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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開之際,馬雄島來了一位新島主,此君年紀輕輕,走起路來身段柔軟,楊柳擺枝,猛看起來像個病秧子。這位島主就是曹雲和。他居然是帶著老婆來的,此前的多任島主都沒有帶老婆來,帶老婆來讓人有些不適應。島上的女子一般都不怕這位曹島主,曹島主再怎麽凶,再怎麽狠,畢竟是個男人。男人和女子之間是沒有障礙的,她們卻抵觸島主娘子。寡婦們審視著島主娘子,很想從細微處查出些弱點,如果能就此打滅了她的威風,那就再好不過。島主的家就安在屯西頭的大營裏,前院是操場,後麵就是議事廳,東廂房是島主夫妻的居所,西廂房是大廚房。安頓了家眷,曹雲和就命值崗的鹽兵吹起海螺號。沒多久,鹽兵就從各家各戶跑了出來,一個個水襠尿褲,極像討飯的花子。這些鹽兵都是剛剛從各島上抽調過來的。海青島調來五名,太平島調來五名,最遠的是從西海頭的兔兒島調來的。鹽兵一進馬雄島,就像地瓜蔓子開了花,眨眼間就串開了。馬雄島一掃往日的陰霾,頓時變得晴朗起來,許多雙眼睛直勾勾地往寡婦的身上、臉上瞄,如果沒有眼眶遮攔著,那些眼珠子都能掉到地上滾幾個滾兒。寡婦有的害臊,有的不害臊,害臊的很快也就不害臊了。

曹雲和給新來的鹽兵約法三章:即日起,馬雄島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歸他曹雲和所有。他給鹽兵布置了任務,重點強調了紀律。曹雲和告誡鹽兵“不準欺負百姓”,這一條讓鹽兵不自在。如何算是欺負?這個標準實在是太大太模糊,讓人無所適從。馬雄島的女子遭了如此大難,誰能忍心欺負她們?曹雲和似乎有些忘乎所以,說完第一條,又有了第二條:立即恢複鹽業生產,南麵來的運鹽船必須無條件接收。不但要加緊鹽業生產,而且還要產出品質更好的鹽,以報效朝廷。曹雲和顯然經過了充分的準備,每一條規定都是有脈有梢帶著筋骨的。第三條就是島上軍民要提高警惕,嚴防倭鬼襲擾。

曹雲和站在碾盤上,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個時辰,講話間,目光像掃帚一樣四下掃著,一旦發現鹽兵神態有變化,他的心裏都要一驚,懷疑哪句話丟了醜。訓話結束,曹雲和開始分派任務,十五名鹽兵分成三個小旗,李成義小旗清一色是從海青島調來的,曹雲和命令他們把精力全都放在煮鹽上,作為馬雄島鹽業生產的主力。除此之外,李成義小旗作為島主的親兵隊,負責拱衛老營的安全。徐國寶小旗除參加鹽業生產,還要分派人手到雞冠山上值更望哨,警惕海上生變。楊興東小旗除參加鹽業生產,還要負責馬雄島的公房修繕,農忙時,還要插秧幫鐮。

台下邊貼牆根兒站了一溜看熱鬧的女子,這些女子不但看新來的島主,也在看島主娘子。島主娘子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丈夫訓話,在一排女子中間顯得格外顯眼。鹽兵的目光早移到她的身上,礙著島主的麵子,一些老成的鹽兵隻是偷著瞟兩眼,輕浮些的早就一眼一眼地瞄上了。島主娘子頭上別著的金簪花特別招眼,一朵普普通通的野花插在她的鬢角上,整個人就顯靚亮麗無比。其他女子跟島主娘子相比,精氣神就差了不止一截兒。鹽兵一眼眼地瞄,女子也是一眼眼地瞄,鹽兵的目光就好像一雙溫柔的手,女子的眼神裏卻藏著鋒利的刀子,恨不能將嬌滴滴的島主娘子戳個稀巴爛。

兩天以後,鹽兵和島主及島主娘子都相熟了,他們給島主娘子起了外號,私底下都稱島主娘子為“一枝花”。有的鹽兵臉皮厚,當麵就敢嬉皮笑臉,敢稱她“一枝花”。剛開始,島主娘子還一陣愣怔,後來就笑意盈盈地應承了。“一枝花”就“一枝花”吧,她從鹽兵的表情中沒有看到惡意,相反,卻看到了善意和歡喜的神情。

這是對的,哪有不喜歡俊俏女子的漢子?

隨著越來越熟絡,“一枝花”對劫後餘生的寡婦越來越不以為然,對她們矯情和做作很是困惑甚至反感。“都是一群賤人。”“一枝花”惱起來便會罵出聲來,甚至還想抽她們一頓鞭子,將她們都打醒了。剛開始時,每當有人來跟前訴委屈,她都得硬著頭皮聆聽,這是島主娘子的職責。寡婦的眼淚,寡婦的怨恨,甚至寡婦的伶牙俐齒都讓她心燥。有的哭訴沒人幫著挑水,沒人幫著砍柴,沒有人知疼,也沒有人問冷暖。“一枝花”耐心地勸她們想開點兒,“該走道兒的走道”“該回娘家的回娘家”,寡婦們還要臉麵,還要說“一枝花”心腸歹毒。她們辯駁:亡人屍骨未寒,未亡人如何能狠心離開?“一枝花”火了,撕下了偽善的麵皮。

“知道嗎?你們都是寡婦!”

