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永樂初年三月,遼東南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黑的山坡,白的山頂,透著滿目蕭瑟。然而,殘冬總是要過去的,從三月三這天開始,肆虐一個冬天的西北風便會退卻,潮濕的東南風挾著春雷迎麵而來。連著兩場細雨,靠向大海的山坡上就會呈現一片一片盎然的春意。最先探出頭來的一定是金簪草,尖尖的、細細的,迎風抖擻著葉片中夾生小齒,極像嫵媚多姿的小娘子。每一株金簪草的旁邊又會不斷冒出一片又一片的野薄荷,等到四月初,粗壯的野薄荷就會將金簪草抱住,簇擁著滿山亂走。到了那時,山南山北,全都是野薄荷和金簪草的海洋。三月三就像一道分水嶺,將節氣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兩半,一腳是冬天,一腳卻邁進了春天。過了這天,桃樹也要搶著趕熱鬧,趁著東風,趁著春雨,米粒大的芽尖便爬滿枝頭。

馬雄島是遼東最早和春風相遇的地方,二月剛走,青雲河便已化凍,隔著幾裏地都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清冽的河水湧著一群一群洄遊的魚蝦,成了鴨子的美食。馬雄島的鴨蛋出名,和鴨子吃河裏的魚蝦有著極大關係。

馬雄島一部分伸向海裏,另一部分與大陸連接,漲大潮的時候,通往大陸的道路會沒入水中,馬雄島便成了離島。直到大潮退卻,才又和大陸連接。遼東南一帶地勢險峻,像馬雄島這樣的突兀半島比比皆是。

這一天,金州衛櫻桃園堡的百戶長江隆剛剛坐定,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水,忽聽院子裏殺豬般的狂叫:“著火了!著大火了!”

江隆霍地站了起來,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出來,他連忙跑出議事廳,順著梯子上了房頂。眼見馬雄島方向一片紅光。親兵王大牛騎著獅子獸從東大牆那邊跑了過來,大聲嚷著:“著了,守堡爺,起大火了!”

“知道了!”江隆下了房,大步進了議事廳,親兵跟在後麵緊著報告:“半個時辰前,有百姓在寨門下哀號。”

江隆猛地站住了,一腳將親兵踹了個仰八叉。他瞪圓了眼睛問:“小婢養的,為何不報?! ”

親兵爬起來,嘟囔著,也聽不清在說什麽。江隆氣昏了頭,抓起絆馬杠,摟頭就砸,讓雲騎尉吳雲湘一把抱住了。

“奉舉兄,快快息怒。”吳雲湘又朝親兵喊:“還不快擂鼓升帳!”

江隆進了議事廳,抬眼看見兩個小校交頭接耳,他連忙招呼道:“你趕緊騎快馬去金州向錢帥報告。”

小校轉身就走,江隆叫住了,抓起筆寫了一封信,寫明馬雄島出現了緊急軍情,櫻桃園堡已經派出探馬,後續情報將陸續傳達。封了火漆,交給小校,江隆又喊著王大牛把好馬牽出來讓給小校騎。吳雲湘緊囑咐著:“告訴錢帥,吳雲湘和江守堡此時已經帶兵趕往馬雄島了。”

“聽明白了嗎?”江隆喊。

“明白了,守堡爺已經率兵前往馬雄島了。”說話間,小校早跑了出去。

“傻瓜!雲騎尉,傻瓜,別漏了雲騎尉吳老爺!”江隆朝著小校喊。親兵抱來盔甲,幫著江隆罩袍束帶。江隆感到頭盔遮眼,就問:“吳老弟,這盔是不是歪了?”吳雲湘伸手給正了正,江隆反手給了親兵一巴掌,罵道:“小婢養的,頭盔都能戴歪了,長著眼睛喘氣用嗎?”親兵被打蒙了,垂手不語,江隆又扇了一巴掌,連吼著:“快點兒!快點兒!”

