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舉兄,趕緊派人去吧,這回你立下頭功了!”

“咱還沒有和倭鬼真刀真槍地幹一仗,哪來的頭功?”

“你這幾把烽火舉得好,金州城那邊一定會有準備的,你櫻桃園堡為大軍的整備贏得了時機。”

“兄弟,不和你囉唆了,咱得趕緊走!”

“奉舉兄,依小弟看來,目前局勢險惡,你的櫻桃園堡離馬雄島最近,地位十分重要,小弟卻要勸兄不要輕易出動,一旦大批倭寇前來侵犯,大帥還指望著你在此地阻擊抵擋,為援兵爭取時間。奉舉兄,小弟堅信,你櫻桃園堡的作用並不在於衝鋒陷陣。”

“咱的好兄弟,你不讓老哥去打仗,是想讓咱在堡裏當縮頭烏龜嗎?”

“奉舉兄,我是這麽想的,援軍趕到之前,櫻桃園堡一定要做好阻擊的準備,務必不能讓倭寇輕易穿過青雲河南下,這是頭等大事。”

“讓老哥在這裏死守?”

“小弟相信這個思路是正確的,一旦讓倭寇通過櫻桃園堡越過青雲河朝南去了,要麽直逼金州城,要麽就鑽進了大黑山裏,這都將是官軍難以承受的災難。”

“小樂群,你說的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

“你可別來逗老哥哥。”

“奉舉兄,大敵當前,小弟怎敢胡言亂語?”

“好,樂群兄弟,咱聽你的,不過,老哥還是要去馬雄島看看,小婢養的,島裏的鹽兵都是咱的親兄弟呀,遇到難了,老哥能丟下他們不管嗎?”

“奉舉兄,這樣吧,小弟和你帶少量人馬先去看看,大隊人馬立即在堡裏做好迎戰準備。請兄長下令,隻許守,不許攻,等待大帥的將令,你說這樣可好?”

“好!咱聽你的。”

江隆吩咐吳克銘抓總,各隊都要上牆警戒,還要將北門放一條縫隙,等待接納難民。他一再吩咐,一旦倭鬼來襲,堅決不能出去迎戰。吳克銘領命而去。江隆命崔忠君帶著五十人的馬隊隨親兵隊一起出去行動。隊伍走到陳家溝時,遇到了往回趕的探子,探子稟報說:“報守堡爺,小的冒死進了馬雄島,據小的目擊,倭鬼至少有千人。整個馬雄島到處都是鬼叫聲,具體人數隻有等到天亮以後才能得知。”

“千人?”江隆大吃一驚,“咱的那個娘啊!”江隆驚叫了一聲,他怎麽也沒想到會有這麽多的倭鬼上來,千人以上,這就是說,日本舉國來戰了!樂群勒住韁繩,決定立即返回金州。既然有了明確的數字,他也沒有必要去馬雄島察看了。

“奉舉兄,小弟得趕緊去和大帥會合。”

“快去吧,趕緊去給老哥搬救兵!”

“奉舉兄,小弟走之後,老兄務必先把部隊聚攏起來,恕小弟直言,當下,老兄隻要把你的隊伍帶好就是一大功勞,千萬不能讓倭鬼子吃掉了。櫻桃園堡是離馬雄島最近的一支兵馬,也是大帥目前唯一可以仰仗的兵馬,老兄啊,你可要仔細掂量掂量。”

“兄弟,那也不能眼看著倭鬼在前,咱江奉舉縮脖子不上啊。”

“奉舉兄,你的兵都是軍戶子弟,說老實話,不是訓練有素的正規官軍,和這麽多的倭鬼子開打,難有勝算。此非常時刻,兄一定要守住櫻桃園堡,櫻桃園堡若失,滿盤皆輸。聽明白了嗎?待小弟和大帥會合後,向大帥陳述這裏的險情,請示大帥後,小弟定當以最快速度引兵來和兄並肩作戰!”

“小婢養的,說了歸齊,你是轉著彎兒地笑話俺櫻桃園堡的將士武藝孬?”

“奉舉兄,小弟不敢。”

“你還不服?”

“奉舉兄,如果千人隊的倭鬼衝擊櫻桃園堡,你想想後果吧。”

“哎,說得也是,再給咱兩個冬天,你老哥非把這幫小婢養的給練出來不可。”

“奉舉兄,千萬記住,想盡一切辦法守住櫻桃園堡,即便守不住,也要拖上一陣子,給大帥留出調兵遣將的機會!”

“好吧,你說得有道理,咱聽你的。說清楚了,老哥卻不是見死不救,也不是怕他倭鬼。”

“多備弓箭旗幟,火器你有嗎?”

“碗口銃有幾管,隻是火藥不多,全讓這些小婢養的偷淨了。”

“他們偷火藥幹什麽?”

“回家去炸魚。”

“炸魚?”

“是呀,炸魚,把火藥裝進壇子裏,點燃了引信,扔進水裏,一炸就是一堆魚。”

說話間,吳克銘派人將金州衛來的傳令兵帶到江隆的馬前,傳令兵明確指示江隆收攏隊伍,堅守櫻桃園堡等待援軍。江隆問是哪個衙門的,傳令兵說是遼東總兵衙門的。樂群湊過去,認出了張奎。

“老張,大帥呢?”樂群急著問。

“小樂群,大帥正在調兵遣將往望海堝城堡趕哪,大帥吩咐江守堡,在主力到達望海堝城堡之前,櫻桃園堡就是整個金州衛的心髒,江守堡一定要設法穩住倭鬼,千萬莫要讓倭鬼越過青雲河南下,隻要達到目的,大帥記江守堡首功。”

“嗬嗬!”江隆咧著嘴笑了,朝著樂群抱拳,又朝他伸出大拇指,衷心佩服樂群的足智多謀。

“小樂群,你是大帥肚子裏的蟲子嗎?”

“奉舉兄,小弟跟隨大帥久了,也學了一些大帥行兵打仗的本事。”

這時,又來了一名傳令兵,傳劉江劉大帥的指令,讓江隆派人尋找倭寇的船隻,命江隆伺機燒船,以絕倭寇的退路。

“燒船?”

“奉舉兄,小弟明白了,大帥憋了一肚子醃臢氣,這回該是出氣的時候了。”樂群拍著手說,“大帥的意圖再明白不過了,這回是要聚殲倭鬼,一個也不放走,這一戰必須打斷他們的脊梁骨,要不,倭鬼就蹬鼻子上臉了。”

“聚殲?”

