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探子來報,倭寇的先頭部隊已經靠向了櫻桃園堡。劉江心裏十分為難,他多盼望江隆這邊是最可靠最具實力的隊伍哇,如今,形勢陡變,江隆大營變成了釣餌,不但是釣餌,還要當作主力使用。能否堵住倭寇,防止倭寇朝金州方向流竄,短期來看,成敗就在櫻桃園堡。

“大帥,可否派一支精兵去櫻桃園支援江奉舉?”謀士張啟田小聲問。

“派兵?”

“派兵。”

“派多少兵?”劉江閉上了眼睛,眼前出現了那個舉起了碾子的黑大漢,出現了黑大漢憨厚的笑臉。江隆,好漢子!本帥願意賭上一把,本帥願意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你的身上。劉江命人喊來樂群,他緊盯著樂群,樂群的目光有些收斂,有些遊弋,似乎不敢與他對視。劉江猶豫了一下,上過戰場的人都迷信,都在意士氣,樂群的精氣神有些散漫,這讓劉江很是詫異。樂群是一個活潑聰明的小夥子,是一個智勇雙全的年輕人。劉江喜歡他,用心栽培他,盼著他經過曆練早日成為朝廷的棟梁之材。真要大戰了,難道這孩子害怕了?劉江想起樂眾曾經密報樂群的一樁疑點,當時,他還不信,還狠狠地嗬斥了樂眾。難道樂眾說的是真的?劉江衝口要問,卻猛地忍住了,將要問的話咽回肚裏。大戰當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劉江不想讓樂群背上思想包袱。

“樂群。”

“大帥。”

“你準備一下。”

“遵令。”

張奎來報,探馬回來了。劉江一擺手,探馬踉踉蹌蹌地奔進,撲在了地上。

“大帥,大帥!”探馬並不認識劉江,他倒在地上,爬了幾步,勉強抬起頭,挨個臉看。劉江迎前一步,大聲說:“本帥在此!”

探馬突然放聲大哭,緊爬了幾步,一把抱住了劉江的腿。樂群連忙上前,一把將探馬扯起來。謀士張啟田將椅子搬過來,讓探馬坐下。

“他累壞了!”張啟田拍著探馬的後背,“你慢慢稟報。”

探馬擦著眼淚,強忍著不哭,他抽泣著還是說不出話,樂群猛地一跺腳:“你還像個漢子嗎?”

“讓他安靜一會兒。”劉江阻止了樂群的急躁,他背著手,耐心等待著探馬冷靜。他心裏清楚,一定有大事發生了。探馬穩定了情緒,朝劉江施禮道:“大帥,我乃馬雄島的鹽兵。”

“你說什麽?”劉江的眼睛突然就直了。

“大帥,我乃馬雄島逃出來的鹽兵!”

“你沒跟本帥撒謊?”

“大帥,你可以找熟人前來一認。”

“誰是你的熟人?”

“我是馬雄島的島主胡宗地。”

“胡宗地?”

“小哥。”胡宗地朝樂群一抱拳,“煩你到外麵亮一嗓子,就問誰認識馬雄島的胡宗地,必有人會應的,嘿嘿。”

“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劉江問。

“大帥,卑職有罪。”胡宗地突然跪下了。

“說吧。”劉江心裏一動,卻依然沒動聲色。

“大帥,卑職想請大帥饒過死罪,卑職才好說話。”

“刀牌手!”劉江突然瞪起了眼睛,朝外麵大喊一聲。

“小的在!”張奎答應了一聲。

“將這個賊禿拖出去斬了!”

“遵令!”張奎帶著親兵摁住了胡宗地,胡宗地全身戰栗,連連呼救,“大帥饒命,大帥饒命,小人有重要情報向大帥稟報。”

“馬雄島的島主明明是一個年輕人,你敢欺騙本帥?”

“大帥,我確實是馬雄島的島主,我被倭鬼擄到海上,現今,冒死來投大帥,你殺了我,馬雄島慘案就再也沒人知情了。大帥,你殺了我就像捏死一個螞蟻,馬雄島的情況,就我一個人知道。大帥,你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嗎?大帥,請你三思!”

“大帥。”樂群靠前一步,輕聲喊了一聲。

“哦。”劉江看了樂群一眼,兩人目光相碰,劉江點了點頭。樂群連忙喊住了張奎:“將那賊禿推回來!”

眾小校將胡宗地推了回來,胡宗地嚇得尿了褲子,滿身都是臊氣。樂群說:“你老實說話,差了一個字,就要你的腦袋!”

胡宗地連忙叩頭,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了。經過了這一次死裏逃生,他變得如醉如癡,十分的魂兒,已經有三分飛出了竅。

劉江從胡宗地那裏得到了確切情報,知道馬雄島上發生的一切。胡宗地說完後突然鬆弛了,神情也不像剛才那樣緊張。劉江腦門兒上全都是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掉。此時,謀士張啟田以及幾位副將都是滿臉的焦慮,倭寇居然在馬雄島上潛伏了如此之久,劉江難逃幹係,整個金州衛上上下下都將難逃幹係。

劉江眼前出現了熊本一郎的模糊樣子,他恍然大悟,又倍覺痛心,自己明明看他不順眼,卻一次次放過他。如果當時多問幾句,那個可疑的家夥一定會露出破綻的。劉江狠狠地拍了一下案頭,倭寇如此囂張,竟敢在遼東總兵麵前毫無忌憚地晃**,真是奇恥大辱。馬雄島早在一年前就被倭寇占據,金州衛上下居然一點兒察覺都沒有。馬雄島被占,別的島呢?聯想到倭寇在遼東南的幾次騷擾劫掠,難怪待到官軍圍剿時都會突然斷了線索,原來他們在官軍的眼皮子底下藏起來了。

