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小婢養的,江爺用餉銀做賭注。”

“餉銀?”劉江一愣,這是什麽話?這人竟敢拿餉銀做賭注?黑大漢身邊有人拽袖子,示意不要亂說。黑大漢掙開了,大聲嚷著:“到了金州衛地界,說餉銀怎麽了?爺怕哪個賊廝鳥?”

雖然這是官家驛站,安全可以保證,黑大漢張口餉銀閉口餉銀,卻讓劉江心裏不快。劉江的臉就拉了下來,背著手,冷冷地看著這些人。士卒們嚷著,鬧著,叫著,有兩人把碾子重新抬下來,放在原來的地方。黑大漢脫去了棉袍,露出了滿胸的黑毛,他又掰了根小棍兒叼在嘴裏,劉江突然樂了,這家夥天生的蠻橫。

黑大漢抱住了碾子的兩頭,這可是不按常規,碾子那麽寬,全靠胳膊和腹部的力量抱起來,簡直就是白日做夢。黑大漢一聲吼,碾子被生生抱了起來。他抱著碾子走了幾步,居然越走越穩當,引來叫好聲一片,黑大漢突然將碾子扛在了肩膀上。眾人全都被鎮住了,連劉江都驚住了,心裏暗暗叫好。頓時,對他的不滿化為烏有,轉而喜歡上了這個魯莽的大漢。黑大漢將碾子放在碾盤上,轉頭一把揪住了樂群的衣服,大聲嚷著:“小婢養的,快給你江爺拿銀子吧。”

“好放肆!”樂群讓他揪得惱火,突然抓住了他的腕子,一隻手摁在他的腰窩,一把將他掄起來,摔在地上。黑大漢疼得齜牙咧嘴,掙紮著爬起來,又衝上去和樂群廝打。樂群閃避躲開,圍著大漢轉,始終不讓大漢抓住他。

“稟爺,倭鬼就是這麽轉的,讓人眼暈迷糊。”劉全保小聲說。

“哦?倭寇?”

黑大漢顯然不是樂群的對手,幾次被樂群用巧勁摔倒,他總是勇猛地爬起來,繼續廝打。劉江突然朝著黑大漢說:“漢子,你站著不動,看他能怎的?”劉江這麽一說,黑大漢愣住了,樂群也愣住了。樂群沉不住氣,跳起來,雙腳朝黑大漢的前胸猛踹。黑大漢乖乖地站在那兒,雙腳內扣,下盤紮得穩穩的。見樂群飛起來踹他,黑大漢伸手就抓樂群的腳踝。樂群一個鴛鴦腿蹬向黑大漢的手。黑大漢閃開了,樂群趁機躥到他的身後,想摟住黑大漢的脖子將他掀翻。黑大漢側身去摟樂群的腰,樂群上躥下跳,卻再也沒有機會摔倒黑大漢。黑大漢根據劉江的提醒,雙腳一動不動,漸漸扭轉了局麵。他朝著劉江唱了個喏:“謝過老兄指點。”

劉江朝他擺擺手,示意他集中精神應對。樂群突然拔出寶劍,一道寒光,朝黑大漢刺去。黑大漢顯然沒有料到樂群會如此莽撞,他慌忙閃了一下,寶劍從胳膊上刺過去,黑大漢大叫一聲,抓住了樂群的衣服領子,伸手把樂群舉了起來。樂群將寶劍立起來,找準了黑大漢的後背就要刺。黑大漢轉著圈兒地丟著樂群,想把樂群扔出去。眼看著兩個人就要以死相搏了,劉江急喊道:“都快住手!”

樂群的寶劍沒敢刺下去,黑大漢也沒敢將樂群扔出去。劉江斥道:“快放下他。”

“小婢養的,敢給江爺下死手!”黑大漢放下了樂群。

劉江狠狠地瞪著樂群,臉上結了一層冰似的。樂群醒悟過來,慌忙給黑大漢深施一禮,嘴裏說道:“仁兄息怒,小弟錯了!”樂眾拿出藥袋,取出紅傷藥,沒好氣地撒在黑大漢的傷口上。黑大漢閉著眼睛,嘿一聲,哎一聲,不停地罵著“小婢養的”。

樂群說:“仁兄,實在是對不住了。”他拿過藥包,給黑大漢上了藥,又給他包紮了傷口。

黑大漢搖了幾下胳膊說:“小婢養的,這會子忽然不疼了。”

“仁兄,樂群給你賠罪了,仁兄氣不過,請打還回來。”

“算了,咱哥兒倆不打不相識,小婢養的,小小年紀,本事不小哇。”

樂群也看出黑大漢是光明磊落之士,他真心真意地又深施一禮。劉江走過來,摁了摁黑大漢胸口上的肌肉,露出了愛惜的神色。黑大漢連忙給劉江施禮:“謝老兄相助!”

“誰是你老兄?看準了,咱爺乃一品都督銜遼東總兵劉大帥。”樂眾撇著嘴巴說。

“誰?小婢養的……他是劉大帥?”

“大膽狂徒,大帥麵前休要放肆。”張奎扯出了腰刀,對準了黑大漢。

“大帥?”黑大漢根本就沒在乎伸到鼻子前的快刀,他端量著劉江,又看著樂群、樂眾等人。劉江微笑著看著他,樂群也是微笑著點了點頭。黑大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參見大帥,屬下乃金州衛都指揮使衙門櫻桃園堡守堡官江隆江奉舉,請大帥恕奉舉有眼無珠冒犯之罪!”

“江隆江奉舉?”劉江念叨著,記住了這個名字,“江隆,本帥念你是一條好漢,魯莽輕佻一節權且記下,你要下不為例,恪盡職守,謹慎行事,如再犯軍中律條,本帥定打殺了你個賊蠢廝。”

“謝大帥!奉舉記住了!”江隆垂手站在一邊,懷裏揣了個兔子似的怦怦直跳,那嘴裏的牙上下捉對兒廝殺,那腮幫子突突地抖著,眼看著十分的魂兒唬丟了七分。

江隆此次被錢真抽調去廣寧鎮總兵府押運餉銀,一路上風餐露宿,小心謹慎,搞得神經兮兮,苦不堪言。到了金州衛五十裏台驛站以後,江隆的心就亮堂了,總算是到了家門口。其實,他並不是一個渾人,而是一個膽大心細之人,隻是一念之差,卻給劉大帥留下了這麽一個糟糕的印象。江隆悔得恨不能捶死自己算了。劉江卻很喜歡江隆的直率性子,對他的一身神力印象深刻,分手時,還再三囑咐他一定要抓緊練兵,為朝廷多練精兵。江隆諾諾稱是,不敢亂說一個字。

吃過了早飯,江隆帶著隊伍押著餉銀離開了驛站,他們前腳剛走,劉江就有了主意,他打算悄悄地進入金州城,順便查看一下金州城的防衛以及民生。前幾次到金州,注意力一直在外圍,卻沒有仔細考察金州城裏的狀況,更不清楚衛所官員的口碑如何。江隆江奉舉,一個小小的守堡官都如此的莽撞跋扈,其他的官員能好到哪去?劉江吩咐張奎帶著親兵隊在驛站裏繼續操練,沒有命令,不準離開驛站半步。劉江隻帶樂群一個人走。張奎又向樂群左囑咐右交代,讓他務必精心保護好大帥的安危。

“放心吧,俺樂群有本事保護好大帥。”

“小哥,你還是謹慎些才好。”樂眾說。

劉江帶著樂群走出了驛站,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看見對麵一匹馬飛奔而來,馬上的小校搖搖晃晃如醉漢一般。樂群眼尖,小聲說:“大帥,馬上軍漢受傷了。”

“快停下!”劉江拍了一下車夫的肩膀,馬車停下了。樂群跳下車,運用八步趕蟬的輕功,眨眼就奔了過去,閃開身子,一把就揪住了韁繩。那匹馬受了驚嚇,躍起前蹄,吸溜溜一陣嘶鳴。樂群眼疾手快,將小校一把抱了下來。小校的後背上插著一支羽箭,眼看著活不成了。劉江低頭查看著羽箭,箭杆比眉針箭要短上半尺。這是哪來的羽箭?

