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風暴雨過後,風也停了,雨也歇了。隻不過是大河小溝裏的水在漲,到處在流水。王富從山坡裏走下來,路過老屋的院門口,本打算進去,同王旺和弟媳川妹子照過麵,奉勸一聲,要照顧好山坡岩屋裏的爹媽。院子裏又傳來王旺和川妹子的吵鬧聲,在酒意朦朧中,王富隻聽到川妹子鬧著要回重慶她的娘家,不跟王旺過了。

王富借著酒勁,衝到院子裏去,站在桂花樹下,喊叫道:“吵什麽吵。男吵官司,女吵窮。好好的一家人被你們吵得七零八落。還讓爹媽住在岩屋裏,過的是什麽樣日子?”

“嘿,嘿。”川妹子看到王富走了進來,就訓斥他們,心裏本來就有氣,她跳起來,叫喊道,“你是哪路神仙,敢在這大院裏撒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一個什麽樣子?”她指點著王富,“你要是這麽有孝心,講孝道,為什麽不把爹媽接到城裏去,同你們住在一起?想當初,你不是你爹媽弄進城裏去的嗎?吃皇糧拿國家工資。現在有出息了,有長進了,就回來指手畫腳,教訓這個,教訓那個。”她又向前跳了跳,用手指搗著王富的臉,我問你,“你有什麽臉說我們?你不養活你爹媽,我們還不說啥話,倒還找起我們的差來了。”她又跳了跳,用手指再次搗著王富的臉,“你不是有能耐麽,你不是有本事麽?你把你的爹媽接去呀,為什麽要放到鄉下呢?為什麽不讓他們到你們那兒去享清福呢?你還有什麽臉說,你爹媽住岩屋呢?是我和王旺讓他們去住的嗎?”她一連串的話語似機關槍一樣打向王富,讓他沒有回話的餘地,“我跟你把話說明白一點,要好說,我和王旺還認你這個大哥。你再要在這大院裏說三道四,莫怪我做弟媳的人翻臉不認人,從此以後不要再踏進這個大院一步。”

“你,你……”王富氣得渾身抖動,指著川妹子,說不出話來。

“你,你什麽?”川妹子又跳了幾跳,往王富身上撞來,“你要打我麽?我讓你打。你做大伯子的牛高馬大,有能耐,回到老家裏來,不是罵弟弟,就是打弟媳婦。”她又撞向王富,“打呀,打呀!把我們一家人打死了,你好奪財產。不就是剩下一個老宅子麽?你要,把我打死了,把王旺也打死了。還有,”她轉身拉過正在哭叫的山裏娃,“把你的這個小侄兒也打死算球,正好達到你的願望。你不是要回家來分地,分山林,分宅院麽?你把我們一家人都打死了,這些都是你的。”她把哭叫的山裏娃抱著朝王富身上撞,“打呀,你打呀!”

王富真想扇她兩耳光子,一看哇哇哭叫的山裏娃還在川妹子手中,也就忍住了。他隻好往後退,不能和這個女人一般見識,怪不得脾氣剛烈的父親被川妹子打了,還說不出口,隻有吃啞巴虧。

王旺看到川妹子鬧得太凶了,就上前來,扇了她一耳光:“我讓你吵,我讓你叫喊,你這個賤女人還真是欠揍。再不打你,你就要上房揭瓦,鬧翻天了。”

“你這個死王旺,還幫助外人來欺負我。”他這一巴掌捅了馬蜂窩,隻見川妹子把山裏娃抱到堂屋裏去,反手把門關上,不要山裏娃看到他們打架。她順手抄起大門口的一條扁擔,衝了過來,照著王旺打過來,邊打邊哭叫,“我今天不教訓你一下,你才要上房揭瓦哩!”

王旺看到川妹子手舉扁擔打過來,本能地一躲閃,一扁擔還是落在他肩膀上,打得他一隻膀子麻麻地痛。眼看到川妹子舉著扁擔劈頭打來,他趕忙拉扯著大哥往院門外跑,邊跑邊說:“這個女人瘋了。”

川妹子提著扁擔,就追出大院,喊叫道:“我是瘋了。我是被你們一家人逼瘋了,先是兩個老不死的爹媽逼,現在又來了大伯子逼。你這個不成材的王旺也跟著他們逼老娘,我不瘋,也要瘋。我今天就瘋給你們看看。”她舉起扁擔就追上前,“我是瘋了,一扁擔劈死你。我再投河去,大家落得個幹幹淨淨。免得人家從城裏來爭來搶,白白地送給人家,該多好!”她後麵的話是說給王富聽。

王富本想停下來,同川妹子理論一番。可是,他被王旺拉扯著向下河飛快地跑去,轉過山嘴,迎著河道上的陽光,踩著河道上的積水,向前跑出幾裏路之地,這才停止下來。回過身,沒有看到川妹子從後追趕,他們兄弟倆才在河道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喘著粗氣。他對王旺說:“弟弟啊,你從哪兒找來這麽一個潑婦啊?從麵子上看,小巧玲瓏的身材,瓜子臉,秀秀氣氣,怎麽發起火來,六親不認,見人就罵,見人就撞呢?怪不得爹媽要到岩屋裏去住呢?我算是見識了你這個媳婦,這麽潑的一個媳婦!”

