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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站著一個人,沒等熊本一郎反應過來,這個人突然躥進林子裏。眼下這一帶到處都是槐樹林,深不見底。熊本一郎假裝什麽都沒看見,繼續朝前走去,他用眼角餘光掃來掃去,看見了樹下的一隻羊,正仰著臉望著這邊。熊本一郎突然拐了個彎兒,驚鴻似的衝向槐樹,樹後頭的那人想跑,被熊本一郎一把拽住了。

“軍爺,小可是平頭老百姓啊。”

熊本一郎打量著他,這人張口說話時,牙齒很齊整,看樣子也就二十歲的年齡。這人也是戴著範陽笠,穿了一身短袖窄腿衣衫,看穿戴,像個農民。熊本一郎問:“金州城,怎麽走?”

小夥子沒聽懂,愣愣地看著熊本一郎的嘴。熊本一郎就把關防文書拿出來,指著上麵的“金州”兩個字,小夥子搖著頭:“軍爺,小可卻不識字。”

“金州城,明白?”熊本一郎耐著性子又問。

小夥子聽懂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邊畫邊說。從眼前這條小路向西走,走上二裏地,就能遇到紅嘴堡,從紅嘴堡拐頭向南,越過青雲河,再走六十裏路就是金州城。熊本一郎皺著眉頭,仔細聽著,不時抬頭遠望,將信將疑。

“汝可否帶路?”熊本一郎加重了語氣,“帶路!帶路!”

“軍爺,小可還得砍兩捆燒柴。”小夥子擺著手說,“耽誤了活計要挨揍的。”

“帶路,吾賞錢與汝。”熊本一郎摸出了幾枚銅錢,塞到了小夥子手裏。

“軍爺,今天是家兄提親的日子,小可得趕緊回去幫著忙活。”小夥子將錢還給了熊本一郎,牽著羊就要走。熊本一郎的臉冷了下來,目光中射出一道寒氣。小夥子打了個愣神,不敢和他對視。熊本一郎的手舉到頭頂,擺了個奇怪的手勢,嘴裏打了一聲長長的呼哨。喜誌跑到了小夥子的後麵,擋住了去路。喜誌將刀架在小夥子的脖子上,沒等熊本一郎發出命令,喜誌手腕一抖,小夥子慘叫一聲。喜誌再出一刀,小夥子就被捅死了。慘叫聲驚動了林中的鳥兒,鳥兒呼啦啦地飛起,在頭頂上繞來繞去。熊本一郎望了一眼,遠處草浪滾滾如翻江倒海一般,一個人兔子一樣朝坡下飛奔,一邊跑一邊喊:“強人!強人殺人了!”

熊本一郎擺了下手,幾個手下分頭追了下去。轉過一個埡口,那人沒了蹤影。熊本一郎帶人朝埡口下麵摸去,下麵有十幾戶人家,房子是黃石砌的牆,屋頂鋪著黑色的海草,看起來和對馬島的房子一模一樣。熊本一郎站在埡口,數著房子,估摸著村裏的人數,始終不敢下決心闖進去。埡口上麵突然射來一支箭,射中了澗川的胳膊。澗川急促地叫了一聲,又慌忙捂住了嘴。熊本一郎連忙藏到一塊大石頭後邊,喜誌和澗川也都跟了上去。埡口上飛下了一陣箭雨,還扔下了幾塊巨石。熊本一郎蜷曲在石頭後頭,急出了一頭冷汗,喜誌被巨石砸傷了腿,疼得齜牙咧嘴。熊本一郎越發急了,這樣下去,遲早都會被砸死的。他瞄著埡口,兩麵都是三人高的土崗,就他們幾個人很難攻克。熊本一郎發現崗子的半腰處有一棵棗樹,那兒恰好是個死角,石頭砸不著,箭也射不到。他小心地爬了過去,澗川、井上刃、橋下四郎也跟著爬了上去。熊本一郎摘下腰帶甩到了樹上,迅速攀了上去。熊本一郎貓著腰,朝弓箭手摸了過去,他站在弓箭手的背後,太刀一揮,短刀就戳向了對方的後心。其他倭鬼衝上來,三下兩下殺光了埡口上的弓箭手。熊本一郎帶著人快速地朝村裏衝去,靠近了才看清楚,這裏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村落,這兒是一個軍事堡壘,很像對馬島上的小領主居住的城。堡的正麵是一堵大牆,能有兩人高。牆上麵站著一個壯丁,下麵的大門兩邊各坐了一個人。他們並沒有發現熊本一郎,他們互相說著話,還嘿嘿地笑。猛地,上麵的壯丁怔住了,貓著腰朝這邊看。熊本一郎像隻鳥一樣衝出去,朝著坐著的壯丁當頭就是一刀。

“有強人了!”另一個喊聲未落就被井上刃砍下了腦袋。

門洞裏跑出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他們一冒頭就閃了回去,幾個人哭叫著趕緊關寨門。熊本一郎急忙扔出太刀,正紮在女人的胸口上,另外兩人扭頭就跑。熊本一郎推開寨門追了上去,一刀一個結果了他們的性命。霎時,村裏頭人喊馬叫,一時間雞飛狗跳。熊本一郎吩咐受了傷的喜誌守著寨門,他帶著人迅速朝村裏頭跑。每個房屋的門都被踹開了,卻沒有發現人影。到了西頭最後一戶人家,房門卻怎麽也踹不開,熊本一郎感覺裏麵有人頂著門,他眼珠一轉,吩咐點火燒房子。橋下四郎點燃了柴火,順著窗欞朝屋裏扔,一會兒,屋裏頭傳出了哭聲和驚叫聲。熊本一郎攥緊了太刀,守在門口。終於,濃煙從窗欞中滾滾冒出,門開了,從裏麵跑出幾個人,他們全身是火,紛紛撲地打滾。熊本一郎命令先不要殺人,倭鬼們看著這些人哀號慘叫。門口又爬出一個年輕的女人,圓圓的臉,亮晶晶的眸子。她和滿臉猙獰的倭鬼打了個照麵,猶豫了一下,又退回了屋子。屋梁著火了,整個屋架著了,就聽到一聲慘叫,檁子開始掉落。外麵的人搶過去,試圖救助屋裏頭的那個女人,卻被熊熊而起的大火阻住。他們趴在地上大哭。澗川伸手將他們一一拽到離火遠一些的地方,有個男人張嘴咬了澗川的胳膊,澗川驚叫著跳開了。熊本一郎擺了下手,忠次和橋下四郎揮刀將男人全都殺了。剩下的三個女人擁在一起,一邊是大火,一邊是倭鬼,她們的腦袋紮在一起,拚命擠向對方懷裏。

“這是什麽地場?”熊本一郎問。

“回軍爺,這兒是紅嘴堡。”

“男人呢?”

“回軍爺,男人都去金州城裏上冬操了。”

“上冬操?金州城裏?”

“劉大帥要大閱操,誰敢不去?”

“劉大帥?”