“倭鬼……上來了……”小校睜開眼睛,用力說了一句。

“上來了多少人?”

“三個……”小校的腦袋一歪就斷了氣。

劉江看著樂群,樂群看著劉江,心裏頭都在問,“他說什麽?”他倆的目光突然一亮,同時喊了一聲,“倭鬼?! ”劉江心裏一緊,等了許多年,到底碰上了。光天化日之下,僅憑三個倭鬼就敢殺死官軍士卒,卻也太猖獗了。劉江吩咐樂群將死者抱到大車上,讓車夫加緊向金州城方向趕路。車夫嚇壞了,攥著閘柄,說什麽也不走。樂群拔出寶劍嚇唬他,車夫幹脆跳下車,躺在車軲轆下充愣裝傻。劉江製止了樂群的胡鬧,好言相勸車夫,讓他帶著死者回驛站等信。車夫這才勉強答應了,將戰馬拴在大車後頭,趕著馬車往回走了。劉江和樂群對視了一眼,樂群抽出了寶劍,劉江微微搖頭,樂群紅了臉,將寶劍還回匣中。

“樂群,你怕了嗎?”

“大帥,小的不怕。”

劉江邁步就走,樂群緊緊地跟隨,說不怕是假的,他並不怕自己的安危,他怕大帥有什麽閃失。倭鬼上來了,這就要真刀真槍地大戰一場了,饒是樂群武藝高強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他們沿路走了好一會兒,遇到了一個戴著鬥笠的漢子。樂群上前詢問情況,那人嗷嗷亂叫,看起來是個啞巴。劉江朝樂群招了招手,兩個人繼續往南走去,劉江回頭看了一眼漢子,覺得漢子哪裏有些不對勁兒。漢子加快了腳步,拐了個彎兒,很快就消失了身影。再走一段,他們遇到了一個三岔路口,樂群一眼就看見了道邊上有一個刀鞘。分明是官軍的刀鞘,兩個人順著小路追了下去。後來,小路成了死路。劉江四下觀望,到處都是莊稼地,也看不出個眉目來。

“洗菜的洗菜,剝蔥的剝蔥,本帥和你各管一工。”

“大帥,小的擔心倭鬼暗箭傷人。”

“本帥久經沙場,竟然怕了他蕞爾小鬼兒不成?”

4

押運餉銀的隊伍朝著金州城迤邐而行,除了江隆騎著他的獅子獸,其他士卒分別坐在五輛大馬車上。熊本一郎傍著大車跟著走了一截兒,他一直在猜,車裏麵裝著的是什麽呢?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官軍士卒押車?閑得無聊的士卒朝熊本一郎打著招呼,問他是哪裏來的。熊本一郎不敢亂說話,擔心自己的口音露餡兒。他假裝嗓子壞了,手指著喉嚨,不停地搖頭。車上的士卒哄笑他,逼著讓他答話。熊本一郎靈機一動,捂著肚子蹲了下來,沒想到車上跳下來一個士卒,走過來問:“老兄你撞邪風了?”

“疼!”熊本一郎假裝痛苦的樣子說,“吾腹疼如刀絞一般。”

“守堡爺,這位兄台撞了邪風,肚子疼。”士卒回頭朝著江隆喊。

“王大牛,你少管閑事,快回來!”車上的人喊。

“老兄,你趕緊拉泡屎吧,許是肚裏灌了涼風。”王大牛拍著熊本一郎的後背說。

“腹疼,走不動,吾坐汝的車可否?”

“守堡爺,這位老兄肚子疼,走不動了,讓他坐車一起走吧。”王大牛喊著,江隆擺了下手,王大牛連忙扶起了熊本一郎,“老兄,俺守堡爺別看麵黑,卻長了一掛打著燈籠難找的軟腸子,去吧,守堡爺讓你上車躺著呢,跟著大夥兒一起進城。”

熊本一郎被扶上了大車,王大牛讓他側身躺著。熊本一郎皺著眉頭,不停地哼哼著,士卒們沒再理他,繼續說笑逗樂。熊本一郎偷偷摸了摸,袋子裏麵硬邦邦的,好像是一口大箱子。王大牛眼尖,蹬了他一腳,笑著說:“老兄,這裏頭卻是靈丹妙藥,任你肚子再疼,一摸到它就好了。”

“哎喲,哎喲。”熊本一郎連忙哼哼了幾聲。

“世上都說神仙好,神仙也得花元寶……”王八爪說,“這位兄台,看著有些麵熟?”

“哎喲。”熊本一郎也認出了王八爪,腦子飛快地轉著,“哎喲,哎喲。”

“這位老兄是熟人,也是官軍弟兄,有什麽好回避的?他還能劫了咱的餉銀不成?”王八爪說。

“餉銀?”熊本一郎腦子裏猛打了個閃念。

“老兄,你是剪徑的強人嗎?”王大牛拍了下熊本一郎的大腿,笑眯眯地問,“你想劫俺們的餉銀嗎?”

“哦!”熊本一郎含糊地應了一聲,他不清楚“剪徑強人”是什麽人,他滿腦子都是“餉銀”,心裏一陣陣緊張。江隆的傷口有些發炎,腦子一直迷迷糊糊。他心裏有些發煩,就朝著士卒瞪著眼睛,嫌他們多嘴。王大牛看他的傷口又滲出了血,就勸他快點兒進城找大夫治傷。看他還猶豫,王大牛就讓王八爪幫腔,勸江隆別耽誤了。

“奉舉老哥,你還不放心俺嗎?俺好賴也是去過應天府的,當著太祖的金麵為咱金州衛搶回一塊牌牌,整個遼東有俺這張弓在,還能讓強人得了便宜?”

“守堡爺,金州城眼瞅著就到了,你怕什麽呢?”有人幫腔。

“卻是糟糕!”江隆看了一眼傷口,傷口處已經化膿,整條胳膊都有些麻脹。他罵了句:“小婢養的,劍上居然喂了毒。”王大牛勸他趕緊走,別耽誤了療傷。江隆不再猶豫,緊囑咐王八爪要謹慎,千萬不要惹是生非。說完,打馬飛奔而去。士卒沒了長官的約束,立即變成了花果山上的猴子,大家嘻嘻哈哈,葷的素的,全都拿出來,連說帶看,個個都是眉飛色舞。

五輛大車從北門口進了金州城,王大牛問熊本一郎去哪個衙門公幹。熊本一郎嘴裏嗚嗚,也不說清楚。王八爪早就忍得不耐煩,一把一把地推他下車。熊本一郎忽然想起了關防文書,掏出來讓他們看。眾人笑著說,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俺說怎麽看著麵熟,原來是馬雄島上的兄弟。”王八爪不再攆了,“正好,大家一起去都指揮使衙門交差去。”

“還不謝謝大光哥。”王大牛推了一下熊本一郎,“咱大光哥乃金州衛赫赫有名的神箭手王八爪是也。”

“小油嘴兒。”王八爪瞪了王大牛一眼,“遼東,全遼東。”

“是是,大光哥乃全遼東赫赫有名的神箭手王八爪是也!”

熊本一郎看到了繁華的金州城,不禁大為震撼,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酒肆和生意鋪子,看起來比九州島上的任何一座大城還要大許多。街上到處都是熟悉的海藻的腥臊之氣,還有飯館炒菜熗鍋的香氣。豆大的蒼蠅黏著人飛,一哄而散,一群孩子跟著大車亂跑,叫著喊著。熊本一郎的兩隻眼睛都不夠用了,他死死地記著一些街口路徑,心裏默默繪製金州城的地圖。有人故意在他麵前提起“一枝花”,眉眼間露著笑,想聽他嚼些舌頭。熊本一郎又一次聽到“一枝花”這個名字,他搞不清楚這個名字和這些人有什麽關係,他猜那個頭發上戴著花的女子一定是個了不起的重要人物。

“老兄,你給比畫一下,‘一枝花’的腰到底有多細?”

“‘一枝花’腰的?”

“是呀,‘一枝花’的腰有多細?”

