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大巴山深處,早晚涼爽,隨著太陽下山,也把暑氣帶走。山區的小縣城的樓房,隻要把窗戶打開,習習的涼風吹進來,不需要電扇。王富隻把客廳裏的燈拉開,他坐在茶幾的一方,把打聽到王旺最新的情況向王老桂報告。

原來,王旺在學校裏不好好學習,在課堂外抽煙,飲酒,下館子,跟著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就被社會上的混混們盯上了,成為發展他們成員的對象。王旺每個月的生活費不到一個星期就被花得精光,社會上的混混就帶他抽煙,喝酒,在餐館裏混吃混喝。

俗話說:“天上沒有掉餡餅的時候,也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些混混們白天睡覺,養足精神,晚上幹活。先是偷竊小商店、居民住戶,是小打小鬧。他們就讓王旺跟在一起放哨望風,或者接應盜得的贓款贓物,幹這些小偷小摸的勾當就是在不見天日的夜裏進行。王旺白天就到學校裏上課,放學後,就同這些社會上的混混們吃飯,喝酒,抽煙,日子過得瀟灑自如。

時間久了,混混們感覺小偷小摸的營生,就像老鼠過的生活一樣,專在夜裏幹活,而且還沒有大錢,就盯上了專跑長途客運的夜間客車。這些旅客都是縣城、鄉鎮街上做買賣的小商人,坐夜車到省城進貨,身上有油水。混混們就明目張膽地打劫客車。王旺是上了賊船難下賊船,也是被混混的頭目們脅迫到客車上蒙麵持刀搶劫。

這就是那天夜晚,王老桂遭遇劫匪,就是他們那一夥人。他幸運的是王旺一腳把他踹下車,不然,他身上的另外兩千元錢也會被搶去。但是,不幸的是被劫匪頭目打折一隻手腕,現在隻能掛在頸脖下麵。

“自那晚搶劫時,王旺為了掙脫社會上的混混們束縛,主動向公安機關投案自首,並協助公安機關抓捕那夥社會上的混混們。自搶劫團夥的大頭目、二頭目落網後,那夥社會上的混混已全部落網。據說,大頭目、二頭目姓陳,就是鄰近縣的陳家坡村的人,今日從臨縣押了回來。”王富說到最後,又補充說,“真是無巧不成書。這個事還讓二弟王貴碰上了。”他對王貴說,“還有你的一份功勞,是你協助公安幹警抓捕了陳家兩兄弟。”

“是嗎?”王富聽到這裏,有些興奮,“我到陳家坡去,收獲不小啊!怪不得那天我尋到陳家坡他們家的門上,被惡狗咬傷,還被他們兩兄弟追打。原來,這兩弟兄是如此惡毒之人,盡幹一些喪盡天良的壞事。”

“那麽,王旺呢?”王老桂插話,“他協助公安機關破案,一舉抓捕了這麽一個搶劫團夥,有立功表現,應該放出來,讓他繼續上學吧。”

“難說。”王富搖搖頭,“他不夠十八歲,算得上是未成年人,又有立功的表現,不會同搶劫的頭目那樣被槍決。但是也有罪過,是要送到少年勞教所裏去,至於勞動教養幾年,那是公安機關會同檢察院、法院審理決定。我打聽到的情況大致就是這些,這還是袁媛的父母托人從公安機關裏打聽到的情況。”

“真是命運不濟,家裏怎麽出了這麽一個孽子。”王老桂又點燃一窩旱煙,抽了一口,“我也沒有必要在這兒等了,明日回到家裏去,再過十天半月,到醫院拆掉手腕上的石膏,左手腕就能動了。王旺的事情就托付王富料理一下。”

“我能料理什麽呢?”王富無可奈何地說,“我隻能探聽一下消息,接收公安機關、法院將要送達的法律文書,然後,再轉告給你們。”

“啊,王貴要外出打工,就不要回到桂花衝去。”王老桂又吧嗒一口旱煙,長長地呼出來,“你的路費從哪裏來呢?出門在外,沒有錢,寸步難行。”他轉頭向王貴,“看來,隻好打你大哥、嫂子的主意,能否再接濟一點盤纏。人是英雄,錢是膽。沒有錢怎麽能行?”

“沒問題。”這時,袁媛從廚房裏出來,收拾餐桌,接口說道,“就是不知二弟王貴要到哪裏去打工,需要多少盤纏?”

“現如今年輕人都是南下廣東、浙江沿海一帶打工。”王貴回答說,“今日,就有鄰縣陳家坡的一個姑娘南下東莞去,那裏台商、港商多,需要大陸的人在他們開辦的工廠裏幹活。先到了那裏,再慢慢地找吧!”

“給你一百塊錢,夠嗎?”袁媛很麻利地從身上掏出一卷十元的鈔票遞給王貴,說,“別人講過,從縣城到達南方的廣州、深圳,二十元錢的車費就夠。另外的八十塊錢可作找工作期間的住宿、吃飯費用。可是,我要提醒你,要保管好錢。在車上小偷多,錢要是被偷去了,你可怎麽辦?”