“報守堡爺,已經穿戴好了。”

江隆朝吳雲湘拱了拱手,示意他在前麵,吳雲湘連忙拱手,示意江隆在前。江隆不再客氣,昂頭走了出去。院裏站滿了小校,都是戴著氈笠子,貫著鎧甲,鎧甲的樣式卻是五花八門。有的還是黑乎乎的老藤甲,有的是牛皮甲,穿鎖子甲的隻有江隆一個。掌旗官丁大貴迎了上來,引導著江隆一行進到議事廳。議事廳的案前站著十名小旗,案旁坐了三名總旗。見江隆進來,三名總旗起立施禮。江隆走到案後,示意添一把椅子。雲騎尉吳雲湘伸手攔住了,低聲說:“軍情緊張,奉舉兄請上座指揮。”

“好!”江隆微微點頭,坐在椅子上,總旗以下所有人都站著,每個人都是滿臉肅穆。江隆突然拍了下驚堂木,低聲問:“旗牌官,都到齊了嗎?”

旗牌官捧著花名冊,先從總旗呂克銘點起,崔忠君、呂德孤……旗牌官一一點卯,大堂中的軍官全都大聲報號。江隆拿起令旗,命總旗呂克銘率五十騎立即前往馬雄島探視,隨時報告情況。呂克銘捧著令旗退了出去。江隆又安排總旗崔忠君帶著步兵五十人隨後接應,堡裏其他人等迅速上牆做好戰鬥準備。新訓不久的壯丁也要分發武器,有傷有病不能打仗的就地充當民夫。布置完畢,江隆朝左右掃視了一眼,大聲宣布:“即刻起,堡內不得喧嘩,全體都要枕戈待旦。”江隆回頭問:“吳老弟,你還有補充的嗎?”見吳雲湘連連搖手,江隆不再客氣,大聲說:“老弟,快隨老哥去馬雄島捉賊立功去。”

吳雲湘一怔,口說“遵命”,那雙腳卻牢牢地釘在那兒。吳雲湘本來就打怵走夜路,此時又不清楚馬雄島到底出了什麽事,他擔心自己吃不消。眼看著眾人離開議事廳,吳雲湘猛跺了下腳,咬牙跟了出來,他喊著帶來的幾名親兵,命令輪班圍護。

山路上,月色正濃。

馬雄島與櫻桃園堡足有二十裏的距離,中間隔了兩重山:一座是觀音山,一座是老牛背。夜裏,馬走山路十分危險,遇到窄小的地方,騎兵都得下馬,緊貼著崖壁走。雲騎尉吳雲湘吃盡了苦頭,他素有夜盲症,一路上時不時被樹枝撞了額頭,被石頭絆個跟頭。每一次碰撞,都會發出急促的驚叫聲。親兵不忍他如此遭罪,過了觀音山以後就開始輪流背他。一行人剛走到老牛背的西頭,前頭就停下了。一名探子被帶到江隆的馬前,探子的聲調都變了,他急促地說:“倭鬼!全是倭鬼!”

“倭鬼?”江隆猛地一緊,剛要抽他幾鞭子,又忍住了。江隆壓低聲音,柔和地說:“慢點兒說,不慌,慢點兒說。”

“倭鬼!全是倭鬼!”

“給他一口水喝。”吳雲湘吩咐著,親兵遞過去一個水囊。探子喝了口水,情緒平和了。

“啟稟守堡爺,馬雄島上來了倭鬼,島上男女全被屠了。”

“倭鬼?”江隆和吳雲湘幾乎同時喝問,“全被屠了?”

“呂總旗派小的回來稟報,沒見到一個逃出來的。”

“島裏有多少倭鬼?”

“目前還不得知。”

江隆跳下獅子獸,一口氣奔到小山包上,朝著馬雄島方向望去,那邊就像被巨獸吞噬了一樣,黑壓壓什麽都看不見。恍惚中,隨風飄來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音。吳雲湘敲著親兵後腦勺,催促著跟過去。

“奉舉兄,快拿主意吧。”

“老弟,老弟。”江隆恨恨地說,“打呀!往死裏打!”

一般來說,倭鬼上來有兩個行動方向:一個是劫掠了就趕緊上船開拔;另一個就是往西南竄擾,直接抵達富庶的亮甲店一帶搶掠。一旦倭鬼西來,沿途將會有更多百姓遭殃。想到這一點,江隆便朝旗牌官宣布命令:“立即派出一半的騎兵分頭報警,讓就近各屯百姓進入櫻桃園堡避難。”吳雲湘想了想,這個命令雖然有些莽撞,可也說得過去。

“奉舉兄。”吳雲湘語氣急促,“奉舉兄,剩下這點兒人馬還能攻島嗎?”

