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夏夜,在縣城燈火輝煌與天空中群星相映的時刻,王貴坐上縣裏開往省城的夜車,帶著無限的希望和期待,讓客車載著出了縣城,告別了親人,踏上南下的長路。

鄂西北山地,道路崎嶇。客車衝出縣城,就進入夜幕之中,隻有車前的兩柱燈光照在黑夜的道路上。王貴坐在客車裏,憑窗看到兩邊黑黢黢的山林,在彎曲的山道上顛簸著前行,兩眼流出了熱淚。他終於離開了貧困而熱戀的故鄉,向南方去尋求財富,命運是不是眷顧這個孤獨的獨行人呢?

次日天明,客車才到省城的客運中心。這裏的客運站要比縣城的車站大好多倍,各種車輛進進出出;上客車,下客車的人流如潮。王貴兩手空空,隨著拎小包提大包的乘客,走出車站。然後,他又隨著人流湧進售票大廳,排隊購票。他看著一列列購票的人群,男女老少,操著不同的方言口音,鬧鬧哄哄。再仔細一看,同他一樣年輕人居多,各自懷著夢想,朝著自己的目的地而去。他南下打工,掙錢是他的目的。到哪裏打工,他心中沒有數,隻知道到廣東。他就購了一張到廣州的客運票。

到廣州,離開車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王貴就收藏好車票,隨著人群來到車站門口,到處都是人山人海。大街上人流車流如蟻。他第一次到這麽大的城市,看到的樓房林立,都是一樣的樓房,一樣的街道。

他不敢亂竄,這可不比鄂西北大山,哪一條山嶺,哪一條河溝,他都熟悉,站在任何一座山頭,就能分辨出方向,走不錯山路。現在到了省會城市,讓他有些眼花繚亂,人多車多,房子多,條條馬路都是相互通暢,轉過去,轉過來,還是一樣的樓房。他不敢走離車站太遠,走遠了,就像走進一座迷魂宮殿一樣,看不清東西南北方向。他回過頭,隻能望見客運站幾個大字,才回轉身來。

車站旁邊都是小吃店,賣包子、饅頭、熱幹麵,煮餃子,炸油條,下麵條,吃炒飯,各種吆喝聲此起彼伏。這些吆喝聲讓王貴有些頭暈,他暈乎乎地進了一家包子店,先要了一碗稀飯,又上了一屜包子,是小籠包,還是肉餡的小包子。他一邊喝稀飯,一邊吃小籠包。店子裏的生意很紅火,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特別是少男少女,要了一屜小籠包,用方便袋裝好,一人一提,他們說,是帶在車上吃,因為是長途汽車,要在路上跑一日一夜。路上有吃飯的地方,那是客車司機的定點路邊餐館,司機吃飯不要錢,旅客們吃飯質量差價格高,所以,常年在外跑的人有經驗,就在車站的餐館買一些饅頭、包子帶上。現在是夏季,越往南走,天氣越炎熱,到了停車的地方,討一杯開水,就著包子、饅頭,就能填一下肚子。

王貴喝了一碗稀飯,也吃下一屜小籠包。他看到別人在打包,自己也要了一屜小籠包,讓店主用方便袋裝上。他聽人說過,到廣州的長途車要明日才能到達廣州客運站。這買下一屜小籠包,可以對付到明天,到了廣州再吃飯。

王貴就這麽一晃**,一個小時過去了。他手提著一袋小籠包,又跟隨著提大包拎小包的人群到車站候車廳,等候檢票上車。到了車上,他很簡單,沒有行李,隻看到別人往行李架上擱大包小包。他對號找到座位,就把小籠包子掛在前排的靠背扶手上,透過窗戶,看到匆匆忙忙地上車的人流,喊叫聲,伴隨著車站的廣播聲,不絕於耳。

車子緩緩發動了,就在城市裏轉了幾轉,走過數條街道,出了省城,向南方開去,就進入了鄉野國道。王貴每到一地,覺得新奇,就看車外的風景。原來外麵的世界這麽大,不像在鄂西北桂花衝那樣,就是幾座高山,幾條山溝或山川。而外麵卻是大江大河、平原,一望無際的田地、村莊、城鎮。也經過山川、河流、峽穀。