“劉江劉大帥,咱遼東的總兵。”

“劉江劉大帥?”熊本一郎搞不明白這個劉大帥是誰,有一點他是清楚的,村裏沒有男人了。熊本一郎平息了緊張的情緒,讓女人們趕緊去做飯。說話的時候,屋子燒塌了,裏頭傳出一陣淒厲的叫聲,叫聲戛然而止。女人們又跑過去痛哭,其中一個摸到了一把鐮刀,舉著就朝熊本一郎砍來。熊本一郎一刀將她戳死,剩下兩個女人嚇得臉上沒了顏色,趕忙躲開了。吃飯的時候,女人被橋下四郎和井上刃拖走,熊本一郎聽著隔壁房間裏的浪笑聲、哭喊聲,竟然有些煩躁。澗川走了進來,坐在熊本一郎的身邊,他緊蹙著眉頭,看起來有些悶悶不樂。熊本一郎指了指他的胳膊,微笑著問:“澗川,汝的胳膊能動彈嗎?”

“是的。”澗川慌忙答應著,眼中噙著淚水。

熊本一郎心裏一動,幾年來,他還從沒有向這個卑賤的隨從笑過,更談不上關心過他。在熊本一郎的眼裏,澗川就是一個廢物,打仗時膽小如鼠,平時和人交往總是唯唯諾諾,即便和最齷齪的浪人在一起,也是低眉順眼窩窩囊囊。二郎曾經狠狠地揍過他,二郎想將澗川身上的血性揍出來。澗川養好傷,並不記恨二郎,還是盡心盡力地伺候著他們兄弟。熊本一郎歎了口氣,感覺這些年對澗川實在是有些刻薄,領主沒了,他還有什麽資格亂抖威風?他熊本一郎和浪人有什麽區別?澗川能忠心耿耿地跟隨他,圖的是什麽呢?熊本一郎朝澗川笑了笑,這回是充滿感情的笑。

“熊本君不想去尋女人的快活嗎?”

“不!”熊本一郎吼了一嗓子,他有些惱火,澗川的話刺疼了他,他的腦子裏又閃現櫻子的模樣。

“對不起。”

熊本一郎走到門前,麵朝著室外。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從旁邊的屋裏出來,她們瞅了熊本一郎一眼,又趕緊低頭走了。熊本一郎好奇地看著她們,跟在她們的後麵,他想知道她們要去做什麽。兩個女人走到廢墟前麵呆站了一會兒,她們找出了?頭,弓著身子掘坑。澗川靠過來,貼著熊本一郎朝那邊望,他的身上隱隱約約有股異味,像野薄荷花兒一樣的味道,熊本一郎心裏一動,想起媽媽說過薄荷花是苦命花的話。兩個女人掘了一個坑,將死人拖入坑裏,又拴了幾個屍骨扔進坑裏。熊本一郎明白了她們的意圖,下意識地微微鞠躬,這是武士的道德和禮節。女人趴在地上慟哭,哭聲筆直地飛向天空,驚起了一片飛鳥。哭了一會兒,她們突然抬起頭,朝著熊本一郎狠狠地瞪著眼睛。熊本一郎心裏一緊,又一次朝她們鞠躬致意。其中一個女人突然掏出剪子,猛地朝著心口窩戳擊,疼得戳不動了,倒在地上慘叫。另一個女人滾到坑裏去,瘋子一樣往身上撥土,似乎要活埋了自己。澗川跑過去,一把將受傷的女人抱起來。澗川扯開女人的衣服,想給她包紮傷口。女人哀號著,對澗川又撓又抓,坑穴裏的女人爬出來,朝著澗川的腦袋狂打狂撓。澗川尖叫著,卻依然在為女人止血包紮。

熊本一郎吩咐聞聲趕來的橋下四郎將兩個瘋女人全都綁起來。

受傷的女人雖然沒有性命之憂,她胸口上的傷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既然成了廢物那就“把她殺了吧!”熊本一郎這麽一說,橋下四郎卻不幹了,他和井上刃都不舍得再殺女人。澗川也請求饒她一命,這些家夥從對馬島一路漂洋過海而來,吃盡了苦頭,突然見到女人,全都變成了發了情的公羊。熊本一郎理解他們,大家下海到明國來劫掠,不但要搶金銀細軟,還要搶女人,這就是他們的動力。

熊本一郎命令在紅嘴堡休整,這一夜,卻沒有休息好。隔壁的兩個女人哭號了一夜,也難怪,井上刃和橋下四郎不停地折騰她們,換了誰都會受不了的。熊本一郎吼了幾次,哭號聲才小了一些,似乎女人的嘴巴被捂住了。沒一會兒,又是一陣尖銳的哭叫聲。朝陽剛剛升起的時候,一宿沒睡踏實的熊本一郎怒氣衝衝地走到隔壁房間,朝著澗川、橋下四郎和井上刃一人一腳,幾個人慌忙起身,朝他鞠躬。兩個女人臉色蠟黃,眼睛藏在頭發裏,看不清是醒著還是睡著。胡亂吃了一點兒東西後,熊本一郎吩咐喜誌和澗川兩個傷員留在堡裏看守。他帶著井上刃和橋下四郎繼續朝金州城出發。

後來,小路變成了大路,可以並排走四個人。熊本一郎忽然發現後麵跟上了一個人,他趕緊藏了起來,等那個人靠近了,才看清楚是澗川。熊本一郎低聲嗬斥了他,還用太刀砸他的後背,澗川也不辯駁,任憑打罵,始終緊緊跟隨。熊本一郎的怒氣消了,帶著他們按照蛇形陣式繼續朝西南方向走去。從早晨一直走到中午,他們遇到了一條河,河床挺寬,河水平穩。熊本一郎拿一根木棍試探著河水的深淺,估摸著河中間起碼能有一人深。熊本一郎還不能斷定這條河和馬雄島上的青雲河之間的關係,如果是同一條河那就太好了,以後,他們就可以乘船上來,省卻很多麻煩。熊本一郎拿出紙筆,標注了這條河的方位,期望將來行動時,能好好利用。

越過一道高崗,熊本一郎的眼前豁然開朗,大河兩岸一片平坦,滿眼都是起伏的野蘆葦和棋盤一樣的稻田,再遠處就是綠油油的莊稼地。他對農桑耕作並不熟悉,認不出地裏頭長的是什麽莊稼。山腳下有些零零星星的村舍,村舍周圍都是參天的大樹和莊稼。熊本一郎忍不住要歡呼了,他終於發現了一處富饒的地方。他要好好地規劃一下行軍路線,他相信,隻要努力打拚,這片土地上的女人和財物遲早都是他們的。熊本一郎將能看到的重要標誌都畫在紙上。小時候,熊本一郎跟田中先生學過西洋繪圖,田中先生教他掌握佛郎機式地圖的比例原則,讓他不但要學會繪圖,還能學會讀懂各種各樣的地圖。

“學會了繪圖,一郎滿身都是眼睛,闖**天涯海角,再也走不丟了。”田中先生總是鼓勵他。

簡單地繪製了崗下的地圖,還差一些地名無法標注,熊本一郎決定和當地農戶接觸一下,爭取獲取更多的信息。他讓澗川嚴密注視周邊情況以防不測,讓井上刃專門負責掩護。澗川他們領命分散隱蔽,熊本一郎朝著樹林中的一個小村子走去。這個小村子隻有三棟草房,呈“品”字形坐落在稀稀拉拉的樹林裏。熊本一郎剛進入村口,幾條大狗衝了過來,圍著他狂吠。熊本一郎朝其中一條叫得最凶的大狗伸了伸手,大狗不知是計,猛地躥起來。熊本一郎突然一縮手,大狗咬了個空,趁這空當,熊本一郎飛起一腳踢在了狗嘴上。大狗一個仰八叉摔在地上,翻了幾個滾兒,轉身跑開了。其他幾條狗驚恐地叫著,再也不敢靠近了。熊本一郎走進了一家院子,牲口棚那邊有個老漢,熊本一郎走過去的時候,老漢正在鍘草。熊本一郎咳嗽了一聲,老漢抬起頭,猛地吃了一驚。

“軍爺,有何吩咐?”

