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誰也沒有想到,小公主此去西域,一去三年,還險些喪命。

一路顛簸,小公主與素禧公主同乘一座轎子,太子雲擎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氣十足,聽著轎子裏時不時傳來的歡聲笑語。

雲暮仰在軟枕上,星辰似的雙眸裏映著光:“皇姑姑,西域國漂亮嗎?”

素禧公主淡淡一笑:“自然漂亮啊,有廣闊無垠的大漠,還有清澈見底的天池,晚上還有比咱們中原還多還亮的星星,靜榮看了也會歡喜的。等安頓好後,皇姑姑帶你去騎駱駝。”

小公主一聽,興奮地拍了拍手:“太好了,我還沒有騎過駱駝呢。”

兩人又談論起駱駝來,似乎離家別親的哀愁,被濃濃的期待吞噬掉了。

從驕陽到繁星,送親隊伍找了個遮蔽處,原地休息,明日再次起程。雲暮斜靠在車壁,一手托著陸思淵送給自己的小金鎖,另一隻手隨意地在上麵點來點去,聽皇姑姑講西域國的傳說。

素禧公主博文強識,若是生得男兒身,得個狀元也不為過。

“姑姑,西域國真有趣,我好喜歡這裏啊。”小公主眉眼彎彎,一臉天真爛漫的稚嫩氣。

素禧公主微微抿唇,眼睫向下垂了垂。

“皇姑姑,你喜歡這裏嗎?”

素禧公主笑笑,摸了摸她的頭:“喜歡啊,同我們靜榮一樣喜歡。”

車簾微動,清晰的少年音響起:“皇姑姑,可要喝水?”

小公主嘟嘟嘴,故意板起臉來,將簾子掀開:“太子哥哥,皇姑姑在給我講故事呢。”

雲擎輕笑一聲,伸出手臂,將她從車上抱了下來,又拿了件粉色的鬥篷給她披好:“我們靜榮想不想看星星?”

小公主眼睛一亮:“好,看星星,我去扶皇姑姑下來。”

素禧公主微微一掀簾子,淡淡一笑:“靜榮,姑姑有些累了,你與你皇兄一起去好不好?”

雲暮想了想,點了點頭,朝雲擎張開手臂要抱抱。

雲擎虛攬著她的腿彎,將她抱起來,騰出一隻手來寵溺地掃了掃她的鼻尖:“我們靜榮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

雲暮抱著雲擎的脖子,扭過頭來朝皇姑姑搖搖手。素禧公主失笑,也朝她搖搖手,囑咐道:“此地偏僻,千萬別走遠了。”

雲擎抱著雲暮離開,素禧公主將車簾放下,目光逐漸空洞無神。

*

不遠處有個小池塘,水波微漾,印染著月光,把天空映得亮亮的。雲擎將小公主放下來,在草地上鋪上軟毯,又將手裏的笛篋放在了一邊。

小公主仰頭看天,似把星辰全部裝進眼眸中。郊外閑靜極了,隻有風吹草低的聲音,偶爾傳來的幾處蟲鳴蛙鳴。

“皇姑姑說得果然沒錯,這裏的星星果然更大更亮。若是晚棠在,定叫她取了砂瓶來,裝回去給父皇母後賞賞。”

晚棠是她的貼身侍女,但這次沒有一同前來,讓她留在了公主府管事。

雲擎笑著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可愛。”

小公主不滿地捂著額頭:“太子哥哥太壞啦,好痛好痛。”

雲擎笑笑:“哪裏痛,皇兄給你吹吹。”

兄妹兩人嬉鬧一片。

過了一會兒,雲暮突然安靜下來,豎起耳朵:“太子哥哥你聽,有鳥叫聲。”

雲擎也認真聽起來。

四周皆靜,不知名的鳥兒棲在樹上一陣連一陣的叫著,叫聲哀苦,似訴似泣。

小公主抿抿嘴,醞釀出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突然,馬車內傳來一聲嗚嗚的低咽,臨近崩潰的邊緣,痛苦地掙紮著,壓抑著。

靜榮有些訝異,緊緊抓著雲擎的衣袍角:“皇兄,那邊——”

雲擎收回視線,摸了摸小公主的頭,淡淡地說:“是風聲。”

他從笛篋中取出玉笛,愛惜地撫摸了一遍,然後橫在了嘴邊:“靜榮,皇兄給你吹笛聽。”

小公主點點頭,腦袋枕在雲擎的腿上,對著滿天星辰眨了眨眼。

一旁的蘆葦微微低頭,又突然抬起,像是在應和。

洛陽城東桃李花,

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惜顏色,

坐見落花長歎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

明年花開複誰在?

