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裏的早晨醒來得早,天麻麻亮的時候,鳥雀兒就開始聒噪。雞叫狗咬,牛哞哞,羊咩咩。讓人睡不成安穩覺。這家人也起得早,老人就將牛羊趕上山,也把雞子放出籠。王貴也跟著起床,他在家裏也是這樣,隻要爹媽起來了,他再也睡不著覺。
王貴在天亮之後,才看清了這家的具體地方,四麵環山,一條小溪溝從山間流過。這兒是一個小山埫。屋後是一麵低緩的山坡,一座土坯牆建造的房子,坐落在這個山埫裏。溪流邊是一片水竹。屋後是山林子。過了溪流,就是他昨日走過的山梁。他隻是走在半山腰上,山峰連到白雲深處。
這就是大巴山。他離家鄉有一百多裏地,還是在大巴山裏的鄂西北山區。他驚歎,這世界真大。走了一天,還是在山裏頭轉悠。狗子跟隨著男老人家從山坡上回來了,是一條黑白相間的花狗。它沒有對王貴狂叫,隻是走到他跟前嗅氣味兒。
女老人家已經做好了早飯,是苞穀粒煮紅苕稀飯。她還特意拿出幾根油條切成數段,在鍋裏蒸一下,再拿到桌子上,招呼說:“大家吃吧。”
王貴第一次出這麽遠的門,看到一家人熱情好客。他主動說:“我在這兒麻煩大伯、大娘,給你們點兒夥食費吧,得多少錢?”
“你要這麽說,我就生氣了。”女老人家說,“你吃的是你自己帶的油條。我們吃了你的油條,你算多少錢?”
“小夥子,出門在外是這樣。”男老人家用旱煙袋敲敲桌子,“誰人出門把鋪蓋卷帶上,也把鍋挑上出門呢?走到哪裏,遇到人戶就是家。再說,山裏人戶稀少,沒有什麽人串門兒,來的都是客,還在乎一頓飯嗎?”
他們就這樣,在說話當中就吃完了早餐。王貴要留下一包針、一劄線給大娘。女老人家說:“我拿一斤木耳給你換。”她邊說邊從櫃子裏拿出一小袋木耳,“還有一斤重勒!”
“你往前走呢?還是順著原路返回來?”男老人家問道。
“返回來。”王貴說。他本不是做小買賣的生意人。隻能返回家。
“你什麽時候回來,還在我們這兒歇一腳。”男老人家吧嗒一口旱煙,說,“這一斤木耳,就放在這兒,回來再一起帶去,免得背進山,背進背出。我們不會黑了你一斤木耳。”
王貴覺得這一家人真好,處處為他著想。他打開包裹的油條,又拿出五根油條放到廚房裏,說:“這幾根油條就專門給大娘吃。”
他看到了這位女老人家很喜歡油條的香味兒,在這山裏也算一個稀罕食品,就特意留下來。他一手拎著五根油條,身背著蛇皮口袋,從他們家屋後的盤山小路走去。
這時,太陽剛剛躍上了東山頂。王貴就踏上林間小道。林子裏雀兒在歡快地鳴叫。他身後,跟過來昨日的男子,身背一條布口袋,手拿挖鋤,對王貴說:“我來送你一程。順便到山溝去挖天麻。”
“這個季節有天麻。”王貴笑笑,“在我們那兒也有野生的天麻,遇到一窩,能收上幾十斤。”他突然問道,“我住了一宿,還不知道你姓什麽,叫什麽?”
“我姓張。你就叫我張栓柱。”那男子說,“你隻要提到山窩子的張家,山裏人都知道。他們每年進進出出山裏,隻要路過我家,要歇歇腳,打個尖兒喝水。”
他們順著盤山小道,上了一麵山坡,來到山梁上,就看到對麵的山坡上散落著許多人戶。張栓柱指點對麵的山坡:“那邊就是陳家坡,現如今也就是陳家村。你下到溝裏,也有條路到對麵的陳家坡上。山山嶺嶺上都是人戶,就是住得分散。”
“謝謝你送我一程!”王貴按照張栓柱的指點,依然走山坡斜道,下到山溝裏去。他回過頭來又說,“天麻長在陰坡地裏。”
“知道。”張栓柱一手提著挖鋤,鑽進林子裏,也回過頭來,“你什麽時候回轉身來?”