“這是什麽的地方?”

“這兒?軍爺,你不知道這兒是什麽地方?”老漢眯縫著眼睛問,“軍爺,你是剛來的吧?”

“這是什麽的地場?”

“軍爺,這兒是望海堝。”

“望海堝?”

“望海堝。”老漢手指著房後的高崗,“那上麵的崗子就是望海堝,站在上麵,能看見馬雄島,響晴天的時候,眼力好的後生還能看見王家山島呢。”

熊本一郎暗暗記住了“望海堝”這個名字,這是一處緊要之地,是這一帶的製高點。占領了這個地方,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他拿出紙筆,將“望海堝”標注在圖紙上。老漢湊過臉來看他寫字,熊本一郎匆忙疊了圖紙,揣入囊中。老漢疑惑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聲來,又低頭握住了鍘刀把。熊本一郎抬頭瞄了幾眼,屋門口站著一位滿頭白發的婦人,也是愣愣地看著他。

“水,吾要喝水。”熊本一郎說。

“永剛她娘,快給軍爺舀水喝。”

大娘進屋舀了一瓢水,遞給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一口氣喝幹了瓢裏的水,他第一次喝這麽甜的水,頓覺神清氣爽。熊本一郎由衷地讚歎著:“甘霖!真乃甘霖瓊漿也!”他指著眼底下的大河,“那是什麽名字的河?”

“青雲河呀。”

“河對岸是什麽地場?”

“軍爺,河對岸就是亮甲店哪。”

“亮甲店是什麽地場?”

“軍爺是剛從南邊來的吧?”

“哦……是……是的。”

“怪不得軍爺什麽都不知道,舌頭還硬邦邦的。”老漢說,“軍爺朝俺指的方向看!”

熊本一郎順著老漢指的方向看去,青雲河對岸的樹林中藏著幾十棟房子。熊本一郎嚇了一跳,沒想到林子裏頭竟然藏著這麽多的房子。老漢說:“那就是亮甲店。亮的是薛仁貴的甲,想當年,薛大帥征討高句麗,軍爺知道高句麗吧?”

高句麗和高麗應該是一回事吧?熊本一郎也搞不準。日本武士都知道高麗,尤其對馬島的武士,對高麗人又怕又恨。熊本一郎想不到,高麗竟然會在望海堝這一帶盤踞過。熊本一郎不知道的地方多了去了,亮甲店來曆久遠,一直能追溯到隋唐時期。隋朝時,大將呼來兒帶兵從膠東渡海而來,從金州一直打到鎮江堡,把高句麗人打到鎮江堡的北邊去了。後來,由於隋軍糧草不濟,隻能撤兵退回膠東,大軍前腳剛走,高句麗人後腳就又回來了。金州當地口口相傳,待到唐朝時,大將軍薛仁貴帶兵渡海而來,打下了卑沙城,俘獲了八千高句麗人,一仗定了乾坤。大將軍薛仁貴帶隊敲著得勝鼓正要往北追趕,不巧,天下大雨,薛將軍讓冷雨一澆,當即就病倒了。當時,青雲河兩岸人口稀少,隻有南岸開了個無名客棧,薛大將軍就被手下送到客棧裏將養。客棧裏的老夥計盡心盡力地伺候著大將軍,兩天以後,大將軍的病就好了。一早,他走出客棧,一眼看見鎧甲掛在陽光下晾曬。大將軍朝老夥計抱拳施禮,感謝他的精心照顧,問老夥計想要點兒什麽賞賜,老夥計躬身道:“請大將軍給小店題寫一個名字吧。”

“亮甲,亮甲。”薛大將軍沉吟著,老夥計連忙捧出紙筆,薛將軍就題寫了“亮甲店”這個名字。

“亮甲店有許多墩和架,駐紮著很多官軍。”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老漢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熊本一郎發覺老漢起了疑心,連忙掏出關防文書給老漢看。老漢退後一步,熊本一郎一眼看見架子上掛著一把虎頭大刀。

“這是你的刀?”熊本一郎指著大刀問。

“不,不是小老兒的。”老漢的眼神有些驚懼,熊本一郎轉身要走,老漢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服,“永剛她娘,快去張大哥家討些茶湯給軍爺喝。”

“汝敢不讓吾走?”

“軍爺,天氣酷熱,小老兒想請你喝口茶湯再走。”

“吾喝過了。”

“軍爺喝的是井水,小老兒這就給軍爺準備茶湯。”

熊本一郎心裏清楚,一定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老漢這是要纏住他,讓婦人出去報信。熊本一郎一眼看見了門口遊**的澗川,他當即擺了個斬殺的手勢。澗川立即伏在院門口。熊本一郎從老漢身邊折轉了過去,一把摘下了大刀。

“軍爺,這是小兒永剛使的家夥。”

“永剛在哪兒?”

“永剛過了年就去金州城裏了。”

“去金州城裏的幹的什麽?”

“去練冬操。”老漢說,“劉大帥要來觀操,各屯的後生都要去出操,練得好沒有賞,練得不好賞一頓大板子燉肉。哎,莊稼地都撂荒了,哎,劉大帥這一來,俺們金州衛上上下下就得雞飛狗跳。”

“劉大帥是什麽的人?”

“劉大帥是俺們遼東總兵,姓劉名江字鵬舉,手持一把丈八蛇矛,端的是真武大帝下凡。俺們劉大帥可是當今皇帝身邊一等一的大紅人,軍爺你能不知道?”

“知道?吾的知道!”熊本一郎自言自語,“又是劉江?”

“看軍爺你是剛來的,小老兒也是軍戶,天下軍戶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小老兒這一把年紀了,不怕軍爺你笑話,俺就怕打仗,打仗就得死人,都是年紀輕輕的後生,死了誰都讓人難受。這花花世界還沒來得及享受,說死就死了,你說可惜不可惜?小老兒整天念阿彌陀佛,念哪念,盼著天下太平人人和睦相處。”

“軍戶是什麽的?”

