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上的烏雲越來越厚重,把山林壓得喘不過氣。鳥雀兒在林子間吵鬧,似乎在爭吵是否有暴風雨的到來。王富懷著沉重的心情,加快腳步,翻過一麵小山坡,就是一個山窪。層層的梯地裏種有苞穀,青翠的苞穀稈上結有兩三個粗大的苞穀棒子,已裂開了嘴,露出金黃色的牙,那就是豐收的苞穀。
還有一疊的梯地裏長的是半人高的桂花樹苗、茶樹苗。對麵的山梁子下有一塊菜地,辣椒、茄子、黃瓜、青菜各自為政;山岩邊那牽藤攀葛的是絲瓜、南瓜、苦瓜藤子順勢生長,吊著的絲瓜、南瓜、苦瓜。還有群群的雞子在地頭啄食青草、蟲子;也有豬、羊在山坡跟前吃食青草。隻見狗子從上麵的梯地上衝下來,汪汪的叫喚,看到是王富,就搖頭擺尾,是那麽地親熱。
聽到狗子的叫聲。王老桂和老伴從莊稼地裏鑽了出來,齊齊地站在苞穀地頭,向山坡這邊張望。他倆看到高個兒的王富肩扛一袋大米,手提一壺油走了過來,喊道:“王富回來了。”他倆走了過來。
王富大踏步地越過地頭,來到岩屋跟前,與父母們相遇。他一頭鑽進岩屋裏去,把米和油放在簡易的桌子上,回過頭來,對父母說:“一袋米和一壺油,要管一段時間。”
“去年的苞穀還有幾口袋。”母親說,“還要你從老遠的是縣城裏扛米和油,費的不是力氣。你和你爹說說話,我做飯去。”
這時,岩屋外響起一聲炸雷,豆粒大的雨點就灑落下來,打在莊稼地裏和山坡的樹林上,嘩啦啦地響。不一會兒,雨水順著山坡流下,似雨簾一樣掛落下來,岩層前的小溪溝就流滿了雨水。
“看來,今年秋天裏雨水多。”王老桂坐在岩屋門口,叭嗒著旱煙,說話,“要趁雨後天晴,把穀包搶收進來。不然,爛在地裏,一年的收成就泡湯了。”
岩屋外的風雨一陣緊似一陣,電閃雷鳴過後,雨水刷刷地掃過樹林,抽打在岩壁上。王富看到黑黑的岩屋,有些提心吊膽地說:“爹啊,還是下去住吧,老屋裏也不是住不下你們兩個老人。何必要在這岩屋裏住呢?這不是打兒女們的臉嗎?”
“別再說了。”王老桂吧嗒一口旱煙,抬起滿臉皺紋而堅毅的老臉,“我作出的決定,沒有改變的道理。這幾年來,住在這兒很好,也很習慣。就是等著你們共同努力,把下麵的樓房建起來。我和你媽有一個安身之地,不再同王旺和他媳婦發生衝突。我是朽木一根,完不成這個大業。這個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你是長子,長哥、長嫂如父母。就是弟弟們再不對,也要善待他們。所以,我和你們的媽就自覺地分開來,到這荒山野嶺單獨過日子,就是善待他們兩個小人。”
聽到了父親的話,王富心裏暗暗吃驚,父親把這麽重的責任壓在自己的肩膀上,在這個非常時期,他是如何承擔得起呢?他又不能把話說得那麽透徹明亮,反而讓年邁的雙親又替自己擔憂,這是多麽不孝道呀!再說,把自己的事情同父母們說,又能起什麽作用呢?他們不能再為兒子的下崗再就業解困解難,他們曾經把兒子送進了縣城,成了城市的人,是高尚的工人階級。現在幫不上一丁點的忙。他的痛苦隻能由自己扛!
