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在桂花衝很不平靜。雷陣雨來,電閃雷鳴,緊接著就是瓢潑的大雨。河溝裏的水時漲時落。特別在漲水的時候,咆哮的河水衝擊河床裏的石頭發出哢嚓嚓的極大聲響。也有牛羊不小心掉進洶湧的河水裏,一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還有河邊的枯樹木被河水卷走,在急流中上下沉浮,快速地飄然而下。

王老桂和他老伴住在岩屋裏,夏天涼爽。就是下再大的雨水也不可怕。雷陣雨後,雨水順著山梁流淌走了。他們挖的一個水池子裏的水從上麵流進,從下麵流出,就是山泉水。雞、羊、牛一到晚上,就自己回到圈欄裏。豬也放到山坡上放養,讓他們同牛羊一起,吃山坡上的青草。正如老婆子所說:“住在山坡的岩屋裏又自靜,又方便,真是一個好地方。”

他們家的大黃狗也隨著兩個老人來到山坡的岩屋前,守著兩個老主人家。狗子很通人性,也知道好歹。就如王老桂所言:“這個狗東西還講良心,跟在我們的身邊,不離不棄。隻要有一個風吹草動,還能告知我們一聲。”就在他說話的時候,狗子朝山坡下的方向狂叫。

王老桂知道有人走了上來。前兩天,大兒子王富來,二兒子王貴來,都勸說爹媽還是回到老屋裏去住。川妹子和王旺也到岩屋裏來,給爹媽做工作,他們沒有攆兩位老人住岩屋,隻是要求要把老屋重新翻修成三層的小樓房,這也不是過分的要求,為什麽要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呢?這不是打兩個小字輩的臉嗎?當然,爹媽執意要住岩屋,也不要怪兒子、兒媳們,是你們自願要住在這岩屋裏。

王老桂始終吧嗒著旱煙,抬起滿是皺紋的臉麵,對兒子們說道,爹媽不怪任何一個兒子、兒媳,隻怪爹媽無能為力,把老宅基推翻,再重新翻蓋小樓房,這是爹媽的錯。所以,兩個老人就從老屋子裏退出來,騰出地方。哪個兒子有本事,拿出十多萬塊錢,把樓房蓋起來,爹媽就從岩屋裏搬回去,就是這個理。他把川妹子出給他的這道難題又踢給三個兒子,讓他們去解決這個王家麵臨的難題。

王富有這個心,就是沒有這個力。他和媳婦袁媛同時麵臨著下崗再就業,因前幾年為王貴、王旺的事情還向他人借的債務沒有還清。現在在機械廠下崗再就業,隻能領取生活費。兩個人的生活費靠算計著過日子,稍有大的波折,手頭就緊巴巴。哪來的錢建什麽樓房呢?就是讓他出一萬塊錢,也沒有法。他在杜鵑鳥的叫聲中,怏怏地回到縣城,再也不敢過問老家裏的家務事情。他現在麵臨著人生的重大抉擇。

王貴已經是陳家的人,在陳家坡的山妹家,是她家頂天立地的當家人,要讓陳家打一個翻身仗,徹底改變家庭的經濟麵貌,已是百廢待興。陳家的家底太薄了,也拿不出錢來,為爹媽建樓房。他也隻好悶悶不樂地打道回陳家坡,經營自己的小家庭,過自己的小日子。待日後有翻身之時,再出手援助爹媽,把小樓房建造起來,有一個安身之所。

王桂芳和女婿劉木生三番五次勸說兩個老人,到他們家去住。劉木生表示,嶽父母和自己的爹媽一樣,在一起還能拉拉家常,相互也有個照應。盡管家裏貧困,但是,這些年以來,農村通過土地承包責任製,種下的糧食不僅夠吃,還綽綽有餘,多兩個人吃飯,沒有問題。

王老桂死活不同意,自己有三個兒子,哪有到女婿家養老的道理呢?他還說,不能撇下三兒子王旺和孫子山裏娃不管,自家人不說,就是整條桂花衝的人要說長道短,三個兒子養不了兩個父母,還讓姑娘、女婿養老送終,不是笑話嗎?我們一張老臉往哪兒擱,我還要不要在桂花衝做人?

隨著狗子叫聲,從山林裏露出人影的還是王桂芳。她一頭披發,黝黑的臉麵,生了孩子後的身材也沒有從前在娘家那樣苗條,有些發福發胖,穿著淡紅色襯衣將胸脯襯托得更加圓潤。狗子見到她,也不狂叫,隻是發出嗚嗚的鳴叫聲,是向老主人報告,自家人來到。

王桂芳手裏還拎著一個竹籃,裏麵有一個土罐,還有兩塊豆腐,她迎著母親笑吟吟地走進岩屋,把竹籃放在一張簡易的桌子上,然後取出豆腐,遞給母親:“這是我今天新打的豆腐,弄兩塊來,炒青菜,煮湯都行。”

她母親接過豆腐,放在隔開的灶台間,輕聲慢語地說:“再不要捎東西過來。你來了,我們母女倆說說話,就行。”

王桂芳又端出土罐,說:“這是我今天殺了一隻老母雞,燉香菇、天麻,分一半給你們,讓爹也補補身子骨。在這岩屋裏,濕氣大。都是上了歲數的人,還在勞累,補補身體。我和柳木疙瘩再三再四地接父母到家裏去住,你們就是不去。要待在這孤山野窪地裏幹啥呢?”