“軍爺,你連這個都問?”老漢又一次抓住了熊本一郎的衣服,“聖祖規定,軍戶就是世世代代給朝廷生養兵蛋子的人家。”

永剛她娘拎著水罐走進了院子,澗川和井上刃躡手躡腳地跟了上來,熊本一郎眉頭緊蹙,心裏暗罵澗川是個蠢貨,怎麽還不動手?永剛他娘剛進屋,澗川和橋下四郎就堵在了門口。老漢和婦人都大吃一驚,呆看著他們。

“她的幹什麽去了?”熊本一郎問。

“俺去張大哥家討茶湯了。”永剛他娘舉著水罐說。

“張大哥是幹什麽的?”

“明白了,明白了,你是倭鬼!”老漢忽然瞪圓了眼睛,大叫一聲,“永剛她娘,他們全都是倭鬼!”

熊本一郎掄起虎頭大砍刀,一刀砍下了老漢的腦袋,澗川嚇得“嗷嗷”叫著跳出了屋門。

“永剛他爹!”

橋下四郎一刀戳中了永剛他娘的胸口,永剛他娘悶哼一聲倒在了老漢的身上。熊本一郎帶著澗川他們剛要離開,忽然他站住了,屍體就這麽放著,遲早會被發現的。他讓澗川想辦法將屍體藏起來,澗川找來一把?頭,在院子裏掘坑。此時,有個人站在院門前,愣愣地朝院裏張望。澗川一眼看見了,瞪眼指著那人,那人倏地跑了。澗川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又繼續掘坑。熊本一郎改變了主意,他讓澗川停止掘坑,他去抱了一捧幹柴秸稈蓋在了屍體上麵,又命令橋下四郎點火燒房子。眼看著火頭起來了,熊本一郎帶著他們迅速鑽進了樹林,回頭望去,老漢家的房子燒了起來。他突然想起了那把虎頭大刀,很遺憾,沒把大刀帶出來。那是一把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刀,非常漂亮,像男人一樣英武。

2

青雲河兩岸全都是方方正正的稻田,稻田裏的水稻綠油油的,像綠色的湖泊。熊本一郎走上石頭橋,朝河心扔了塊石頭,聽水聲,估計能有一人深。不遠處有一條河與青雲河匯合,形成了寬大的河床,河水浩浩****朝東南方向而去,更遠處的河麵上隱隱約約有張著帆的船。熊本一郎朝後麵看去,澗川就在遠處,再遠就看不到了。他壓低了帽簷兒,快速走過了石橋。木寨大門前,一高一矮兩個士卒攔住了去路,熊本一郎掏出關防文書交給他們。兩個人看了一眼,遞還給他。

“兄弟,馬雄島最近沒再出什麽新鮮事吧?”小個子問。

熊本一郎沒聽懂他的話,愣愣地看著他,不知該怎樣回答。

“老哥,聽說你們馬雄島的‘一枝花’是不戴頭巾的男子漢,又聞說這小女子比養漢老婆還浪騷。這話是真的嗎?”高個子問。

熊本一郎根本就聽不懂他們的話,隻是傻傻地看著,士卒臉上掛不住,互相嘀咕了一句。熊本一郎也不清楚是同意他走還是不同意他走,依然站在那兒。屋裏走出一個頭目,背著手朝這邊問:“怎麽回事?”

“這位兄弟說是馬雄島的鹽兵,卻像是從爪哇國裏上來的賊蠢貨。”

“馬雄島的鹽兵?”頭目走過來,目光突然停在了太刀上。

熊本一郎的額頭冒出了冷汗,這兩把太刀太顯眼了,他有些後悔沒有聽從曹島主的建議,沒有事先藏好太刀。頭目突然抓住了刀柄,一把扯將出來。熊本一郎下意識地抓住了小刀刀柄,隨時準備拔出來刺向對方。頭目摸了摸刀刃,又遞還給了熊本一郎。

“馬雄島的女子被倭鬼糟蹋慘了,是吧?”頭目問。

熊本一郎突然舉起了左手,這是向後隊發出攻擊的信號,他示意澗川他們迅速聚集過來。

“‘一枝花’呢?你家島主娘子在幹什麽呢?”高個子笑嘻嘻地問。

“走吧,走吧,別鬧他了。”頭目朝熊本一郎揮手說。

熊本一郎聽懂了,也看懂了頭目的放行手勢,他慢慢朝大門走去,突然,熊本一郎站住了,他拔出短刀,反身戳中了頭目的胸口。高個子驚叫著,抽出砍刀和熊本一郎對磕。矮個子退後幾步,舉著長槍,朝他刺來。熊本一郎對明軍士卒的戰鬥素養暗暗讚佩。打了幾個回合,熊本一郎幾次被長槍戳中了,好在沒有造成重傷。他想砍斷長槍,解除這個威脅,連續砍了幾次,長槍卻沒被砍斷。小個子一個橫撥,長槍變成了棍子,砸在熊本一郎的胳膊上。熊本一郎發出了呼哨聲,示意澗川趕緊上來幫忙。明軍士卒越打越冷靜,熊本一郎左支右絀,險象環生。高個子刀刀砍來,有板有眼,矮個子半蹲著身子,槍槍不離熊本一郎的要害部位。明軍的刀法和槍法讓熊本一郎很不適應,以前雖然和明軍交過手,卻是混戰一團,身邊有同夥支撐和照料,處境沒有如此險惡。一高一矮兩個明軍互為攻守,死死纏住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拚衝刺,想一舉衝出去,卻總是被他們輕巧地化解。高個子的刀子掄得像刮旋風一樣,幾次將熊本一郎的太刀**開。熊本一郎一麵盯著大刀,一麵還得瞄著長槍,數十個回合以後,敗相已露。在日本,起碼在對馬島上,熊本一郎從來沒有遇到過對手。他帶著領主突圍的時候,一個人殺死了六名武士。那時,他是多麽的雄武剽悍哪。熊本一郎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征夷大將軍的人殺死,田中先生也被戳中了,田中先生臨死時朝著他喊:“一郎,快帶著主子逃命,拜托你了!”田中先生的喊聲不絕於耳,仿佛就在眼前。他穩住了心神,想起了田中先生的教誨:“優秀的武士越是危險時刻越不能慌亂。”他不再與高個子對磕,改為抹和切的刀術,他不停地挪動腳步,躲避著矮個子如蛇吐芯子一般的槍頭,忽然,他的腳尖觸到了屍體。熊本一郎靈光一閃,鉤住了屍體身邊的大刀,猛一抬腿,大刀就被腳尖鉤了起來。熊本一郎一把抓住了刀柄,掄起來就拋向矮個子。矮個子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當即一聲慘叫,大刀砍進了他的眉心裏。高個子一驚,刀法頓時遲滯,熊本一郎抬手就戳,高個子慌忙退後一步,躲開了太刀。熊本一郎改用雙手握著太刀,調整了步伐,將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雙臂上,他狠狠地砍擊著高個子,和高個子對磕。高個子步步退卻。這場麵多像那場決戰啊。

征夷大將軍的人膽怯了,他們沒有衝過來,在他們的眼裏,能一口氣殺死六個武士的少年,一定是個神人。他們圍著熊本一郎,纏著他,其他人手加緊攻擊領主。領主身邊的武士越來越少,領主隨時都能被征夷大將軍的人斬殺了。熊本一郎哆嗦著,他憋足了勁兒朝領主走去,連續的廝殺已經耗光了他的力氣,他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