胡宗地報告說,倭鬼上來了兩千人之多,還有一千名擄來的雜役。胡宗地是熊本一郎逼派來的,熊本一郎讓他前來探聽明軍虛實。胡宗地取了個中,既沒有如熊本一郎吩咐的那樣說,又留了一手,將上岸的倭寇少說了一千人。胡宗地很希望劉江和倭寇打一仗,他想渾水摸魚蒙混過關,他甚至想到雙方鬥到僵持不下的時候出來斡旋。他想兩麵討好。兩年來,胡宗地一直在金州衛海域轉悠,他經常偷偷摸摸上岸,和衙門裏的舊人聯絡,賄賂他們,他想留一手。這次被逼回歸,胡宗地交代了許多細節,說到曹雲和和侯許氏雙雙點燃了身體一節,大帳裏傳出了抽泣聲。劉江掉下了眼淚,他的眼前出現了曹雲和憂鬱的麵孔,這個年輕人用生命洗刷了自己的罪行,確實讓人痛心。這麽一交代,胡宗地心裏頭也輕鬆了許多,他不想再當什麽“山間一胡”了,他想洗心革麵,想立功贖罪。他想帶人把“一枝花”救出來。他說“一枝花”太慘了,簡直被倭鬼當了牲口,這是一個可憐而又可敬的女子。胡宗地一邊說一邊流淚,他從來沒有為一個女人流過淚。胡宗地沒有聽到她笑過,也沒見到她哭過,她就像木頭人一樣,倭鬼將她帶到某一角落裏強奸,她也無動於衷。倭鬼受不了她的冷漠,折磨她,將她綁起來,倒提著投到海裏灌她,再提她起來的時候,她還像一根木頭。倭鬼厭倦了她,將她送到雜役區,讓她做飯,讓她幹苦力。

船隊靠岸的夜裏,胡宗地想到了烽火台。他向熊本一郎指出烽火台的危險,也指出了曹雲和的危險。他看出曹雲和的眼裏充滿了怨毒的神色,這種情緒隻有他胡宗地能懂得。熊本一郎卻莫名其妙地厭惡“山間一胡”,對他的告誡置若罔聞。早前,熊本一郎已經將烽火台上的桐油和柴火全都毀掉,還有什麽好擔心的?況且,熊本一郎不相信曹雲和會背叛他,怎麽會呢?他還要和他的妻子“一枝花”團聚呢,曹雲和多麽愛他的妻子呀,說曹雲和有反心鬼都不信。想到曹雲和的癡情,熊本一郎又急忙向首領塚野大君打聽“一枝花”的近況。首領塚野大君根本就不記得這個女人,他顯得有些不耐煩,拍著熊本一郎的肩膀說:“熊本君,明國女人有的有的,熊本君再去搶一個吧。”

“首領!”熊本一郎急出了一身汗,他擔心曹雲和能聽懂日語,就連忙將曹雲和打發走。他讓橋下四郎去把二郎找來,他有話要問。二郎聞訊前來拜見哥哥,親熱地朝哥哥鞠躬行禮,還遞給他一把繳獲的明軍腰刀。

“我交給你的女人呢?”

“什麽女人?”

“‘一枝花’。”

“哥哥是說頭上戴花的那個女人嗎?”二郎說,“她還在船上。”

“爾等對她還尊重吧?”

“船上的人都欺負她,灌她酒喝,逼她唱曲兒,還把她浸到海裏取樂。”

“什麽?”熊本一郎一個耳光扇了過去,二郎捂著臉看著哥哥。喜誌連忙擋住了熊本一郎,橋下四郎也來相勸:“熊本君,為了一個明國的女人,不應該兄弟相爭的。”

“你為何不殺了那些欺負她的人?”熊本一郎吼著。

“哥哥,他們都是‘百足蟲’的勇士。”

“渾蛋!”

“熊本君,我想起來了,是有那麽一個女人,對不起,我辜負了熊本君的拜托。”首領塚野大君笑著說。

“首領塚野大君,我對曹島主有過承諾,要保護好他的妻子,我是武士,武士怎能違背諾言呢?”

“熊本君,咱們這次來的人多,此地已經隱藏不住了,殺死那個島主吧,咱們全都離開明國。這事就當沒有發生過,熊本君也不算失了承諾。”首領塚野大君安慰道。

“不,武士是不能欺騙別人的。”熊本一郎痛苦地吼。

“如此說來,一郎你是想在明國常駐了?”首領塚野大君的聲音像夜風一樣陰冷。

“對不起!”熊本一郎慌忙鞠躬認錯,他強壓下心中的委屈,不再計較“一枝花”了。既然首領塚野大君都這麽說,他就不能再追究下去,他是武士,他必須無條件地遵守首領的指令。他隻是認為這件事非常遺憾,他不知該如何麵對曹雲和。

“島主!島主!島主!”熊本一郎四下喊著。

“我在這兒。”胡宗地像狗一樣從黑影地裏跑了過來。

“曹雲和!大叔!曹島主!”熊本一郎喊著。

“吾也是島主。”

“渾蛋!”

胡宗地明白了,熊本一郎找的是年輕的曹島主。他突然指著雞冠山喊:“熊本君,烽火台,烽火台。”

“渾蛋!”熊本一郎又罵了一句,胡宗地連滾帶爬地去了。熊本一郎喊了幾個人,讓他們四下尋找曹雲和。當有人報告說山腳下死了兩個人的時候,熊本一郎立即想到了曹雲和。他叛變了?熊本一郎又有些納悶,曹島主不想要“一枝花”了?