“可不能偷盜、搶劫啊!”王老桂沉重地說道,“那是一條不歸的路,要是有這個想法,不如就在家裏待著,種山坡上的地,放養牛羊,還是安穩一些。沒有必要擔驚受怕,在外麵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

“爹,請你放心。”王貴拍著胸脯,說,“我不會像王旺那樣,幹出一些危險的事情。我目睹了陳家兩兄弟被抓捕的全過程,被公安幹警反銬著雙手,還把他們父子三人連著銬在一起,走在集鎮的大街上,押進鄉鎮府大院裏。人們像看把戲一樣,圍著看熱鬧,多丟人現眼。聽大哥說,陳家兩兄弟還有可能被槍決,那是走的一條不歸之路。我就是在外地討米要飯,也不做違法的事情,更不能幹一些偷雞摸狗、攔路搶劫的勾當。隻是苦了王旺,這麽小小的年紀,就要送去勞教,那是他人生的一個汙點。”他向王老桂表白這麽多,就是怕他有反悔,不讓他外出打工。

“吃飯吧,大家都來吃飯。”袁媛已經端菜上桌子,招呼大夥吃晚飯,“夜晚還長,吃完了晚飯,大家邊喝茶邊拉家常話。”

“這樣吧,我要說的話,都說了。”王貴走到餐桌跟前,準備吃飯,說道,“聽說,有夜晚的客車到省城。我吃完了晚飯,就到車站裏去,搭上去省城的車。明天一早,車到省城後,再轉乘到廣東的車。”他要外出打工的心早已飛走了,總怕夜長夢多,發生變故,又不能外出,豈不誤了大好的時機?”

“去吧,要是能掙著錢,也能為家裏減輕負擔。”王富看到弟弟王貴一心一意要外出打工掙錢,隻好說,“俗話說,強按下的牛頭不喝水。要把你留在家裏幹農活,你還是不安心,做不好事,不如到外麵去闖一闖世界,還能賺回一大筆錢,以後娶媳婦也不用父母操心費力。”

“這就要依靠你啊,在星期天的時候,還要回到桂花衝去。”王老桂吧嗒一口旱煙,將煙灰磕在煙灰缸裏,收取旱煙袋杆,別在腰間,也來到餐桌跟前,對王富念叨,“五月份,坡地上的麥子黃了,要收割。你在星期天放假時,抽空回去一趟,我再把上河的劉木生喊上,一同把麥子收下。我的左手腕又不能使勁,隻能給你們遞遞東西。”

“沒問題。要不,我再請兩個勞力。”王富笑了笑,“一天就把坡地上的麥子收割,脫粒,收在倉庫裏。”轉而,他又問,“那麽,荒著的地怎麽辦呢?”

“我早已套種上黃豆了。”王老桂坐下來,很自信地笑道,“在春天裏,我就在麥子行裏撒上黃豆種,現在正長出苗哩,就是在收割麥子的時候要注意手下的鐮刀,不要傷著了豆苗。”他好像又回到了大集體時代,在安排社員群眾如何幹農活。

“行了,吃飯。”袁媛已添好了米飯,說,“到收割麥子的那天,我也回去,幫忙收麥子,看一看如何收割麥子,也長長見識。”

“那是很辛苦的活路,弄不好,就割手指頭。”王富笑道,“不過,你可以燒燒開水,為我們莊稼人送茶水、做飯,搞好後勤保障工作。”

“我也去。”他們的兒子石頭也來了興趣,“到老家裏收割麥子去。在學校裏,寫作文時,就把這件事寫上。”

“好。好。”王老桂聽到大兒子王富一家人這麽說,額頭上的皺紋才舒展開來,他連聲叫好,“在麥收的時候,家裏又熱鬧了。”

王貴隻好悶著頭吃飯,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晚飯,就在街上華燈初上時,他們一家人匆匆地吃完了這頓飯。王富又急急忙忙地送弟弟王貴到車站去,要搭上去省城的夜班車。

“要不,明天一早走吧,我也要回去。”王老桂想起那夜乘夜客車,心有餘悸地說,“在家裏,還能放放牛羊。要不然,你媽在家裏,一個人忙不過來。”他出門在外已經有些時日了,心裏也還想著老伴。

“走吧。”王貴執意要去,他再不走,就怕明日天亮,又改變了主意,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他跟在大哥王富的身後,剛出客廳的大門,又轉過身來,對坐在客廳裏的父親,“爹啊,多保重身體,做不了的時候,別硬撐著。家裏的農活一天到晚也做不完。”他兩眼流出了淚水,哽咽著說,“還有,抽空到看守所裏去看看弟弟王旺,他這時需要親人的關愛。爹啊,你千萬別責備他,要是能見麵,可別用煙袋窩磕打他,讓他好重新做人!”

“我知道了。”王老桂低著頭,抽了一口旱煙,低沉著聲音,“自己注意安全。出門在外,全靠自己照顧自己,要吃飽穿暖。去吧!”

王貴一路掉著眼淚,跟隨大哥王富到客運站,剛好有一趟到省城的客車。他買票上車,就把剩餘的錢塞在鞋子的墊底下,踩在腳掌下,既防偷,也防搶。他就這樣,離開了生活二十多年的家鄉,到遠方去謀生活。等待他的是什麽呢?外麵的世界是那麽精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