“你們還想當節婦嗎?”“一枝花”的每一句問話都那麽的驚天動地,女子們聽得猶如五雷轟頂。

日子就這麽熬著,不冷不熱,不鹹不淡。馬雄島的女子就像凋謝了的花朵,喪失了好顏色。時光一去不再來,再這樣下去,島裏就徹底失去了生機。年長的女子先想通了,她們咂巴著“一枝花”的話,覺得很在理,不能這麽熬下去了,再熬,就成渣兒了。她們相約來到鹽兵的墳地,趴在親人的墓上哭了一整天。

值崗的鹽兵看到了這群哭得昏天暗地的女子,便跑去報告島主曹雲和。曹雲和也沒有太好的應對之策,就讓娘子代表他去安撫。“一枝花”無奈,帶著兩個鹽兵,摸黑找到了眾寡婦。還沒等她說話,寡婦們將“一枝花”圍住了,帶頭的王娘含著熱淚說:“我等無論如何得守孝一年,誰敢擋著,我等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一年以後,你們還是你們嗎?”“一枝花”冷冷地問,“王娘,你都多大歲數了,漢子娶你回家做老娘嗎?”

“你……”王娘掩麵哭了。

“一年以後,俺們不是俺們還能是鬼?”侯許氏頂了一嘴。

“一年以後,你們不是人也不是鬼。”“一枝花”恨恨地說,“一年以後,你們個個都衰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島主娘子,你休要張狂!”侯許氏吼了一聲,怒視著“一枝花”。

“侯許氏,快扒掉蒙臉的皮囊吧。”“一枝花”冷笑著,“誰不知道你?”

“你……”侯許氏伸手欲撲打島主娘子,讓張王氏拉住了。眾人轉身趴在墳上,齊聲號啕大哭。“一枝花”的話深深地刺激了她們,也讓她們幡然覺醒。

每個人都明白,是到了向沉重的過去告別的時候了。

鹽兵閑暇之餘,總是找各種各樣的借口躲避上操。他們像一群耗子,在屯子裏竄來竄去。那目光賊賊地瞄著,長得好看一些的寡婦首先成了圍獵目標,美人家缸裏的水永遠都是滿的,園子裏的地永遠都有人鋤草間苗。其間,也有鬧騰的,鹽兵與鹽兵鬧隔閡,鹽兵與寡婦鬧隔閡。鬧歸鬧,終究水是水,泥是泥。時候久了,寡婦的心就像被春風拂過了一般,發芽開枝,眼看著又活轉過來。過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忌日,有十個鹽兵選中了可心的人,他們羞答答地向島主稟報,請求島主做主。曹雲和是個講究原則的人,他對每個前來報喜的人都要仔細盤問,不容得胡鬧亂搞。隻要真心想過日子,就得交換生辰帖子,就得明媒正娶。一旦發現鹽兵使強霸占人家寡婦,曹雲和絕不輕饒。他會命人將犯事者綁在旗杆上一整天或者一整夜,經過無數蚊蟲叮咬,再放下來時,受罰者就像得了雞瘟一樣萎靡。曾經有個鹽兵,被綁了一夜,放下來時,全身都是紫紅色的掐痕,連眼皮都掐紫了。問他是誰幹的,這人滿臉羞愧,緊閉著嘴,絕不吐露一個字。

如果得到寡婦的親口應承,新郎便會擇個吉日,在眾兄弟的簇擁下,挑著行李卷鑽進新娘屋裏。這就算成親了。島裏漢子少,寡婦又太多,長得耐看的都捷足先登把鹽兵搶回家,長得粗俗一些的女子可就吃了大虧。有人不甘心,堵住曹島主下舌告狀。堵不著曹島主,就緊著向島主娘子打小報告。有的揭發張王氏傷風敗俗,有的揭發李王氏不知廉恥以非常手段勾引男人。所謂傷風敗俗,所謂不知廉恥,說來說去,就是搶了別人的風頭。繞來繞去,有人便說起侯許氏燒香疤的醜事,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枝花”突然就怔住了,臉頰情不自禁地發燒發燙。

據說,小旗徐國寶夜裏常從煙墩上脫崗下來,乘人不備就鑽進侯許氏的屋裏。有一次,兩人黑燈瞎火摟脖親嘴,讓人在窗下聽了個仔細。一個說想你想得肝兒疼,一個說想你想得心口疼。一個問:“心口在哪兒?”

“你來摸。”另一個嬌聲嬌氣地說。

兩人親熱一陣後,徐國寶竟然**,非要侯許氏給他燒香疤不可。他還振振有詞,隻要侯許氏燒了香疤,他徐國寶才保證這輩子死心塌地地守著她過日子,活著做她的人,死了做她的死鬼。侯許氏怕疼,隻用言語糊弄徐國寶,想慢慢散了徐國寶的這股邪火。徐國寶偏偏執著,惱將起來,嚷嚷著要散夥。侯許氏不讓他走,嗚嗚地哭。

“你還是不是俺的渾家了?”徐國寶低吼著。

“不是你的渾家還能是賣唱的粉頭?”