胡宗地果斷地帶著倭鬼爬上雞冠山,他發現了曹雲和的意圖。

“快截住他,快截住他!”胡宗地狂喊著。

倭鬼沒在意胡宗地,他們根本就不知道烽火台是做什麽用的,他們稀稀拉拉地圍住烽火台,隻是想表現一個姿態。在海上漂流了這麽多天,他們需要及時行樂,而不是跟著“山間一胡”滿山裏亂跑抓人。有幾個倭鬼衝了上去,被曹島主殺了一個,其他的都跑了下來。

烽火台上突然有了醒目的亮光,熊本一郎猛然驚覺,他拚命跑了上來,驅使著倭鬼上去滅火。一切都晚了,胡宗地看見了讓他終生難以忘卻的最慘烈的一幕:曹雲和點燃了自己,一個女子撲向了他,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兩個人的身上燃著熊熊的大火。

火勢失控了,衝天的大火起來了,誰也靠不上去。

一切都晚了,天被點亮了。

2

根據胡宗地提供的情報,劉江再次修改了戰略部署,他命樂群迅速帶人趕到櫻桃園堡支援江隆。他交給樂群兩百名精兵,他隻能撥出這些人馬,他要求樂群無論如何也要堅持住,一定要將倭寇逼到望海堝這邊。隻要倭寇主力朝望海堝這邊來,無論是不是櫻桃園堡逼來的,他和江隆都記首功。樂群心裏一陣忐忑,帶走了這些兵,望海堝城上的防守兵力相應地減弱了,劉大帥的難處可想而知。他不敢多說,帶著隊伍出了城門。

“樂群,你要小心點兒!別讓母蠍子蜇了。”樂眾趴在城頭上喊,“記住,再俊俏的母蠍子也是蠍子。”

“樂眾,你也要小心點兒!”樂群的心怦怦直跳,他聽得懂樂眾話裏有話,他騎上馬,忽然一陣暈眩。

樂群帶著五十名騎兵先行一步,一百五十名步兵交由什長帶領。馬隊剛剛進入江隆營中,倭鬼就撲了上來。樂群眼看著步兵剛一冒頭就被截住了,他急得直跺腳。江隆想開炮,樂群阻止了,他不想誤傷了弟兄們。樂群率領五十名騎兵撥轉馬頭,讓騎兵把鑾鈴摘下,戰馬都上了嚼子。然後,帶著馬隊藏在樹林裏。

明軍步兵和倭鬼突然對峙,雙方都有些猝不及防。帶隊的什長一點兒實戰經驗都沒有,他不是先紮住陣腳應敵,而是帶著明軍朝倭鬼衝鋒,試圖一舉殺光倭鬼。隊伍剛衝出山穀,更多的倭鬼迎了上來。明軍的戰鬥經驗和倭鬼一交戰就暴露了巨大的差距。倭鬼行動整齊劃一,背靠背快速移動,他們總是把刺眼的太陽當作武器,明軍被帶得暈頭轉向,等發覺陽光耀眼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倭鬼上一刀、下一刀,兩招就能殺死一人。明軍陷入了極大的恐懼和混亂之中,年輕的什長表現得很勇猛,他抓起地上的一把刀,揮舞著雙刀,一下子就頂住了倭鬼的壓力。他身邊的戰友迅速朝他靠攏,漸漸形成了戰鬥力。再遠一些的明軍就沒那麽幸運了,有的四下亂跑,這一跑就亂了陣腳,很快就命喪倭鬼刀下。樂群看準時機,舉著騎槍,雙腿一夾,大青馬衝了下去。不遠處,越來越多的倭鬼朝這邊飛奔,一個個跑得像燕兒飛。

“呔!拿命來吧!”樂群炸雷般吼著,一槍戳中了倭鬼的胸口。

騎兵都飛奔而至,突然齊聲呐喊,一人一槍,瞬間戳死了十幾個倭鬼。其他倭鬼一聲呼哨,四處奔跑。樂群讓步兵快速朝樹林裏跑,他喊住了勇敢的什長,問他道:“如何稱呼老兄?”

“俺叫王永剛。”

“永剛兄,打仗不但需要勇氣,還需要巧勁,遇到敵人,首先應該穩住陣腳,紮住籬笆才能立於不敗之地,不能急著衝鋒,那將必敗無疑。”

“小哥,俺不懂那麽多,俺就想殺倭寇,給俺爹娘報仇!”

“你爹娘……”

“俺爹娘在望海堝,讓倭鬼給屠了,不報此仇,俺王永剛死都不能瞑目。”

“去吧,永剛兄,把你的隊伍帶好,趕緊回到望海堝,去給大帥搭把手。”

“櫻桃園堡不去了?”

“永剛兄,倭鬼已經上來了,櫻桃園堡你們步兵衝不進去,你帶隊趕緊回望海堝,我和騎兵留下,大帥那邊極缺人手。”

“遵令!”王永剛答應了一聲,招呼身邊的士卒去抬屍體。這時,大股倭鬼衝了上來。幾支羽箭射來,戰馬驚得陣陣嘶鳴。

“王永剛,你個賊蠢材,趕緊帶兄弟們撤!”樂群怒斥著。

王永剛背上一具屍體,鑽進了林子。樂群放下騎槍,朝倭鬼射箭,倭鬼的衝擊暫時受挫。樂群打馬奔向山穀,倭鬼追了一段就停下了。看來,他們也明白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樂群帶隊繞過觀音山,疾馳到了泉水屯,眼望著櫻桃園堡,卻想不出進去的辦法。樂群急得直拍大腿。一排排的倭鬼站在壕溝邊上朝櫻桃園堡裏射箭,倭鬼少說能有五百人。櫻桃園堡大牆上的士卒被箭雨壓製得抬不起頭。樂群擔心這麽打下去,堡裏的士卒終歸要挺不住的。他讓騎兵砍一些樹枝綁在鞍子上,在林中來回地奔馳。林中揚起漫天的塵土,仿佛有一隊人馬隨時要衝出來。

一排倭鬼掉頭朝泉水屯方向警戒,櫻桃園堡的正麵攻擊力度稍微減弱了一些。豈料,後續又上來一股倭鬼,這股倭鬼直接朝著樂群衝來。樂群帶著騎兵,瞄準了前來的倭鬼,突然射了一排箭。幾個倭鬼倒地,其他倭鬼並不退縮,小燕兒飛似的衝來。明軍騎兵眼看著來不及搭箭,紛紛舉起了騎槍,準備以死相拚。櫻桃園堡裏突然轟來一炮,這一炮崩得山石亂飛,倭鬼被砸得抱頭鼠竄。明軍士卒也有被崩壞了,沒受傷的趕忙張弓射箭。趁倭鬼混亂之際,王八爪有了用武之地,他居高臨下,箭無虛發。眨眼間,倭鬼被射死了一大片,沒死的像避瘟疫一樣四下亂跑。高架上的其他士卒全都停止射擊,他們自覺地給王八爪遞箭,他們終於見識了神箭手的真麵目。一陣工夫,倭鬼退到羽箭射不到的地方喘息。