“聚殲!”

“兄弟,別看你年紀輕輕,在咱看來,你就是諸葛亮轉世。”

“大帥才是當世的諸葛亮,大帥是真武大帝的弟子,俺算什麽。”

“對對對,咱大帥確實有兩下子,不是真武大帝下凡是哪個?”

樂群拱手告別,跟著張奎走了。江隆也不敢怠慢,立即帶著人馬回到櫻桃園堡。吳克銘早已將人馬分派布置好了,堡裏年輕體壯的全都上牆蹲守,老弱病殘安排做後勤。江隆也不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他穩定了情緒,拉著吳克銘、崔忠君在堡裏到處轉悠,遇到馬馬虎虎的士卒就吼兩嗓子,對驚慌失措的士卒就笑罵一句“小婢養的”,讓他罵了的士卒反而踏實了。江隆心裏焦急,卻不敢表露出來,他清楚,如果單打一,弟兄們都不是倭鬼的對手。

4

天蒙蒙亮的時候,江隆想起了一件事,他讓崔忠君趕緊到寨門前設立拒馬樁,一定要連著設立兩道,雖然他不打準倭鬼有沒有騎兵,同時,命吳克銘組織人手在東寨門前搭建一個四丈高的台架。台架要和牆垛形成戰鬥掎角。吳克銘接到任務後,苦於沒有木料,急得團團轉。想拆房扒檁子,數來數去,整個櫻桃園堡也沒有幾根像樣的檁子。情急之下,有人指點堡外麵的柳樹溝,吳克銘恍然大悟,溝裏頭一人抱的大柳樹有的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吳克銘忽然有些打怵,堡裏最近和柳樹溝百姓的關係搞得挺僵,很長時間互不往來。此時去溝裏伐木?百姓能讓嗎?大敵當前,也容不得吳克銘猶豫,他準備豁出老臉去,能買最好,不能買,就是搶也得搞到木料。吳克銘帶著兩個小旗的士卒開到柳樹溝,還沒等站穩腳跟,柳樹溝裏響起了一棒鑼聲,一群男女百姓衝了出來。每人手裏都拿著鐵鍁,看樣子要和官軍幹一架。吳克銘連連彈壓雙方,走到老戚頭兒麵前,朝他拱手作揖。老戚頭兒仰著臉看天,倨傲無禮。吳克銘耐著性子講明來意。

“馬雄島又遭難了?”老戚頭兒滿臉的驚愕。

“馬雄島又遭難了!”吳克銘說。

“夜兒個東南大火就是馬雄島烽台放的?”老戚頭兒緊著問。

“正是,馬雄島已經被倭鬼屠了。”吳克銘說。

“馬雄島又被倭鬼屠了?”老戚頭兒驚叫一聲。

“這回是兩國交兵,馬雄島上來了海了去的倭鬼,你等柳樹溝的百姓也要做好準備,一旦倭鬼卷過來,務必速去堡裏避難。”吳克銘說,“守堡爺給你們留了後門。”

“小吳,你等等。”老戚頭兒去跟族人耳語了一會兒,朝吳克銘打了個恭:“小吳,你家江守堡宣布不要與俺們柳樹溝的人接觸,違者還要挨軍棍,這道將令,你不會不知道吧?”

“鬧笑的,誤會!全是誤會!”

“俺們柳樹溝的人可是聽得真真的。現如今,江奉舉他拉的屎又想坐回去,一大早趕著求俺們,俺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如今,馬雄島遇難,大明子民都要出力抗擊倭鬼,這是大節,你就是把樹都砍光了,俺們柳樹溝的百姓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

“老人家,那可多謝了,你們柳樹溝的百姓有見識啊。”吳克銘長舒了一口氣。

“慢著,俺話還沒說完哪,砍樹前,他江奉舉必須當著俺們柳樹溝百姓的麵賠禮道歉承認錯誤。”

“老人家,都火燒眉毛了,您老就別難為他了。”

“不行,江奉舉不來說句話,這樹你們砍不走。”

吳克銘無奈,隻好打發人回堡裏傳話,讓江隆務必來一趟,向百姓們說句軟和話。江隆聽到稟報,愣怔了一會兒,騎著獅子獸跑來。吳克銘迎上去,勸他務必低低頭。江隆翻身下馬,讓士卒朝老戚頭兒高高舉起火把,他上下打量著老戚頭兒。老戚頭兒也不甘示弱,挺著身板怒視著江隆,兩個人就像要頂架的強牛。江隆忽然摘下盔甲,脫去了棉甲,趴在大石上,大聲喊著:“快快打下二十棍,咱和柳樹溝就算兩不相欠。”

“守堡爺,你這是幹什麽?”吳克銘跺著腳喊,“老戚頭兒,馬上就要打仗了,你把他打壞了,讓守堡爺趴在炕上指揮呀?”

“誰想打他了?”老戚頭兒愣愣地說。

“快打快打!”江隆吼著,“小婢養的,咱不欠你的。”

“現在什麽時候了?俺能讓你挨打嗎?”老戚頭兒一把將江隆扯了起來,“你這分明是苦肉計。”

“你老戚頭兒少來這一套,一頓棍子打了,能讓堡裏得了木料,值,快打快打,咱不欠你的。”

“俺不要打你,俺還要指望著你上陣殺倭鬼!”

“你想怎麽的?”

“你就給俺們小百姓撂下一句話,就說你江奉舉放了個屁,熏了俺們。”

“做夢吧,咱寧願打板子也不說這等沒羞沒臊的話。”

“那行,等仗打完了,你得當眾挨俺三板子。”

“行!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這就妥了。”老戚頭兒放開江隆,招呼百姓砍樹,一頓飯的工夫,砍下幾十棵大樹。吳克銘指揮士卒將樹幹拖回堡,營裏的木匠和柳樹溝的木匠抓緊在東門口搭建高架。太陽升起兩竿子高的時候,比櫻桃園堡高出一大截兒的架子搭成了,江隆派上十名弓箭手,每個弓箭手帶上兩百支羽箭,另外又吊上了一筐幹糧和一缸水。江隆讓王八爪在高架上抓總,所有弓箭手都要聽從王八爪的指揮。