“是俺的渾家就得聽俺的話,給俺燒香疤表忠心。”

“漢子,奴家怕疼。”

“你若怕疼,那就算了,俺去找不怕疼的。”

“別呀,唉,隨你的便吧,漢子,隻求你不要給俺燒下個大疙瘩。”

“不能,不能。”

徐國寶點了燭火,找了香,點燃了,讓侯許氏脫去貼身小衣。侯許氏脫得光光的,徐國寶的目光鎖在哪兒,侯許氏哪兒就哆嗦。

徐國寶說,燒**吧。

徐國寶說,燒肚臍吧。

徐國寶說……

侯許氏哭了,嗷嗷地哭,她可著嗓子吼:“賊漢子,你殺了俺吧。”

“俺憑什麽要殺你?殺人是要償命的。”

“好哥哥,俺怕疼啊。”

“怕疼就是心不誠,怕疼就是不想給俺當一輩子的渾家。”

“漢子,俺給你當一輩子渾家。”

“那你就得燒香疤。你不要哭了,把野貓野狗都招來了。”徐國寶惱火地說,“俺這就走了,明天一早來挑行李。”

“滾吧!賊漢子,整日裏哄俺,把俺當粉頭耍樂。”

“都快住嘴!”“一枝花”突然眼睛一瞪,摔了針線笸籮。她瞪眼發火的時候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是笑眯眯的弱娘子,她的圓眼睛瞪成了三角眼,柳葉眉倒豎,杏仁兒眼圓睜,樣子真夠駭人的。“一枝花”挽了袖子,露出一截兒嫩白的胳膊,雙手叉腰,罵人如同唱歌。一拉一合,腔調高亢後突然婉轉。寡婦們哪見識過這樣的手段,個個臊得麵紅耳赤,沒一會兒,全都低頭退出了。

發火歸發火,“一枝花”還是可憐這些落難的寡婦,她在曹雲和耳邊沒少吹枕頭風,要他想辦法解決問題。由於“一枝花”的不懈堅持,曹雲和又硬著頭皮請示守堡官江隆再調一批鹽兵來。入了秋,馬雄島鹽場最忙碌的時候,金州衛指揮僉事衙門從兔兒島又調來了十四名鹽兵。到此為止,馬雄島共有鹽兵三十名。新來的鹽兵剛一進島,寡婦們就紛紛聚在老營門前,不顧羞恥地盯著,尋找著合意的漢子。

2

曹雲和為了馬雄島的長治久安,為了避免出現更多的糾紛,便選了吉日,將已經成親的男女全都集合起來,先帶到陣亡鹽兵的墓前磕頭認親,然後,又將他們帶到老營,集體拜了天地。鹽兵和女子都被搞得暈頭漲腦,該哭的也哭了,該笑的也笑了。每個女子都和昨日做了一次鄭重的告別,轉眼,個個臉上如沐春風。經此一舉,曹島主的名望如日中天,金州衛轄區各島的單身鹽兵都想方設法托人找關係要求調到馬雄島。馬雄島成了美人島,成了有故事的地方,不但有好吃的鹹鴨蛋,還有無數個讓男人想入非非的美夢。更有一些不自重的官長,暗地裏也對島裏的女子垂涎三尺,紛紛找借口來島裏出差公幹。如此一來,長相最俊俏的“一枝花”就成了官長嘴裏的肥肉。一來二去,兩目傳情,引出了許多流言蜚語。有的傳言卻是經不起推敲的憑空捏造,“一枝花”倒沒什麽好怕的,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曹雲和卻怕了,雖然表麵上平靜如水,心裏頭卻結了一個大大的疙瘩。

秋收大忙以後,馬雄島徹底走出了哀傷的氛圍。隨著一些女子的肚皮鼓起來,島上又響起了久違的歌聲和笑聲。曹雲和訓話也比以前硬氣許多,他要求鹽兵不管以前如何懶散,隻看今後態度,多產鹽、多打糧食才是正道。至於分配,他保證秉公行事,絕不貪汙侵占。每說到此處,曹雲和還要故意加上一句“如果玉璞做不到公平正義,你們可以趁風高月黑之時,將玉璞投入海裏溺死。”這話讓人心驚膽戰,謀殺胡宗地的人早已作古,因這事而起的驚懼卻在每個知情人的心裏生根。自此,馬雄島裏女子和鹽兵都徹底歸服了曹島主,甘願隨著曹島主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互相告誡著不要陡生二心,以免再次引起禍亂。

曹雲和狠抓鹽業生產,對島裏安全防範也絲毫沒有鬆懈,無論多忙,夜裏,他都要爬起來,獨自向雞冠山上的煙墩摸去。有一次發現煙墩上根本就沒有望哨的,他惱得狠狠地責罵了小旗徐國寶。徐國寶欺他年輕軟弱,不但強嘴,還摔耙子威脅要回兔兒島。曹雲和一怒之下,突然拔出腰刀戳向徐國寶。如果不是被身旁鹽兵一把抱住了,徐國寶的身上準被刺出一個透明窟窿來。徐國寶嚇得不輕,再也不敢輕視這個秧子一樣的島主了。當天,徐國寶帶著手下鹽兵主動在山裏幹了一天一宿,砍了許多柴,運到煙墩上,整整齊齊地碼在牆邊。曹雲和又讓李成義帶著手下鹽兵將兩口大缸抬上煙墩,島裏總共有三口這樣的大缸,每口缸都能裝九擔水。“一枝花”喜歡,就在房裏留下一口,剩下兩口就一直閑置在大廚房外麵。鹽兵又挑了桐油倒進大缸裏,缸口用厚實的牛皮紙封嚴了,上麵又蓋上厚厚的蓑草,壓上兩人抬的大青石。這些任務全都有條不紊地完成,徐國寶才請曹雲和到雞冠山煙墩上檢閱。