眼看著倭鬼源源不斷地湧來,樂群心裏焦急,堡裏的戰鬥力很弱,需要他帶精兵去做主心骨,如何才能衝進去呢?樂群忽然發覺剛上來的倭鬼並沒有急著選擇方向,他們聚在櫻桃園堡東寨門附近,好像一直在猶豫著行軍方向。東寨門前麵有兩條路:一條直抵櫻桃園堡,另一條則直通青雲河北岸。樂群擔心倭鬼朝青雲河方向走,一旦渡過青雲河,就猶如狼入羊群,金州城就毀了。他來之前也看得清清楚楚,大帥也擔心倭鬼渡河,青雲河的南麵幾乎無兵把守。樂群不再考慮進堡,他顧不得危險,帶著騎兵突然衝出去,朝著東張西望的倭鬼呐喊,樂群還幹脆跳下馬,朝倭鬼亂嚷嚷。倭鬼朝這邊湧來,樂群沒有上馬,依然在亂嚷嚷,眼看著大股倭鬼一步步遠離了青雲河,樂群這才上了馬,帶著騎兵慢慢地走。引誘著倭鬼進入了泉水屯。

從另一側上來了一股倭鬼,兩股倭鬼朝樂群擠壓,樂群注意到,合圍前,他們之間有一道三百步左右的空隙。這可是轉瞬即逝的好時機,他朝騎兵們指著那道空隙,騎兵心領神會,都勒住韁繩掉好方向。樂群舉起騎槍,大喊一聲:“衝過去!”騎兵一聲呐喊,隨著衝向左隊的倭鬼。左隊的倭鬼頓時一片慌亂,樂群一槍刺中一個倭鬼,拔出槍,又刺中一個,因用力過猛,槍杆斷折。樂群扔掉騎槍,縱馬前衝,轉眼間就衝到櫻桃園堡門口。兩邊倭鬼緩過神來,哇哇亂叫著朝明軍壓過來,由於堡門前設立了兩排拒馬樁,擋住了騎兵,騎兵不得不下馬挪開拒馬樁。如此一耽擱,倭鬼攻了上來。樂群拔下兩杆槍,挺立在倭鬼麵前。倭鬼簇擁在一起,舉著刀槍一步一步壓來。樂群左右分開,**開了倭鬼的刀槍。他細聽身後的馬蹄聲,斷定最後一名騎兵也進堡了,樂群懸著的心落入肚中。隻是已經無法掉轉馬頭,他隻能這麽硬挺著,一旦掉轉馬頭,即便不被倭鬼射死,倭鬼也一定會跟著他衝進堡裏。

“小哥別慌!”高架上的王八爪突然喊了一嗓子,“有俺王八爪在,倭鬼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啊!”說話間,幾個倭鬼中箭倒下。眾多倭鬼一聲喊,扭頭跑了。樂群趁機撥轉馬頭,緊貼著馬背衝進了堡裏。

“小哥,你真是一條好漢子!”江隆一把關上了大門,朝樂群說,“俺放的碗口炮,崩死些小婢養的。”

“奉舉兄,你才是真好漢!”樂群看到了寨門邊的碗口炮,已經炸了膛。

“小哥,你一手端著一杆槍,腰板挺得溜直,小婢養的,簡直就是高寵爺爺槍挑滑車的架勢,咱看得眼兒都直了。”

“奉舉兄,小弟仗著高架上的那位神箭手大哥掩護才得以脫險。”樂群朝高架上拱了拱手,“好一個神箭手。”

“你可別誇他了,再誇,尾巴就翹上天了。”江隆笑嗬嗬地說,“前兩年,去應天府演武,當著聖上的麵亂射了一箭,就讓他瞎貓撞上了死耗子,得了名次。小婢養的,回來後,這櫻桃園堡就裝不下他了,整天惦記著搶俺的位子,哈哈,小婢養的,今天表現得還不賴。”

“佩服!佩服!”

“江奉舉,你少給俺臉上抹黑灰,俺這‘王八爪’不是隨便喊出來的,不服你上來比畫比畫!”

“小哥,你聽聽,這賊蠢材純是讓咱老江給慣壞了。”

“奉舉兄,強將手下無弱兵。”

“小哥,快別往你老哥臉上抹粉了,再灌兩碗迷魂湯,不等打倭鬼,咱自家人先鬧迷糊了。”

“奉舉兄,可惜,這大將軍折了。”

“可不是怎麽的,一家夥就炸了膛,哎,咱櫻桃園裏沒有火器營出身的,都是些摸鋤杠踩糞蛋的野漢子,可惜了咱的大將軍。”

“你的營裏居然還有這家夥,也真讓我開了眼界了。”

“這也是偏得,去年你老哥去牧城驛觀操,徐剛老將軍大營門口站著這麽一尊大將軍,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徐老將軍一高興,轟他一家夥,沒給你老哥的耳朵給震聾了。你老哥一眼就喜歡上了大將軍,根本就沒指望它打仗,你老哥尋思了,過年在堡裏頭放個響,總比放那炮仗要強百倍吧?你老哥就央求徐老將軍將大將軍賞給櫻桃園堡。徐老將軍是咱的磕頭師父,一般來說,咱老江要什麽,老恩師就給什麽。這回,他卻高低不給,架不住你老哥纏磨,徐老將軍說奉舉呀,老子都讓你鬧死了,你喜歡就扛走吧,隻是你得留下點兒什麽表示表示。咱知道他老人家喜歡喝酒,就豁出去與他連喝了三頓大酒,醉得昏天黑地,總算把老恩師喝高興了,將大將軍送給了咱。沒想今天轟他一家夥,把倭鬼崩得夠嗆,折了也值了。”

“奉舉兄,你老實交代,為什麽要了這尊大將軍?”