“王八爪,你他娘的總吹你是神箭手,老子就讓你吹個夠,這回把你擎到高架上打硬仗,是神箭手還是狗屁手,讓大夥兒都瞧上一瞧。如果你是神箭手,這些倭鬼不夠你們射的。如果是狗屁手,幹脆一頭栽下摔死得了,省得丟人現眼的。”

“江奉舉,你他娘的休要戲耍俺,俺王八爪可是去過應天府參加朝廷大比武的,倭鬼總不至於上來三千人吧?瞧好吧,射殺不死倭鬼,俺就死在台頂上。”

“吹吧,你可仔細了,別先把自己傷了,上麵的擋板防護都要檢查好,切莫大意。”

“得嘞。”王八爪帶著弓箭手上了高架。

崔忠君又讓人把幾支碗口銃抬到牆垛邊,堡裏還有一尊銅火銃,扔在牆根,幾年未用,都快鏽爛了。江隆擔心浪費火藥,就沒讓士卒抬到牆上。江隆是個老派人,打起仗來,隻相信手中的兵器,卻不信任火器。他認為火器都是嚇唬人的玩意兒,真正打起阻擊,還得靠弓箭。江隆又讓人把堡裏所有的獨輪戰車全都集中起來,放在東牆薄弱處藏好。櫻桃園堡的東牆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經倒塌了,僅是用草簾子遮遮而已。獨輪戰車擋在豁口處,防止倭鬼乘虛灌進來。每輛戰車的後麵放兩個刀牌手,一旦拒馬樁被倭鬼突破,這些刀牌手就要推著戰車朝外麵衝,冷不防將倭鬼殺死。江隆牢記劉江大帥的指令,誓死守住櫻桃園堡。江隆對劉江劉大帥有著特殊的愛戴,按理說,他這個芝麻粒大的武官是無緣與大帥相識的,餉銀被劫,江隆惹出了滔天的大禍,劉大帥為這件事差一點兒讓皇上砍了腦袋。江隆萬般懊惱,因自己的無能連累了劉大帥,他實在是對不起大帥。得知大帥要被砍頭,江隆急得發瘋,在堡裏將自己脫光了,讓親兵王大牛抽他。他內心的苦楚隻有他自己知道。劉大帥複出後,每次來金州衛都要見一見江隆,非但沒有怪罪他,還叮囑江隆好好練兵,要做好雪恥的準備。江隆早就想好了,再讓他遇到倭鬼,一定會豁出命去砍殺,否則,他就不是爹生娘養的。劉江劉大帥讓他伺機去燒倭鬼的船,這讓他很為難。一方麵,櫻桃園堡壓力太大了,他分身無術;另一方麵,他還不知道倭鬼的船在哪兒。無論多難也得完成大帥交給的任務。此時,江隆已經做好了臨戰的心理準備。他想給城裏的老母親和渾家寫封書子,交代一些後事,筆抓在手裏,眼前出現了兒子小傻兒,心裏一陣顫動,小傻兒太可憐了,好好地從馬上摔下來,這輩子就算是毀了。想起小妮子,這丫頭的性子像個小馬駒,不知長大以後會是什麽樣子。江隆呆呆地想著,見王大牛進屋,江隆扔掉毛筆,吩咐所有探馬立即出動,務必探明倭鬼的船在什麽地方。

櫻桃園堡全都準備好了,全營例行早操取消,江隆命令士卒都在大牆上吃飯,沒有批準,一律不得下來。營裏的老弱病殘負責送飯送湯,負責喂馬,負責捆紮箭鏃,營區中間的空地上搭了棚子,架設了爐子鐵砧,營裏的工匠一個個都光著膀子打造刀槍箭鏃。

“守堡爺,你得給俺找個差事。”醫官韓春兒追了上來,擋住江隆的去路。

“你好好看護你的馬匹。”江隆伸手撥開韓春兒,“別關鍵時刻拉稀即可。”

“那人呢?大戰起來後傷員誰來處置?”韓春兒一把抓住江隆的袖子,急著說,“人命關天哪,守堡爺。”

“天哪,韓春兒,咱差一點兒耽誤了大事!”江隆突然站住了,“傷員,傷員就交給你了。”

“可是,俺不會擺弄人哪。”

“小婢養的,等一會兒打起來,你就會了。”

江隆命令旗牌官撥出十名性子穩妥的老卒交給韓春兒指揮,吩咐老卒在鐵匠鋪旁邊搭建一座療傷的大帳,江隆又讓老卒去庫裏搜羅治療紅傷的藥麵兒藥膏兒,管他用上用不上,全都搬抬到大帳裏。韓春兒苦著臉,朝著藥麵兒藥膏兒亂搖頭,他對如何治傷員拿不準,不免有些灰心喪氣。江隆發覺了,朝他一瞪眼,低吼著:“你就當是給大牲口那樣治療!”

終於得到準信了,第一撥探馬來報,倭鬼是在老雕窩上的岸,老雕窩離青雲河的入海口足有十裏地,在櫻桃園堡的東南方向。探子稟報:老雕窩附近有船三十六隻,早晨退潮後,這些船全都擱淺在河裏。第二撥探馬回報,據河口一帶的百姓報告,天大亮的時候,有大批倭鬼下船,驅逐若幹男女朝馬雄島方向而去。聞聽此言,江隆大吃一驚,這麽說,昨晚馬雄島海了去的倭鬼已經不算數了?

這麽說還有大批倭鬼陸續下船?

江隆滿頭是汗,他從沒有如此緊張過,所有的信息都在突破預設的底線。江隆不敢耽擱,命探馬立即向望海堝城堡傳達情報。放走了探馬,他還是不放心,又派人趕往金州城,囑咐無論如何也要見到劉大帥,把這個重要情報報告給劉大帥。剛剛支派走了送信的,亮甲店煙墩派人來詢問最新的情況。江隆向對方交代清楚。趁空,江隆到大廚房裏匆忙吃了口早飯,剛要撂下碗筷,探子們一窩蜂地都擁回來了。旗牌官丁大勇綜合所有統計數字,確認這次上來了三千個倭鬼。聞聽此報,江隆一口湯飯噴了出去,他彎著腰劇烈地咳了起來。丁大勇繼續報告,倭鬼中混雜著許多被俘的百姓,有穿高麗裝束的,還有許多漢人。江隆止住了咳,囑咐丁大勇將情報分別向金州衛衙門和望海堝城堡送去,無論望海堝城堡有沒有接防的隊伍,都要將這個情況傳達過去,讓他們有所準備以防不測。