“一郎害怕了嗎?! ”領主身邊最後一個武士吼著。

熊本一郎臉頰哆嗦著,胳膊上的肌肉哆嗦著,腿上的肌肉哆嗦著。他努力讓身軀挺起來,他想重新聚集力量,力量卻如飛而去。他努力朝領主走去,他什麽都做不了,他隻想靠在領主身前,哪怕替領主擋一刀,死了也就死了,那樣的死才是武士畢生追求的榮譽。

“一郎還是武士嗎?”最後一位武士被戳中了,他臨死時喊出了一句質疑。

熊本一郎突然就挺起了胸膛,一股力量聚集在胳膊上,他不再哆嗦,他恢複了力量。他擺起了太刀,太刀帶著風聲劈向敵方,敵方正舉刀朝領主的腦袋砍下去,熊本一郎的太刀閃電般地砍斷了他的脖子。熊本一郎接連又殺了三個敵人,驚恐萬分的敵人突然將小刀朝他扔來,熊本一郎揮刀砍去,一陣巨響,小刀被砍掉了。熊本一郎的太刀趁勢刺入了敵人的胸口。

征夷大將軍的人馬紛紛撤退,他們被熊本一郎的勇武嚇破了膽子。熊本一郎拄著太刀,怒視著敵人,刀鋒上淌著血水,就像女人的眼淚。

領主一聲慘叫倒下了。

有人施放冷箭,領主就這麽突然地被射死了。

熊本一郎朝放箭的人跑去,在對方射出第二箭的瞬間,將他的腦袋劈開。

院子裏隻剩下兩個敵人,他們呐喊著衝過來,熊本一郎不但沒了力氣,連反抗的意識都沒了。這時,澗川就像鬼一樣從地縫裏冒了出來。他舉著太刀,擋在熊本一郎的身前,和全身無力的熊本一郎相比,澗川簡直就像一個懦弱的猴子。熊本一郎大失所望,這個醜八怪根本就沒練過劍術,他的動作顯得那麽的蠢笨,不如一個卑賤的農民。

高個子明軍突然跳了起來,他跳到了一個土台上,居高臨下,舉起大刀狠狠地劈下來。熊本一郎連忙避開,高個子的大刀橫著切了過來,這麽一切,本身也露出了極大的破綻。熊本一郎身子伏地,躲過了橫切,他的太刀朝高個子明軍雙腿砍去。高個子縱躍一跳,從高架上摔了下來。熊本一郎舉刀朝高個子戳去。高個子站穩了,大刀左右一擺,將太刀**開,扭轉手腕,大刀再次橫切過來,熊本一郎再次閃避,突然,雙腿被早已“死了”的矮個子抱住了。熊本一郎連忙倒地,揮刀狠狠地戳著,矮個子被戳爛了,依然抱得緊緊的。高個子的大刀挾著風聲狠狠地砍了下來,熊本一郎眼前一閃,好像魂兒也飛了出去。

澗川尖叫一聲,撲向了高個子。高個子慌忙收刀閃躲,稍一分神,熊本一郎揮刀戳中了他的肚子。高個子搖晃了幾下,舉著刀朝澗川砍去,澗川嚇傻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熊本一郎狠狠推著太刀,高個子踉蹌著,坐在了地上。熊本一郎撿起短刀,削斷了矮個子的手指。他抽出太刀,一腳將高個子踹倒。澗川蠢笨滑稽的一撲又一次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熊本一郎的性命再次拜這個猥瑣的澗川所救,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惱火。

上一回也是這樣的滑稽,在等待死亡的一刹那,古怪的澗川像鬼一樣從地縫裏鑽了出來,他伸手護住了熊本一郎。嚇破了膽子的征夷大將軍的人倒退著,他們隻想著活著離開這個古怪的地方。澗川擋著熊本一郎,舉著太刀朝他們咆哮著,一直到他們跑遠了才住嘴。熊本一郎抱起了鮮血流盡的領主,他回過頭問澗川:“汝是何人?”

“吾是澗川。”

熊本一郎不再問了,他輕聲吟唱起家鄉的小調:

吾長久旅途的盡頭,

是下賤的農民的房子,

那裏又是父兄的村莊,

有著過去的已久的甜美日子,

這些已經成為過去。

吾懷念家鄉,

懷念舊房子,

還有舊日的時光。

故鄉由遠至近,

像天上的星星,

也像村莊裏的月光,

漫漫長夜怎麽還沒有結束?

吾走在迷惘的道路上,

總是止不住悲傷。

吾擁抱永無止境的天空,

天空引導著永恒的相合。

吾沉眠的心既遠又高,

任憑寒星雪花般墜落,

吾的靈魂不斷升空,

如雪花一般飄**,

夢境中有一陣響動,

吾看見了藏在星光之下的姑娘。

澗川跟了上來,抬起了領主的雙腿,熊本一郎站住了,怒視著澗川。澗川趕緊低下了頭,向他鞠躬。熊本一郎忽然說:“吾好像認識你!”

“大人記錯了。”

“汝是一個下賤的農民。”

“…………”

熊本一郎抱著領主繼續走,澗川跟在後麵。一直走了兩天,熊本一郎實在沒有力氣再走下去了,他在河邊停了下來,將領主的屍體焚化,將骨灰撒進了河裏。雨越來越大,河水猛漲,河裏起了濤聲,仿佛是領主的笑聲。熊本一郎坐在泥水裏,看著河水滾滾而去,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領主時的情景,不禁潸然淚下。領主死了,父親也死了,全世界都死了,隻有他還活著。活著有什麽好呢?回家?家是回不去了,他已經不屬於那個家了,他也不敢想象媽媽會被征夷大將軍的人逼成什麽樣子。武士的妻子得到榮譽的同時,也應該想到總有恥辱臨頭的那一天。熊本一郎望著濤濤的河水,他失去了熱情,失去了動力,也許,跳下去就是最好的歸宿。跳下去以後,就保全了武士的尊嚴。熊本一郎在河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站了起來,還沒等邁步,一頭栽在泥水中。

有一雙手拽他,他忽然想起了櫻子,如果是櫻子該多好哇。

熊本一郎看見了一張醜陋的臉,怎麽又是他?熊本一郎閉上了眼睛,他不想看見這張臉,這張臉實在讓他驚心。

“汝不是武士,汝不要跟著送死。”

“請您一定要好好活著,還有什麽要比活著好?”

“汝是農民,卑賤的農民,汝永遠也不會懂得一個武士是怎麽想的。”

“請您原諒,澗川從此不再是一個卑賤的農民,澗川從現在開始就是熊本君的仆人。”澗川連連鞠躬,他的雙腿彎曲,那樣子要多猥瑣有多猥瑣。熊本一郎歎了口氣,這家夥也是好心,如果不是他傻裏傻氣地冒死拯救,此時,自己早已被征夷大將軍的人殺害了。

“武士是有尊嚴的,沒有了尊嚴,還不如死了。”

“請不要這麽悲觀,難道不想媽媽嗎?”

熊本一郎心中一緊,媽媽,媽媽。他轉過臉去,任憑眼淚流淌。

“您不想家鄉嗎?”

