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衝裏的河流一年四季不斷流,清澈的河水,嘩啦啦地歌唱。河**的鵝卵石被水衝刷得光滑圓潤。魚兒在水裏遊動,偶爾在湍急的流水中打一個水花,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起白色的花朵。河邊有野生的柳樹,發達的根係包裹著河床底圓圓的石頭,根係紮到水中泥沙裏,吸收著河水。有的柳樹主幹粗大,一人還抱不過來,常年在河風的吹打下,身子明顯地扭成麻花狀,樹葉茂盛,蓋過了整個河麵。每年的夏天,知了在柳樹枝頭發出鳴叫聲,與河裏的水聲形成一出伴奏曲,宣告盛夏的來臨。

王老桂家的老房子就在河邊,高於河床又遠離河床十多米。他們祖輩有長遠的眼光,房子在這個位置能夠避免洪水災害。每年夏季,這條山衝都要受到暴雨的襲擊,一場暴雨後就是一場洪水滾滾而來,每當洪水來的時候,王老桂在自家的院門前都能聽到轟隆的水聲,還有巨大的石頭在洪水的推動下,發出的滾動聲。

河裏的洪水來得急,也去得快,一兩天就消失得風平浪靜,又是滿河的清水。臨河的人家門前都有一條斜斜的小道通到河邊,平日裏他們就在河裏汲水飲用,也在河裏洗菜洗衣服,就連牲口也趕到河裏飲水。每到夏季,王家三個兒子就在柳樹下的河水裏洗澡、摸魚蝦。山裏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這是春末夏初的季節,洪水還沒有泛濫,一河的清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王老桂的閨女王桂芳提了一竹籃子衣服下到河邊,就著這河邊的光滑鵝卵石,漂洗衣服。王桂芳不再是年少時紮著兩根羊角辮的小姑娘,如今是兩條粗大辮子的大姑娘了,一張圓臉也變得瘦長,濃眉大眼。她二十多年,幾乎每天都到河邊,對著清亮的河水,照看自己的身影,打量著自己的身高體型。她感歎著歲月的無情,自己長大了,該要從父母的身邊走出去,成立自己的新家了。從此,再不能同三個弟弟玩耍,各自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她慶幸的是自己的爹媽自她小時候,就為她說了一門娃娃親,是上河的劉家兒子,名叫劉木生,還有一個小名叫“木頭疙瘩”,人們也稱他為“柳木疙瘩”。就是人木訥,忠厚老實,但身板跟大柳樹一樣結實。靠勤勞吃飯的這個年代,就是要有一副好身板。王老桂就是看中劉木生像河裏的柳樹疙瘩一樣結實,又沒有壞心眼。

那年的秋天,桂花衝的勞動力全集中在上河的坡地裏搶收苞穀。這時節搶收搶種,今天在上河的坡地裏勞動,明日就在下河的河灘地裏勞作。秋天是桂花飄香的季節,也是農作物豐收的時節,要搶在大晴天裏把坡地的苞穀、豆子、高粱收到屋子裏,如若經過幾天的綿綿秋雨,這些農作物的果實在地裏發芽,一年的收成就泡湯了。王老桂就帶著一個山衝的人在上河坡地裏搶收苞穀。並且,將摘下的苞穀棒子就近放在劉家,由劉家保管,然後,再統一分配給附近的農戶,或者統一交售給國家。這就是那個年代的體製。

那一年,劉木生還小,也就是五六歲的樣子,生得團頭肥臉。每當王老桂背苞穀到他家堂屋時,他一手拎著一把茶壺,一手拎著土碗,給背苞穀的人倒茶水。這是王老桂交代過的,讓這個小孩子專門做這一件事。但是,在其他家裏堆糧食的小孩,也專門囑咐為幹活的大人們端茶倒水,僅僅隻是第一遍倒過茶水,後來,再也不見他們的蹤影,而在劉家,這個小孩自上午至天黑始終在他家的堂屋裏,給幹活的大人們倒茶水。直到天黑時,王老桂背完最後一背簍苞穀,歇息下來,這個小子還一手提壺一手端茶到王老桂手中。王老桂一手端起茶碗,一手拍拍那小孩的頭說:“你怎麽這麽忠於職守呢?”