“小哥,咱留著過年放響聽不行嗎?”

“奉舉兄,這話留著跟大帥說吧。”

“小哥呀小哥,什麽也瞞不過你,咱就是圖多領一把火藥唄。這幫小子,不就是貪圖你老哥的一把火藥嗎?”

“貪圖火藥?”樂群忽然想起了江隆曾說過的話,“你是說用火藥來炸魚?”

“有了火藥,不但可以炸魚,這幫小鬼還可以炸山,采石頭蓋房子。有了火藥,咱手裏頭就有了拘魂的繩子,一聲招呼,他們都沒二話,乖乖地來堡裏上操。”江隆一邊說一邊帶樂群在堡裏轉,見到櫻桃樹上被射插了羽箭,江隆心疼得連連跺腳。

“這就是櫻桃樹?”

“可不是嘛,你老哥托人托臉從南麵帶過來的寶貝疙瘩。”

“櫻桃好吃嗎?”

“也難說,酸甜酸甜的,蜇嗓子。”

“估計是不好吃。”

“小傻兒就喜歡吃櫻桃,當初給他吃了一捧,可不得了了,哭著鬧著就要櫻桃吃。”

“小傻兒是哪個?”

“小傻兒是你老哥的兒子。”

“小傻兒?”

“哎,你老哥心疼啊,當初,孩子還小,老哥酒勁兒上來了,從渾家的懷裏拽起小傻兒,在馬上顛哪顛,突然就失了手,小傻兒大頭衝下摔下馬,腦袋別進腔子裏,結果,就成了傻兒。”江隆的聲音空空的,樂群卻感到一股子悲涼,他想不到江隆的心裏還有這樣的一塊陰影,他一直以為江隆是個無憂無慮的漢子。

“小傻兒真可憐。”

“小傻兒不可憐,他想要天上的星星,老子給他摘,他想吃櫻桃,老子給他栽,老子拿他當活祖宗供著。”江隆流出了眼淚,“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傻兒受委屈,常常做夢夢到小傻兒找不到爹。老哥的心都要碎了。”

“老哥。”樂群想說什麽,又吞咽下去了。

忽然,傳來一陣呐喊聲,牆根下的三個士卒推起戰車朝牆外猛衝。樂群反應快,施展八步趕蟬的絕技奔過去,三個士卒已經從土夯牆的豁口處衝了出去。樂群眼看著獨輪戰車衝到拒馬樁前,刀牌手從車後頭衝出去,將正在搬抬拒馬樁的兩個倭鬼砍翻了。後麵的倭鬼朝他們射箭,刀牌手迅速躲到獨輪戰車後麵,倒退著回到了豁口處。江隆樂得直拍大腿,亂罵著“小婢養的”,三個士卒咧著嘴笑。樂群朝江隆豎起了大拇哥,著實佩服他訓練有方,櫻桃園堡有江隆和沒江隆絕對是兩回事。樂群囑咐三個士卒,出擊的時候一定要突出一個“快”字,出擊前,千萬不要出聲,要給倭鬼一個冷不防。

巡視完畢,樂群跟著江隆再次上了大牆。他抬頭朝高架上的王八爪拱了拱手。王八爪更加得意,竟然亮開嗓子唱起了俚俗的小曲,惹得台上台下一陣大笑。樂群猛然發現一大股倭鬼朝著青雲河方向運動,急喊了一聲:“不好!”江隆也看明白了,急得連連跺腳:“小婢養的,欺負俺的大將軍折了!”

“八爪兄,你趕緊射幾箭,把倭鬼引回來,千萬莫讓他們渡河去了亮甲店。”樂群朝著高架上喊。

“好嘞!”王八爪不知在哪找的響箭,他一邊點燃芯子,一邊朝下麵喊著:“呔,倭鬼子聽著,俺乃遼東神箭手王八爪是也!讓你們知道爺的厲害!”王八爪彎弓搭箭,響箭流星一樣射向倭鬼。

幾聲巨響,倭鬼嚇得趴了一地。一陣慌亂後,倭鬼扭頭朝櫻桃園堡湧來,一陣更猛烈的攻擊開始了。牆上的士卒拚命射箭,堡裏的老弱病殘扛著箭捆送來,將傷員背了下去。倭鬼這回發了狠,幾股隊伍合在一起,潮水般地攻擊櫻桃園堡。櫻桃園堡上空箭如雨下,許多士卒受了傷,連鐵匠鋪裏的鐵匠都中了冷箭。大牆上的士卒倒下一個,另一個迅速補上缺口。好在有王八爪在高架上掩護,大牆上的士卒才能找空隙還擊,經過一輪驚心的較量,倭鬼退了回去。什長呂德孤的眼睛被射中了,他一把拽下箭杆,連眼珠子一起拽了下來。他舉著血淋淋的箭杆哈哈大笑,一口將眼珠子咬住了,吞進了肚裏。

“倭鬼,來呀,你爺爺等著你上來受死!”

“小婢養的,咱老江咽不下這口醃臢氣,誰敢出去打個衝鋒?折一折倭鬼的煞氣?”江隆吼著,“誰能讓咱解了這口惡氣,咱老江就賞他二十斤火藥。”

“守堡爺,你說的可打準?”親兵王大牛尖聲問道。

“王大牛你個小孩子丫丫,亂打什麽岔?”

“守堡爺,你就說你說的可打準?”

“你守堡爺說話從來丁是丁卯是卯,什麽時候騙過你個屌毛沒長的小婢養的?”

“就這麽定了,俺去攪和攪和。”王大牛貼著江隆的耳朵邊說了自己的妙計。江隆的眼睛都要瞪圓了,忽然,他忍不住笑噴了。

“小婢養的,事成之後守堡爺賞你二十斤上等的火藥,讓你回家崩石頭蓋房子娶小娘兒。”

“守堡爺,俺還是個孩子,俺隻想給俺哥娶小娘兒。”

“滾!滾!滾!”