已見鬆柏摧為薪,

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複洛城東,

今人還對落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1】

……

笛聲悠揚婉轉,掩去了馬車上的哀咽。小公主閉著眼,呼吸輕淺,早已睡熟。

雲擎默默收了笛子,抹了一把眼眶快困不住的熱淚。

*

幾日後,和親隊伍終於到了西域國境界。

一路上,小公主依舊賴在皇姑姑的馬車上聽她講故事,或者唱中原的古曲。雲擎表情自然,時不時騎著馬與車廂並行,問她們要不要添些瓜果。

到了西域國,素禧公主就不能再呆在馬車裏了,乘上了轎子。嗩呐吹起來,西域人都伸長了脖子,他們都知道這是中原來的公主前來和親了。

他們國王真有本事!

喜轎直接抬進了大殿堂,西域國與中原的婚慶習俗不同,他們盛行晚宴,人們圍著篝火吃羊肉,再跳幾支舞,這禮便就算是成了。

入鄉隨俗,這裏沒有入洞房那一套,自然也沒有掀蓋頭。

全城的人都聚在一塊,目光炯炯地盯著中原公主看,像是一個個餓了許久的狼,仿佛下一秒就會一躍而起。

靜榮不喜歡他們的眼神,往皇兄身後躲了躲。素禧公主倒是一臉平靜,依舊端莊,隻是表情冷冷的。

她下半輩子都留在這裏了,還能有什麽情緒。

國主伊耶喝了幾杯酒,借著酒勁,豪邁地光了臂膀,一把抱起素禧公主,光禿禿的上身在月光的撲射下閃著油光。

眾人一片歡呼呐喊,那副場景,好似圈中的老虎逮住了一隻可憐的羔羊,周圍的人看著熱鬧,起哄叫好一般。素禧公主似乎還沒來得及掙紮,就被伊耶半推半就著進了茅皮屋裏。

還好國師反應快,站出來解釋道:“國王今日高興,禮數方麵還請兩位殿下見諒。”

又遣了人來,帶雲擎和雲暮下去休息。

第二日,兄妹倆在周邊的集市上轉了轉。

小公主偷偷對雲擎說:“皇姑姑嫁的人,好老哦。”

雲擎歎了口氣:“皇家女人,身子不由自己。”

小公主想到自己也算是皇家女人,險些落淚。

不過她年紀還小,等到及笄還要很多年。

雲擎拉著妹妹的手:“靜榮,這話千萬不要在皇姑姑麵前說,她會傷心的。”

小公主吸了吸鼻子:“我知道。”

幾日後,兩人返程。

素禧公主臉上明顯憔悴了不少,但努力擠出來一個笑容,裝了大筐的葡萄安置在馬車上,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們兄妹倆一路當心些。”

雲擎點頭應了:“皇姑姑保重,以後我們再來看你。”

素禧公主眼中含了淚。

小公主沒乘馬車,同哥哥同騎一匹馬上。她顯然沒有了來時的那種興奮氣,抿著小嘴撫摸著嬌雪的鬃毛。

“皇兄,我不喜歡這裏。”

雲擎無言,隻是摸了摸她的頭。

“我下次見到皇姑姑是什麽時候?如果我想皇姑姑了,還能來看她嗎?”

雲擎仰頭看天,一望無垠

什麽時候?哪裏還有時候?