“她是這麽一個德性。”王旺苦笑道,“她的心眼並不壞,就是一個火辣辣的人,一點就燃。有話要說,有屁要放。再說呢,大哥啊,你也知道我們家的家底,就是這麽一個條件,要在本地找一個媳婦,三請四娉,四禮八節,不花上幾萬塊錢,能娶回一個媳婦麽?現如今的新媳婦哪一個是省油的燈?當然,我不是說大嫂子,城裏的大嫂還是一個好人!”

“唉,”王富坐在石頭上,歎氣,“你別提她了。”

“嫂子,怎麽了?”王旺看到大哥露出不屑的神色,追問道。

“不說了。”王富差一點說漏了嘴,隻好打住話頭,“你還是回去吧,跟川妹子做做工作,教她不要再鬧了。這樣大吵大鬧,對家庭不好。把桂花衝這條河也鬧得沸沸揚揚,今後如何做人呢?你在適當的時候,就同川妹子一起把爹媽還是接到老屋子裏住,讓爹媽住在岩屋裏,大家的臉麵上都不光彩。外人不知道實情,還以為是我們兒女們不孝道,把爹娘攆到岩屋裏去。”

“爹的脾氣,你也知道,”王旺哭喪著臉,說,“六七十歲的人,就是一個倔驢子脾氣,一生也改不過來。”

“哪有這樣說大人的呢?驢脾氣!”王富站起身來,看看已偏西的太陽,對王旺說,“你回去吧,不要同媳婦一般見識!我提一個建議,讓爹媽帶山裏娃,你倆出去打工。我也該返回去了,時候不早,趕不上到縣城的車。”他心想,回哪裏去呢?哪兒是自己的家呢?他已經沒有家。他如何麵對父母呢?他答應父母親,忙完了秋收,就讓袁媛來接爹媽到縣城裏去住一些日子,袁媛能來嗎?他摸摸貼身口袋裏不多的錢,有什麽能力接爹媽到縣城裏去逛商店,進餐館呢?

王旺看到大哥王富搖搖晃晃地向下河走去,他也回轉身去,還是要麵對川妹子,好好地商量一下,讓爹媽回到老屋裏來,把山裏娃帶著,他們兩口子還是到南方打工去,掙一點錢養家糊口。兩個人如果一年能攢上幾萬塊錢,不要幾年就有上十萬塊錢,也能把樓房蓋起來,還需要求哥哥、嫂嫂、姐夫幹嘛呢?俗話說,求人不如求己。他想到這兒,心裏也就豁然開朗。他想,他這個主意,川妹子一定會讚同。隻要兩個人齊心協力,沒有什麽困難能難倒他們。隻要有了經濟支撐,家庭就富裕,也應該沒有什麽矛盾發生,再也聽不到爭吵的聲音。他很愉快地往回走去。他還是要感激大哥,在關鍵的時候,還是提醒他,給他指明了方向。他這幾年在家裏沒有什麽作為,種地隻能填飽肚皮,沒有什麽富餘的錢。所以,一家人就吵吵鬧鬧。

王旺轉過河道的一個拐彎處,回過身來,看看大哥走去多遠,就在他回頭的時候,忽然看到大哥王富站立在滔滔的河水邊,好像要躍躍欲試的樣子。他要跳河嗎?暴雨過後的河水渾濁,還從山溝裏帶來枯樹木頭,沉浮在激流中。王旺還是站立住身子,他想到大哥喝了酒,加上剛才同川妹子爭鬥了一下,心裏窩火,是在河水邊清醒一下。

王富的心情在冰點上,家裏家外的一係列事情困擾著他,好像在痛苦的深淵,讓他不能自拔。他看到洶湧彭湃的河水漸漸地變得清澈,一河的水分外親切。他記起自小的時候,每當夏天,就光著身子在河裏摸魚摸蝦,有時候還能摸到甲魚,也能捉到大烏龜,他抱起碩大的烏龜,就往河灘上跑,邊跑邊喊:“我捉到大龜了啊!”逗著弟弟們玩。

太陽西斜,將光線照射在河麵上,柳樹枝頭的水珠晶瑩發亮,樹枝上的蟬又開始鳴叫。水鳥貼著河麵,就叼起一尾銀白色的小魚,飛向山坡的林間,獨享其食。王富見景生情:我要是一隻小鳥多好,自由自在地在河水裏捕,不再受人間的痛苦。他又看到一隻長嘴黑白相間的水鳥從山林中飛來,一頭紮向咆哮的河水,又叼起一條銀白色的小魚兒,飛落在河岸的柳樹上。

王富就在這棵柳樹底下,被那鳥兒踏落的水珠滴在頭頂上。他抬頭看到那隻小鳥正在吞食白色的小魚,顯得很富有滿足的神態。他再低頭看看河水正在打著旋兒地往下流去,河水已褪去濁浪和沉澱下泥沙,變得清潔,還能看得見河底的卵石,河水邊就有魚兒翻打著浪花。他就像鳥兒一樣張開雙臂,飛撲向濤濤的河水。隻聽得“撲通”一聲,濺起數米高的水花。他可不是鳥兒,也沒有水鳥那麽輕快地貼近水麵,紮下去,又飛起來。他沉到了水底。

初秋的河水,不是那麽寒冷,也是冰涼。王富在急流中掙紮,也很快地清醒起來,他不能被河水隨意地卷走。他要同命運抗爭。他清醒地意識到,生存是人生的最大本能。他忽然抓住了一根從上遊飄來的圓木,雙手緊抱著粗大的圓木,在河水裏沉浮,快速地漂向下遊。在急流中,王富突然想明白了一個事情,人生如此,就隨著河水走吧,走出山溝,就是大江大河。他終於可以從這條山衝裏走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