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紀初,中國大地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進一步深化經濟體製改革,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地位。國有、集體、私營經濟同台唱戲,演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本領。紅極一時的縣機械廠漸漸退出曆史舞台,大批的工人逐漸下崗失業再就業。王富和他媳婦袁媛也不例外,這是曆史的潮流,誰人也不能阻擋。
王富和袁媛在這個年代,都是四十多歲的人。在機械廠裏還算得上是年富力強的中堅力量,但是下崗了,有力無處使。然而在這個歲數上,再找新的工作崗位,還得重新開始。
袁媛在一家商場做營業員,每個月不到一千元錢,能保住上交養老金、醫療保險的錢。也能保證小家庭的一個月日常開支,就是米、油、鹽、水電費的開支。如若生活緊張,她的退休父母還能接濟一下。就是不能有重大的事情發生,還有兒子正在上學讀書,她還要攢錢交學費、生活費。
王富下崗後也找到工作,在一家超市當保安,工資也不過一千元錢。他的性格剛直,加上家裏的一些事情,讓他心煩意亂,經常同顧客發生衝突。超市的經理又讓他下崗了。他將這些痛苦都埋藏在自己的心裏,不忍心告訴父母,還要打腫臉充胖子,答應籌借巨款,將老家的樓房蓋起來。
袁媛看到丈夫這個樣子,心裏就來氣,在沒有好的心情下,張口就罵道:“你沒有什麽能耐,還充哪門子的大爺,大包大攬你老家的事情。自己屁股流鮮血,還給他人治痔瘡。你是一個什麽玩意東西,在超市裏幹不好保安,到大街上拎破爛也行,拿到廢品收購站也能變一點錢。說不定,你攢夠了錢,還能在桂花衝蓋起一座大樓房,好顯擺你的能耐!”
王富知道自己的媳婦是在數落他,也討厭他這麽高大的一個漢子,掙不來錢,還要讓媳婦養活他。但是,他看到老家的狀況更不如他,爹媽與小弟王旺、弟媳川妹子過不到一起,住在山坡的岩屋裏,就是等待兒子們建造一座小樓房,才肯從岩屋裏回下山坡。這讓他曾經紅極一時的王富顏麵無光,哪有臉再回老家,麵對桂花衝的父老鄉親呢?
人活著,要一個臉麵。王富更是如此。但是,他不得麵對現實,下崗再就業,是一條艱辛的道路,高不成低不就。做人就是這麽難,人活在這個世上更是艱難!
原來在國營機械廠按正點上下班,不管廠裏的效益如何,每個月工資照拿,下班後,還能逛街,下棋打牌。現在給人家打工,從早到晚幹活,還要看老板的臉色行事,時刻還有再下崗的時候。所以,弄得他和袁媛心裏毛躁焦急。加上,家裏的許多煩心事,兩個人一見麵,就有無名的火。兩人就像兩隻雞子一樣鬥架。袁媛說話很不好聽:“想當初,我沒有聽父母的話,大不該在同一個工廠裏談情說愛。當初父母看上的是在政府部門上班的小夥子,端的是鐵飯碗。即使我現在下崗了,還有一個鐵飯碗能分給我半碗飯吃。拿不到錢,就吃不上飯。還要撐死麵子,為老家的人籌措巨款建樓房。真是吃力不討好,還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能賣幾個錢。人生沒有後悔藥。路走錯了,還可以回頭走。人生錯了,就沒有回頭路可走。真後悔呀,嫁給一個空心蘿卜,好看不好吃。”
“你後悔?我還後悔哩!”王富也火氣十足地回應她,“當初,我走出桂花衝,威風八麵,鄉村裏有多少好姑娘,個個似一朵花一樣,追求我。我沒有動心。要是那時候挑選一個結婚。現如今就是下崗失業了,還能回到鄉下去,有地耕,有菜吃,不至於愁工作,愁飯吃。打工,就能補貼家用。小日子也能過得紅紅火火。哪像縣城裏,有力無處使。沒有了工資,就沒有了飯吃、衣穿。連走路、吃水就要錢。在鄉下農村,溝溝裏的水隨便用。上山下坡不需要坐公汽,隻要腿子勤快一些,上山能砍柴,燒柴做飯也不需要錢。我現在已後悔死了,連肚腸子悔青了,為什麽要在縣城裏安家呢?找一個老婆,人快埋進半截土了,還要受氣,落下埋怨。真是有淚隻能吞進肚子裏去,自作自受!”
夫妻倆就這樣撕破了臉皮,先是兩人吵嘴,後來當著父母的麵拌嘴,都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每天為日常開支不濟發生一些家庭矛盾。
他們鬧得幾家人都不愉快。袁媛的父母也不好說什麽,隻能勸說女兒、女婿要度過難關,下崗再就業是新形勢下,一種陣痛過程,隻要振作起來,沒有邁不過去的坎。要麵對現實,放眼未來。闖出一條自己的路,重新自主創業,放下過去在國有經濟的架子,也要拉下麵子,先從個體經濟做起。隻要邁出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第三步。他們兩個老人隻能這樣勸說女兒、女婿,不要人過中年,還要鬧一些離婚的事情,雙方都是即將邁入老齡化的人,再能找一個什麽出色的人麽?