3

櫻桃園一個小小的土堡,居然守得如此頑強,讓倭鬼首領震驚。大多數倭鬼沒見識過火炮,這一炮雖然沒打死一個倭鬼,崩起的石子卻砸得倭鬼心驚膽戰。高架上的王八爪更是讓倭鬼苦不堪言,倭鬼一時不敢硬逼,原打算一部分渡河向南劫掠,王八爪射出的幾支響箭又讓倭鬼改變了主意,倭鬼決定一門心思先拿下櫻桃園堡。經過一次次激戰,倭鬼的戰鬥力有些衰減,快到中午的時候,大股倭鬼躲在觀音山西北麵的山包裏休息,隻留下少部分監視櫻桃園堡。這個情況讓高架上的王八爪看了個一清二楚,小山包後麵的倭鬼仰八叉地躺著,像一群曬陽的豬。王八爪吩咐一個士卒爬下去向江隆匯報敵情。王八爪催江隆冷不防衝擊一下山包後麵的倭鬼,他敢打賭保準旗開得勝。

“小婢養的,你王八爪管好自己的事得了,他娘的還來指揮起咱老江來了?”

“等等。”樂群攔住了江隆,“奉舉兄,我看這招能行!”

“真能行?”江隆半信半疑,“別被倭鬼拐帶了,讓人家給咱包了圓。”

“奉舉兄,讓我試試。”樂群朝手心裏啐了一口,雙拳握緊了。

“試試就試試。”江隆眼前一亮,“打他個措手不及也好,省得在堡裏縮脖子受醃臢氣了。”

樂群請江隆給騎兵每人換一把長鉤槍,這種鉤槍比騎槍的刃能長出一尺,功能很像蒙古人割草用的大鐮刀。江隆一迭聲地讓旗牌官去準備。這種槍並不常用,旗牌官在庫房裏找了半天才找出一捆,分了下去。樂群將騎兵分成五個小隊,每小隊都指出了作戰方位,每人都帶足了弓箭。江隆擔心樂群受傷,千叮嚀萬囑咐,務必謹慎,莫中了倭鬼的暗算。樂群心裏熱乎乎的,他眼淚含在眼圈,隻是頻頻點頭,不敢應答一聲。他是一個孤兒,他從小到大還沒有受到這樣的親情待遇,他怕自己一張嘴忍不住會哭出聲的。樂群強忍著淚水,他暗暗發誓,打完了這一仗,一定要和江隆大哥拜把子,這輩子把他當親哥哥待。樂群帶著一眾騎兵躲在了寨門後,江隆讓人悄悄打開寨門,為安全起見,江隆吩咐手法精準的弓箭手全都集中在寨門附近,一旦倭鬼趁勢衝來,弓箭將如雨點般地射下去。絕不能讓倭鬼衝進堡。寨門即將打開的瞬間,騎兵的臉上都露出了悲壯的神情,每個人都清楚,也許此時就是生命的最後關頭。

寨門打開,樂群帶著騎兵旋風般地衝了出去。

五個小隊按照事先預定的方位,朝著山包後麵的倭鬼奔去,等到倭鬼發現了,已經來不及迎戰。倭鬼哇哇亂叫,哭聲震天。明軍騎兵將鉤槍挺起來,又鉤又戳,眨眼間,倭鬼就死了一片。倭鬼迅速朝穀中逃脫,有兩個小隊騎兵打馬追了過去。樂群突然感覺不妙,這樣的態勢不合常理,為什麽倭鬼會不約而同地往一個方向跑呢?他連聲大喊:“回來,回來!”因為走得急,隊伍裏沒有帶銅鑼,不敲銅鑼,明軍便失去了號令。有的聽見喊聲撥馬回來了,衝在前麵的騎兵進入穀中,拐了個彎兒就消失了。

突然,穀中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呐喊,一大股倭鬼舉著長短刀反身衝出來,騎兵還沒回過神就被倭鬼淹沒。

戰馬四處亂跑。

明軍騎兵被這股氣勢震懾,掉轉馬頭往回跑,樂群被裹挾在內,也掉轉馬頭往回跑。

“小哥,繞過堡去,繞過堡去!”江隆的喊聲已經不起作用了,明軍騎兵全都擠在吊橋邊,倭鬼呐喊著朝這邊衝來。樂群急喊著:“走哇!走哇!”

馬隊原地打著轉轉,倭鬼的凶猛陣勢連戰馬都怕了,怎麽也不敢往外衝。樂群撥過馬頭,橫著鉤槍,麵對著密密麻麻的倭鬼。他將鉤槍橫在鞍鞽上,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眉針箭,張開弓,朝著靠得最近的一個倭鬼射去,這家夥跪倒在地,抽搐幾下就死了。

一時間,雙方形成了一種恐怖的平衡。

戰場上一片肅靜。

寨門突然開了,吊橋吱吱扭扭地落下,樂群沒敢回頭,心裏一陣發急,暗暗埋怨江隆太衝動,這個時候打開寨門,非但救不了他們,一旦倭鬼蜂擁而上,櫻桃園堡的寨門很難關上,櫻桃園堡很可能就被衝垮。

“聽著,大家找機會一個一個往堡內進,不準亂,能回去一個就回去一個,一旦倭鬼衝來,就不準往裏進了,剩下的和我一起為朝廷捐軀,聽到了沒有?”樂群壓低聲音說。

“聽到了。”眾騎兵低低地回應。

“進堡的弟兄記著,要多殺敵,替我等死守櫻桃園堡!”

“小哥,你們趕緊回來,快!快點兒!”江隆在牆上喊著。

沒有一個騎兵往堡裏進,他們都舉著鉤槍,嚴陣以待。忽然,騎兵的身後傳來了一陣吆喝:“弟兄們閃開了,看俺王大牛怎麽殺敵解氣!”

“王大牛出來幹什麽?”樂群心裏一緊,“王大牛你想送死嗎?”

