每次這樣,父皇都會答應她那些在他看來都極為荒唐的要求。
所以,她如法炮製
陸思淵的臉立刻就燒了起來
其實他也不懂,就是覺得好像有一隻手在他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撓,酥酥癢癢的。
雲暮看著他沒什麽反應,正斟酌著要不要換個法子,手裏的宣紙就被他奪了過去。
陸思淵看著紙上兩個蟲子大小的黑點,眼角抽了抽。
長成這樣,能不奇怪嗎!
小公主觀察著他的臉色:“是不是寫得不太好?”
到底要顧全小公主的麵子,陸思淵有些心虛:“已經很不錯了,但再練練會更好。”
小公主才不吃他這一套,挑了挑眉,得意洋洋:“你少騙我啦,你能認出我寫的是哪兩個字嗎?”
陸思淵:……
還真認不出來
“你會寫字嗎?”
陸思淵點點頭
小公主擺出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姿態:“你吹牛吧,侯伯之輩多為紈絝,不來太學讀書,家中也不聘請先生的。”
陸思淵不多言,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小公主看後,眼眸一亮,尤為激動:“快快快,你坐到這裏來。”
陸思淵不解
小公主將卷冊攤開在他麵前:“我們交換一下,你來寫,我來替你研墨。”
陸思淵無奈地閉上了眼:“不寫!”
他就知道沒有什麽好事。
“你敢違抗我的命令?!”小公主一隻腳踩在石凳上,格外囂張。
“我說過,我隻是你的伴讀。”
“對呀,你是我的伴讀,幫我寫個字怎麽啦。”
陸思淵很堅定:“不寫!”
小公主很生氣:“你若不寫,我就去告訴父皇,讓他抄了你們陸北侯府!”
陸思淵眼簾微顫,卻依舊沒有拿起麵前的那支毛筆。
“悉聽尊便。”
小公主有些失落,委屈地眨眨眼。
“你真得不怕,你們陸北侯府被抄嗎?”
陸思淵嘴唇輕啟:“怕。”
“那你為什麽……”
“我不想害了公主。”
雲暮:……
我不怕你害我
抄吧抄吧
看著他決絕的眼神,小公主眼眸一轉,對上了對麵桌上玲瓏瓷盤裏盛著的瑪瑙葡萄。
那是西域國近日進獻的貢品,絕對的稀有之物,就連如此尊貴的皇家獨女,也隻分得了這小小的一盤。
雲暮跑過去,將玲瓏瓷盤搬了過來。
“你寫一個字,就可以吃一顆葡萄,怎麽樣?”
陸思淵看了一眼,搖搖頭:“我不愛吃葡萄。”
小公主才不管他愛不愛吃,趁他不注意,對著他細嫩的手臂咬了一口。
“啊!”陸思淵捂住傷口,喊了一聲。小公主趁機抓起三顆葡萄,塞進了他的嘴裏。
“不許吐出來,這是本公主賞你的!”
陸思淵又不傻,當然不會吐。
這麽好吃的東西,早在小公主讓他研磨自己獨享時,他就悄悄咽了口水。
小公主見他咽下去了,十分滿意:“既然吃了本公主的葡萄,就要為本公主寫字。你剛剛吃了三顆,寫吧!”
陸思淵盯著她看了好半天,就在小公主嗲毛要罵他無禮時,他拿起了麵前的毛筆。
他的字雄健有力,但為了照顧小公主,他還是把字寫得毛躁了一點。
小公主看了,十分滿意。
“來來來,你接著吃。”小公主興奮地把瓷盤推到了他麵前。
陸思淵放下筆:“不吃了。”
“別嘛,別嘛。”
你不吃,怎麽寫字!
小公主從瓷盤中揀了個最大個的,捧到他眼前。
陸思淵隻聞到一抹香甜氣息,在鼻間縈繞。
他鬼使神差地,張了嘴。
於是乎,小公主把一整盤葡萄都親手喂給了他。所以,他為小公主寫了整整兩頁的字。
小公主看著成果,十分滿意。
“陸思淵我太喜歡你啦,我父皇看到一定會誇獎我的!”
陸思淵扯了扯嘴角
傻子一個
她還以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