“他就是一個柳木疙瘩,”劉家的大人笑道,“實心眼兒,叫幹啥就幹啥,從不偷奸耍滑。”

“好哇,實心眼兒好!”王老桂打心眼裏喜歡這個憨厚的小子。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劉木生有了小名,人們稱他“木頭疙瘩”,也叫“柳木疙瘩”。這個小名就陪伴劉木生終身。

這個木頭疙瘩,卻被當時的生產隊長王老桂看在眼裏,喜在心頭,一問劉家大人,木頭疙瘩正好是他閨女王桂芳同齡人。就這麽著,王老桂一暗示,讓劉家的大人找一個媒人帶著木頭疙瘩,提上兩瓶老燒酒,兩條“圓球”的香煙,來到王老桂家提親。兩個小娃娃一見麵,很親熱,手拉著手,在院內的桂花樹下捉螞蟻,玩過家家的遊戲。

第二天,媒人又領著紮著兩根羊角辮子的王桂芳,引領著王老桂夫婦到上河劉家喝媒酒。劉家就準備好一塊藍花布料,一雙“回力”女式布鞋,一條毛巾,四條手帕。一圈紅線繩戴在王桂芳的頸脖上。當時的王桂芳高興得雙手護著紅線,在吃飯的時候,生怕弄髒了頸脖上的紅繩線。

一頓酒席從正午吃到日頭偏西,臨別之時,劉家就把藍花布、女布鞋、毛巾,加上六斤水果糖,用一條四方棉布巾包在一起,讓媒人提到王老桂家裏。四條手帕,王老桂夫婦、王桂芳、媒人各一條,讓他們在路上好擦擦汗,揩揩鼻涕。

他們就是這樣搭上了親家,就在過年過節的時候,相互走動一下。他們都在這條山衝裏,上下河不遠,轉過幾個山嘴,順著河道拐幾個彎,不過十裏路的樣子,小孩子們沿著河流一口氣就能跑回家。

現如今的木頭疙瘩也長大成人,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劉木生的秉性還是小時候那樣,隻要是認準的事,就不會改變。就拿他們話說,認死理,心眼兒實,做任何事情從來不投機。這不,王桂芳讓他在上河的山坡找幾株榔木打家具,他卻在山崖邊上伐了兩棵水桶粗的榔樹,砍成十來截,放到河灘上,捆紮成一排,要從河水裏順流放下來。

這是王老桂在給閨女準備打嫁妝的用料,山裏人都知道,千年的榔木,萬年的鐵堅杉。它們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生長期長,飽經千百年的風吹雨打。木質堅硬,紋理細膩,是打家具的上等材料。

王桂芳在河邊的大柳樹下,一邊漂洗衣服,一邊向上河張望,看看是否有木排從上河漂流而下。她是在等木排,也是等待柳木疙瘩的到來,看來這個木頭疙瘩還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春末夏初的山衝河風很猛烈,一股風從高山上撞下來,把河邊的柳樹吹得彎下腰來,也把柳樹枝頭的蟬鳴聲帶走。一陣風兒過,將山川裏的霧氣也帶走了,山頂上的白雲也不見了蹤影,隻有藍天上的太陽明晃晃地照在山川裏,把一河清水照映得更加透明。王桂芳蹲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漫不經心地漂洗著衣服,低頭看得見河底亮晶晶的細沙,還有小魚兒在河底的鵝卵石間遊動。她一抖動衣物,小魚兒就快速過來搶食,小魚兒以為是給它們投放食物。王桂芳時而抬眼向上遊瞄去,隻見得一河的水在翻滾著浪花,帶著嘩嘩的水聲,向下流去。她情不自禁地哼唱民間小調《妹在河邊等哥來》:哥在高山打岩柴,妹在河邊等哥來,等呀嘛等哥來呀。哥挑岩柴街上走呀,給妹扯段綾羅來呀,給妹扯段綾羅來啊!梔子花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