東方露出了一絲霞光,劉江帶著隊伍過了青雲河,他從金州衛帶來了一千名精兵,剛過石頭橋,提前趕到望海堝的二十裏堡千戶徐大旗迎了上來。徐大旗朝劉江叉手施禮,說話間,口齒不清,嘴裏含了個驢糞蛋似的。劉江皺了皺眉頭,他提韁縱馬,靠前了幾步,聞到了徐大旗身上的一股酒氣,劉江懷疑徐大旗宿醉未醒。再看徐大旗身上的鎧甲,居然歪斜著,帽盔上的紅纓也歪在一旁。劉江心裏著惱,冷冷地看著他,突然一磕馬鐙,從徐大旗麵前過去了。徐大旗緊跟在劉江身後,不停地匯報掌握的情況,劉江陰沉著臉,隻是聽卻不答應。

這一夜,劉江幾乎沒有合眼,他得到的情報全都是混亂不堪的,這讓他大為光火。櫻桃園堡的三次烽火讓他心驚,到底發生了什麽?大黑山煙墩的探馬首先進城稟報:東南沿海出事了。一個時辰之內,他隻知道這些。一個時辰之後,大黑山墩架又來稟報,櫻桃園堡、山嘴煙墩、望海堝堡再起烽火。

“三次?確定是起了三次烽火?”

“回稟大帥,確實起了三次烽火。”

劉江敏銳地判斷到,一定是倭寇上岸了。他沒有再猶豫,當即命令金州衛各衙門立即收攏兵力,各營官佐查點士卒人數,請假者須在一個時辰內歸隊,違者斬首。衙門裏的官員也接到了副都指揮僉事錢真的緊急通知,官員須立即回衙門堅守崗位,做好應急準備。不久,櫻桃園堡送來了準確的情報——倭寇在馬雄島上岸了。劉江立即想到了望海堝城堡,倭寇又一次從馬雄島上岸,按照慣例,他們的路線必然經過望海堝。望海堝城堡剛剛建成,堡裏還沒有常備駐軍,絕不能讓倭寇搶占了。劉江急令駐紮在二十裏堡的千戶徐大旗率部迅速趕往望海堝城堡備戰。第一道命令剛下,又下了第二道命令:命徐大旗片刻不得耽擱,立即拔營前往望海堝。第二道命令突出了一個“急”字。劉江最擔心被倭寇搶占了先機,果真如此,後果不堪設想。短暫的慌亂後,劉江將戰術思路重新理順清晰——既定方針不變,一定要將倭寇引到望海堝城堡下殲滅,絕不能讓戰火燒到金州城。望海堝城堡是他的心血之作,是遼東南抗倭的屏障之地,將敵引入望海堝城下殲滅是早已演練成熟的作戰方案。

劉江帶著在金州城收攏的一千名精兵渡河進入望海堝。此時,加上徐大旗的六百名精兵,望海堝城堡周邊聚集了差不多有兩千名士卒。如果按照以往倭寇上岸的人數算,還真不夠這兩千名官軍塞牙縫的。即便倭寇來他一百甚至二百,兵法雲,十則圍之,以十名官軍圍他一名倭寇,那是妥妥的勝算在握。

“大帥,到了!”徐大旗說。

劉江猛一抬頭,看見了一座雄偉的城堡。城堡建在望海堝的最高點,城牆兩邊各有兩座馬麵。遠遠看去,像一尊碩大結實的大鼎。劉江腦子裏過了一遍預案,更覺把握十足。可以說,有了這座宏偉的石頭城為據點,殲滅來犯的倭寇不費吹灰之力。

“聖上聖明!”劉江由衷地冒出了這麽一句,轉身問道:“馬雄島到底上來多少倭寇?”

“啟稟大帥,櫻桃園堡的探子報說,海了去了。”徐大旗說。

“海了去了是什麽意思?”劉江的口氣異常嚴厲,“難道不會數數嗎?”

“啟稟大帥,海了去了是遼東南的俚語,就是海了去了的意思。”

“放肆!”劉江用馬鞭指著徐大旗,“大敵當前,你軍風軍紀如此惡劣,盔歪甲斜,言語含混不清,你不覺得羞臊嗎?”

徐大旗這才明白大帥為什麽會對自己冷淡,他慌忙下馬,當著劉江的麵摘去頭盔,鎧甲實在太笨拙了,脫了半天也沒能脫下。親兵們跳下馬,幫他重新頂盔貫甲罩袍束帶。一隊隊士卒從他們的身邊走過,沒有一個人敢亂說一句話,都能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徐大旗重新上馬,追上了劉江。

“望海堝城堡守將徐大旗參見大帥!”

“徐千戶,隊伍都準備好了嗎?”

“啟稟大帥,屬下的隊伍全都準備好了。”

“你是怎麽準備的?”

“屬下的兄弟全都咬破手指寫了血書,兄弟們都表態誓死保衛望海堝城堡,願與望海堝城堡共存亡。”

劉江的眼裏露出了憤怒的神色,如此避實就虛的回答簡直就是在侮辱主帥的智力,他恨不能狠狠地抽徐大旗一頓鞭子。這個徐大旗已經讓他的忍耐力達到了極限,他有一肚子的火氣無法發泄,他在想,是不是應該拿這家夥作筏了?

拿他祭旗?!

劉江越是這麽想,對徐大旗的惱火越是多了一分。打頭的士卒已經到了望海堝城堡門前,隊伍停住了。徐大旗向城上打了聲呼哨,城門打開,徐大旗下馬,拽著劉江的馬頭韁繩引進城。望海堝城堡太小了,突然擁入一千兵馬,頓時就亂了套。營區內外到處都是人,操場上橫七豎八躺著人,還有站著撒尿蹲著拉屎的。吵鬧聲、嬉笑聲不絕。劉江皺著眉頭,緊緊地盯著徐大旗,希望徐大旗能及時整頓軍紀。徐大旗看著劉江,也是滿麵愁容,他並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劉江轉身上了城牆,在角樓上朝外望去,東南邊的霞光更加燦爛,猶如染了一層鮮血。

一輪朝陽噴薄而出,海麵上隱約泛著血光。

“馬雄島在哪兒?”

“啟稟大帥,繞過前麵的山頭,就是馬雄島。”徐大旗說。

“望海堝看不到馬雄島?”