“樂群小哥,?等著瞧好吧。”王大牛和他哥哥趕著驢車過來,走到樂群身邊站住了,王大牛回頭朝牆上喊:“守堡爺,你說話可要算話,不能欺俺一個孩子,俺王大牛給你解氣了,你可得給俺二十斤火藥。”

“王大牛,你哥兒倆想找死嗎?小婢養的,隻是說個笑,你他娘的竟然當真了?”

“守堡爺,俺王大牛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驢車是用戰車臨時改裝的,前麵用厚木板遮擋,連驢身上都蓋著鎖子甲。

“這是什麽?”騎兵問。

“俺這是實打實的鐵滑車!”王大牛揮了下鞭子,笑嘻嘻地朝騎兵眨了眨眼睛,忽然忍不住,捂著嘴笑開了。王大牛的哥哥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臉曬得像塊木炭頭,他樂嗬嗬地說:“兄弟們,都看熱鬧吧,保準讓你們解氣!保準讓你們笑破肚皮!”

樂群聞到一股臭味兒,卻不知怎麽回事。王大牛揮著鞭子,驅車朝倭鬼而去,王大牛居然高聲唱了起來:

日出東方紅大湖,

老來得子不是福,

要問怎麽才能活,

你到蓬萊唱支歌。

倭鬼個個像呆子一樣朝這邊望,有個弓箭手率先醒悟過來,拉弓準備射箭,讓高架上的王八爪一箭射死。王大牛兩個人趕著驢車晃晃悠悠地朝倭鬼走去,倭鬼舉著長短刀,緊盯著這輛車。彼此隻有十步遠的時候,驢車停了下來,王大牛突然站起來,舉著小罐朝倭鬼扔。倭鬼隊伍一陣混亂,哭叫聲不絕。樂群一擺鉤槍,朝隊伍喊了聲:“速速回堡!”

騎兵連忙撥轉馬頭,一個接一個衝進了堡裏。樂群立在吊橋邊朝著王大牛喊:“兩位小哥,請速回!”

“王大牛,你個小婢養的,快給俺回來!”

王大牛不停地扔著小罐,小罐扔到哪兒,哪兒就是一陣慘叫。王大牛哈哈大笑,倭鬼亂箭射來,那頭驢身上插滿了箭鏃。驢終於不支倒地。王大牛和哥哥跳下驢車,撒腿往堡裏跑,樂群招呼著:“快點兒,快點兒!”

“快點兒,快點兒!”牆上的士卒喊。

“王大牛,快!”江隆敲起了銅鑼。

咚!咚!咚!

咚!咚!咚!

樂群看見了他們的臉,王大牛一邊跑還一邊笑。

“小哥,俺哥兒倆用的是臭大糞水……燒熱了的臭大糞水砸向倭鬼!”王大牛笑著喊。

“痛快!真解氣!”江隆哈哈大笑。

“守堡爺,二十斤火藥……”

一支箭插在了王大牛的後背,他依然笑著,他哥哥想抱住他,卻被射成了刺蝟一樣。一支支羽箭射來,兩個人支撐不住,雙雙摔倒了。樂群揮舞著鉤槍,撥打著飛蝗一樣的羽箭。王八爪吼著,突然使出了絕技,三支箭同時射出,每支都命中一個倭鬼。牆上的箭飛蝗一樣射出去,倭鬼的氣勢被壓了下去,慢慢退卻。王八爪哈哈大笑,牆上的士卒都朝他伸出大拇哥,高聲讚美他的箭術。王八爪一時興起,伸腦袋朝下麵扮著鬼臉兒。

“江奉舉,你這回服俺了吧?想當年,俺在應天府,可是在聖上的眼皮底下得了頭名的。”忽然,他尖叫了一聲。

“王八爪,小婢養的,你怎麽了?”江隆朝上麵喊,“小婢養的王八爪,別嚇唬俺,江奉舉服了你還不行嗎?你應一聲啊,大光哥,好兄弟,你應一聲啊,老哥知道你是神箭手,老哥從來都甘拜下風,大光兄弟,你說句話,大光!”

倭鬼呐喊著再次朝櫻桃園堡發起攻擊,沒有高架上的有效支援。一撮倭鬼終於靠上了大牆。江隆和親兵抱起一個滾木砸下去,倭鬼連滾帶爬地退回去。樂群幾次想衝過去,將兩具屍體拖回來,卻難以得手。一騎兵衝出來,將樂群拉回堡裏。見到樂群,營裏哭聲一片,江隆跺著腳哭,一口一聲“大牛”,一口一聲“王八爪”。刹那,他損折了三員猛將,怎能不痛心?獲救的騎兵也在抹眼淚,如果不是王大牛哥兒倆勇敢地闖出去,吸引了倭鬼,他們還能活著進來嗎?

樂群吩咐騎兵全都下馬上牆,自此,他的騎兵將當步兵使用。

談了一陣軍情,樂群讓江隆趕緊去眯一會兒,以便養精蓄銳。江隆也不客氣,靠在牆根兒陰涼處躺下,剛說了句“好”就鼾聲大作。樂群脫下棉甲裏麵的長袍給江隆蓋上,他蹲在江隆身邊,仔細地端詳著江隆的臉,想起初次見麵時的魯莽,想起傷了江隆,不禁打了個哆嗦,心裏暗暗自責,天哪,這麽好的哥哥,差一點兒命喪在我的手上,真是該死。

趁倭鬼停止攻擊之際,士卒紛紛倚牆休息,有的說話,有的打盹兒,還有的有一搭無一搭地下著五子棋。下麵的倭鬼也是七歪八倒的,看樣子,他們也乏透了。樂群心裏頭掂量了好久,沒敢下令出擊。如果此時手裏有兩百名騎兵,他一定會帶著衝出去砍殺一陣的。樂群順著大牆轉了一圈兒,安慰了受傷的士卒,又看了一會兒下棋,然後,回到東寨門。他忽然看見有兩個倭鬼走到王大牛的屍體跟前,蹲下來亂掏**,樂群一陣激惱,張弓搭箭,一箭射中一個倭鬼。另一個倭鬼兔子樣地逃了。受傷的倭鬼嘴裏叼著摸到的東西,慢慢往回爬。

“別讓這家夥逃了。”牆上的士卒們怒吼著。

樂群又射了幾箭,卻都沒有射中,眼看著倭鬼站了起來,沒命般地朝隊伍跑去,士卒們急得一陣哀歎。

“讓俺來!”高架上忽然傳來王八爪的聲音。王八爪站了起來,從下麵都能看見他身上插著幾支羽箭,原來,他受了重傷。王八爪端起大弓,摸到了一根又直又重的透甲錐,在舌尖兒上舔了一下,王八爪張弓瞄準,一箭射出,倭鬼突地撲在隊伍裏。眼尖的士卒喊著:“射中了!射中了!”