“不是我不去。”母親怨艾地說,“是你那個死爹脾氣倔,一生就是一頭強牛,不聽我使喚。他不去,叫我怎麽辦。我隻能依著他,相隨相守了一輩子,到老了,還能分開麽?”她說道,又抹了一把幹枯的眼睛,似乎又有淚水流了出來,“這人囉,就是命。年輕的時候,在大集體裏戰天鬥地,勞累了一輩。現在老了,剛剛有點好日子過,生活有了起色。兒媳婦又要鬧著蓋什麽樓房,那個死不爭氣的小兒子王旺也沒有主見骨,什麽都聽媳婦話,他的一個腦袋是長在媳婦的身上,沒有一個出息的東西。”

王桂芳每次來,都是聽母親嘮叨兒子、兒媳婦的不是,再加上老爹也在旁幫腔。她早已聽慣父母大人的話,便不加詳說。因為她是出嫁的姑娘,不能幹預娘家的家務事情,更不能指責娘家的所有人。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律,她能明斷娘家人的是是非非麽?她隻能勸說母親、父親不能這樣住在岩屋裏,還是要回到山坡下的老屋子裏去住。王旺和川妹子沒有不要兩位老人住在屋裏,隻是有些摩擦,這是家家戶戶常有的事情,沒有哪一個家庭不小吵小鬧,都是人之常情。而爹娘不想同兒媳婦發生重大的衝突,到時候弄得像仇人一樣,有什麽好呢?不如走出一步,離他們遠一點,上下還有一個照應,也還是一家人。在桂花衝裏也有一些人戶的父母同兒子、兒媳們住在一起,鬧出矛盾,最後就不如路人一樣,連見麵不打招呼不說話,還說什麽照料老人生老病死呢?就是隔世的仇人!

王老桂的精明之處就在這裏,他看到王旺和川妹子那個樣兒,就自知之明,不要弄得是路人不如的時候,再分開來過,還不如趁早就到岩屋裏來,自己能動的時候,自討生活,到老了,他們總是有人管。他們不能把老骨頭晾在岩屋裏,不埋到土裏去吧!現如今,要是同兒子、兒媳把關係鬧僵了,他們心腸硬,就是在屋子裏躺著,也無人問候一聲,更不要說端茶遞水。在桂花衝裏有這樣的人戶,在平常的日子裏,父子、婆媳三天大鬧,每天小吵,弄成世外人不如,老人病倒在**,就是無人問津,還是鄰居喊來姑娘女婿,把病重的老人弄到醫院裏去,救回了一條命。

王老桂不想走到這一步,就要離開老宅,讓兩個小的,自己去折騰吧!眼不見為淨!心也不煩!他和老伴住在這個山坡的岩屋裏,四麵青山環繞,鳥語花香,自耕自種自食,同豬、羊、雞、狗為伴,怡然自樂!

他怎麽能聽姑娘、女婿的話呢?到他們家去幹嗎呢?俗話說: “嘴唇和牙齒還有打架的時候。”何況人呢?隻要在一起,就是有矛盾,磕磕碰碰的事情時有發生,要是弄出事情來,把父女、翁婿的關係搞僵化了,怎麽做人!

這不,王老桂每天趕著黃牛,駕著轅耕地。他要把這個山穀裏的荒地都翻出來,除了種幾畝苞穀、黃豆、紅薯之外,全部播上桂花子、茶子,育出幾十畝桂花苗子,到來年把山山嶺嶺都栽上桂花樹、茶樹。讓桂花衝成為名副其實的桂花之地,留給後人滿山漫嶺的桂花樹、茶樹。讓人們對他有一個念想。

他知道女兒、女婿對他有一片孝心,但是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也不便表露出他的內心世界,有些事情隻能做,不能說。就像這巍峨的大巴山一樣,不僅雄偉壯觀,而且還蘊藏深厚的大自然情懷和坦**無邊的胸懷!

“爹呀!”王桂芳站在岩屋跟前,看到山窪裏佝僂著身她掠掠被山風吹亂的頭發,淚水不自覺地流了出來。她看到白發蒼蒼的母親站在身邊,隻好借著抹頭發的功夫,抹去流下的淚水,不忍心再讓母親幹澀的眼裏流下辛酸的淚水。

“哎,嗨!”隻見王老桂打住了耕牛,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從地頭上拿起長長的旱煙袋杆走下來。他一路用旱煙袋杆攔開擋路的蒿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