“看不到。”

“那麽,馬雄島距離此地多遠呢?”

“啟稟大帥,馬雄島到望海堝山下恐怕得有二十裏地。”

劉江看了一會兒,馬雄島現在是個什麽樣子呢?二十裏地不算遠,倭寇應該說來就來了。

海了去了?那是多少呢?

月前,從朝鮮轉來一道塘報,報有一隊倭船在朝鮮半島遊弋了許久,劫掠了朝鮮半島的幾個地方。朝鮮警示明國,這批倭船有劫掠遼東半島或者山東半島的可能。塘報隻提到倭寇有十條船,並沒有具體的人數。劉江和幾個高明之人連著幾晚在帳外望氣掐算,遼東南金州衛一帶災星升起,煞氣雲天。此時正是春夏之交,根據樂群等人調閱檔案統計,這個季節也是往年倭寇頻繁騷擾遼東灣的季節。劉江幾次在金州衛沿海勘察,也得到當地漁民的指教,春夏之交,正是東南風盛行的時候,倭寇的帆船可以乘風駛向明國。

10條船能載多少倭鬼呢?

5

劉江和謀士張啟田對望了一眼,張啟田微微搖了搖頭,眉頭緊皺。隨著各路情報的匯總,劉江的注意力越來越集中在櫻桃園堡上,此時,櫻桃園堡居然成了最重要的戰略支點。櫻桃園堡是馬雄島周邊最近的一個軍事單位,堡裏有兩百名官軍和六百名民勇。就這麽一個弱堡突然成了這場戰役最重要的一環,劉江不禁心頭一震。從當前形勢看,隻要這個支點不被倭寇拔掉,這一仗就有了十足的把握。這是上天賜給劉江的一次機遇。劉江心裏頭忽然起了一層暖意,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讓莽撞的賊黑廝江隆有了立功贖罪的機會。現如今,江隆成了全軍的唯一指靠。親兵張奎來報,金州衛副都指揮僉事錢真派人報告重大軍情。沒等劉江開口,張啟田連忙喊道:“快進來,以後傳遞消息可以隨時進入大帳。”

“啟稟大帥!”探子跑進大帳,“據確切情報,倭鬼是夜兒個在青雲河河口老雕窩上來的。”

“到底有多少人馬?”

“預計有一千人。”

劉江猛吸了一口冷氣,這個數字比他算計出的整整多出五倍。劉江一直計劃著將倭鬼聚殲在望海堝城堡下,他有著充分的實力做到這一點。金州衛共有士卒五千五百人,主力精兵大部分都帶到了望海堝城堡裏。突然來了一千個倭寇,絕對優勢頓時消失。劉江第一念頭就是搜索著可用的兵馬,都指揮使徐剛在牧城驛有五百騎兵,紅崖堡有六百官兵,這些都是他可以倚重的部隊。開戰以後,三千明軍對一千倭寇,實在是一著險棋。兵法中以十才能殲一,三千對一千,眼看著聚殲成了泡影。一旦打亂了套,倭寇四處竄逃,戰火將迅速殃及金州衛,甚至還將危及整個遼東南。

聚殲的兵力嚴重不足!這一仗怎麽打?

張啟田打開地圖,看了一會兒,忽然眉頭舒展,他指著孛蘭堡、小黑山墩、石河驛、台子山、大王山墩這幾個墩架請大帥考慮,這些墩架有一部分是複州衛、蓋州衛來的備倭軍,雖然人數不多,卻也是正規部隊。劉江撚著胡須細琢磨這幾個墩架的位置,最遠的離望海堝不超過三十裏地,確實是可以考慮的力量。可是,都集結到望海堝周邊,一旦大戰惡化,倭鬼四下潰逃,這些墩架兵力空虛,又該如何呢?

“明亮,這幾個墩架能湊齊多少兵馬?”劉江問。

“稟大帥,學生粗算一下,足有八百壯丁。”

“明亮,你想到這裏嗎?”劉江指著圖上的位置。

“歸服堡?”

“歸服堡。”

“稟大帥,歸服堡的情況學生不明。”

“本帥去年春天去歸服堡觀看會操,看到了兩百鐵騎。”

“大帥的意思是讓這兩百鐵騎南下?”

“鐵騎太慢了,遠水解不了近渴。”劉江皺著眉頭,“讓歸服堡將鐵騎改成輕騎迅速南下,越快越好。”

“大帥的意思?”

“明亮,倭寇來者不善,這次大戰咱們的思路得放大,不能僅限於金州衛的兵馬,必須調集複州衛兵馬以防不測。隨著戰端開啟,複州衛須支援五百騎兵,兩百弓箭手,五百長槍兵參戰,海州衛、蓋州衛全麵戒備,隨時準備南下增援。”

“是,大帥!”張啟田頻頻點頭,大帥高瞻遠矚,已經留了後手。如此這般,大家心裏都有底了。張啟田立即起草命令,請劉江審閱,劉江沒有改動一字,張啟田讓書辦拿去謄寫。劉江止住了。他讓張奎在草書上直接蓋了關防,立即派各路騎兵趕往歸服堡、複州衛下書。同時,派人到孛蘭堡、小黑山墩、大黑山墩、石河驛、大王山墩架傳令,讓各地官軍迅速做好防範準備,按十丁抽二的方式組織增援隊,由各地副職率領趕往望海堝參戰。

一切都有了新的變化,劉江和幕僚開始布置具體的作戰方略,預計上來的兩百倭寇變成了一千,劉江和眾幕僚開動腦筋,迅速調整事先設計的戰略戰術。幕僚根據劉江口述的方略,將作戰的圖標設計完成,取長補短,力爭滴水不漏。此戰開啟以後,作戰意圖如下:

望海堝石城的左翼區域將交由歸服堡騎兵,歸服堡的騎兵南下的途中隨時投入戰鬥;望海堝石城的右翼是櫻桃園堡,這是戰役初期最為關鍵的支點,倭鬼無論南下還是西行,都先遇到櫻桃園堡,櫻桃園堡守得住守不住都將對整個戰役產生至關緊要的影響。這兩翼都不是聚殲倭寇的主力,主力是從金州城帶來的一千精兵和徐大旗從二十裏堡帶來的六百精兵。在左右兩翼的相助下,劉江將指揮這一千六百名將士和倭寇在望海堝展開死戰。