“‘一枝花’的,腰的?”熊本一郎突然翻起了白眼珠子,大車上的人突然就不笑了。熊本一郎看到了一張張驚愕的臉,看到了士卒的手都已經按在了刀把上。熊本一郎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腰間別著的太刀和短刀。王大牛伸手去抽奪太刀。熊本一郎一腳將他蹬翻出去,順手拔出了短刀,跳將起來。隻要有刀在手,熊本一郎就是英勇的武士。他倚靠著箱子,隨手一戳,一個士卒就被捅死了。士卒全都跳了起來。熊本一郎拔出太刀,雙刀在手,上一刀,下一刀,瞬間就砍死了幾個。前麵車上的士卒發現了情況,紛紛拔刀衝了過來,他們團團圍住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打了聲呼哨,招呼其他人迅速救援,生死一線,隻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了。他看見橋下四郎從側麵跑了過來,朝著士卒一頓亂砍。

“都躲開,看俺不射死這群王八蛋!”王八爪摘下弓箭,“呔,俺乃遼東總兵府金州衛神箭手王八爪是也!大膽狂徒,快快報上名來,俺不殺無名鼠輩!”士卒紛紛往道兩邊散開,王八爪扯起弓箭,對準了熊本一郎。熊本一郎一怔,心中起了寒意,他見識過王八爪的厲害,大腦突然一片空白。澗川猛地從後麵跳起來,一把將熊本一郎撲倒,王八爪的箭就戳在了澗川的肩頭上。王八爪的第二支箭還沒有抽出來,井上刃一刀砍了過去。王八爪慌忙滾開,爬起來要抽箭,井上刃緊緊地與他纏鬥。王八爪揮著弓和他對打,弓被砍斷了,王八爪轉身就跑。幾個官軍舉刀攔住了井上刃,雙方打在了一起。熊本一郎呼叫著,快速移動著腳步,招呼澗川、橋下四郎隨他移動,把官軍引向麵朝太陽的方位。官軍紛紛上當,纏鬥中,眼睛突然被陽光所刺,頓時手忙腳亂。熊本一郎舉刀就戳,沒幾個回合,官軍士卒都倒在了血泊之中。街上的百姓驚叫著,四下亂跑,有個小孩子摔倒了,井上刃追上去就砍,澗川一抬手,將井上刃的刀子隔開。

“不要殺傷小孩兒。”

“渾蛋!”井上刃轉眼去看熊本一郎,熊本一郎微微擺了擺下頜。澗川扶起小孩兒,莫名其妙地朝小孩兒的臉蛋兒上掐了幾把,把小孩兒猛地推開了。熊本一郎打了聲呼哨,四個人全都爬上了馬車。熊本一郎拽著韁繩,馬車掉頭朝北城門方向跑去。他用太刀狠狠地敲著馬背,駕轅馬受了驚嚇,一路長嘶。街上的人哭爹喊娘紛紛閃避,馬車呼嘯著衝了過去。街口開來一隊官軍,士卒舉著長槍,槍頭齊刷刷地對準了馬車。熊本一郎慌忙扯緊了韁繩,將大車拐到了另一條街上。這條街僻靜了許多,前麵沒有幾個人,後麵也沒有追兵。澗川和井上刃用力將箱子撬開,裏麵全是白花花的銀子。澗川和井上刃一陣歡呼,橋下四郎抓起一個大元寶,緊緊貼在臉上,不禁流出了幸福的淚水。

一定要衝出城。

城門頭的士卒朝他們指著,這兒顯然剛剛才得了信兒,一支箭射了過來,差一點兒射中了澗川。熊本一郎狠狠地扯住了韁繩,沒等反應過來,轟的一聲炮響,一團火光躥了過來,在馬車前炸開了。馬匹驚得亂跳。熊本一郎明白,哪怕被打死了,也不能停下來。他鬆開了韁繩,用太刀狠狠地敲著馬背,駕轅馬耳朵擰著,吸溜溜地長嘶,在城門關閉之前,瘋狂地衝了出去。熊本一郎不停地敲著馬背,耳邊風聲如哨,大車顛得轟轟作響。駕轅馬終於精疲力竭,慢了下來,熊本一郎抬眼望去,四周全都是樹林。他記得馬雄島在東南方向,折往東南方的路在哪兒呢?遠處有一匹馬朝這邊而來,澗川眼尖,指著說:“明軍上來了!”

熊本一郎也看清楚了,馬上的人確實是明軍裝束,卻不是追上來的,這人是迎麵來的,還朝他們揮手,示意停車。熊本一郎摘下了弓箭,朝他瞄準,這人發現了,連忙撥轉馬頭,掉頭就跑。熊本一郎連射了兩箭,澗川說射中了,井上刃說沒射中。

他們駕車而去。

前麵有一個人,拄著寶劍,站在官道中間。

這個人突然甩來一個暗器,駕轅馬猛地一跳,轟然倒地。拉套的兩匹馬掙紮著還在跑,大車被拽得亂躥亂跑。熊本一郎一刀砍了下去,駕轅馬別倒了大車,幾個人全都滾摔下車。熊本一郎的額頭當即被撞破了,伸手一抹,滿臉都是血。澗川躺在駕轅馬旁邊,雙手叉著腰,哎喲哎喲地叫疼。熊本一郎扶著車幫站了起來,他拔出太刀,凝視著那個人。

那個人就是樂群。

樂群飛奔而來,朝著熊本一郎猛砍一劍,熊本一郎揮刀應對。樂群挽了個劍花,反手將劍背在身後,身子一沉,避開熊本一郎的攻擊,借沉身之勢,揮劍往上一挑,直刺衝上來的井上刃眉間,井上刃躲閃不及,眉間被劍鋒撩了一下。他忍著疼,舉著太刀朝樂群的肋部戳去。樂群縱身跳上車幫,躲過一刀,一個鷂子翻身,寶劍刺中橋下四郎。橋下四郎疼得像驚馬一樣來回跑。熊本一郎的太刀猛地砍在樂群的寶劍上,**開寶劍的刹那,手裏的短刀就刺向了樂群的心窩。樂群的寶劍脫手,翻身躍下馬車,躲過一劫。熊本一郎奔過去,長短刀互使,刀刀不離樂群的要害。樂群圍著馬車奔跑,熊本一郎和井上刃分頭堵截,樂群被逼到一邊,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幾次被太刀擊中。井上刃號叫著,恨不能一刀將樂群砍成兩截兒,樂群躲閃著,井上刃也奈何不了他。

熊本一郎趁機將拉套馬的繩索砍斷,一把將馬扯了起來。他返回車旁,將裝著餉銀的箱子抱起來,放到馬背上。樂群見熊本一郎要跑,連忙撿起一塊石子,朝熊本一郎砸去。隻這麽一分神,井上刃的刀就戳中了樂群。樂群忍著傷痛,打起精神,雙拳對付著井上刃。橋下四郎恢複了神誌,狠狠地撲上來,和井上刃一前一後夾擊樂群。熊本一郎趁機翻身上馬,雙臂抱著箱子,一人一馬搖搖晃晃而去。井上刃和橋下四郎將樂群逼開,也拽起另一匹馬,兩人飛身上馬,朝熊本一郎追去。樂群邁步要追,澗川突然一把抱住了樂群的雙腿。

“一郎快走!”澗川高聲喊著。

熊本一郎突然怔住了,“一郎”?卑賤的澗川怎麽會這麽無禮地稱呼他?熊本一郎撥轉馬頭,吃驚地看著澗川。樂群拽起一把短刀,朝著熊本一郎投擲過來,熊本一郎慌忙提了下韁繩,短刀紮在箱子上。澗川和樂群撕扯著,樂群一把拽下澗川的麵具,熊本一郎看見了一張臉,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陽光下,這張臉閃著細膩的光澤。

“櫻子!櫻子!”熊本一郎朝櫻子伸出手去。他提了提韁繩,掉轉馬頭,夾了下馬肚子,朝樂群衝過來,他吼著:“櫻子,快上馬呀!”