煙墩有兩丈多高,四四方方,順著石階爬到上麵,眼前一片開闊。往東看,大海一望無際,晴天時,各島各坨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更遠處的王家山島也能看得見。曹雲和還是不滿意,烽火台的任務是遇警時要及時點燃狼煙,沒有狼煙怎能算是烽火台?他要求李成義和徐國寶兩個小旗帶人四處尋找狼糞,找到後將狼糞均勻地拌在柴草中備用。隻有拌了狼糞的柴草燒起來時濃煙才會直衝九霄,才能醒目。

“島主,你讓俺這上哪兒去找那麽多的狼糞?”徐國寶哭喪著臉問,“咱這島裏哪還有狼?”

曹雲和沒言語,他板著臉,那張臉冷得都能擰出水來。徐國寶不敢和島主對視,帶著手下鹽兵滿山遍野地去找狼糞,找了兩天,隻拾了不到一筐的幹糞。徐國寶也說不清楚是不是狼糞。小旗楊興東擔心又要鬧衝突,趕緊跟曹雲和說了一段掌故,才算為徐國寶解了圍。

“島主,俺老家沒有狼,老‘峰子’就到各屯裏搜找羊毛豬鬃,羊毛豬鬃拌上柴草,點燃了,那煙就像狼煙一樣又硬又濃。”楊興東這麽一說,曹雲和突然拍了下大腿,朝著徐國寶說道:“還不快去照方子抓藥!”

因為有前車之鑒,曹雲和抓海防比抓鹽業生產還要上心,別看他平時一副柔弱的樣子,真到了較真兒時候,才不管有臉沒臉,一把捆在旗杆上,雖然不打,卻也讓人怕得要死。剛分配到馬雄島當總催的時候,江隆就跟他交代過,如果馬雄島再讓人端了老巢,就拿他祖宗八代是問。江隆說這話的時候,鹽課提舉所的老爺們也在場,也跟著頻頻點頭。自從胡宗地勾結倭鬼上岸,上麵的鹽課司下來巡查追責,一舉將金州衛鹽課提舉所裏的老爺鎖拿了個幹幹淨淨。這回巡查可是動了真格的,後麵跟著一群錦衣衛,狗一樣的四處亂串。整個金州城都慌了神,鹽課所老爺們更是怕得要死,誰也不敢再提一句增加鹽產量的話,仿佛增加鹽產量和保衛海防是矛盾體似的。過了秋天,朝廷鹽課司將山海關以外的鹽課業務全都移交給遼東總兵府。至此,遼東總兵劉江總攬遼東境內軍政民生大權,便成了大明朝開國以來最有權勢的遼東總兵。

轉過年,馬雄島恢複了元氣,一口氣新增十一名男丁,得了男丁的人家喜氣洋洋。老天也跟著作美,殘冬還沒有退去,溫暖的東南風就上了岸。一夜之間,島裏迎來了一場寶貴的春雨。這場春雨讓鹽兵好生欣喜,大家又有了可以睡懶覺不上操的借口。曹雲和也不例外,雨天裏,他正好也要偷懶閑一會兒,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他打心裏讚成這句名言。耳聽著窗外雨點打在石階上,叮叮咚咚,房簷下的水便匯成流了,嘩嘩地響著,如同貼著牆根兒的滋尿聲。曹雲和迷迷糊糊中聞到了蔥蒜爆鍋的香味兒,心裏很是舒坦,眼睛微微睜開又閉上了。娘子不在身邊,仔細聽,娘子在大廚房裏幫著忙乎鹽兵的早飯,娘子罵人的聲音分外響亮。曹雲和仿佛是在做夢,做了一個不尋常的夢,像他這樣的窮小子,居然能娶到如此絕妙的女子,享受如此絕妙的福報,真是三生有幸。娘子簡直就是千麵菩薩,能文能武,變化多端。自從娶了娘子,曹雲和便不斷地隨之變化著,因為娘子,他接觸到一個更高的階層,他變得與眾不同。然而,這個夢有時候又不全都是香甜的,有時,還挺苦澀。曹雲和不想認清現實,他相信自己在做夢,一個夢接著一個夢,他自始至終沒有醒來,也不願意醒來,這樣足夠好,這樣夢下去最好。夢是幸運的,簡直太幸運了,他曾以為一直要往北走下去,走到大漠的邊緣,走到奴兒幹都司的地麵去。感謝袁千戶的一封書信,那封書子就像一道神奇的符咒,一下子就迷住了守堡爺。守堡爺竟然留下了他們夫妻,就地派到富饒的馬雄島。

“島上的女子全都是你的。”很久以後,鹽課老爺終於說出了實話,“都是你的!”

曹雲和嚇了一跳,其實,他已經想到了這一層,他咧著嘴笑了,那是美美的笑,那是想入非非的笑。那種感覺,旁人怎能明白?曹雲和想起娘子,想起她的種種好來,一瞬間,笑容便凝固了。

“相公醒來!”