“小婢養的,怕死的都給咱滾遠點兒!”江隆翻了臉,大聲吼著,絲毫沒給吳雲湘麵子。他眼前全是鹽兵苦苦抵抗倭鬼的場麵,萬分火急,江隆的心在顫抖,仿佛倭鬼每一刀都砍在他的身上。他拔出佩刀,急令眾士卒繼續朝馬雄島行進。江隆從沒有遭遇過倭鬼,隻是聽說過倭鬼有多麽的殘忍。這些年,倭鬼經常騷擾金州城的西海頭,一般都是三五成群,隨風而來,又隨風而去。去年百人倭鬼上岸,燒了旅順口的天後宮,震驚朝野。遼東總兵劉江被朝廷嚴厲嗬責,遼東各衛都有傳聞,劉江劉大帥因備戰不利差一點兒讓聖上給斬了。金州衛都指揮徐剛將軍則被重責,以戴罪之身率兵駐守牧城驛,嚴防倭鬼再次從旅順口登陸。這些年來,年年防倭鬼,卻年年鬧倭鬼。防倭備倭,戰倭鬥倭,與倭鬼接過仗的稀裏糊塗,沒接過仗的更是稀裏糊塗。眾口一詞的是,倭鬼就是陰間跑出來的小鬼,專門來禍禍陽間人的。小鬼長著什麽樣子?

有仙家說:小鬼就是沒有正常人肚臍眼兒高的家夥,個個青麵獠牙。

江隆雖然是見過陣仗的,卻也是心裏發慌,黑燈瞎火地去和鬼鬥,怎麽說也有些膽兒虛。旗牌官吩咐隊伍警戒前行,騎兵扯緊了韁繩,有的還拔出了腰刀。步兵也將蠟杆長槍緊緊攥在手中,時不時地朝暗處猛戳一家夥。山裏傳來一陣怪叫,獅子獸突然受驚,卷起前蹄一陣嘶鳴,江隆冷不防,差一點兒被掀下馬。王大牛一把扳住馬頭,給獅子獸戴上了嚼子。獅子獸打著響鼻兒,不耐煩地前刨後蹬。江隆手把著鞍鞽,雙膝磕了下馬肚,獅子獸高高躍起來,甩了下頭,飛馳而去。獅子獸的氣勢感染了騎兵,他們不再害怕,每個人心裏頭都有一個念頭——趕緊解救馬雄島。

一輪朝陽噴薄而出,馬雄島一片死寂,連一向膽大的江隆都不忍直視。七名鹽兵的屍體散在細沙灘上。每個鹽兵手裏都攥著一把鐵鍁,鐵鍁上麵粘著肉皮和發絲。江隆細細地觀察,忽然發現每把鐵鍁的木把上都有一條斜長的砍痕。江隆和吳雲湘對視一眼,這麽深的砍痕,砍擊人的手腕力道該有多大?江隆想不明白,為什麽每具屍體的胸口都有一個致命的戳洞?也就是說,每個鹽兵都是被一刀戳死的。按理說,刀劍猛砍下去後,要麽順勢橫砍,要麽逆勢豎劈,怎麽會一戳得逞呢?

“吳老弟,你拿起鐵鍁!”江隆低聲說,“咱哥兒倆比試比試。”

“兄弟,我等定為你們報仇。”吳雲湘念叨了一句,起下屍體手中的鐵鍁,朝江隆擺好姿勢。

江隆揮起腰刀朝吳雲湘砍去,江隆的腰刀比製式的要厚重許多,使起來更像一把鐵鐧。氣力運足的時候,江隆往往能一刀將對方的腰刀砍斷。吳雲湘顯然是有實戰經驗的,他鉚足力道,手臂擎著鐵鍁,奮力擋了江隆雷霆一劈。江隆反手要劈,突然收了手。

“不對,不對!”江隆擺著手腕,“倭鬼是戳,不是砍。”

“奉舉兄的意思?”

“全都是一刀戳中的,沒用第二招。”

“第一招砍在鐵鍁把兒上,第二招就猛戳一下,對不對?”