櫻子緊緊地抱著樂群的腿,櫻子哭喊著:“一郎快走!”

熊本一郎朝著樂群的麵門狠狠蹬了一腳,樂群閃開了,熊本一郎的馬躥了出去,他想撥回馬頭搶救櫻子,卻聽見一陣喊殺聲起,從城裏方向開來一隊官軍。熊本一郎急喊著:“櫻子!櫻子!”他夾著馬肚,盤來盤去,眼看著樂群掙脫了櫻子,舉刀朝他衝來。熊本一郎一咬牙,丟下櫻子,打馬而去。

“我不是櫻子,一郎,我是淳子,秋山家的淳子呀。”

眼看著熊本一郎沿路跑下去了,樂群回身抓住了淳子。樂群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兒裏了,他見到一個從沒有見過的俊俏女子。他以為是天仙下凡,他突然就被迷住了。他俯身想查看一下仙女的傷情,仙女張嘴咬了他。樂群瞬間就被一種神秘的東西吸引了,感覺自己從骨頭縫兒裏冒出了一種渴望——愛的渴望。樂群趁官軍還沒有趕到,竟然將仙女抱在懷裏一頭鑽進了林子裏。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隻知道,如果不把她帶走,仙女必死無疑。他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卻能看出她的焦躁和憤怒。樂群邊走邊揉捏著仙女的穴位,讓她暫時緩解疼痛,仙女明白了樂群是要救她的,她不再反抗,雙手緊緊纏著樂群的脖子。

樂群找了一個山窩,將她藏在裏麵。

“不要亂動,動一動就打死你。”樂群說。

“……”淳子開口了,她向眼前這個小夥子表達著感激之情,她說她很怕死,她更不想死。她隻想回到日本。為了這個目的,她寧願舍棄一切,除了生命,她什麽都不在乎。

樂群一句也沒聽懂,樂群似乎又懂得她的意思,她淚光盈盈的眼睛在表達著心意。仙女又朝樂群鞠躬,還趴在地上,腦袋抵著他的腳。樂群有些慌亂,這是怎麽了?發癔症了嗎?怎麽可以呢?她不是仙女嗎?仙女怎麽可以這樣呢?她是倭鬼!不是仙女,她是蛇,是美女蛇!樂群的眼裏冒出了火,他清醒了,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樂群哪樂群,你在幹什麽呢?你想包庇倭鬼嗎?你想毀了你的名聲嗎?樂群抓起了一塊石頭,朝著美女蛇高高地抬起了胳膊,他要砸死這條美女蛇,他不想由此墮落。美女蛇慌亂不已,美女蛇抱住了樂群的大腿,撫摸著他的大腿。美女蛇又變成了仙女,仙女楚楚可憐,仙女的淚水簌簌而下,就這麽砸死了?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一旦死了就是死了,永遠也活轉不來了。

樂群下不了手,樂群的雙臂抖著,手中的石頭能有千斤重。

“留著吧,不能殺。”

“留著幹什麽?”

其實他心裏很清楚,他什麽都知道,他又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他不想說出自己的內心真情,也不敢說自己知道什麽。他知道他不舍得這個美麗的仙女,哪怕她是狐狸精,哪怕她是美女蛇。樂群從來沒有見過這麽俊俏的女子,他的少年的蓬勃而起的心被她降伏了,他甘願被狐狸精迷住,甘願腦漿被美女蛇吸去,為了這個俊俏的女子,他什麽都不想不顧了。樂群放下石頭,找柴草將洞口遮掩住,匆匆順原路跑回去。他從來沒有這樣驚慌失措,他雙腿發飄,幾次被枯枝絆倒。

官道上站著一群拿著刀槍的士卒,官軍顯然群龍無首,他們圍著馬車指指點點,並不急於四下搜索。樂群剛一露頭,就被射了一箭,樂群一閃,抓住箭鏃,他連忙喊著:“不要放箭!不要放箭!”

官軍圍了上來,刀槍對準樂群。樂群舉著雙手,慢慢地出了林子。王大牛衝上來,狠狠地搡了樂群一把,然後就開始搜身。樂群說:“休得無禮,我乃遼東總兵劉大帥帳下親兵。”

“小哥,是你呀,我說看你這麽麵熟!”王大牛認出了樂群,恨恨地說,“你小哥麵白心黑,敢在寶劍上喂毒害人。”

“劉大帥就在附近巡查,爾等趕緊分頭去找,不要在此囉唆。”樂群厲聲喝道,“休要囉唆!”

“得令!”王八爪答應一聲,轉身要走,樂群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樂群指了指自己的傷口,王八爪朝王大牛努了下嘴巴,王大牛心中有氣,慢騰騰地拿了藥袋,給他胡亂包紮了傷口。樂群坐在石頭上,假裝閉目養神,心裏卻忐忑不安。仙女的眼神太神奇了,像冒出的無數條繩子,一下子就把他捆個嚴嚴實實。樂群雙手捧著腦袋,使勁摁著太陽穴,想把仙女從腦子裏擠出去。

“相公,很疼,是嗎?”仙女輕飄飄地問。

“疼!”樂群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拽出王大牛的腰刀,站起來就朝樹林裏衝。他不想再迷失了,不想再這麽糾纏下去了,他想殺了狐狸精,任她活下去,樂群遲早會瘋掉的。樂群剛衝出幾步,迎麵撞見劉江劉大帥。樂群驚叫一聲,“大帥!”

“倭鬼呢?”劉江問。

“跑了!”樂群說,“屬下無能。”

劉江瞪著樂群,那眼神分明是在責備他,甚至有些疑慮。樂群心裏撲通撲通地亂跳,他真想實話實說,告訴大帥,自己抓了個女倭鬼。可是,他又不敢說出來,他擔心說不清楚,擔心大帥一怒之下斬殺了女倭鬼,也擔心大帥懷疑自己的動機。他想等一個適當的機會跟大帥慢慢說,必須讓大帥相信,這一切是偶然發生的,是他的一念之差,並不是他樂群品行出了問題。見樂群苶呆呆的魂不守舍的樣子,劉江心裏有火,剛要訓斥他兩句,王八爪踉踉蹌蹌地跑過來,趴在地上亂磕頭。

“大帥,臣櫻桃園堡小旗王大光王八爪參見大帥!”

“休要胡唚!”劉江瞪著王八爪,“站起來!”

“大帥,大帥,這事可不怨俺們,倭鬼喬裝改扮迷糊了俺們。”王八爪鼻涕眼淚粘在胡子上,“俺家江奉舉還讓你的親兵下了毒手。”

“休要胡唚!”劉江再次嗬斥了王八爪,“瘋子!”

守門官馬什長見人們圍著劉江,他也擠進來插手問好,聽了王八爪的胡言亂語,馬什長模模糊糊地知道了眼前這位中年人是遼東總兵劉江劉大帥。他登時慌了手腳,連忙從人群中擠出來,打發士卒騎快馬飛馳城裏向錢真大人報告。

劉江帶著樂群等人在附近勘查,找到了一把倭鬼的小刀,找到了一條腰帶。眾人進入林中,劉江忽然蹲在地上,用手指量著一個腳印,又端詳著身邊人的腳。樂群嚇了一跳,那個腳印分明是他留下來的。樂群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求饒了。

“這幾枚腳印如此之深,說明倭鬼是個身體沉重的家夥。”劉江看了一眼樂群的腳,“可疑的是,這家夥雖然身大體重,雙腳卻不大。”

“大帥先請到城裏坐鎮,這事交給小的查辦吧。”樂群說。

“餉銀被劫,本朝如此興隆威武,卻出了這等醃臢醜事,本帥羞也羞死了,哪裏還有心情去城裏坐鎮?”