曹雲和醒了,呆呆的,又仿佛還在夢中。

“相公,外麵剛剛停雨,有些寒冷。”

“該起來了,下了一夜的春雨,得去扒溝放水。”曹雲和坐了起來,娘子把衣服拿過來,披在他的身上。娘子施了粉黛,身上冒著頂鼻子的香氣。曹雲和忍不住摟住了她的腰,胡**了一把,讓娘子推開了。洗漱完畢,曹雲和回到屋裏,王娘來了,王娘和娘子擺放了桌子,鋪了一桌飯菜。曹雲和吃了兩碗粥,吃了一碟子烙幹魚,兩枚鹹鴨蛋。魚是王娘送來的,鹹鴨蛋也是王娘醃漬的。王娘曾經是個活泛人,喜歡和年輕的女子交往,是她們的知心姐姐。倭鬼屠島,王娘丈夫被殺,她一下子就倒了架,身上的熱乎氣沒了,精神頭也沒了。自從曹島主進島,王娘又恢複了元氣,一心一意幫助“一枝花”在島上立足,一心一意服侍著島主夫婦。家裏的幾架子鹹魚和幾壇子鹹鴨蛋全都拿來孝敬島主,每聽說島主喜歡吃,王娘就忍不住落淚,仿佛死去的“那個人”吃了一般。

“看相公的饞相,上輩子定是島裏人。”“一枝花”說。

“島主娘娘也像俺島裏人。”王娘笑著說。

“是呀,是呀,俺就是島裏的人,俺世世代代都是馬雄島人。”曹雲和笑眯眯地說,“你們知道馬雄島的妙處嗎?”

“相公!”“一枝花”的臉突然紅了,王娘也臊得顧頭不顧腚。“一枝花”分明知道馬雄島的妙處,島裏的女子哪有不知道的?馬雄,馬雄,再不懂就去雞冠山上往下看,看島子像不像男人的那話兒?曹雲和嘻嘻笑著,他是馬雄島的島主,他是馬雄,他是人雄!曹雲和越來越喜歡馬雄島,比南邊的老家還喜歡。這兒有的是吃的,有的是喝的,比老家要好上許多。如果能在馬雄島上住一輩子,他情願減五年的壽命。他沒敢把這樣的狠話說出口來,擔心娘子生氣,好好的誰願意咒自己?

吃罷了早飯,“一枝花”又拿了幾隻烤蝦幹兒讓他嚼,烤蝦幹兒又粗又長,像個蟲子似的。曹雲和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以為是海裏麵生的蟲子,他還自作主張稱其為“海蟲子”,將王娘逗得要笑岔了氣。曹雲和揪著烤蝦幹兒吃,嚼得腮幫子生疼,卻是越嚼越鮮美,汁水都從嘴角上流了下來。娘子確實不是一般的人,她心靈手巧,看什麽會什麽。上島不久就學會了晾曬魚蝦,王娘說,烤蝦幹兒最能看出女子的本事來,需要沉靜,需要耐心。

3

曹雲和吹了三遍海螺號,仍然有一大半鹽兵沒有出來應卯。他忍不住來了氣,抄起一根木棍,猛地擂起大鼓。鼓點兒躁而狂亂,讓人心驚肉跳,“一枝花”趕緊出來,拿下鼓槌兒,替丈夫敲鼓。“一枝花”腰身纖細靈活,鼓點兒鏗鏘有力,雖然不急不躁,卻也讓人緊張。鹽兵不再怠慢,地下冒出來似的,一溜小跑地出來集合。小旗楊興東最後一個來,一邊走一邊係著腰間帶子。到了曹雲和跟前,楊興東居然抬腿放了一個響屁,眾鹽兵聽見了,都笑得前仰後合。

“老楊,你家小娘子才放你出來?”李成義笑著問。

“那也是俺老楊的好手段。”

“兄弟,再好的手段也得悠著點兒。”

“住口!”曹雲和突然吼了一嗓子,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曹雲和指點著楊興東,朝著李成義和徐國寶說:“快把這個賊歪材捆起來!”

“別呀!你憑什麽拿他?”李成義梗著脖子質問。

“親兵隊,快快拿下這兩個賊歪材!”曹雲和直了嗓子吼。李成義手下的鹽兵全都慌了神兒,既不敢勸島主,也不敢上去捆人。“一枝花”從老營裏出來,高舉著總催的令牌,交給曹雲和。曹雲和恨恨地說:“令牌在此,本總催命令親兵隊,速將這兩個賊歪材捆起來。”

親兵們互相遞著眼色,無奈,幾個人抹肩攏背將李成義和楊興東捆了起來,綁在旗杆上。曹雲和冷笑了半天,回頭朝鹽兵擺了擺手,說了聲“都散了吧”。迎麵衝來楊興東的女人沈氏,這沈氏故意將發鬏打散了,一把頭發撇在一邊,襟懷也扯開了,露出半片嫩白的胸脯。眾鹽兵都停了腳,等著看熱鬧。沈氏最是個潑辣的女子,眼瞅著島主綁了她家漢子,就不顧一切地跳了出來,指著曹雲和的臉說:“兔子,兔子,你就是一個專欺負老實人的兔子軟蛋。”