“是呀,可是,咱老江的手腕子卻扭不過來,使不出戳的招數。”江隆又設計了幾個手法,還是無法做出戳刺的動作。旗牌官也幫著想辦法,擺身形是個辦法,可是,吳雲湘扮演的鹽兵卻不會老實地等著倭鬼來戳。幾個人辯駁了一陣子,江隆恍然大悟,一定是雙刀戰術。一刀砍下去,趁鹽兵舉鐵鍁抵擋,另一把刀就突然戳中鹽兵。江隆想起親兵陳大錘的師父擅使雙刀,是亮甲店地區小有名氣的雙刀將,便將陳大錘喊來,讓他按照路數使雙刀,兩人比畫幾次,徹底搞清楚了,倭鬼果然是雙刀戰術,一手砍,一手刺,鹽兵沒有經過針對性的訓練,麵對雙刀術,沒有任何勝算。

將軍石那邊細沙灘上躺著六具女屍,胸口被戳得稀爛。江隆不忍目視,吩咐小校拿來棉布遮蓋屍體。總旗呂克銘從雞冠山上下來,向江隆稟報:官軍剛進島的時候,看見一隻大船從馬雄島上開走了。呂克銘確定大船是福建運鹽船。福建運鹽船?難道是運鹽船幹的?這個念頭一閃就被壓下。快到中午的時候,官軍發現了礁石灘裏有一隻團團亂轉的小船。水性好的士卒遊到船邊,當他們往船上攀爬的時候,船上的倭鬼突然掄刀就剁,連著砍翻三名士卒。一時,士卒不敢再上。陳大錘朝手心裏吐了口唾沫,亂罵了一句:“小婢養的,看俺陳大錘的。”他單手握錘,奮力朝船上爬,快上去的時候,倭鬼朝他猛砍,陳大錘舉著鐵錘與倭鬼對打,抽冷子躍了上去。倭鬼倒退幾步,突然盤膝坐下,哼唱著鳥語一樣的歌子。陳大錘怒吼著,欲待一錘砸死倭鬼,被江隆喝止了。倭鬼突然掀開衣服,舉刀戳向肚皮,眼看著刀子紮進去,倭鬼疼得齜牙咧嘴,他扭動手腕,刀子橫著切,腸子流了出來。倭鬼滿臉猙獰,一口氣沒上來,倒下死了。

岸上有人高聲呼喊,江隆帶人下了船。小旗稟報,官軍在將軍石礁石灘裏找到了一群女子,已經護送回去了。江隆連忙跟著小旗朝屯裏走,人還沒有進屯,遠遠地就聽到了震天價的慟哭聲。女子源源不斷地冒出來,撲倒在地,爬向死者。她們哭叫著掀開棉布,查找著自家男人。江隆鼻子發酸,熱淚就掉了下來。

“軍爺!軍爺!絕戶了!馬雄島絕戶了!”一個女子狂喊著。江隆痛苦地搖著腦袋,不忍與其對視。女子顫著聲地問:“軍爺,你們的褲襠裏沒長卵子嗎?”

“這個……”江隆的喉嚨被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報仇哇!”女子高舉雙手,朝天嘶吼著,“殺倭鬼呀!”

“啊!啊!”江隆熱淚滾落下來,他的喉嚨開了閘門一樣,“俺江奉舉與倭鬼不共戴天,有違此誓言,猶如此樹!”江隆一刀砍在樹上。

“聽到了嗎?守堡爺要為你們報仇!”王大牛喊道。

“俺守堡爺不是吃素的!”陳大錘跺著腳說。

馬雄島哭聲震天。

各小旗紛紛前來稟告,島裏搜索完畢,沒有發現倭鬼蹤跡。有個士卒從柴火堆裏抱出一個小孩,小孩翻著眼珠子,眼看著隻有出的氣,卻沒有進的氣。江隆檢視了一遍,小孩的屁股上全都是血,眼看著沒救了。江隆的牙咬得嘎嘣嘎嘣響,這孩子比小傻兒還要小一些,居然受到如此喪心病狂的折磨,真讓人揪心。

“地理先生呢?”江隆扭頭喊著,眾親兵一迭聲地喊,地理先生跑了過來,江隆問:“墓穴選中了嗎?”