“大帥,倭鬼是從官道跑下去了,小的這就帶人去追。”樂群說,“還請大帥回城裏坐鎮指揮。”

“這一帶肯定有受傷的倭鬼。”劉江厲聲喝道,“都瞪大眼睛細細地查吧。”

“得令!”王八爪和馬什長各自帶著士卒散開了搜索。由於人手不多,他們也不敢走得太遠,隻是在林子裏虛張聲勢呼號一陣子,又轉了回來。樂群的心如井台上的吊桶一般七上八下,幾次想原原本本地交代自己的罪行,幾次又咬牙挺住了。

金州衛副都指揮僉事錢真帶著騎兵飛奔而來,錢真遠遠地從馬上滾下來,一邊朝這邊跑,一邊喊著:“罪將錢真參見大帥。”錢真叉手施禮,突然跪在了地上。劉江朝樂群使了個眼色,樂群伸手將錢真攙扶起來,錢真渾身如同篩糠般哆嗦著,“本衛出現此等滔天大案,罪將難逃幹係,還請大帥重重責罰。”

“永華將軍乃前輩長者,金州衛出現倭寇劫掠餉銀大案,個中厲害,想必將軍心中有數了吧?”

“罪將願領大帥責罰,罪將想請大帥賜予一線機會讓錢某戴罪立功,以雪大恥。”錢真說到此,竟然以臂遮臉,哽咽落淚。

“金州衛都指揮使徐剛何在?”劉江厲聲喝問。

“回稟大帥,徐剛將軍自打去年秋便在牧城驛練兵備倭,金州衛的日常秩序暫由罪將抓總,現金州城發生倭寇劫掠餉銀大案,一切都是罪將過失,與徐老將軍無關,請大帥明察。”

“徐剛啊徐剛!”劉江長歎一聲,想起去年一股倭寇從旅順口登陸,惹下滔天大禍,這案子剛剛摁下,這又來了一起倭寇進入金州城明目張膽劫掠餉銀的要案,事到如此,劉江也不想多說一句。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聖上會多麽震怒,越想越是驚恐,劉江的後脖頸一陣陣冒著涼氣,他朝樂群揮了揮手。樂群帶著一隊騎兵沿著官道朝北追了下去,追了一陣,失去了蹤跡。樂群又掉頭朝東,一直追到青雲河,有人發現了新鮮的馬糞。樂群斷定倭鬼一定是騎馬渡河而去了,他帶領眾人追到石橋附近,發現橋頭有三具官軍屍體。不用問,這三個官兵是倭鬼殺的。樂群帶人越過石頭橋,一直追到了望海堝製高點,看到了被焚燒的茅屋,以及兩具屍體。眾人從望海堝高點上望下去,廣袤的大地上到處都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再遠處的東南沿海風平浪靜。

倭鬼在哪兒呢?

5

倭鬼就在紅嘴堡裏。

熊本一郎精心繪製的地圖起到了作用,他們一路狂奔,極其準確地找到了紅嘴堡,喜誌打開寨門,迎接熊本一郎進堡。熊本一郎神情怪異,也沒問喜誌的傷情如何,吃完了飯,就坐在石墩上發呆。他滿腦子都是澗川的身影,確切地說,他在想著淳子。他早就懷疑澗川是一個故人,甚至懷疑他是個女的,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是淳子。熊本一郎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這個姑娘,怎麽會是她呢?他的心裏頭隻有櫻子,即便記憶模糊了,他還是想著她。櫻子就是一個符號,一個代表著自己懵懂少年時代的符號,懷念櫻子其實就是懷念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怎麽會是秋山家的淳子呢?

記憶回來了,他不但沒有忘記她,居然還想起了更多更多的細節,每一個細節都是那麽的清晰。淳子!秋山家的淳子!熊本一郎心疼不已,他得到了一箱子餉銀,卻失去了一個保護了他更需要他保護的姑娘。這個姑娘甘心在他身邊當一個卑微的仆人,隻是為了喜歡他,為了能和他在一起。熊本一郎的痛苦和自責被現實擊碎了,他得離開這裏,他沒有時間為一個姑娘痛苦,也沒有權利在這樣危險的境地中為一個姑娘難過。他發誓,將來一定要奪回淳子,哪怕奪回她的屍首。他有責任把淳子帶回日本,帶回下山村。

金州城,他一定還要再來,他以日本武士的名義起誓。

熊本一郎朝喜誌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殺了那兩個女人。喜誌有些不舍,他還想帶著女人一起撤退。熊本一郎走進屋,看了一眼躺著養傷的女人,他拔出短刀,狠狠地戳向女人的胸口。熊本一郎將女人的頭顱割了下來,端詳了一會兒,讓井上刃拿去掛到寨門上。橋下四郎殺死了另外一個女人。殺人的時候,喜誌一直跪在門邊抽泣,他原以為能將其中一個女人帶到日本去。隨著她們一一被殺,喜誌的美好願望落了空。他難受得抓心撓肝,卻不敢直白地表現出來。熊本一郎命橋下四郎去套大車,將箱子搬到車上。喜誌擦幹了眼淚,幫橋下四郎搬箱子。

“熊本君,箱子裏麵是什麽?”喜誌問。

“哦。”熊本一郎沒有回答。

井上刃趕過去,幫著喜誌將箱子抬上了車,橋下四郎給兩匹馬上了套,又趴在車下檢查車閘。喜誌將紅嘴堡裏找到的金銀細軟全都抱到了車上,他戀戀不舍地四下看著,忽然,忍不住雙手捂住了臉。眾人全都上了車,熊本一郎吆喝一聲,駕著馬車離開了紅嘴堡。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天上繁星密布,山路上馬蹄聲聲,和暖的微風吹起來,喜誌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家鄉的小調:

故鄉由遠至近,

像天上的星星,

也像村莊裏的月光,

長夜還沒有過去,

吾的故鄉何時才能露出曙光……

熊本一郎的眼前出現了稻田,出現了金黃色的圓月,出現了父親在稻田裏穿行的影子。突然間,出現了淳子的影子。他的心被刀尖兒戳破了一樣,一陣一陣的疼痛襲來,疼得他渾身哆嗦。

“淳子,澗川。”熊本一郎輕輕地呼喚著。

“醜澗川一定是死了!”喜誌不唱了,他抱著腦袋抽泣。

遠處傳來了潮水的轟響聲,像老人家的咳嗽聲,又像是鼾聲。一聲接著一聲,低沉而又悠揚。路口處,突然傳來哨兵的厲聲喝問聲。熊本一郎罵了聲:“蠢豬!”哨兵聽到他的聲音,輕聲歡呼著。熊本一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幫蠢豬,竟然用日語詢問路人,不是蠢豬是什麽?回到老營,熊本一郎召集了島上所有倭鬼,命令他們立即上船。他猜想天不亮明軍就能找上來。二郎醉醺醺地說:“哥哥,幹脆和明國打一仗吧!把醜澗川給奪回來!”

熊本一郎抬手扇了二郎一個耳光,二郎低著頭,再也不敢多嘴。熊本一郎命二郎把裝銀子的箱子帶走,務必交給首領塚野大君。他囑咐二郎,將來首領塚野大君分配財物後,二郎要把哥兒倆所得的財物全都交給媽媽。

“哥哥不走了?”

“吾要在這兒等著爾等回來。”

“等明年東南風再起的時候,一起回來不好嗎?”井上刃問。

“吾要一起留下。”橋下四郎說。

“吾懂得明國話,吾在這兒紮下根,等著爾等回來。”熊本一郎將地圖交給了二郎,“請告訴首領塚野大君,圖上標注的青雲河很重要,下次回來,一定要順著青雲河往上走,記住‘亮甲店’這個名字,這裏有的是粳米。”

“亮甲店?”