熊本一郎心中又是一緊,家鄉?下山村?核桃樹下?怎麽能不想啊。熊本一郎閉上眼睛。

“您不想心愛的女人嗎?”

熊本一郎的腦子裏突然就浮現櫻子驚恐的大眼睛,櫻子捂著耳朵,櫻子搖著頭,櫻子轉過身一顫一顫地跑下了山。熊本一郎看著澗川,眼裏噙著淚珠,他能不想心愛的女人嗎?

“您還是想心愛的女人了,是吧?”澗川的眼裏露出了光亮,“請跟澗川找個地方烤幹衣服,澗川再去找點兒吃的給您。”

熊本一郎的雙腿不聽使喚,澗川就擔起了熊本一郎的胳膊,架著他走。走了一段,熊本一郎推開了澗川,他掙紮著自己走。澗川在頭前走,熊本一郎跟在後麵,他緊緊地盯著澗川的背影,這是一個什麽人呢?看背影,他們似乎早已認識,看臉麵,又確實不認識他。他們來到了一個村子,找到了一個神社住下。澗川借來了炭火,給熊本一郎烤著衣服。

“您心愛的女人一定很漂亮,對嗎?”饒舌的澗川不停地問,“姑娘也喜歡您,對嗎?”

熊本一郎想了半天,實在搞不清楚櫻子是否喜歡自己。櫻子太漂亮了,在熊本一郎的眼裏,再也沒有見過像櫻子這麽漂亮的姑娘。熊本一郎閉上了眼睛,他見到了櫻子,櫻子朝他瞪眼,還責怪他和秋山家的淳子好。熊本一郎大聲地解釋:“櫻子,一郎隻喜歡櫻子,一郎永遠隻喜歡櫻子!”

熊本一郎突然就睜開了眼睛,耳邊轟轟作響,澗川狠狠地撥著他的腦袋。

“您做噩夢了?是嗎?”

“櫻子姑娘很漂亮,是嗎?”

熊本一郎低下了頭,這一刻,他忘了自己是一名武士。他癡癡地想著櫻子,祈求櫻子原諒他的過錯,祈求一切重新開始。澗川端來了一碗粳米飯,遞給熊本一郎。熊本一郎眼前一亮:“粳米飯?”澗川朝他點了點頭,這一刻,澗川的眼睛明亮而又幽深。熊本一郎抓起飯團就往嘴裏塞,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吃到粳米飯了。澗川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咽著口水。

“你吃了嗎?”

“澗川吃過了。”

從此,熊本一郎就不舍得攆澗川走了,這個澗川除了猥瑣,其他方麵還真不賴。澗川每天都能搞到一碗粳米飯,這讓熊本一郎心生感激。九州島上兵荒馬亂,每天都能搞到一碗粳米飯是多麽不容易的事呀。熊本一郎不用問都知道澗川是在哪裏弄的粳米。此時,正值稻子收割的季節,許多不明身份的人蝗蟲一樣飛到稻田裏搶奪粳米,忍無可忍的農民組織起來,要麽藏在路口,要麽藏在田裏,他們用長矛和六尺棒對付盜賊。終於有一天,澗川在偷米的時候,被人抓住。人們押著澗川來到神社,他們想一舉抓住澗川的同夥熊本一郎。當農民舉著長矛和六尺棒圍住熊本一郎的時候,熊本一郎麵無表情,從澗川搞到第一碗粳米飯的時候,他就知道被人追打的一刻遲早會來的。在農民的咄咄相逼下,熊本一郎打開了包袱,穿上了長裃,將長短刀別在腰間。這一刻,他就像一尊威風凜凜的神。農民怕了,誰也不敢上前挑釁。熊本一郎看到被五花大綁的澗川,感到萬分羞愧,這家夥真丟臉。

“澗川偷粳米是為了自己吃,和您無關。”澗川這麽說,熊本一郎更加羞愧。他拔出太刀,將太刀扛在肩上,朝著澗川走去。農民舉著長矛和六尺棒一步步後退,熊本一郎大吼一聲:“解開繩子!”

農民被吼醒了,紛紛將家夥戳過來,有幾根六尺棒戳疼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掄起太刀,砰砰一陣亂砍,農民的六尺棒把握不住,全都扔在地上。熊本一郎又吼了一聲:“解開繩子!”

農民一聲呐喊,跑了。熊本一郎開心地大笑,好久以來,他都沒這麽笑過。

“澗川給您丟臉了,是吧?”

“我看見下賤的農民就想大笑。”

“有許多農民並不下賤,還很勇敢的。”

“你澗川就很下賤,下賤的澗川!”熊本一郎解了繩子,盯著澗川吼。澗川低著頭,極力並攏著彎曲的雙腿。熊本一郎忽然有些歉意,澗川是為了給他搞粳米飯才被羞辱的,實在不該再辱罵他了。熊本一郎低聲說:“澗川,咱們一起走吧。”

從此,澗川就成了熊本一郎的仆人,熊本一郎從不跟人解釋他們的關係,也不說他是武士,也不說他不是武士。

注:根據史料記載,薛仁貴征東,並沒有到過遼東南,帶大軍到此地的是鄖國公張亮,亮甲店地名來曆應與張亮有關。千百年來,遼東南一帶一直傳說著薛仁貴征東的故事,應屬以訛傳訛。

3

1419年的三月,遼南地區已經春意盎然了。柳絲上蒙了一層綠意,梨花開後,迎春花趕著就來了。一夜的春雨滋潤,滿地都是黃色、粉色的花瓣。劉江走出驛館,感覺神清氣爽,他嗅著清新的泥土味道,仰望山穀,看著穀中嫋嫋而起的炊煙,真想朝著山穀裏喊上兩嗓子。

“大帥,下了一夜的雨,小心有瘴氣。”樂眾扣著衣扣,跟了過來。

“真是一片富饒的土地,比本帥的老家要好得多。”劉江四下看著,指著迎春花說,“隻是節氣卻比老家晚了許多,此時,老家的迎春花都該謝了。”

“大帥的家鄉在京城嗎?”樂眾問。

“你不問,本帥都快忘記了。”劉江說,“本帥和西楚霸王是老鄉,都是臨淮郡人氏。”

“臨淮郡在哪兒?”

“臨淮郡在洋河兩岸,本帥家就在河北劉家集。”劉江的眼前出現了奔騰的洋河,出現了大堤上千條萬絲的樹枝,出現了稀稀落落的村莊,“那裏不像北國邊陲如此荒蕪,那裏到處都有人煙,這個時候,農夫已在田裏幹了一陣活了。”

河灘上傳來了放牛倌的歌聲,仔細聽,唱的是當地俚俗的歌謠。樂眾淘氣,雙手握成圓筒,大聲應和著:

窗外靜無人,

老哥跪下忙要親。

罵了個負心回轉身。

雖是我話兒嗔,

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住嘴,偏你個猴頭舌尖嘴快。”劉江突地笑了,手點著樂眾說。放牛倌也不示弱,朝著這邊唱起了更加俚俗不堪的曲子。劉江一陣莞爾。

“大帥,俺塞外的人就是野蠻,你看著別見笑。”

“樂眾,塞外的人是什麽人?”

