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鹹鹹的味道,摻和著汗水流進王貴的嘴裏。他來到車站的洗手間裏,在龍頭底下洗了一下腦袋和手,並且捧起龍頭的水喝了幾大口,壓住了往上翻的胃酸,茫然地來到車站的停車場,看到匆匆忙忙的人流,各處奔波。
這時,有一個戴紅袖章的老人走了過來,他是車站維護安全的人員,看到王貴急著到電子工廠、鞋廠招工排隊,又被人家排擠出列。他好心地告訴王貴:“這些工廠隻招女工,如若你有特殊技能,比喻電工,這些廠家可能需要。”
“電工,我不會。”王貴搖搖頭,說,“為什麽不招男工呢?”
“那些是手工活路。”好心的老人告訴他,“是流水線作業,女孩心細,有耐心。在流水線上一站就是八個小時,還要眼好手快,這些活路不是男孩子能做得好的事情。所以,電子工廠、鞋廠就隻要女孩子打工。”
“我怎麽辦呢?”王貴焦急地問。
“那邊,好像有一個建築工地在招工。”好心的老人指了一個方向,“隻要男工,你到那邊看看。你這樣的小夥子,人家能看得上。”
“謝謝啊,老伯。”王貴露出了笑容,趕忙按照好心的老人指點,向那個方向走去。那是在車站的一個後角落裏,有一個瘦瘦的中年男子舉著一塊用毛筆寫的“建築招工”的紙箱殼牌子,還有一個中等身材微胖的婦女在向幾個青壯年男子介紹建築工地的情況,就在東莞的市郊。
“過來,過來。”那瘦瘦的中年男子看到王貴走了過來,就招手,“到這兒來。”
王貴就走了過去,來到那中年男子的跟前。在火辣辣的陽光下,中年男人黑紅的臉綻開笑容,問道:“小哥,你是泥瓦工嗎?”
王貴又搖搖頭,說:“我沒有做過泥瓦工。”
這時,那中年婦女轉過身,對王貴笑笑:“就做小工吧,給這幾位泥瓦師傅當下手,遞磚塊、砂漿。”
“行。”王貴很爽快地答應。他現在需要的是有活路幹,就有安身吃飯的地方。他看到有四五個人站在那兒,有年輕人,還有三個壯年人,都是一臉的滄桑,在同中年婦女討價還價:“我們是大工,一天的工錢不能低於五元錢,小工也不能低於四元錢。”
“哪有這麽高的價格呢?”中年婦女始終笑容滿麵,“你在東莞的所有工地上打聽一下,誰家建築工地的老板能開出我們的工價,大工四元,小工三元。我們工地的工價已經是最好的工價。”
小工三元,一個月就有九十元錢。王貴在心裏默算了一下,這比在家鄉的工價高得多,在老家桂花衝一個工值不到一元錢。但是,他不能說出來,就讓那幾個人還在討還工價,隻有討得高工價,他就有更多的收入。
“好啦,就按他們的要求辦。”這時,那個瘦高個男子喊叫道,“吃住都在工地上,幹活的時間有點長,從太陽出來,到太陽下去。中午正熱,可以休息一個小時,吃午飯。”他收起舉著的牌子,“先帶你們六個人到工地上去,你們這六個人剛好是一個組。”他把手中的牌子就交給那個中年婦女,“你留在這裏繼續招收工人,人滿了之後,就不要人了。我把他們送到工地,就回來接人。”他邊說邊走向一輛破舊的中巴車,他掀開後備箱。
那五個人都帶有一個包包,三個中年人還帶有泥瓦刀。他們把各自的包放在後備廂裏。王貴沒有帶包,就直接上中巴車。那個瘦高個中年男人讓王貴坐在副駕駛座上,等候那五個人上了車之後,他就關上車門,坐在駕駛位,發動車子,就駛出了車站的這個角落,出了車站,在大街上拐了幾拐,就來到市郊的建築工地。這個城市已經對外開放,外商投資的熱情高漲,就在市區外圈上土地,蓋廠房。
王貴看到椰樹、榕樹夾雜的香蕉林、甘蔗林,已經被砌上紅磚院牆,分割成一塊塊的方塊地。有的方塊地裏正在平整土地,有的方塊地裏已經建起了廠房,有的方塊地裏正在建廠房。
“你們不是一起的人?”瘦高個男人突然問坐在身邊的王貴,“我聽口音,你們是兩個地方的人。他們五個人是一個地方來的人。”
“我是湖北人,在鄂西北。”王貴如實地回答。
“我聽你口音,感到親切。”那個瘦高個男人笑道,“原來我們都是大巴山的人,我老家是重慶下麵巫山的人。這麽近,都是在一個大山裏。你為什麽一個人放單呢?”