“亮甲店!”熊本一郎撫摸著二郎的肩膀,“二郎再來,如果找不到哥哥,哥哥就是死了。二郎一定要在下山村給哥哥建個衣冠塚,上麵刻上兩個名字,一個是哥哥的名字,另一個是澗川君,不,是秋山家淳子的名字。”

二郎的眼裏噙著淚水,他不敢多問一個字,隻是拚命地點頭。他甚至都不敢流淚,他怕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會讓哥哥難受。哥哥做的這一切都是武士應該做的,換作二郎,也要這麽做的。二郎向哥哥深深地鞠躬。

所有人都趕到海邊,倭鬼陸續上船,二郎一把拽過曹雲和,將太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曹雲和以為這就要殺了他,他殺豬般地號叫求饒,哭得涕淚橫流。熊本一郎喝住了二郎,將二郎推開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便問曹雲和:“‘一枝花’? ”

“放了她吧!她是吾的娘子。”曹雲和突然跪下了,哽咽著說。

熊本一郎笑了,他伸手扶起了曹雲和,讓二郎趕緊將“一枝花”還給島主。二郎和曹島主對這個決定都大吃一驚,曹島主重新跪下,趴在熊本一郎的腳上號啕大哭,他瘋了一樣親吻著熊本一郎的腳。二郎上了船,並沒有遵照哥哥的命令,他有了更好的主意,二郎和喜誌乘船到外海的大船上,將“一枝花”押回來。二郎揪著“一枝花”的發鬏,將她拖到船幫處,喜誌點著火把,照亮了“一枝花”的臉。

“曹島主聽著,哥哥要是死了,這個女人就活不了!”

大船上響起了一陣螺號聲,巨浪撲來,重重地砸在礁石上,砸在曹雲和的心頭上。大船慢慢駛離岸邊,曹雲和跪爬著,揚著手喊著:“娘子!娘子呀!”

“相公!相公!”

大船緩緩而去,海浪轟擊著海岸,呼啦啦的,像沉悶的驚雷一樣。

6

樂群看左右無人,身後也沒有跟梢兒的,就一頭鑽進了胡同裏。胡同的頭一家是炊餅鋪,賣炊餅的老夥計伸出腦袋看了樂群一眼,笑眯眯地吆喝了一聲:“炊餅,剛出鍋的炊餅!”樂群已經從鋪子前走了過去,忽然又站住了。他的心裏一陣恐慌,總覺得老夥計的笑容裏有些作料。樂群又退回幾步,掏出十個大錢,買了一堆炊餅。

“小哥,快拿家去給小娘子吃吧,俺家的炊餅又軟又脆又香甜。”老夥計的笑容越發地燦爛。

樂群笑了笑,拎著炊餅走了。他有些後悔,不該那麽緊張的,這一來,在老夥計麵前暴露了自己的心虛。樂群一氣之下,將炊餅扔到牆根兒,又狠狠踩上兩腳。走到胡同盡頭,樂群整了整束帶,推門走了進去。繞過影壁牆,見房東三嫂在院子裏洗衣服,樂群的臉有些發燒,感覺渾身不自在,他輕輕地咳嗽一聲。三嫂站起來,朝他道了萬福。

“小相公回來了?”

“回來了。”樂群輕聲說,“她怎麽樣了?”

三嫂抿了下嘴唇,想笑,卻沒敢笑。三嫂朝屋裏努了下嘴。樂群的臉上一陣發燙,躲閃著三嫂的目光,趕緊繞過海棠樹,邁步進了屋。淳子躺在炕上,見到樂群,剛露出笑臉,又慌忙轉過臉去。樂群坐在炕頭,雙手擎著腦袋發呆。淳子轉過來,扯了下樂群的袍子,淳子的臉紅撲撲的,鼻翼上有細小的汗珠。淳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看著樂群,朝樂群甜甜地笑,還伸手摸著他的臉頰。樂群握住她的手,長長地歎了口氣。樂群想說“你真是個狐狸精”。淳子似乎能看透他心裏想的是什麽,居然臉色一紅,撥開了樂群的手,把臉扭向一邊。

樂群曾經兩次要殺了她,最後一次,樂群已經將她掐死了,再等一會兒,就打算將她分屍,裝在麻袋裏帶走。樂群事先踩好了點,順著老街一直朝西走,出了寧海門,再走四裏地有座龍王廟。那地方礁石嶙峋,鮮有人去。樂群打算將屍首拋到礁石灘裏,那可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人地。樂群準備肢解淳子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那隻是下意識地摸了一下,他覺察到淳子的心髒還在跳動。樂群鬼迷了心竅,又連忙進行搶救,淳子四肢抽搐了幾下,活轉了回來。她驚恐地看著樂群,眼裏全都是奔跑著的小鬼兒。她突然哭了,摟著樂群哭,這一刻,樂群冰一樣的心就融化了。樂群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問:“你是妖精?”

“你是仙女?”

淳子笑了,露出了一對兒小酒窩。樂群明白,從此,他再也下不去手了。她是仙女,一個讓他肯於豁出命去保護的仙女。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墮落了,他不再是那個心懷大誌的樂群,他成了一個好色之徒。他在這條不歸路上停不下來腳步,他不知道未來在哪裏。這是個仙女般美麗的女子,樂群第一次見到她的胴體的時候,就從裏往外地丟棄了自己。

“你的同夥現在何處?”他的聲音變得像另外一個人,“倭鬼,倭寇,在哪裏?”

淳子的眼裏飛著閃亮的光芒,她的眼裏流淌著清清的溪水,溪水上麵遊**著一對兒漂亮的紅嘴鳥。她怕樂群,她又不怕樂群,她向樂群微笑,她的姿態已經表明了意願。她相信,隻要樂群是一個男人,見到她如此甜美的笑容,就一定不會下手殺她的。

“請不要傷害……”淳子用日語說,又用朝鮮語說。淳子隻會說這兩種語言,她不確定樂群是否能聽懂她的話,她隻是本能地一遍遍地說:“請不要傷害……”

“你不要雞對鴨講了,我也不要對牛彈琴。”樂群擺了個亂彈琴的姿勢。

樂群給淳子的傷口換了藥,又將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遞衣服的時候,觸碰了一下她的後背,淳子朝他嫣然一笑。樂群把持不住,緊緊地摟住了她。

7

雖然出現了餉銀被劫的驚天大案,朝廷問責的旨意沒有下發之前,遼東官場一切都還照舊。金州衛重中之重的工作便是入春後的大會操。因遼東總兵劉江親率遼東南海州衛、複州衛、蓋州衛各衛都指揮使等官佐親來檢閱會操,這次會操格外地受重視。本來應由金州衛的最高軍事長官都指揮使徐剛主持,由於徐剛在牧城驛訓練兵的時候摔斷了大腿,操演總指揮便由二號人物副都指揮僉事錢真主持。為了這次操演,金州衛上上下下都下足了功夫,四大千戶所下轄各營各堡忙了整整一個冬天,練操的不但是現役士卒,還有大量的軍戶子弟。為了在劉江劉大帥麵前露把臉,錢真會同各將佐要求嚴格按照《大明教練軍士律》的各項標準操練,無論老兵還是新卒,即便是民兵都得嚴格執行標準。為了增加戰鬥力,金州衛在全遼東率先配置了“二意角弓”。這種弓的最大特點就是輕便,比製式的小梢弓和麻背弓都要輕許多,便於馬上挽射。為了更換“二意角弓”,金州衛可算是花了血本,還向民間拉了不少饑荒。有官員暗自估量,恐怕三年內還不上借貸。

會操的中心會場設置在城南扇子山北坡下,這一帶約有一百頃平緩的草場地,以前是元軍牧馬的地方。在這裏會操一是有足夠大的場麵可以擺陣,另外,城裏的百姓不必前往現場觀操,站在南城牆上就能看清牧馬場的全景。

正式會操的日子終於到了,遼東總兵劉江率各衛要員齊聚觀操台,台上台下一片緊張肅穆。操場上的中心位置站立著一千名手持長槍的士卒,還有兩百名刀牌手。操場外圍堆著一排排拒馬樁,陽光下,尖銳的槍頭閃閃發光。三聲號炮響後,觀操台上的金州衛副都指揮僉事錢真走到台中央,朝劉江劉大帥叉手施禮,請劉大帥下令操練。

劉江端坐在書案後,看起來不怒自威,身邊站立著數十位各衛所指揮僉事以上的將佐,饒是錢真身經百戰,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也不禁緊張膽怯。劉江輕咳了一聲,將令箭交給樂眾。樂眾捧著令箭,轉來要授予錢真,樂眾從來沒有見識過這等莊嚴的場合,一緊張,竟然崴了腳踝,撲通一聲坐在了台上。令箭摔落台下。台上台下一片嘩然,觀操的各衛所將佐都驚得張大嘴巴,他們紛紛偷眼看著劉大帥,替他捏了一把汗。將佐們來的時候都聽說了金州衛的餉銀被倭寇劫持的傳言,劉大帥正在黴頭上,這小校居然把令箭摔到台下,難道這是天意?眾將佐不寒而栗,劉大帥若因此被朝廷鎖拿,整個遼東官場都將重新洗牌,每個人的命運都要陷入不可知的境地。