曹雲和突然麵紅耳赤,驚得耳朵裏嗡嗡地響。眾鹽兵誰也不敢勸,都知道沈氏的烈火性子,鬧將起來,能當眾脫了裙子。曹雲和啞口無言之際,“一枝花”斜刺裏衝過來,二話沒說,朝沈氏的腦門兒上砸了一槌。沈氏的額頭當即就出了血,她揮手一抹,鮮血糊了滿臉。沈氏尖叫著朝“一枝花”抓去,兩個女子扯拽在一起。“一枝花”不是沈氏的對手,讓沈氏撓了臉。曹雲和見娘子吃虧,一把抱住沈氏,將她拖到一旁。沈氏掙紮著,將天底下最難聽的詞兒全都揀出來罵。曹雲和怕她掙脫行凶,便抱得緊緊的,沈氏掙著掙著便老實了。眉目間多了許多柔情,似乎很享受的樣子。“一枝花”看出端倪,抓著鼓槌兒狠狠砸去,曹雲和反過來又護著沈氏,後腦勺早挨了幾下。楊興東吼著讓沈氏滾回去。曹雲和朝徐國寶使眼色,徐國寶忙給李成義和楊興東鬆了綁,徐國寶說:“你兩個潑皮還不謝謝島主的慈悲!”

李成義滿臉愧色,朝曹雲和拱了拱手,扭頭就走。楊興東朝沈氏的屁股上虛踹了一腳。沈氏醒悟過來,捂著臉朝家裏緊跑。“一枝花”也扔了鼓槌兒回屋裏去了。

雞冠山上突然響了一聲炮,曹雲和本能地朝海上瞭望,看到海邊停放著一隻奇怪的大船。這隻船兩頭尖尖,錐子一樣伸向天空。曹雲和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船,和進進出出的福建運鹽船一點兒都不像,福建大船都是方頭鑲著獅子口。曹雲和後悔把鹽兵都放走了,想再吹海螺號集合,估計還得惹一肚子氣。曹雲和來到侯許氏家門口,喊著讓鹽兵許光出來。許光大聲應著,卻遲遲不出來。曹雲和火了,拿棍子朝窗欞狠狠地敲了幾下。

“賊蠢材,再不滾出來,一把將你的鬢毛給薅了!”

“島主,你一早就來俺家門前咋咋呼呼,你幾層意思?”侯許氏閃出來,卻見她酥胸微露,雲鬟半掩,倚著門說,“不是尋解悶兒想聽窗音兒吧?”

“少廢話,快將許光喊出來,我有要事。”曹雲和目光躲閃,不敢觸及侯許氏的身子。

“島主,我聽人說,你家‘一枝花’以前是個唱曲的。”侯許氏伸手綰著絲髻,兩隻嫩白胳膊露出半截兒。她朝島主迎上兩步,臉上微微泛紅,耳邊墜子晃動著,好似揚手招呼一般。曹雲和慌忙轉過臉去,侯許氏偏來讓他看,她的白棉衫上套著粉紅甲,看起來像池塘裏的蓮花。

“休要胡說,我家娘子是軍籍出身,正兒八經的好人家,許光快滾出來!”

“島主慈悲,你就讓他睡個回籠覺吧,改日‘一枝花’沒伺候好你,奴家也讓你美美地享受一回。”

“你休要胡說,許光快出來!”

“島主仁慈,許光累乏了,你就發發慈悲讓他睡個回籠覺吧。”侯許氏的手臂搭在了曹雲和的肩上,抹了一把他的小胡子。曹雲和連忙後退,讓黑狗絆了一下,驚得差點兒摔倒了。侯許氏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手說:“島主,島裏女子可全都是你的,你怕什麽呢?”

“許家娘子,休要胡說。快將許光那廝喊出來!”

“島主,奴家對你日月可鑒,你卻又推三阻四。”

“你不要胡鬧了!”曹雲和敲了下窗欞,“許光出來,仔細吃軍棍!”

“許光剛剛倒下。”侯許氏斜眼看著曹雲和,“有事你去找別家的漢子去!”

“侯家的,一早起來,你的嘴巴似淮河洪水一般,誰也辯你不過。”“一枝花”走過來,恨恨地說,“你不要欺負島主麵皮薄,許光什麽時候成了你家漢子?你是明娼還是暗妓?”

“島主,‘一枝花’欺負奴家,你管不管?”

“罵得好,誰讓你嘴欠了。”曹島主說。

“好你個潑婦,敢罵我?”侯許氏瞪起了三角眼。

“罵是輕的,讓我來管管你這張臭嘴。”“一枝花”作勢要扯侯許氏嘴巴。侯許氏閃開了,伸手就撓“一枝花”。曹雲和掄起木棍揍她。侯許氏吃不住打,慌忙跑進屋裏。許光跑了出來,一邊扣著扣子,一邊喊著:“島主消氣,島主消消氣。”

“賊蠢材!”曹雲和一棍子打在他的肩膀上,“再敢不聽本總催的將令,就不讓你進這個門。”

“是,是,許光聽島主吩咐!”

“許光你個潑皮瘌痢鬼!潑皮!瘌痢鬼!”侯許氏隱在門後尖聲罵著,見沒人理她,又伸出頭喊,“外麵下著雨,許光你還不披件蓑衣去?”