“孩子上學了,袁媛應該輕鬆不少。”他老爹磕去旱煙袋窩裏的煙灰,又說,“好長時間,不見她來。等雨住了,你在地裏摘一些時令菜回去,讓袁媛吃一些新鮮的蔬菜。”
“啊,她有些忙。”王富在黑黑的岩屋裏抹了一把淚水,很痛苦地說,“她是說,等到閑生一些,是要回來一趟,看看爹媽。”
“吃飯啦!”王富的母親喊道,“我隻炒了幾個菜,用大米摻苞穀燜了一鍋飯。”她在隔壁那邊很麻利地擺好碗筷,是用木板支撐的一張飯桌,也是用木料釘的四個條凳,圍在桌子的四周。盡管簡陋,但是結實耐用。
“喝點酒吧!”王老桂又磕去旱煙袋窩裏的煙灰,起身說,“是苞穀酒。”他在岩屋的角落裏提起一個塑料壺,倒在三個碗裏,“就用碗喝吧,都是自家人,沒有啥講究。”
王富心裏苦悶,正好借酒澆愁。他首先端起碗來,就喝下一口酒。他借著酒勁,又提起剛才的話,說:“爹啊,媽呀。你們要不願意同王旺和川妹子一起過,就到大姐家裏去住。這是劉木生和大姐說過的話,他倆也三番五次來接過你們。”
“不行啊!”王老桂聽到大兒子的話,一口把碗裏的酒喝下去,抹了抹嘴巴,說,“那哪兒行呢?有兒子、兒媳的人,哪有住在姑娘家的道理?不怕別人笑話嗎?你讓我爹娘的這兩張老臉往哪裏擱?”她又有些生氣的樣子,倔強脾氣又顯現出來,“別再這樣勸說。吃飯吧,時候已不早了,要過晌午,雨已停住了。你吃完飯之後,還是早點回去吧。別讓袁媛一個在家裏,等候你,讓他擔心。”
“好啊! ”王富也一口喝下碗裏的酒,就添上飯來,埋頭扒拉著大米苞穀摻和在一起的飯。他知道再同老爹說下去,父子又要翻臉,還是不說的好,不要惹得大家不歡而散。
“這樣吧!”母親搖搖灰白頭發的腦袋,也把麵前的酒喝下去,添米飯,替王富夾了一筷子的菜,說,“再過幾日,天氣穩定了,就把苞穀收回來,也把雞、豬、牛、羊安頓好,就是每天讓王旺或你大姐來這兒看一看,給這些牲畜添點飼料。我和你爹就到縣城裏去,住一些時日。好久沒有看到大兒媳婦袁媛,挺想她。這麽些年來,她也不容易,攤上我們這樣一個家,讓家裏的一些破事情牽扯上了你倆,也拖累了她。讓她受苦受累。人,活在這個世上真不容易,有時候,在夜裏睡著了,做夢,還夢見孫子和袁媛。娘是想她了!”她說著,就放下飯碗,撩起衣袖擦抹眼睛,“我和你爹就是住幾日,不是長住在那兒。縣城裏都是樓上樓下,我也住不慣。再說,還有這些牲畜也要人經管,放不開手腳。你大姐住得遠,每天跑來跑去,也不是一個事。王旺還是一個小娃子氣,不知道天高地厚,這些年以來,做事不順,整天同媳婦吵吵鬧鬧,也沒有過上一個安寧的好日子。他也照管不了這一群的牲畜。”
王富聽到母親的話,大吃一驚,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事情,原先多次接父母到縣城裏去住 ,他們推三阻四,不肯去。現在他同袁媛分手了,自己又沒有著落,正要到南方去闖**一下。母親卻提出了這麽一個要求。他抬頭本想把實情說出來,看到母親花白的頭發,深深的抬頭紋和滿是期待的目光。他把要說的話忍回去了。他怎麽好說出口呢?
“就這樣吧!”王老桂也作出表決,“我也好幾年沒有到縣城去,你媽去的次數更少。我們活到這個年紀,再也去不了幾回縣城。你媽辛苦一輩子,是要去縣城逛逛,好好地看看城市的高樓大廈,來回跑的大車小車,來來往往的人流。也看看商店,進進飯館。人這一輩子,活到這個份上,也就值了。幸好有你在縣城裏,我和你媽住宿不用在旅館掏錢,還能省下一筆費用。”
“好吧,就這樣。”王富硬著頭皮,應下來,“看你們什麽時候忙完了,就遞個信。我讓袁媛來接你們,就到我們家裏去住一些日子,要是住習慣了,就住在我那兒。那裏還不是你們的家麽?”
“那不一樣。”還是母親心細,他說,“各是各的家。再說在縣城裏沒有什麽事情可做,要閑得生出病來。還不如回到這岩屋裏來,耕地養雞,過得自在舒服。再說一個醜性話,長年累月在一起,哪有牙齒不同舌頭打架的時候?如果同兒媳婦發生摩擦,把大家搞得又生分了,就像王旺和川妹子那樣,鬧僵了,就不好,何必呢?我和你爹隔一些時日,去走一趟,顯得親熱一些, 也沒有什麽矛盾發生,還是一家人的樣子,多好哩!”
可憐天下父母心,處處為兒女們想得周全!
雨過後天晴,明亮亮的太陽又出現在藍天上。南山上出現一道彩虹,把青翠的山峰照耀得五彩斑斕。山林裏的鳥兒又在林子裏唱起歌兒。王富隻好告別父母,離開還在滴水的岩屋,大步地走過帶水珠的地頭,走進山坡樹林,樹枝葉上還在抖落著雨滴。他在樹林裏,回過頭來,看到父母親站在岩屋前,還在深情地目送他走下山坡林地,如同山坡前的兩株蒼勁的青鬆一樣,站立在山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