眼見令箭墜下台,劉江心裏咯噔一聲,雖然他麵沉似水,心頭卻是翻江倒海一般。他恨不能狠狠地抽樂眾一頓鞭子,萬眾矚目之下,這小子居然如此不堪大任。一旁的樂群反應神速,他一個鷂子翻身,從台上飛了下去。樂群腳尖點地,燕子抄水般飛過去,伸手撿起了令箭,又施展八步趕蟬神功,擰身躍上台,將令箭授予了錢真。場上“轟”的一聲歡呼叫好,劉江暗暗鬆了一口氣。

“遵遼東總兵劉大帥將令!遼東金州衛春季大會操開始!”錢真將令箭交給身邊小校,運足中氣喊了一嗓子,操場上傳來一陣整齊的呐喊聲。一個小校捧著五色令旗站在錢真的下首,錢真拿過紅旗,朝空中一擺,台下麵旗陣士卒一聲吼,齊刷刷地揮舞著紅旗。場上士卒根據旗語迅速移動,霎時間,操場上塵土飛揚,如天邊滾滾而來的悶雷。

大陣擺好,黃色戰旗居中,士卒精神飽滿,旗幟獵獵作響。其他方陣左右前後排列,拱衛著居中的黃色戰隊。黃色大陣帥旗一擺,陣中鼓聲大作,牛角聲響起。四角營中的騎兵朝對角方向衝出來,騎兵身上都背著一個顯眼的箭壺,按照乾坤八卦,衝向各自位置。輕騎兵過後,旗陣再次打開,從旗陣中閃出一隊重甲鐵騎,台上一陣驚呼,觀操的將佐還以為廣寧鎮總兵府的鐵騎下來了,都情不自禁地抻著脖子觀瞧。操場上的鐵騎數量不多,每個騎兵手裏都攥著一杆騎槍,騎槍比步兵的長槍短了許多,槍頭上紅纓飄飄。一排一排像堵牆一樣擠壓過來,每個騎兵都是盔明甲亮,殺氣騰騰。鐵騎每行一步都是地動山搖,年輕一些的士卒都在想,一旦放對廝打,該從哪下手呢?

黃色大陣再次閃出一隊旗陣,大旗獵獵,一陣接著一陣的擺布,突然,衝出一隊戰車,轟隆隆排成一列,擋住了鐵騎。戰車上的尖錐閃閃發亮讓人膽寒,年輕一些的士卒都在想,世上也隻有戰車擋得住鐵騎。雙方各自站好位置,形成了僵持狀態,旗陣再次翻轉,大旗閃開,一隊隊步兵衝出來,推動著戰車朝指定的位置運動。沒一會兒,在大營的四周布起了密不透風的車陣。車與車之間全都是一人高、十步長的拒馬樁。拒馬樁上綁紮著鋒利的長槍。

劉江數了數,操演隊伍裏,每百戶有長槍四十杆,每杆長槍足有一丈三尺長;盾牌手和刀斧手各十人,分列在隊伍的前麵;弓箭手四十人,排在長槍手的後麵。他暗暗地點了點頭,金州衛的操演還是講究的。大會操進入實質性衝殺階段,各營根據中央旗陣的指揮不停地變換著隊形,有的出刀,有的舞槍,有的挖壕,有的滅火。各營各隊在疾速運動中井然有序,待到馬上較量環節,輕騎兵捉對廝殺,每個回合以後都要撥轉馬頭繼續格鬥,直到一方輸了,再出一將接著廝殺。無論輸贏,輕騎兵都要朝兩百步以外的標靶上射十箭,射不中者,都自覺地下馬,趴在地上,接受棍責。

經過一個時辰的馬步協同競技,錢真揮舞了結束操演的令旗,操場上突然安靜了,眨眼間,塵土消散。各營集中回收,排成一塊塊方陣,像一雙無形的大手切豆腐塊似的,成千人的隊伍整齊劃一。錢真繼續揮舞著令旗,中央旗陣大旗翻飛,剛剛聚起的各隊伍又像水波一樣四處散開,喊殺聲震天動地。劉江緊緊盯著操場上的陣形,看著看著不免有些灰心,金州衛參加會操的士卒顯然與廣寧衛總兵大營裏的士卒不可同日而語,這也難怪,衛所士卒以守為主,總兵府的兵卻是以攻擊為主,雙方職責不同,兵員素質出現落差也難免,如果換作廣寧衛大會操,就這個狀態,他都能因此打殺了幾個帶兵的將官。兵練到這個程度,隻能說是將官無能。聯想到金州衛餉銀被倭寇所劫,劉江心中不由得又氣又急,臉上露出了焦慮之色。朝廷的敕令沒有下來,他也不便過於追究下麵的責任。劉江十分清楚,自己的為官之路已經戛然而止了,一切還是留給下一任總兵整肅吧。遼東是大明的九邊之首,號稱擁有十萬鐵甲精兵,真正打起仗來,鬼才知道有多少能用得上。就靠金州衛這樣的光會使花架子士卒?倭寇這次上岸劫掠比以往囂張,損失卻不僅是餉銀被劫,馬雄島被屠,紅嘴堡被屠,一旦內幕揭開真相大白……劉江的脊梁一陣陣冒著冷汗。原先確實小瞧了這幫鬼魅小醜,乃至於海防鬆懈,哎,劉江啊劉江,居然在金州衛折戟沉沙。

操練結束,錢真請劉江給全體將士訓話。劉江走到台前,看著下麵的眾將士,久久沒有開口。士卒都挺著胸,靜靜地看著他。操場上靜得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連頭頂上盤旋的鳥兒都不再鳴啾。劉江忽然有些激動,他在台上走來走去,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微微抖著。

“想必大家都已風聞了。本帥剛來金州衛,就被倭寇打了一個烏眼青。金州衛的餉銀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本帥的眼皮子底下被倭寇所劫。”劉江的手抖得更加厲害,不得不換了個姿勢,舉起了另一隻手,“紅嘴堡被血洗,馬雄島被一而再地血洗,是可忍孰不可忍,有血性的漢子誰能咽下這口氣?本帥就這樣讓倭寇捆住了手腳,捆得死死的!”

台下一片寂靜。

劉江仰麵,淚水從眼角簌簌而下。

忽然,操場上一陣喧嘩,帶隊官長急忙彈壓,喧嘩聲更加急促響亮,剛才還整齊劃一的隊伍突然就亂了,一群士卒嚷嚷著衝向台來。輕騎兵迅速圍追堵截,有的士卒被擠倒踩踏,一部分士卒衝到檢閱台下。劉江愣愣地看著混亂的場麵,不知發生了什麽狀況。樂群擋在劉江身前,樂眾也擋在了劉江的前麵。樂眾指著台下的士卒嚷:“賊殺材,你們要謀反嗎?”

檢閱台上的將佐站了起來,全都緊緊地攥著刀把,誰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有的擔心士卒嘩變。衝到台下的紛紛跪了下去,有人哭嚷著:“大帥,紅嘴堡當真被倭鬼屠了?”

“大帥,馬雄島怎麽又被倭鬼屠了?”

“本帥得知,倭寇日前從馬雄島再次登陸,先屠了馬雄島,又屠了望海堝和紅嘴堡。”

眾人拍著地皮大哭,他們都是和馬雄島、望海堝、紅嘴堡有瓜葛的軍戶子弟,他們痛哭被倭寇屠殺的親人。將佐不再彈壓他們,每個人的眼中都冒著仇恨的火焰,心裏頭早已罵了倭寇萬千遍。哭聲越來越響,像天邊的滾雷一般。

“本帥在此表態,如朝廷體察我的負罪之意,還能給一次雪恥的機會,本帥定率眾將殲滅倭寇,為死去的軍民報血海深仇!”