許光也不敢答應,垂手看著曹雲和。曹雲和扔掉棍子,朝裏麵努了下嘴,許光趕緊進屋,一會兒,披了蓑衣出來。“一枝花”掃了曹雲和一眼,也沒說話,轉身回去了。

春雨如煙雲般彌漫著馬雄島,感覺是在下雨,卻又看不見雨點,伸手抓一把,手心裏濕漉漉的。穿蓑衣沒覺得有什麽用處,不穿蓑衣又渾身潮濕。走了一段路,見曹島主連打幾聲噴嚏,許光就將蓑衣脫下給他披上。曹雲和笑了笑,忽然,貼著許光耳邊說:“侯許氏確有幾分人才,是女子中的將才。”

“將才,她是什麽將才?”

“你不懂得女子,侯許氏就是人尖子,就是這一張臭嘴不好,許光你得替島主教訓教訓她,讓島主解解氣。”

“如何教訓,請島主明示。”

“如何教訓?”曹雲和看著許光,眼裏全都是笑,“賊蠢材,還用我教你嗎?”

“島主讓俺天天揍她?”

“賊蠢材!”曹雲和罵了一句,“女子是不能揍的,尤其是長得俊俏的女子,揍了就跟你離心離德了。你得想法子收了她的三魂六魄,讓她日夜放你不下,茶飯懶吃,做事沒入腳處,賊蠢材,你會弄手段嗎?”

“屬下不會弄手段,俺自小就沒有見識,請島主明示。”

“算了,算了。”曹雲和忽然想起了娘子,剛起的念頭忽然就滅了。許光腦筋不靈,一直跟到海邊,也沒有想明白島主話裏的含義。

“賊蠢材,你在琢磨什麽呢?”曹雲和踢了許光一腳。

“屬下在想如何替島主教訓那侯許氏,島主,如何才算教訓呢?”

“濁東西,空生了這副卵子,這還需本島主教你?”曹雲和忍著笑,“你夜裏再和許氏睡覺的時候就喊,俺是島主,俺就是威風八麵的曹島主!”

“俺可不敢,俺是鹽兵蛋子許光,卻不敢是島主。”

“濁東西,本島主同意你和許氏睡覺的時候這麽說,你就喊,俺是曹島主!俺是曹島主!記住了,這就是教訓!”

“這就是教訓?”

“賊蠢材!”

許光長出了一口氣,就這麽簡單?他眼前出現了和侯許氏風流的時候,嘴裏喊著“俺是曹島主,俺是曹島主”,太簡單不過了,也太好玩不過了。許光不由得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他本來擔心曹島主惱起來會將侯許氏綁在旗杆上懲罰,不說蚊蟲啃噬叮咬,單在夜裏,那些沒臉的賊鹽兵都能將她折騰死。沒想到曹島主麵善心善,居然出了這麽一個簡單題目,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許光真想跪下來給曹島主磕個響頭。

“賊蠢材,你看看這隻船有什麽毛病?”曹島主問。

“這是一隻運鹽船?”

“不是!運鹽船沒有這麽小。”

“這是一隻打魚船?”

“不是,打魚船沒有這麽大。”

“難道是一隻叫魂船?”

“叫魂船?”

“叫魂船!”許光怔怔地說,“島主,咱馬雄島年年都有叫魂船搶灘,叫魂船的船上空空****,滿船飄**著魂兒,魂兒要回陸地,要回故鄉,嗚,我要回家,嗚嗚嗚……”

“住口!我看你像叫魂的野鬼。”

“島主,叫魂船上有的是金銀財寶。”

“金銀財寶?”

“金銀財寶!”

“那可都是咱們的。”

“島主,你的意思是咱們的?”

“咱們的!”

“島主,俺先上去看看。”

“警醒點兒。”

兩人蹚水走到船根處,曹雲和敲了敲船幫,船幫是鬆木製成的。遼東南這邊海船都是用杉木製成,幾乎不用鬆木。福建大船用的是柏木,柏木也耐腐蝕,十年內不必擔心骨架會散了。海船對木材的要求很嚴,杉木、柏木、水曲柳都是上等好料,鬆木要差了許多,尤其是白鬆木,一般木匠不敢用。用白鬆木造的船下海,不出五年就得爛底,即便還能湊合著用,船家也不敢輕易出遠海。眼前這隻船做工便很粗糙,不但木料不好,木工手藝也是大打折扣。接合部大量使用糊弄人的夾頭榫,連龍骨上都敢用夾頭榫勾連。用雲形插肩榫會更結實,蠢笨的小學徒都該懂得這個道理。船幫水線上下爬滿了寄生海物,看起來,很長時間沒有上岸整修過。曹雲和暗暗搖頭,船主要麽有眼無珠,要麽也太懶散。他讓許光先喊兩嗓子,讓上麵的人出來答話。許光退後幾步,扯著嗓子喊了幾聲,船上一點兒回音都沒有。許光朝手心裏吐了口唾沫,摳著船幫縫朝上麵爬。那船能有三個許光高,眼瞅著許光顫顫巍巍爬了上去。一會兒,許光趴在船幫上朝下麵喊:“島主,隻有一個活口的。”

“怎麽?”

“島主,像是高麗船,賊廝鳥說話太硬,俺一句也聽不懂。”

“你怎麽知道是高麗船?”

“俺爹說過,帆篷小的就是高麗船。”許光扔下一條繩子,從上麵爬了下來。

“許光,你速速回去,將鹽兵全都喊來,有好處大家一起看著分,也省得背後亂嚼舌頭。”

“島主,你是說,這隻船是咱們的?”

“蠢材,當然是咱們的。”

“這麽說俺也要發財了!”