牆上的士卒齊聲歡呼,王八爪哈哈大笑:“倭鬼們,你爺爺是全遼東的神箭手,是聖上欽封的……賊倭鬼,俺向你們索命來了……”話沒說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台上。

中午,倭鬼開始撤了,這回不是撤往穀裏,更不是去往河邊。這回是朝觀音山爬去。樂群一時沒有看明白他們的意圖,翻過觀音山就是陳家溝,難道他們要去陳家溝?

“小哥,倭鬼跑了,咱們就算打了勝仗!”江隆突然跳了起來,“對不對?”

樂群突然明白了,倭鬼這是要迂回去往望海堝,他一把抓住江隆的手,高興得跳了起來。

“奉舉兄,你說得對,咱們打勝了!”樂群眼裏閃著淚花,“倭鬼這是要去圍攻望海堝。”

“哎喲,小哥,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情況緊急。”樂群皺著眉頭,“奉舉兄,現在咱們兵分兩路,我帶著一路人馬尾隨倭鬼,找機會兜住屁股狠揍他們一頓,將他們快點兒趕到望海堝。”

“小哥,你這是要走哇?”

“大帥手裏沒有多少兵馬,我得回去,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

“你老哥呢?你得給咱分派任務!”

“奉舉兄此時何不去燒船?”

“你讓老哥去老雕窩?”

“是的,奉舉兄趕緊去老雕窩。燒船成功,你居首功,燒船失敗,我陪你全隊斬首。”

“這麽重的罪過?”

“就這麽嚴重,燒船事關整個戰局。船在,倭鬼就能跑回老家;船燒了,倭鬼就死定了,他們再也不能來大明折騰咱們了。”

“小哥,櫻桃園堡呢?”

“放棄吧,當下敵我雙方都朝望海堝上擁,櫻桃園堡已經失去作用了。”

“那好,你老哥這就將堡裏的弟兄們組織起來,一路隨後就上望海堝參戰,一路隨你老哥親自去燒船。小婢養的倭鬼子,江奉舉讓你們有來無回!”

“奉舉兄,一切都拜托你了。”

“小哥,你快走吧。”

樂群帶著騎兵從南寨門離開了櫻桃園堡,直奔觀音山。江隆立即集合堡裏的士卒和民勇,號令五十名精通水性的士卒隨他行動。江隆命旗牌官丁大勇分配火藥,每個人須製造四個火藥罐隨身備用。江隆又向崔忠君下令,讓他擔負增援望海堝的重任。江隆將還能參戰的士卒全都交給了崔忠君。什長呂克銘眼睛瞎了,就由他帶著受傷的弟兄留守櫻桃園堡。崔忠君帶著人馬陸續從北門出發,江隆帶著燒船隊也要離開了。他忽然有些不放心,趕緊喊著讓四弟江虎帶著五十名士卒留下來配合呂克銘守堡。江虎瞪眼不幹,嚷著要去望海堝參戰。江隆狠踢了他幾腳,才彈壓住了。

“櫻桃園堡是你大哥的老巢,你得給俺守好!守不好,你也別見大哥了。”

“不見就不見!”江虎抹著眼淚說,“可俺一定能守住櫻桃園堡。”

“四弟,一旦……”江隆忽然收住了話頭,拍了下江虎的肩膀。他想交代一下,尤其想說,一旦自己陣亡讓四弟善待小傻兒。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他的寶貝兒子。江虎似乎明白了大哥的心意,他忽然急促地喊了一聲:“大哥!”

江虎看見大哥頓在那兒,大哥一動不動。江虎的眼睛模糊了,他真想撲過去,懇請大哥留下,讓他帶隊去燒船。他沒敢說,他知道大哥的脾氣。江虎含著淚水說:“大哥,兄弟等你回來!”

江隆帶著五十名小校離開櫻桃園堡,擔心被倭鬼發現,他們從南門出的堡。剛出寨門,身後一陣馬叫,江隆回頭看見獅子獸揚起前蹄,朝他一陣嘶鳴,江虎緊緊地抓著韁繩,被獅子獸帶得一跟頭一跟頭。江隆心裏一熱,連忙跑回寨門,伸手摸著獅子獸的脖子,獅子獸低下頭蹭著江隆的臉。江隆拍了拍獅子獸的脊背,朝著韓春兒喊:“小婢養的韓春兒,你可得把守堡爺的獅子獸看護好,哎,也算咱兄弟一場。”

“守堡爺!”韓春兒忽然哽咽住了,“守堡爺放心……”

“小婢養的,你家守堡爺還沒死,號喪個屌。”江隆轉身朝隊伍跑去,帶著人迅速鑽入山裏。路過陳家溝,江隆看見了樂群和他的騎兵小隊,隻是一晃,就不見了蹤影。

江隆沒有看錯,鑽進林子裏的的確是樂群,他帶著騎兵尾隨著倭鬼,擔心被倭鬼發現中了埋伏,樂群走走停停,時而快如閃電,時而藏在林中久久不動。進入觀音山以後,山路難走,走著走著,沒有了路。到處都是荊棘,到處都是帶刺的酸棗枝,馬匹被刮被刺,疼得直打哆嗦。到了陳家溝,有兩匹馬劈了腿叉,眼看著倒下了。騎兵捂著嘴直掉眼淚,急得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樂群讓他們脫離隊伍,尋機自行前往望海堝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