“家裏窮。”王貴還是如實回答,“獨自一人到南方來,打工掙錢,補貼家用。他們都說,在廣東好找事做,今日到東莞來,各工廠隻招收女工。”
“我們不是招男工嗎?”那中年男子又笑道,“都是一樣,出門打工掙錢。我也是替老板打工,給建築工地的老板帶班。隻要好好幹,在哪裏打工,都是一樣,也是一樣掙錢。”他又回過頭來,望了一眼後麵的五個人,“聽口音,你們是湖南人吧?”
“是啊,我們是湖南人,就是靠近廣東的山區縣。”其中一個人回答道,“老板,有好眼力,一聽口音,就知道我們是哪裏的人。”
“都是出來混飯吃。”那個瘦高個中年人邊開車邊笑道,“隻不過比你們早出來幾年,接觸五湖四海的人多,一聽口音,就能識別一下是哪裏的人。”
王貴聽到後麵坐的五個人也是山區出來的人,他也是大山裏出來的人,就感到格外親切,同他們就拉近距離。他也回過頭來,說道:“都是從山裏出來的人,大家走到一起,是一個緣分,又在一起工作。今後,請你們多多關照。”
“那是的。”後麵坐的人也笑道,“大家出門在外不容易,就是要相互照應。出門求財嘛,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中,中巴車駛進了一個被圈著的工地裏,這兒正在建造新的廠房。中巴車沒到直接開到正在建的工地上去,而是開到圍牆邊一溜用模板搭建的工棚前。瘦高個男人就讓他們下車,推開一間木板門,說:“你們就住在這兒吧。裏麵有空鋪位,自己找空的鋪板,就是自己的床鋪。”
湖南人從車子後麵拎起自己的包包,就一頭鑽進工棚裏去,找到一溜空鋪位。他們就打開包,抖出舊床單、蚊帳擱在鋪板上,也拿出換洗的衣服、毛巾搭在公用的鐵絲上。他們開始安蚊帳,鋪床單。
王貴什麽東西也沒有帶,隻坐在一塊空鋪板上,不知所措。
“你這個娃子,真是第一次出門。”那個瘦高個男人不知哪裏弄來一包東西,丟在王貴的鋪板上,說,“這些東西有點破舊,還是能用。”他抖開來,是一頂舊蚊帳,一條舊毛巾,一張草席,還有一件背心,一條中長褲子,“這些東西,是前工友留下來的。他們走人,東西也不要,我們就收拾好,放在一邊,現在終於派上用場。”
王貴趕忙爬起身,安放好蚊帳,一邊鋪床鋪一邊連聲說:“謝謝。”
“不用謝。我就是姓謝,以後有什麽事,就喊謝師傅。”那中年男子笑道,“我就是你們的工長,從今以後,就聽從我的安排。”
“謝工長!”湖南人叫道,“我們今天不用上工吧?”
“那怎麽行呢?”謝工長又笑道,“你們收拾一下,洗洗手臉。中午吃完飯後,下半天就上工地,記半天工,算半天工錢。大家不是出門來掙錢的嗎?幹半天,是半天。”他指了指工棚的一頭,“那裏是夥房,吃飯,就在夥房裏。”他又指了指工棚另一頭,“那裏是廁所,拉屎拉尿就上哪兒去,不許隨地大小便,弄得工棚周圍臭烘烘。”
他們都笑了笑。五個湖南人曾經出門幹過活,知道一些規矩,僅僅是王貴第一次出門,什麽事情都要看著辦。他年輕,頭腦靈活,一看就會,一聽就懂。他走出工棚,站在工棚外,看到那頭在一百米遠的地方有了煙子向上冒,就是廚房,是工人們吃飯的地方。
他走到工棚的另一頭,朝前有二十米的地方,看到用木板遮擋的一個棚子。他走過去,就是一個糞坑,綠頭蒼蠅嗡嗡叫。這裏就是謝工長說的廁所,他拉了一包尿,就往回走。他住的工棚前有一排水龍頭,一擰開,就有自來水。他洗洗手臉,也捧起水喝了幾口,這兒的水帶有一股土腥氣,沒有在老家桂花衝的水甘甜。
他一人出門在外,有一個住的地方,有一個吃飯的地方,王貴就心滿意足。他慶幸的是就在車站裏,被招工到了建築工地上。要是沒有到這兒,今晚是不是要流浪在車站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