“守堡爺,已經勘探好了。”地理先生指著雞冠山的東坡,“守堡爺請看,就在那一片。”

那是一片向陽緩坡,麵朝著大海,左右兩側山勢隆起,山窩處冬暖夏涼,看著就是一塊好塋地。江隆拍了下地理先生肩膀,剛要誇他幾句,又忙將口頭語咽回肚裏。他命總旗呂克銘立即帶人上山開壙,太陽下山之前,務必要把死者全都殮葬了。馬雄島的女子聞聽此令,又鬧將起來,她們提出必須棺槨出殯:“死者是為朝廷效命而亡的,理當享受厚葬。”她們威脅說:“如果草率下葬死者,定以死相拚。”江隆沉吟著,內心也認為這樣的要求不過分,將心比心,為大明捐軀的鹽兵理應受到厚葬。江隆頭腦一陣發熱,答應立即派人到亮甲店采購棺槨。如果亮甲店棺槨存量不足,就派人到金州城去買。買棺槨的錢由櫻桃園堡先墊上。聽了這樣的安排,女子們才稍微安下心,她們也哭累了,慟哭聲變成哼哼唧唧。江隆吩咐掌旗官丁大貴親自督辦購買棺槨,見丁大貴還在愣怔,江隆從腰褡褳裏扯出一塊玉牌遞給丁大貴,讓他去金州城找江忠要五十兩銀子。

“要那麽多的銀子幹什麽?”丁大貴不解地問。

“買棺槨!”江隆瞪了他一眼,怕他聽不明白,又跟上一句,“你真以為櫻桃園裏有這些閑錢?”

“守堡爺!”丁大貴心頭一熱,朝江隆深施一禮,帶著人走了。

經查,倭鬼是由胡宗地帶上來的。江隆和吳雲湘心裏都是五味雜陳,胡宗地勾引倭鬼上岸屠殺軍民,證據確鑿。這是不幸中的萬幸,這樣可以避免更多人受到株連。江隆仍不放心,又去煙墩上查看了一番。目擊者說,胡宗地曾指引女子翻山逃命。很多人親眼見到胡宗地點燃了報警的烽火。這許多矛盾重重的細節又讓江隆百思不得其解,胡宗地明明是個帶路奸賊,為什麽還要報警呢?

幸存的女子之間也是存有歧義,有的認為胡宗地是條硬漢子,有的認為胡宗地是十惡不赦的壞蛋。江隆耐心地聽著爭辯,有個疑問始終沒有問出口,這個疑問在心裏頭像碾子一樣越壓越緊:鹽兵到底對胡宗地做了什麽以至於胡宗地能帶倭鬼上岸屠殺?江隆忍著不捅開這層紙,鹽兵全都死了,再探討這個問題就失去了善意。

七天以後,江隆再一次來到馬雄島,金州衛副都指揮僉事錢真命他全權接管馬雄島的防務和鹽業生產。這天也是死者燒頭七的日子,馬雄島上陰雲密布,到處都飄揚著紙錢,到處都是哀哀戚戚的女子。大隊騎兵在島西頭停下,江隆下馬,率隊步行來到屯裏。營前操場上擺滿了棺槨,這些棺槨顯然沒有經過精細加工,有的連漆都沒刷勻。隨著江隆一聲令下,祭祀儀式開始。士卒們搬來豬頭、供果擺在案頭上,江隆命令燃放三響碗口銃。炮響後,天上突然落下絲絲小雨,哀號聲隨之而起。士卒拉出牛頭大車,將棺槨一一拉到墓地下葬。安葬完畢,女子們齊刷刷地跪在一邊,堵住了江隆的去路。掌旗官丁大貴湊到江隆身邊,小聲說:“守堡爺,這幫寡婦留在島裏不是個事呀。”

“小……”江隆猛地醒悟過來,大聲宣布,回去後立即調集品性好的鹽兵進島。女子都抬起了頭,個個淚眼婆娑,小雨落在她們的臉上,淚水和雨水交織,她們個個麵容憔悴,極像浮萍一般。江隆心中不忍,抱拳團團作揖。他能做到的就是給大家選一個品格高尚的島主,選一個懂得疼愛她們的主心骨。小雨下得更急了,天上猶如掛起了一道雨簾子,裏頭看不見外頭,外頭也看不見裏頭。可憐的這些寡婦,此時,就像野草一樣卑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