“就是一兩天的時間就回來了。”王貴笑笑。他今天到陳家坡去,就能打聽到陳妞妞的事情,隻要找到他們家,當著她和她家人的麵,說說情,能不能少一點兒彩禮,讓他過這道坎兒。
張栓柱一走進樹林子裏,就不甘寂寞,用他那粗獷的嗓門兒,扯起民間小調:《上山坡》:上山坡,下山坡,幹那個哥哥啥,我的那個汗夾子喲,誰撿到呀?小情哥呀……走向山溝裏的王貴聽到上麵的山坡林子裏的民間小調,他在下麵遙相呼應:你上坡,我下坡,幹那妹子啥,我那個汗夾子喲,我撿著呀,幺妹兒呀……大山裏的人都在山林子裏行走或幹活,乏味的時候,就好唱幾嗓子山歌或民間小調。山大曠野,可以盡情地吼叫。這樣,隻要有人起了頭,在山坡的對麵就有人接應。這時,就從陳家坡那邊傳來一個女聲接應聲:你撿著,你給我。幹哥哥啥,把兩百個銅錢呀子喲,打酒喝呀,小情哥哥咿呀……這邊山坡裏的張栓柱聽到對麵陳家坡有女人的唱和聲,是接應王貴的民間小調,他就不再出聲,一心一意地尋找要挖的天麻。
王貴覺得很有趣味,好長時間沒有同別人對唱山歌民歌,走到異地他鄉,居然有人接應唱民間小調。他接著對歌:兩百銅錢我不要,幹那妹子,妹妹啥,把你的那個奶糕呀子喲,我摸摸呀。幺妹子咿呀……陳家坡上的那個女人也不甘示弱,一看是外地進山的貨郎,應聲唱道:罵一聲舅倌多刻薄!幹那哥,哥哥喲……王貴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穿過溝底的溪流,就是陳家坡。太陽已經升起來老高,把山溝照得明亮,隻見溪水翻著銀白色的浪花向下奔流。兩邊的山坡上,樹林茂密,幹打壘的房屋掩映在綠樹叢中。要不是有人聲,不知道山坡向陽處有人戶。他尋找人聲,找到了一條便道,走過去。
竹林、樹木深處又傳來狗子的叫聲,衝著王貴狂吼亂叫。狗子後麵出現一個年輕女子,身穿一件淺紅色襯衣,紮著兩條粗粗的長辮子,粗眉骨,大大的眼睛。她正在攔住叫吠的狗子,用眼光打量著來人。她看到王貴高高的個兒,身穿一件藍色的衣衫,眉清目秀,不像是一個壞人的樣子,問道:“你是……”
王貴從肩膀上放下蛇皮口袋,提在手裏說:“我是進山裏來兌換一些山貨,路過這裏,能歇歇腳,討一碗水喝嗎?”
“行,行。”那女子連連點頭,把狗攔向屋子那邊。她轉身走在前,經過菜園子邊上,在樹蔭裏,依山傍水的土坯房出現在眼前。那女子從屋子裏搬出一把木椅,一張條幾桌,讓王貴坐。
王貴就將油條放在條幾上,把蛇皮口袋放在跟前。女子就從屋裏提出來一把泥壺,一個瓷碗,倒上滿滿一碗茶水:“請喝茶。”
“你是剛才接應唱歌的那個女子嗎?”王貴不好意思地說,“我還以為是一個大嫂子呢,原來還是一個山妹子。”
“唱山歌嘛,這山唱完,那山和。”那女子紅彤彤的臉龐,在淡淡的陽光裏更加鮮紅,“是我們山裏人的習慣,也不分老幼尊卑,隻要能吼出來,就唱出嗓子。你可不要介意啊!”
“不介意。”王貴憨憨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