“蠢材,當然要發財了!讓島主娘子多做些湯飯送來,一旦船上還有活口,咱們得好生救助。”

“好嘞。”許光答應了一聲,撒腿朝老營跑去。

4

高麗是大明國的藩屬地,高麗人也是大明國藩屬子民,既然遇難,曹雲和不能見死不救。說是這麽說,曹雲和眼前卻影影綽綽地浮現著白花花的銀錠子,浮現著各種細軟,每一樣都讓他戰栗。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一抓一大把,全都攬入懷中。人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讓上麵知道了,那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唯一辦法是堵住所有人的嘴,每個人都分一些好處,那才叫天衣無縫呢。船頭上露出一張臉,朝曹雲和打著手勢,啞巴似的嗬嗬叫著。曹雲和也朝他打著手勢,讓他耐心等待救援。那人急切地揮動手臂,好像要他上去說話。曹雲和的心思動了,試著往船上爬了幾步,又覺得不妥,便跳了下來。一定要等鹽兵全都到來,不能留一點兒讓人疑心的縫隙。他還有一層想法,讓鹽兵見識一下高麗船的特征。今後一旦遇到相類似的船來挑釁,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讓人給耍了。

曹雲和舉起海螺號,鉚足了勁兒吹起集合號,他都有些等不及了。號音剛落,小旗李成義、楊東興、徐國寶帶著隊伍跑了過來,曹雲和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讓他們嚴防船上有異動。同時,也要做好收容準備。鹽兵互相遞著眼神,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島主,咱們要發財了。”楊興東說。

“最好能找到噴香的胭脂。”徐國寶說。

“最好能有耐看的綾羅綢緞。”李成義說。

“想得美,讓你們拿去討好女人?”曹雲和笑著說。

“島主,娘兒們早就嫌棄俺們了,你猜她們追著攆著叫俺們什麽?”

“叫什麽?”

“臭鹽驢子。”

“臭鹽驢子?”

“臭鹽驢子。”李成義說,“再不拿點兒體麵的禮物遮臉,誰還稀罕搭理我們?”

“你們如此胡鬧遲早會惹亂子的,哪天讓人捉了奸,割了卵子,休怪本島主沒警告你們。咦?怎麽少了一個?”曹雲和數了數,加上他總共來了二十九個鹽兵。

“島主,煙墩上放著一個哨,剩下的全都來了。”徐國寶說。

“哪一個在煙墩上?”

“稟告島主,煙墩上放著張小三。”徐國寶說。

“張小三?”曹雲和一愣,“癡傻苶呆的那一個?”

“稟告島主,張小三其實不傻也不苶,明白大小也知道倒正。”李成義笑著說,“就是他娘的缺心眼兒!”

“上船以後你們都要聽本總催的指揮,金銀細軟集中起來,誰要是私自藏匿,必吃軍棍!”曹雲和頓了一下,“這隻船可能是高麗船,你們要多加注意,別隻顧著拿東西,還要多看看船上的結構,要熟悉這隻船,多掌握一些情況總不吃虧。”

“遵令!”眾鹽兵哄的一聲答應了,李成義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帶頭朝上麵爬。許光跑回來,手裏捏著兩個炊餅,他稟報說,島主娘子已經帶人做飯了,半個時辰以內準能將飯食挑到海邊。曹雲和點了點頭,跟著爬了上去。這隻船確實比想象的要古怪一些,船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靠近主桅杆有一垛麻袋包,也不知裏麵裝的是什麽東西。船板上到處都是雞屎、豬屎,還有人屎,不小心就能踩上一腳。許光攙著曹雲和找到船上的那個人,那個人倚著箱子,低垂著頭,雙手伏在膝蓋上。他的腦袋上有個發鬏,發鬏的旁邊是青皮。許光推了下他的肩膀,那人抬起頭,眼裏閃了一道寒光。

“你們人呢?”曹雲和問。

“俺家島主問你話呢。”許光說。

“吾挨已打庫私……”那人嘟囔了一句,左看右看,重又低下了頭。

“一派胡言亂語!”曹雲和搖了搖頭。

許光蹲下來,把炊餅遞到那人的鼻尖兒。那人突然抬起頭,像狗一樣嗅著炊餅。他看著許光,又看著曹雲和,眼裏露出驚懼的神色。許光朝炊餅上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裝出很享受的樣子。那人一把奪去炊餅,一口塞進嘴裏。鹽兵全都笑了,李成義說:“賊呆子,你慢點兒吃。”

“嗚!嗚!”那人吞下炊餅,嘴裏發出一陣怪聲。鹽兵逗他說話,他開口說了幾句,語句短促,聽起來卻是像鳥叫。曹雲和擔心失了禮數,連忙彈壓著,讓他們閉嘴。

“你們的人呢?”曹雲和問。

“嗚!嗚!”那人站了起來,嘴裏發出刺耳的怪聲。曹雲和打量了幾眼,他的個頭兒還沒有許光的肩膀高,雙手垂下,雙腿彎曲,活脫脫一個羅圈兒腿。曹雲和問他能不能聽懂大明國的話。那人望了一眼曹雲和,曹雲和朝他微笑,那人也露出笑容。曹雲和有些疑心,這隻船肯定遭到了橫禍,難道是被海賊屠了?看樣子又不像,船上雖然髒亂,卻沒有打鬥的跡象。其他人呢?曹雲和忽然驚出了一身冷汗,難道被海龍王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