有看不完的風景,也有看不完的山河。王貴隨著客車的搖晃顛簸,就在車上睡著了,時睡時醒。就是到了臨時停靠點,司機吼叫道:“下車吃飯,要快點,隻有半個小時。”司機讓所有的乘客下車後,就關好車門,他就到路邊的一家餐館裏去,徑直走到一個包間裏,車上大多數客人就要炒菜,煮麵條等等快餐食品。王貴就拎著一袋小籠包,看到餐館外有幾個水龍頭,有人洗頭,有人接水。他就走過去,拎開水龍頭,洗手洗臉,將頭伸到籠頭底下,接水喝。然後,就站在一邊,吃手裏拎著的小籠包子。像他這樣不少有七八個人。他慶幸自己機靈了一回,事先準備著小籠包子。

客車不分白天黑夜,載著一車的人向南飛奔。到了加油站,司機又亮開大嗓門:“休息十分鍾,要上廁所的人,抓緊時間上廁所。”王貴就這樣,在客車上昏昏沉沉地任憑司機開車,停車。直到次日中午,車進廣州客運中心。

廣州的氣溫濕潤炎熱,不比在鄂西北大巴山深處的桂花衝,家鄉的氣溫炎熱而涼爽。這個汽車站也是人山人海。王貴心想:哪來的這麽多人呢,隻看到滿車站的人頭攢動。上車下車的人提著大包小包像瘋了一樣,匆匆奔跑。喊叫聲,車站的播音聲,似一鍋開水一樣翻滾。

王貴隨著人群走出車站出口,這才想起陳家坡的陳山妹說過:到東莞打工。他隻好到車站的售票處,詢問有東莞的車沒有。廣州客運中心有發往全國各地的車,更有廣東省內的各城市的客車。王貴就買了一張到東莞的車票。他很幸運,這兒發往東莞的車,幾乎是三十分鍾一趟,隨買票隨坐。他已經來不及歇口氣或吃一點東西。隻好過檢票口,上到東莞的車上。

客車上幾乎是年輕人,操著東西南北的口音。看來,都是到東莞去打工掙錢。王貴坐下來以後,身邊是一位姑娘,再仔細一看,絕大多數年輕的小姑娘,隻聽她們在說,到東莞的什麽電子元件廠、鞋廠、製衣廠幹活。也聽她們講,上的是什麽流水線作業,一日三班倒。月薪加提成,每個月的工資有一百多元錢,如若是領班,工資又要多一些,是兩百多元,還不用幹活,隻是監督工人在流水線上作業。

王貴聽出了眉目,僅僅是工資就要比內地工廠的工人工資要多一些,怪不得桂花衝的青年男女早已到沿海一帶打工。他卻還在家裏等著縣裏給招工指標呢。在南方一進廠,就是工人,也不需要鄉村簽字蓋章申報。

車到東莞一路平原,海風吹進車窗,驅走了暑氣。在王貴的眼中,路邊的椰樹、榕樹,田地裏成片的香蕉林、甘蔗林,就像是家鄉桂花衝山坡上的樹林一樣,異常茂盛。

東莞也是廣東省最早開放的城市之一,吸引來許多外資、台資、港資在這塊土地上落戶,主要是電子、玩具、鞋業之類的輕工業。而且,各工廠絕大多數是招收女工,隻招收少量的男工,做搬運、保安之類的工作。

王貴到了東莞客運站,就有工廠的招工人員駐守在車站內,舉起電喇叭叫喚:到電子元件廠工作,在這裏排隊上車;到鞋廠工作的外來妹,在這兒上車。王貴一下車就跟著小姑娘們上前去。隻見那些同車的姑娘們被招工的人領上車。他剛擠上一輛中巴車,就被招工的工作人員趕下車去。

“我也是來打工的人,為什麽不要我呢?”王貴問。

“我們隻招女工,不要男工。”人家就把他拉下車去,“你看別的廠家是否需要招男工,上別的廠家的車去。”

王貴又趕向另一家正在領人上車的隊伍過去。那家工廠的招工人員回過頭來一看,衝著王貴叫喊:“後麵的那位男工不要跟上車,我們製鞋廠隻要女工,不招男工。”在王貴身後的姑娘扒拉了一下王貴,說:“你別跟著跑啊,這家工廠隻要女孩,不要男孩。別白忙活了。你跟著瞎跑什麽啊!”

王貴隻好怏怏地停下來,走出招工隊伍。他一臉茫然,有些不知所措,為什麽這些工廠隻要女孩,不要男工呢?他有些後悔,大不該盲目地南下打工,事先沒有摸清情況,導致作出了錯誤的決定。如果在這離故鄉千裏之外的地方沒有工作,就沒有錢;在舉目無親的東莞,豈不要流落在街頭乞討生活嗎?他一想到這些急出一腦門子汗,這才感覺到南方的天氣真是悶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