望海堝城內一陣嘈雜聲起,劉江伏窗往城下看去,城裏到處都是閑逛遊**的士卒。有部分士卒還發生了糾紛,雙方麵目可憎。劉江吩咐樂眾擂鼓升帳。樂眾挽了袖子,舉著鼓槌兒一頓猛敲。把總以上的武官都上來了,箭樓裏站不下這麽多人,許多低級官佐站在門外聽令。劉江讓張啟田宣讀作戰計劃。命徐大旗帶所屬部隊立即到山下各墩架上分散駐紮,務必阻止倭寇渡過青雲河。這是他臨時起意,這麽多兵馬聚在望海堝,實在是一種浪費,也容易滋事。城內不許聚眾喧嘩,更不許打架鬥毆。眾將領命去了。劉江還不放心,派樂眾帶人扛著令牌在城上城下巡視,一旦發現有違軍令的,立即責打二十軍棍。軍令傳下去以後,望海堝石城一下子就肅靜了。

劉江又囑咐徐大旗防守時務必做到馬上銜口,人咬木棍,千萬要隱蔽好。倭寇到來,要突然地擊殺,打倭寇一個措手不及。倭寇一旦潰散,官軍不許出墩追擊,隻許在墩架上搖旗呐喊,逼倭寇往望海堝而來。

“大帥,俺們搖旗呐喊,那倭鬼一旦全都奔著俺們攻來,俺們豈不成了倭鬼嘴裏的‘水點心’了?”徐大旗笑嗬嗬地問。

“大膽賊廝!”劉江的臉色突然變了,他已經忍了很久,一股怒火衝天而起,他指著徐大旗罵道,“呔!呔!狂徒!狂徒!本帥對你一忍再忍,現大敵當前,爾等不去考慮如何為朝廷殺敵,卻處處想著自身安危,想著躲避艱險,對天對地對父母,你拍拍良心,你還是個人嗎?”

“俺怎麽就不是人了?”徐大旗猛地跳起來,“大帥,你一見到俺就橫挑鼻子豎挑眼,你要是看不上俺,就幹脆把俺的腦袋砍下來得了。”

“好好好,本帥今天就成全了你賊廝,來人哪!”

“小的在!”張奎應了一聲。

“將這賊廝綁起來!”

“得令!”張奎帶著親兵小校將徐大旗綁了起來,徐大旗掙紮著,跳著腳地大罵,張奎一腳蹬在了他的腿彎處,徐大旗撲倒在地,依然不停地叫罵:“好你個賊大膽,當年在漠北的時候就橫眼瞧不慣俺,找俺的不是,在漠北你沒有縫隙下手,在遼東你終於要下手了!賊大膽!賊殺材!怕你不是好漢子!”

“漠北?漠北?”劉江心裏一緊,沒想到這個賊廝千總還征過漠北。幾次漠北大戰,死了太多太多的將士,能活下來的彼此都有感情,都是生死兄弟。怎麽就想不起來他是誰呢?徐大旗還在不住口地罵著,參將王弼上前給了一個大耳光,徐大旗被打醒了,不敢亂罵。王弼朝劉江施禮,誠懇地說:“大帥,徐大旗是個混賬賊潑皮,看在當年跟隨大帥冒死踹營的分兒上饒他一條命吧。”

“踹營有他一份?”劉江腦子裏飛轉著,回憶著每個麵孔。

“大帥,踹營時,徐能這廝獨自力劈寨門,身受重傷。”

“徐能?徐能?果然是去過漠北的。”

“後來,徐能這廝從死人堆裏爬了回來,再後來,就一直嗜酒放浪,才沒得到朝廷器重。”王弼說。

“還是自己不檢點,怨不得別人,嗜酒之徒,不用也罷。”劉江的口氣緩了下來,“徐能,本帥說得對嗎?”

“大帥,非徐大旗放浪形骸,實乃傷疼難忍,才常年喝這虎骨藥酒,不想,在軍中落了個醉鬼的罵名,真他娘的晦氣。”

劉江突然想起了徐大旗這個人,是他,是他,亂軍叢中,掄著大斧子將寨門砍開,身上中了數箭,卻屹立不倒。是他!劉江心中油然生出了暖意,火氣一下子就沒了。

“徐……徐能,也不能因為立下戰功就如此頹廢。”

“大帥,徐大旗罪不可恕,大敵當前,還是讓他戴罪立功吧。”王弼懇請道。

“徐……徐能,隻要你有心殺敵,本帥絕不欺你,等這場大戰結束,本帥定為你延請名醫治療傷痛,保你個活脫脫的好人。”

“大帥,卑職錯了。”徐大旗動了感情,哽咽著說,“請大帥留下卑職這顆人頭殺倭鬼吧。”

“本帥問你,你真想戴罪立功嗎?”

“卑職真想戴罪立功,死在倭鬼手裏,也比死在大帥手裏強?”

“為什麽如此說?”

“大帥想啊,死在倭鬼手裏,卑職的妻子家人能得到朝廷的撫恤,死在大帥的手裏,屌毛都得不到一根,子孫都抬不起頭來。”

“行啊,就是這個理,混賬賊廝,還不滾下去!”

“徐將軍恕罪。”張奎鬆開了徐大旗,朝徐大旗抱拳賠禮。

“兄弟,你下手真狠,卻是把打仗的好手。”

“徐大旗,你的兵馬隻要將倭寇攔住,不讓倭寇過青雲河南下,你就算立下大功。”

“得令!大帥,屬下不是怕死,卻怕賞罰不公平。”

“好好打,本帥定會秉公賞罰,徐能!”

“屬下在!”

“你是跟本帥刀頭上舔血過來的,你敢說本帥不公平嗎?”