他倆聽信了父母的話,不再爭吵拌嘴。但是,雙方還是打冷戰,各自互不相讓。袁媛在商場裏打工,每天站得腰酸背痛,回到家裏也懶得同王富說話。王富就在家裏做一些家務,用洗衣機洗衣服,也做一日三餐的飯菜,他自己也要吃飯。再就是看電視,從新聞到電視劇,再到專題節目,打發無聊的時光。袁媛不想吃他做的飯,就跑到娘家,同父母們一起吃飯,也訴訴這些年過的苦日子。
母親隻有陪同她抹下一把同情的淚水。她生下女兒,養著女兒長大成人,從嚶嚶啼哭的嬰兒到出落得似一枝花的大姑娘,嫁給王富,世事誰人能料到呢?社會的發展和進步如此之快,淘汰落後的產能產業,先進的生產力占有市場份額,主導著人類的進步和發展。父母還是勸說女兒同王富一道過好日子,經營好自己的小家庭。不要因為一時的命運不濟,就怨天怨地,怨丈夫,怨父母,怨兒子,也怨自己。
袁媛為了寬慰父母,當麵答應父母,不再同王富吵嘴,讓父母們操心擔憂。但是,她一回到家裏,看到王富這麽頹喪的樣子,心裏就來氣。她很平靜地說:“我們不吵不鬧,和平分手吧!我倆夫妻一場,也不要搞得像前世的仇人一樣,互相怨恨。也許離婚後,各走各的路。你走陽關道,我過獨木橋。大家都是一種解脫。俗話說:‘捆綁不成夫妻。’好婚姻,也是好合好散。在來世再相會時,也沒有埋怨。”
“你說得很對。”王貴皺著眉頭,說,“我們的婚姻本來是一種錯。你嫁給我,是虧大了。當時,你向我表白的時候,我就說過這話。如若你有後悔的時候,就提出來。我絕不說半個不字。你現在說出來了,我仍然兌現我的諾言。我同意離婚。就是對不住嶽父嶽母,更對不起孩子。在這個時候突然離開他們,沒有盡到我應盡的義務和責任。心裏萬分愧疚。我也要對不住你,讓你一個人在半老徐娘的時候,還要承擔贍養父母和撫養孩子成人的義務,真讓我良心不安!”他說道說道,淚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他急忙轉過身去,偷偷地擦掉淚水。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哩!”袁媛補充說,“我也不是那麽絕情的人,家裏的家底你也非常清楚,這麽些年以來,我倆的工資沒有什麽存餘,在省吃儉用的情況下,剛剛把外債還完。這些外債你心裏更清楚,都是你爹媽拿去的錢,為弟弟們說媒拉親和鬧事出的錢。所以,這套住房就給你,但是,有一個條件,娃子的讀書費用,你要承擔,生活費由我負擔。”她說到這兒,也忍不住辛酸的淚水流了出來。她隻好背過身去,抹掉淚水,“這不是我心狠,我這是沒有法子的事。”
“你淨身出戶。人家不是說我太霸道,攆你出去嗎?”王富笑道。
“我回到娘家去吧!”袁媛隻好解釋道,“我再待在這間屋子裏沒有什麽意義。不過,我們還不能對孩子說破,已經離婚分開過日子。他是關鍵的時候,要參加高考,讓他分心。你隻能說,我工作的地方離我娘家較近,每天上下班方便,吃住就在他姥姥、姥爺家裏。”
“這,我知道。”王富徹底絕望,他知道袁媛是獨生子女,個性特別,決定了的事沒有回頭的餘地,正如當年看上王富,非要嫁給他,不聽父母的勸說,堅決同王富一起在民政部門領取結婚證,結合在一起。現在,她要分手,也是態度堅決,再多說,也是一些廢話。
“你呢?”袁媛又說,“如果遇到有合適的人,還是找一個。特別是在鄉下還有人等著你,就不要猶豫不決,果敢地作出決斷,趁現在還年輕,組合一個新家庭,過好自己的好日子。如果你們歡迎的話,我還到鄉下去看看你的田園式生活,是不是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的風景!”
“你別笑話我。”王富有些生氣地說,“四十歲的人了。那裏還有二十歲時的**。再說,人家黃花大閨女還能等到現在麽?那些已經成為過去,人家已經是兒女成雙成對,我還能插足別人的家庭麽?再加上,我現在貧困潦倒,誰人能看得上我呢?倒是你,要是有高枝還等著你,就不要再固執己見,順著高枝去吧!”
“呸,”袁媛淒惶地一笑,“你別盡揭我的老底。徐娘半老的人,還圖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