“塞外的人就是俺們東夷蠻人。”

“樂眾你聽著,塞外的人不是東夷蠻人,塞外的人有很多都是從中原來的開明人,漢朝以前,中原渡海而來的大有人在,他們在這裏安家立業,傳道解惑,這片土地從那時起就存了漢家的血脈。當今萬歲爺帶著魏國公一路掃北,大明的官軍子弟又一次大規模開進遼東、漠北,這些中原子弟和認同咱們大明朝禮儀的遼東各族群的兄弟和睦相處,你說,你塞外的人還是東夷蠻人嗎?”

“大帥,小的明白了,塞外的人也是大明天朝的子民。”

“大帥!”樂群走了過來,朝劉江叉手施禮。

“哦,樂群,你們倆卻像一對天造地設的雙棒兒兄弟。”劉江微笑著說,真是神奇,兩個素昧平生的孩子居然長得一模一樣。哎,劉江內心暗暗叫苦,一對可憐的人,但願他們是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如今做個伴兒,人生也不孤單了。樂眾偷偷地捅了樂群一把,樂群閃開了,又反手抓樂眾,兩個孩子瘋鬧了幾把。劉江沉著臉咳嗽了一聲,他們立即站直了。

“大帥,咱大明這麽多的士卒守著遼東,這遼東苦寒之地也不產金子銀子,這麽多的官軍還得靠朝廷供著餉銀,這一背一抱值嗎?”樂眾問。

“怎麽不值?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無價之寶,大明沒有一塊土地是可以隨意遺棄的,這全都是將士們用鮮血換來的。別看這片土地上不產金子銀子,卻是咱們的心頭肉,你身上的肉有的也沒有用,你能舍得割去扔掉嗎?”

“那可不能,疼也疼死了。”樂眾說。

“一個道理呀,這是老祖宗留給咱們的,無論如何,也不能從咱手上丟掉一寸,隻有像宋朝趙家那些敗家子兒才能丟了國土,今天割出去一塊,明天再割出去一塊。樂眾,你想當敗家子兒嗎?”

“回稟大帥,小的不想當敗家子兒。誰搶咱的遼東,誰就是小的殺父仇人!小的非一把將他的屌毛薅下不可!”

此時,張奎帶著親兵小隊出操,隊伍撒開,擺開了陣勢,按照慣例,要先練一趟太祖長拳熱身。劉江朝樂眾、樂群擺了下手,帶著他們排在隊尾,隨著口令打了一趟拳。身子熱了,張奎又帶著隊伍操演了幾趟刀法。劉江跟著練刀,跟著喊操,做得一絲不苟。樂眾偷懶,乘人不備悄悄地溜了,劉江假裝沒看見,心裏頭暗暗搖頭。刀法操演完畢,張奎又請樂群帶著大家練了一會兒“九九伏虎大陣”。樂群也不推辭,跑到隊伍前麵喊著口令,親兵小隊對“九九伏虎大陣”的站位都很嫻熟,根據口令,迅速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形成了三個“品”字形。每個士卒都有明確的分工,有舉弓瞄準的,有伸長槍做拒馬樁的,還有隨時出擊的刀斧手和盾牌手。劉江也舉著寶劍,像其他士卒一樣嚴陣以待。樂群喊著口令,他們就紛紛轉動方向,劈刺、爬行、衝擊,每個動作都認真完成。練完了“九九伏虎大陣”,張奎就帶著士卒射箭,驛站操場上的靶標距離太近,親兵們射了幾回就沒了興趣。張奎又領著親兵舉石鎖、踢腿、蹲馬步。

驛館裏走出了一隊懶散的士卒,有的著厚棉袍,半邊膀子露了出來。有的穿著單衣,亂哄哄的像一夥山賊。他們也散開了操練。這些人像沒睡醒似的,舉手投足都是有一搭無一搭。到了練習射箭的環節,有的士卒還將大刀夾在胳肢窩裏,那姿勢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太陽剛升到一竿子高,這幫人的早操匆匆結束。領隊的黑大漢帶著他們過來舉石鎖,兩家士卒湊在一起,三句兩句便鬥起嘴來,哄鬧著打賭誰家能抱起碾子。張奎是個火暴脾氣的人,連忙喊出力氣最大的劉全保,讓他代表親兵隊出戰。劉全保雖然個子不高,那兩隻胳膊卻有小檁子粗。他狠狠地煞了煞腰帶,又朝手心吐了口唾沫。

“劉全保,必勝!”劉江喜歡劉全保,忍不住喝了聲彩。

“劉全保,聽到沒有,大帥,不……不,劉全保你他娘的必勝!”張奎急吼著。

看這邊熱鬧,驛站裏的許多人都圍了過來,連飲馬的士卒都跑過來看熱鬧。這邊劉全保上,對方是黑炭樣的領隊出來應戰。黑大漢撇著大嘴,捏了捏箭袖,斜眼睛掃著劉全保。

“小子,江某願和你賭上一把!”黑大漢說。

“敢問老哥貴姓大名?你想賭多少錢?”劉全保問。

“小子,隻有贏了江某,江某才能告訴你老子姓甚名誰。”

“老哥竟然如此張狂?你賭多少錢?”

“江某賭兩百個大錢。”

“兩百個大錢?”劉全保心裏一驚,這可不是小數目,他一個小卒子可輸不起這許多錢。

“劉全保不怕,有俺們兄弟在,你定能贏了這個黑炭廝。”樂眾押上了十幾個大錢,其他士卒也都紛紛押上。

劉全保深吸了一口氣,左臂圈住了碾子,右臂牢牢抓住了碾子軸。劉江發覺劉全保的姿勢有問題,碾子的根基不在軸上,劉全保的力量也不在右側,這樣抓能成嗎?劉江剛要出聲提醒,卻看劉全保晃了下腰身,臉膛一下子就憋紫了。劉江看到他左大腿上隆起的一大塊肌肉群,心裏就明白了,這劉全保天生的大力神腿。劉全保扭動著腰腹,碾子也跟著晃動,突然,大吼一聲:“起!”碾子猛地離地,倏地足有膝蓋高。劉全保小腿墊了一下,試圖緩一口氣,這口氣一鬆,整個力氣就泄了。小腿怎能墊得住這麽沉重的碾子?碾子滾了下去。劉全保滿臉通紅,狠狠地跺著腳。

“全保過來說話!”劉江朝劉全保招招手。

“大帥……爺,大……小的丟臉了。”

“你右臂為什麽沒使出力氣?”劉江問。

“稟……稟爺,小的右臂受過傷。”

“這就對了,如果你沒受傷,這碾子你能搬起來。”劉江大聲說,也算是安慰了一下老實巴交的劉全保。

“大……爺,你真的是這麽看?”

“全保,你怕死嗎?”

“稟……稟爺……小的不怕死。”

“大點兒聲!”

“稟爺,小的這隻胳膊就是跟倭鬼拚命受的傷,小的從不怕死!”

“你和倭鬼拚過命?”