“大帥,什麽也別說了,你就?等著瞧好吧。”

徐大旗退出大帳,帶著他的六百人馬出了城堡,他將這些人馬分散在望海堝山下的兩個墩四個架上,按照地形,布置了左哨、右哨、左掖、右掖,每個營互為犄角。這一帶的墩和架都是土夯的,上麵爬滿了綠色的植被,不到跟前很難發現。為了便於射殺倭鬼,徐大旗命令立即將墩架前四十步以內的大樹全都伐倒,拖到墩架下麵護牆。徐大旗脫了盔甲,光著膀子跟士卒一起伐樹。

“弟兄們,俺剛才差一點兒讓大帥砍了這吃飯的家夥。”徐大旗笑嗬嗬地說,“俺得把醜話說在前麵,咱們麵對著至少有一千個倭鬼子,咱六百對他一千個,肯定不是對手。怎麽辦?跑嗎?往哪跑?咱身後就是金州城,咱這一跑,成千上萬的百姓可就毀了。俺徐大旗把話撂在這兒,上過漠北的人都心狠手辣,你們看到大帥說惱就惱,說殺就殺,是吧?俺也一樣,都是屬驢的。今天,俺把話撂在這兒,這場仗打下來,大家夥兒基本上就是一個死,我死,你們也得死,你跟著我在這兒戰死,你家裏的爹娘妻子跟著沾光。你要是貪生怕死臨陣脫逃,要不被俺砍死,要不就得被朝廷梟首,父母妻子發配充軍。你們都掂量掂量,哪個輕哪個重。既然左右都是一個死,咱們也沒什麽好怕的,兄弟們一起痛痛快快地去黃泉路,去找閻王,也是快活!閻王念咱們為百姓舍了命,說不準,閻王一高興,也不折磨咱們,赦了咱們的罪孽,大筆一揮,寫下法旨,幹脆讓咱們重新投胎回來,你們說好不好?”眾士卒一陣大笑,每個人身上都是熱乎乎的。“俺把話撂在這兒,誰要是當孬種,想著逃命,俺這大斧子可不長眼睛,俺認你,大斧子卻不認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眾人齊聲吼道。

“咱說死也不能下來,咱就在台上守著,哪怕就剩下一個人,也不能下去,下去就意味著你想逃跑,格殺勿論,懂嗎?”

“懂了!”

徐大旗命各隊派人來領弓箭盾牌,他吩咐中軍,把營裏的所有輜重家底全都清空,全都下放,連隨軍帶著的銀錢都均發到每個士卒的手裏。他派人挨個隊裏傳達,這一仗就當最後一仗打,打贏了,朝廷定會封妻蔭子,有的是好處。各隊的官佐心裏明鏡一般,徐千戶這就是豁出去了,既然退無可退,各隊也把家底拿出來發了下去。徐大旗到處巡視,看到有人磨刀,他就笑著說:“小子,平常不用功,打仗了才想起磨刀。”

6

東南方,太陽升起足有兩竿子高了。今兒個的太陽比往日更加鮮紅,仿佛從血缸裏浸泡過了一般。有匹馬從青雲河蹚水而來,走到河心,隻剩下馬頭和人頭,眾人一聲驚叫,擔心一人一馬的安危。這匹馬卻是好馬,馱著主人上了岸,朝著望海堝城堡方向疾奔而去。接近墩架,士卒衝出去攔馬,馬上的人突然起立,張開嘴巴號啕大哭。士卒忘記了軍令條例,大聲嚷嚷著,急追騎兵。很快,各墩架上的士卒都聽到了真相,有人嚷著,有人哭著。各隊呼啦啦亂了套。馬上的騎兵忽然狂喊著,聲音大得出奇:“馬雄島全被殺光了。男子!女子呀!”

徐大旗跳下架,騎上馬直衝了過去,他追上了騎兵,猛一看,是都指揮使衙門裏的熟人。徐大旗猛喊著:“小吳,你不是雲騎尉小吳嗎?”他伸手拽住了吳雲湘的韁繩,“一大早你咋咋呼呼的,讓小鬼魘著了?”

“千戶爺,馬雄島全都被殺光了,男子!女子呀!”吳雲湘隻會說出這句話,看起來他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已經有些瘋癲了。

“小吳,你沉穩一些!”徐大旗擔心吳雲湘衝撞了劉大帥,沒有好果子吃。

“誰是小吳,你滾開!”吳雲湘揮著鞭子抽了過來,徐大旗躲了一下,鞭鞘兒“叭”的一聲脆響。吳雲湘打馬飛奔而去。徐大旗腦子嗡嗡地響,想到了馬雄島應該是一片血海,卻沒有想到全都被屠了。才多久哇,馬雄島就第三次被屠,慘哪!

“千戶爺,馬雄島全都完了!全都完了!”士卒們朝他哭喊著。

烽火台上的點火人呢?

徐大旗的腦子裏出現了那兩個人,是的,是兩個人,當時,他正在山嘴子墩上和豁鼻子老趙喝大酒。喝得興起之時,突然有士卒高喊:“起烽火了!起烽火了!”他和老趙都是一激靈,兩人連忙跑出營帳,上了架頂,卻看到馬雄島方向火光衝天。

兩個火球,時而分開,時而合二為一,分明是兩個點了天燈的人。

徐大旗跑下架子,扳鞍上馬,帶著親兵沒命地朝二十裏堡飛馳,他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很大很大的大事。他卻想不到,居然會出了比天還要大的事。

馬雄島被屠了個幹幹淨淨。

劉江接到了最準確的報告,這個報告讓他目瞪口呆。距河口十裏的老雕窩發現了三十六隻大船,船上有多少留守的倭寇尚不清楚。各地陸續匯總報告,至少有三千倭寇上來了。劉江一陣暈眩,打了這麽多年的仗,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糟糕的局麵。以前也經常麵對強於自己甚至多於自己百倍的敵人。那時,他是有準備的。而今,他身後是五萬戶金州衛的百姓,他突然體會到了聖上所說的“卿可退,朕退無可退”的心情和境界。

兩千對三千,這仗如何打?

樂群回來了,小夥子顧不得擦一把臉上的汗水,抓起茶壺,嘴對著嘴,一口氣喝下半壺。劉江心裏頭一陣沉重。

“大帥,屬下在櫻桃園堡出來後,一直往金州城趕,屬下一口氣趕到金州城裏,見到了錢大人,才知大帥已經來望海堝了。錢大人在金州城動員民勇守城,他讓屬下帶來一百名各衙門裏的親兵支援大帥。”

“小樂群,目前的情況已經遠遠地超出了本帥的設想,望海堝石城周邊隻有兩千官兵,其他各墩架還能上來幾百人,本帥就這麽一把米,卻來了這麽一大群雞,現在是兩千對三千。小樂群,錢大人沒說徐剛在牧城驛的騎兵什麽時候能到?”

“大帥,錢大人讓屬下帶話,徐帥在左眼堡發出急令,向望海堝靠攏,此時,徐帥的騎兵應該從牧城驛出發了。”

“左眼堡?牧城驛?哪兒是哪兒啊?”