此生怕是都難相見了

但他不忍心將實話講給小公主聽,隻能先安慰她:“等你長大吧。”

小公主一臉不服氣:“皇兄,我現在已經很大了。”

雲擎毫不客氣地揉了揉她肉嘟嘟的小臉蛋,輕笑了幾聲。

過一會兒,回京的隊伍突然停了。

雲擎勒馬,抱緊了妹妹,一臉警惕。

前方探路的人下馬,朝雲擎行禮:“太子殿下,前麵起了風沙,視線不明,怕是有埋伏。”

雲擎看了眼地圖,心裏了然,怕是要到狄北境內了。

所有人都原地等待,小公主也緊張地抱緊了哥哥,不安地在哥哥懷裏蹭來蹭去。

雲擎思索了一會兒,舉手示令:“先找個背風的地方休整,看看可不可以改道。”

侍從得令,將馬車轎子停在一棵大樹下,幾人背靠背而坐,養精蓄銳,等待太子的指令。

雲擎將雲暮抱上馬車,一手壓著簾子,不讓風沙吹進來。另一隻手點著地圖,尋找破局的辦法。

小公主見狀,忙幫著哥哥壓簾子,兩隻小胖手用了力氣,變成淺紅色。

雲擎抬頭,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皇兄來。”

小公主搖搖頭,固執得很。

東邊倒是還有一條小路,但人跡罕至,且極為偏遠,幹糧怕是不夠。

但若是按原路直行,保不好會遭到埋伏,命懸一線。

片刻,雲擎喚來了貼身侍衛逐九:“你親自去給七皇叔報信,讓他來派人來接應我們。”

七王爺雲宥率領著玉字軍正在討伐狄北,大營安置在離此地不算太遠的地方。

雲擎決定還是改道繞行,但又擔心會在沙漠中迷路,所以極為謹慎。

傍晚,雲擎取了馬車上的柑橘、蜜瓜,和侍從們分了。侍從們個個熱淚盈眶,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吃到這麽金貴的東西。

雲擎抱著葡萄進了馬車,遞給小公主。雲暮搖搖手,將壇子抱在懷裏:“皇兄,我想把葡萄帶回京都。”

雲擎笑笑:“還多的是呢。”

小公主咽了咽口水:“皇兄吃。”

雲擎搖搖頭:“你吃吧,皇兄不喜歡。”

小公主將壇子放到了一邊:“那還是留給父皇釀酒吧。”

她嚐了西域國的葡萄酒,甘甜,沉醉,回味無窮。

等運回京,要取些來給玉溪帝釀酒,讓父皇母後都嚐嚐。

自然,剩餘的葡萄,她要留給陸思淵。畢竟,說不好以後還有求於他。

天色已晚,雲擎決定停留一晚,他將馬車上多餘的厚毯子拿出來,分給侍從們。

大家都知道會麵臨一個什麽情況,他們如今共同的願望,就是護送太子和公主平安回到京都。

幾人撿了樹枝,霹靂啪啦生了篝火,留一人守夜,幾人輪值換班,勉強度過漫漫長夜。

第二日天還沒亮,幾人快速收拾,清理了篝火,磨削了痕跡,然後駕車向東趕路。

時間緊急,耽擱不得。

忽然,起了一陣大風,馬車被吹得東搖西晃。小公主從睡夢中驚醒,撩起一簾,正想問問是怎麽回事,就聽狂土哀嚎,鐵蹄陣陣。

太子最先反應過來,用力攬著妹妹,麵如死灰:“不好,是狄北鐵騎。”

玉朝與狄北形同水火,勢不兩立,遇到狄北鐵騎,凶多吉少。

小公主沒見過此等陣仗,嚇得縮著肩膀打哆嗦。

“皇兄,靜榮害怕。”

太子顫抖著擁著小公主,輕輕拍拍她的後背:“靜榮不怕,有皇兄在呢,乖乖睡一覺吧。”

一記砍刀,小公主暈倒在太子懷裏。

太子愛惜地撫上妹妹的眉眼,在她光潔白嫩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們靜榮是最尊貴的公主,將來定有好的夫婿疼愛,福澤萬年。”

車簾飛動,兵戈交戒,小公主躺在金絲華絨中,長裙曳地,睡得香甜……

注:【1】選自劉希夷的《代悲白頭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