“稟爺,小的是拚命了,可惜小的武藝不精,打不過倭鬼。”

“哦?”劉江本來想安慰安慰劉全保,沒想到引出了這麽一段。劉江眯縫著眼睛,每當他心裏想事的時候,就會眯縫著眼睛:“全保,你仔細說說當時的情況。”

“稟爺,當時,小的正值夜崗,倭鬼就摸上來了。”劉全保聲音低低地稟告,“小的聽到響動,舉起長槍就迎了上去,倭鬼的刀法真是厲害,他們一撥上來三個,每個倭鬼手裏都拎著兩把刀,一把長的,足有四尺長,短的能有一尺半。短的專門用來戳刺,長的用來抹脖子。小的喊了聲,‘你們是什麽人?’倭鬼的刀就掄了過來,小的抬手一槍,朝他心窩刺去。倭鬼用小刀磕了一下槍頭閃開了。小的待要抽回大槍,另一個倭鬼貼著槍杆躥過來,舉刀朝小的胳膊上砍來。俺家巡哨衝了過來,一刀對上了倭鬼的刀。巡哨問俺:‘怎麽回事?’小的喊:‘海賊劫營!’倭鬼的短刀就刺了過來,一刀紮進巡哨的心窩。巡哨大叫一聲:‘小全保,是倭鬼上來了!’倭鬼又是一刀,小的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巡哨的腦袋旋了下來。小的拖槍就走,繞過了牆頭,騰出了地方,猛地一個回馬槍,三個倭鬼被俺的長槍逼住了,不敢輕易衝上來。倭鬼的刀雖然砍不到小的,小的卻也紮不死他們。倭鬼分開了朝俺逼來,俺擺動大槍,點著他們,邊上的倭鬼突然衝了上來,小的沒理他,一槍紮中了中間的那個。倭鬼的刀就砍了過來,小的扔掉大槍,一個側身閃開了,倭鬼的刀砍空了,小的朝他的麵門就是一拳,倭鬼閃避,小的一腳踹掉了他的刀,伸手抄了起來。另外一個倭鬼也上來了,小的使不慣倭鬼的刀,幾次都劈空了,小的也不管那麽多,掄刀就砍。倭鬼個子小,雙雙欺到小的身前,小的一腳踹過去,踹倒了一個倭鬼,另一個一刀砍在小的胳膊上。小的扭頭就跑,倭鬼緊緊追來,小的突然站住,扭頭給他來了個回馬刀。如果是回馬槍,倭鬼準就死定了。可惜,小的一刀沒紮透,他就抓著小的刀頭,另一隻手揮刀就砍。小的扔下刀,閃避到他身後,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倭鬼反手舉刀就朝小的身上戳。小的顧不得疼,一下子就扭斷了他的脖子。被小的踹倒的那個倭鬼衝了上來,朝小的一頓猛砍。小的搬舉著倭鬼的屍首抵擋,這家夥刀刀砍在屍首上。小的胳膊受傷,使不上力氣,隻能這麽窩窩囊囊地躲閃著。這時,營中的援兵上來了,兄弟們喊著:‘小全保,別慌,哥哥們來了!’還有幾個倭鬼被兄弟們逼了上來,小的來了勇氣,撿了把刀,掄起來瘋砍,倭鬼一腳踩在柴棒上,腳下一軟就摔倒了。小的再要砍他,旁邊殺過來一個倭鬼,給了小的一刀,然後,拽起同夥就跑了。大……爺,小的真沒用!”

“原來如此!”劉江眼前出現了驚心動魄的格鬥場麵,倭鬼居然如此狡詐和凶殘,與元兵相比,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劉江愛憐地拍著劉全保的肩膀,撫摸著他胳膊上的刀疤,連連點頭。

“真是一條好漢!”劉江感歎著,“你們繼續玩兒吧,樂眾,去拿兩貫錢來。”

“好嘞,謝大……爺賞錢。”樂眾一溜煙兒地跑了。

“誰還敢上?”張奎故意朝著黑大漢說。

“小婢養的,都輸到家了還敢狂?”黑大漢撇著嘴說。

“有本事你來!”

“有種的你們把錢都押好了。”

樂眾鑽進來,將一塊銀子擺在了碾盤上。眾士卒更加興奮,都跟著押注,賭自己的人贏。樂群走了出來,圍著碾子轉了兩圈兒,朝著眾人拱了拱手說:“小可樂群願試一試,不成就算博各位一哂。”

劉江本來要走,忽見樂群出來一試,他也想看看小家夥的真實武藝,就停住了腳。

“小孩兒,你的牙齒還沒長齊吧?”黑大漢抱著膀子,斜著眼問樂群。

“兀那漢子,俺小哥是非凡的劍客,小心掏了你的賊黑心。”樂眾虛點著黑大漢說。

“噫,劍客?”黑大漢冷笑著,“非凡的?”

“……”樂群瞪了黑大漢一眼,雙臂合攏,抱住了碾子。這個姿勢,能行嗎?劉江暗暗搖頭。樂群猛地將碾子扶正了,雙臂一環,居然給抱了起來,他小腹頂著,雙臂攏住了,一步步將碾子抱到了碾盤上。大家全都愣住了,怎麽就沒想到這樣搬抬呢?

“不算數,小婢養的,不算數,小孩兒耍賴。”黑大漢急著說。

“誰耍賴了?”樂眾反駁道,“俺小哥力大無窮。”

劉江笑了,樂群算是利用了規則裏的漏洞,打賭前,也沒人說不可以分成兩個步驟。樂群嘻嘻笑著,朝劉江施禮。劉江心裏暗笑,這小子真聰明,著實讓人喜歡。這小子又有些聰明過頭了,顯得格局不大,小伎倆耍過頭了,就缺少了穩重,就不那麽光明磊落。劉江的笑容淡淡的,笑容裏隱隱露出了威嚴之色。黑臉大漢顯然是急眼了,追著說:“小婢養的,小孩兒你不能騙人!”

“俺小哥可沒騙人,大家都看到你一個賊黑廝亂欺負人。”樂眾搶過來護著樂群。黑大漢回身,一下子就捂住了碾盤上的銅錢和銀子。

“你家江爺願意再賭上二兩銀子。”

“賊黑廝,你想耍賴嗎?俺小哥不想賭了!”

“不賭不行!小心江爺把你等的腦袋揪下當夜壺。”

“你敢!”樂群把臉一沉。

“小婢養的,今天就賭定了,賭也得賭,不賭也得賭。”

“算了,算了,就到這兒吧。”張奎見黑大漢有些渾,擔心衝撞了大帥,就攔著他,想讓他起來。黑臉大漢趴在碾子上,擋著不讓樂群拿錢。

“是得重新比,得按規矩來,讓人心服口服。”黑大漢那邊的人說。

“賭就賭!”樂群也黑了臉。

“賊黑廝,說話不算數的孬種,見錢眼開的賊黑廝賊孬種!”樂眾罵著,推開了黑大漢,把錢攏起來。張奎他們又湊了幾百文銅錢,樂眾朝著黑臉大漢說:“賊黑廝,錢呢?你的兩貫錢呢?”

“小婢養的,爺身上沒帶這麽多錢!”

“沒有錢,你矮子下河,整什麽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