“徐將軍此刻正在左眼堡裏養傷,他的輕騎兵卻在牧城驛駐紮。”

“卻是荒唐!”劉江心裏一陣發急,這個徐剛,偏偏將金州衛的主力騎兵拉到牧城驛訓練,從牧城驛再急急忙忙趕來,卻等著來收屍吧。謀士張啟田遞給他一盞茶,兩人對視了一眼,劉江冷靜下來。既然如此,最關鍵的一步棋就是將倭鬼的主力引到望海堝石頭城下,等待各地援兵前來會戰,這未必不是一著好棋。

“大帥,屬下臨從櫻桃園堡出來的時候,鬥膽交代江隆,讓他伺機派精兵去燒倭鬼的船,讓倭鬼插翅難逃。”樂群插嘴道。

“好!好!你與本帥想到一起了,本帥已經下令了,隻是這也太難為江奉舉了。樂群,你看櫻桃園堡能抗住大股倭寇的衝擊嗎?”

“大帥,櫻桃園堡除了兩百名官軍,其他士卒大都是軍戶民勇,種地行,打仗恐怕不行。”

“天哪。”劉江愣愣地盯著樂群。

“大帥,櫻桃園堡有江隆在,屬下擔保他不會拉稀的。”

“江奉舉,江奉舉。”劉江輕聲念叨著,他在帳中來回踱步,目前情形已經沒有回旋餘地,一旦倭寇衝開了櫻桃園堡南下,金州城將岌岌可危。劉江感到一股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壓力鋪天而來,想到永樂皇帝的那雙陰沉沉的鷹眼,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張啟田等幕僚傾向立即派人去廣寧衛調動遼東鐵騎南下,哪怕調來兩千騎也行,一旦出現極端情況,遼南地區還有一支勁旅可用。劉江卻想到了小朝廷這一層,一旦塞上殘元聽聞遼東鐵騎向南調動,趁機南下,整個遼東將陷入腹背受敵之境。劉江忍住了,他還沒有冒這個險的資本。親兵來報,錢真在金州城募得八百民勇,很快將帶來參戰。聽了這個消息,大帳裏一陣歡呼,張啟田高興得直拍大腿,連說:“錢永華立功了!錢永華立功了!”八百民勇雖然沒有經過操練,關鍵時刻聊勝於無。有人更是大膽地提出,何不讓這八百民勇上城換下一千名守城官兵?金州城的一千守城官軍是離望海堝最近的一支勁旅,如果前來參戰,大局便能穩定,至少不會落於下風。劉江一言不發,這個主意簡直太大膽了,連他這個劉大膽都有些為之膽寒。金州城的兵馬全部調動出來,那就意味著遼南最大的一座城池變成了空城。倭寇去過金州城,還在金州城裏劫了明軍的餉銀,誰能保證他們這次的目的地不是金州城?一旦金州城破,那將有多少人頭落地多少百姓遭殃?他不敢想下去,他動搖了。他甚至想立即放棄望海堝石城,將全部官軍拉回金州城,他要保衛金州城。這個想法像螞蟻一樣啃噬著他的頭腦,每當他要下決心,眼前就會出現一雙陰沉沉的鷹眼,這雙鷹眼像一把劍一樣,每一次都會將他戳得鮮血淋漓。

劉江讓親兵張奎將廣寧劍捧過來,他亮出了寶劍,仔仔細細地看著這把寶劍,見劍如同麵君。撤退?回到金州城與倭寇對峙?將金州城以北大片土地和眾多百姓交給倭寇?劉江凝視著廣寧劍,這把劍就是那雙鷹眼,突然,寒光一閃,劉江渾身抖了一下,猶如又被這把劍飲了血。

“卿可以退,朕卻退無可退!”聖上冷冰冰的聲音在耳畔纏繞。

幕僚都不敢說話,都能感受到大帥肩上的千鈞壓力。

大帳裏靜悄悄的。

給劉江的時間越來越少,是走是留,需要他立即下決心。劉江的猶豫讓很多將校看在眼裏,有的將校立馬想到大帥要回師保衛金州城,性急的已經暗暗吩咐整隊,一旦大帥下令,將迅速向金州城開拔。

“馬雄島被屠了,男子!女子呀!”一陣哭喊聲傳來。

“何人膽敢喧嘩?”劉江怒視著眾人。

“大帥,是吳雲湘在胡鬧。”有人回道。

“吳雲湘是哪個?”

“大帥,吳雲湘是金州都指揮僉事衙門裏的親兵頭目。”

“他為何膽敢壞我將令?”

“大帥,聽底下人喊,吳雲湘受了刺激,瘋癲了。”

“為馬雄島報仇!”劉江猛地瞪圓了雙眼,不走了!一定要將倭寇引到望海堝石城決戰。由圍殲作戰改成攻防戰,死守望海堝,等待援軍四麵合圍。下了這個決心,劉江忽然發現那雙鷹眼投來讚許的目光,他猛地舉起廣寧劍,一劍將案頭斬下。

“本帥決定,就在望海堝與倭寇決一死戰,如再搖擺,如同此案。”

樂群明白了劉江的意圖,他的眼裏突然蒙上一層淚水,轉身跑出帳外,朝著城下的士卒喊道:“大帥決定,在此決戰!”

城上城下的將士都在看著樂群,整個望海堝一片肅靜。

“決戰望海堝!”樂眾高喊。

“決戰望海堝!”張奎高喊。

“決戰望海堝!”親兵隊高喊。

“決戰望海堝!決戰望海堝!”城上城下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吼聲。

“決戰望海堝!”山下墩架上的官軍聽到了,他們也跟著高喊。

劉江站在窗前,看著周邊地形,心裏有了初步的打法。這就是纏鬥,絕不能讓倭寇全身而退,否則,他就自殺以謝天下。想到死,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廣寧劍。劉江示意張奎抱著廣寧劍隨他出去,他招了招手,樂眾趕忙上前,幫他整理了衣冠束帶。劉江抖擻了精神,邁步走出了箭樓。他手扶垛口,拔出了寶劍。

“眾將官聽令!

“戰端一開,即為死戰之時!

“臨陣,將不顧兵先退者,立斬!

“臨陣,兵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

“敢違本帥軍令者,格殺勿論!”

寶劍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劉江將寶劍交給樂眾,讓樂眾抱著尚方寶劍到各營傳令。一時間,望海堝城上城下一片沸騰。

斬!斬!斬!吼聲不絕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