“大帥說話算數嗎?”有人大聲問道。

“皇天在上,劉江斷無違背誓言之理。”

“俺李永剛誓死跟隨大帥殺倭鬼,替俺爹娘報仇!”

“俺王大牛誓死跟隨大帥殺倭鬼!”

“俺王八爪誓死跟隨大帥殺倭鬼!”

“俺江隆誓死跟隨大帥殺倭鬼!”

操場上一片錚錚誓言。劉江眼含熱淚,向親兵張奎伸出手去,低聲說:“拿箭來。”張奎伸手拽出了寶劍,捧給了劉江。劉江愣了一下,突然怒目相對,大聲喊著:“雕翎箭!”

張奎連忙從箭壺中取出一支羽箭捧給劉江,劉江握住了,使勁一掰,羽箭斷成兩截兒。他將斷箭扔在台上。

“不滅倭寇,本帥如同此箭!”

操場上成千士卒舉起刀槍,嗷嗷吼著,吼聲響徹雲霄,連金州南城上觀操的士卒和百姓都能聽得到,金州城也響起了憤怒的吼聲。

傍晚,錢真帶著鹽課提舉所的李少甫前來拜見,劉江對錢真心中有氣,告訴仆人,就說大帥休息了。話音剛落,錢真竟然闖了進來,朝著在庭院裏的劉江抱拳施禮,卻是羞得麵紅耳赤。李少甫向劉江拱手請安,劉江擺了擺手,李少甫小心地說:“大帥老家可是洋河畔的劉家集?”

“嗯。”

“小可的老家也在洋河畔,敘起來,大帥還是小可的舅爺。”

“你少囉唆。”劉江突然瞪了一眼。

“是,大帥……”李少甫慌忙拱手施禮,再也不敢亂說一句,他並不清楚劉江為什麽如此不給麵子,不就是倭寇上來了嗎?大明開國以來,倭寇從金州登陸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劉江害怕的是這位李老爺胡亂攀親,劉江最怕有人知道他的底細。一旦暴露了,那可是滅族之罪。一想到“冒名頂替”,劉江的心就是一陣亂跳。他不怕死,更不怕戰死,死不足惜,他以為自己一定會死在戰場上,那樣最好,一了百了。他卻沒有想到,自己會因功步步高升,一路升到一品都督銜,升到權傾朝野的遼東總兵位上。越是如此,越是高處不勝寒。他總是莫名其妙地害怕,他怕那個人,那個給了他所有榮譽的人。他總覺得那個人看穿了他的一切,那個人什麽都知道,知道他冒名頂替,知道他罪不可赦,可是,那個人卻不揭破他的罪行,任由他繼續表演……

錢真帶著李少甫冒昧求見大帥,並不是想求大帥的寬恕,他清楚餉銀被倭寇所劫,自己頭一個有罪,而且,罪不可赦。他隻是想立功贖罪,他想讓李少甫跟劉江講講金州衛的倭患始末,也想把自己的抗倭策略說一說,也算是亡羊補牢吧。更重要的是,李少甫接觸了一個重要的人物,這個人對抗倭大計有著很大的幹係,錢真想一股腦兒地向劉江交代清楚。這個時候,錢真最懷念的就是老上司葉旺將軍,如果他不死,如果他還主政遼東,倭寇劫掠餉銀一節還能有個轉圜餘地,錢真擔心劉江會把一切罪責都推到他的頭上。咳!即便如此,他也無話可說。

李少甫平複了一下情緒,賓主入座後直接切入主題,他向劉江講述了金州衛倭患的來源和特點。聽了幾句,劉江的心情便鬆弛了,朝著李少甫微微點頭以示嘉許。經了解,李少甫兩輩子在金州地區定居,也就是說,他無論如何也沒有在劉家集見過劉江。劉江越發地放心了,朝李少甫露出了笑容,還問李少甫的表字,親熱地喊他“子傑”。李少甫深施一禮,告了坐後,拿出一張圖紙讓劉江觀看。劉江一眼就認出了是玄慈道長畫的遼東山川地理圖。

“稟大帥,倭寇自元朝起就騷擾金州,百多年來,金州地方有記載曰,倭寇來時,或一人或三五成群,最多沒有超過百人。倭寇最大的特點就是偷襲,他們的特點是:‘來若奔狼,去若驚鳥,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本朝開國以來,倭寇對金州衛侵擾更甚,每次都飽掠而去,卻有一次被‘毛營子’夏家抓到了活口。”

“‘毛營子’夏家?”

“啟稟大帥,‘毛營子’夏家是百年前大遼國擄來的西夏太後一族,遼國將其發配到金州地麵居住。這一支人不忘祖宗,取夏姓以示紀念。”錢真插言道,“這夏家後人毛發密實,有色目人相,本地人將他們的居住地稱為‘毛營子’,夏家男人孔武有力,喜食牛肉,一般毛賊不是對手。”

“哦?”

“大帥,倭患防不勝防,今天在這兒登陸,明天就在百裏之外,端的讓官軍頭痛。”李少甫說,“洪武朝,倭寇共上來六次,平均每兩年上來一次,每次都讓他們全身逃脫。大明的衛所就像一頭笨牛,依仗牛角左頂右頂,隻是對付不了這幾條惡狼。倭寇來金州衛不但搶掠,還擄走年輕女子。最近十年,被擄走的女子在百口以上,除了極少數回轉,大多數都沒有音訊。以往,各衙門為了推卸責任,一般將倭寇籠統稱為‘山狼海賊’。”

今晚,錢真打開了心扉,多少年了,自從葉旺去世,他就把自己封存起來,包裹起來,他不願意敞開心扉,他學會了明哲保身。倭寇劫掠餉銀,馬雄島、望海堝、紅嘴堡的慘案讓他幡然覺醒,再也不能糊塗下去了,要振作起來,要豁出命去抗倭!他什麽都不顧了,哪怕即刻被大帥捆綁起來,推出去斬首也在所不惜。他要把自己這些年來對倭寇的了解和抗倭的主張和盤托出。錢真主張朝廷派員渡海去日本交涉,向日本國主曉以利害,許以利益,隻有日本方麵嚴禁臣民私自下海,倭患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大明朝都能實施“寸板不得下海”的國策,日本為什麽不能呢?錢真認為,這才是金州衛抗倭的上上之策,如果朝廷認可,他寧願深入虎穴,親赴東瀛談判。

“大帥,晚生結識了一個和尚,名叫山間一胡。”李少甫偷偷看著劉江的臉色,“這個和尚周遊日本,端的對倭人風土人情有透徹的了解。如果朝廷與倭人交涉,他願意為朝廷效犬馬之勞。”

“他是倭人?”

“晚生對他的來曆也不是很清楚,他對倭患給兩國百姓帶來的苦難非常難過,他願意從中牽線,化幹戈為玉帛,促使兩國永結友好。”

“本帥知道了,有機會一定將賢者舉薦給朝廷,這個山間一胡的背景子傑你搞清楚了嗎?”

“晚生不知深淺,隻是和他談起倭患,彼此都深惡痛絕而已,晚生被他的拳拳之意打動,也願意成人之美,成朝廷之美。”

錢真和李少甫的建議對劉江而言並不新鮮,幾年前,鄭和鄭三寶就曾率領十萬大軍去過日本。聽說日本的國主征夷大將軍也誠心願意接納大明,甘願結好。為了表示誠意,征夷大將軍還當眾蒸殺了七十餘名倭寇,結果呢?倭患一直沒有根除,遼東金州衛、山東沿海諸衛一而再地鬧倭患。請朝廷與倭國和談建議?劉江閉著眼都能想到聖上會多麽的失望。抗倭的根本大計還得靠自身的強大,得靠拳頭,其他的都是旁門左道。永樂帝的交代猶在耳畔:“卿在前麵守著,朕在你後麵撐著,卿若守不住打算後退,務必想到身後有朕,卿可退,朕卻退無可退。”

劉江的眼角濕潤了,一陣陣的慚愧和內疚折磨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