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在河穀裏回**,把山桃花催紅,把灌木林刮綠,也把人能吹得醉。河邊的閑草野花一天一天地多起來。王老桂走在河道上,看到滿山的樹林發綠,河柳在風中搖頭晃腦。特別是一叢叢的野桃花、山梨花在河的兩岸,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燦爛的笑容,也能讓人心醉。

沿河而居的人家,還有半山坡上的人家聽到王老桂的哨音和他那老當益壯的洪亮噪音,知道要上工了。大家按照生產隊長的指示,各自準備好勞動工具,陸陸續續地向指定的地點結集。大集體的年代,就是集體勞動,人多力量大,按照他們的話說:人定勝天,改造山河。

是啊,冬閑時節,村民們響應上麵的號召,農業學大寨。在山坡上挖坡修梯地,或在河灘上挖鵝卵石,改河道,填河造田。

現在是春末夏初的大巴山深處,正是春耕夏種的時節,就將人力從戰天鬥地的修改山河的戰場上轉移到耕種上。人們已經習慣了這種集體勞動的模式,不管怎麽出工出力,就是每天有吃不飽的感覺,每家每戶到年底時,沒有什麽糧食,特別是在青黃不接之時,更是鬧饑荒,所以,要解決溫飽的問題,是擺在他們麵前的頭等大事。因此,這個難題一直困惑著他們,如何擺脫生存難和過好生活的困境呢?

就這樣,就有膽大的人外出做一些小買賣,賺一點零花錢,也能改善一下生活。在這個年代,做買賣,就到山裏來收購香菇菌子、木耳、雞蛋等等,那是投機倒把行為,隻要被逮著,就要沒收物款,還要被遊街示眾,當做批鬥的對象。所以,這些人隻能日伏夜行,盡量避開眾多的人群,不走大道,盡揀小路行走。他們趁著夜色的掩護,摸到山坡上,向農戶們偷偷地收購一些土特產品和藥材,販到山外去,從中賣差價,賺得小錢。

昨日,就有從山外來的兩個中年人乘車到公路主線上,走進桂花衝,在衝口上逗留了大半天,等到天要黑時,才向衝裏走去,繞過河邊住戶。他們上到山坡的人戶裏,悄悄地收下香菌、木耳、黃花、天麻等物品,每一個人背上兩大背包,前後搭在肩上,又悄悄地摸下山坡,來到河邊小道上,在深夜裏走夜路,好趕在天亮以前,就走出桂花衝口,再攔上過路的客車或大貨車,就能走出山裏。

他們倆走下山坡,再順著河道下去的時候,路過河灘邊的劉家時,就在河灘邊歇息一下,兩人坐在沙灘的木排上歇腳。這時,劉家的大黃狗正衝著河灘“汪汪”叫,不一會兒,屋子裏就亮起燈,門開處,就有人掌著燈走出大門,察看豬羊、牛欄、雞舍。坐在河灘木排上的兩人見怪不怪。他們經常摸黑走夜路,遇到有人戶處,迎接他們的是狗子,然後是狗子的主人家。

他倆僅僅是在河灘上歇歇腿腳,如果被主人家發現了,正好還能到他們家裏討一口水喝哩。他倆把各自的蛇皮口袋放在木排上,倚著口袋坐在木排上,各自盤算著自己收的貨物,去掉本錢,能賺多少錢。當他倆看到主人家掌著燈回到屋子裏去,還對著屋後的山林吆喝了幾聲,這是驅趕山林的野獸,不要到屋跟前去偷雞摸狗。

這兩個做買賣的小生意人歇息了一會兒,正要起身離去時,他們用腳蹬了蹬沙石,卻不料將坐在屁股底下的木排蹬到河水裏去了。木排已經有一大半伸在水中,被湍急的水流衝得搖搖擺擺。兩個生意人翻起身來,各自搶抓自己的蛇皮口袋,卻正好又把木排推進水中。他倆焦急地叫道:“蛇皮口袋,我的口袋!”

他倆的叫聲又驚動劉家的大黃狗,衝著河灘狂叫,重新把屋子裏的主人驚動。這時,一男一女主人家都走出家門口,拿著煤油燈照亮牛欄、豬圈、雞舍。兩個生意人不敢大聲叫喊,隻好爬在木排上,各自護著自己的蛇皮口袋。這些口袋可是他倆的全部家當,也是他們全部血汗錢,如果丟失了,就打水漂,怎麽回家去呢?

河流的水一個急浪,木排在寬闊的河麵上打了個旋轉,載著兩個人向下遊漂去。轉過一個彎,就不見了劉家的屋子,也不見了那深夜裏兩個老人掌燈在牛欄前晃悠。

趴在木排上的兩人隻能一手死死地抓住蛇皮口袋,一手死死地抓牢木排上的竹繩,不然的話,在瞎燈熄火的河麵上,掉到河水中去,生死難卜。他們隻能在黑暗中任由木排在河水裏漂流,時而河水緩慢,時而河水急促,特別是到了陡峭的河床地段,河麵狹窄,水流急速,木排就跑得快速。如若遇到有落差的河段,木排在水流中上下翹起來,一下就鑽到下麵的水潭中,就在水潭麵打轉轉。他倆已在水裏洗過無數次的澡,全身濕透了。他們就這樣在一個個水潭裏旋轉數圈之後,又被水流衝出了深潭,向下遊漂去。

春末夏初的巴山深處在太陽落山之後,寒氣還是逼人,深山裏人戶還要坐在廚房的外間火爐旁烤火,吃飯。然而,在河水中漂流的木排被河水撞擊漂打,凜冽的河水冰冷刺骨。先前他倆走在山坡上,渾身熱氣騰騰,再加上在黑暗的河水裏被木排帶著漂流,一陣陣地緊張,不知道寒冷。

自從他倆經過幾個深潭,在寒冷的水中鑽進鑽出,又被夜裏的寒風吹打,雙手已經麻木了,渾身在打寒戰。

就在木排漂到王老桂家大院前的河段時,兩個生意人真是想跳下木排,敲開王家的大門,生火烤烤身體,隻可惜木排在這段河麵沒有停留一下,就徑直地撞過漂洗衣服的鵝卵石,從大柳樹下穿過,又向下遊漂去。當木排拐過王家的第一個山嘴時,河麵又變得狹窄起來,水流也更加急速,木排又開始上下翹起來。

趴在木排上的兩個生意人知道又有深水潭了,他倆已經凍僵了雙手。四個蛇皮口袋就在木排鑽進水潭的一刹那間,全部掉在水裏,漂浮在水潭上。木排又開始在潭水中打轉,四周是黑黑的樹林子和岩壁,唯一能見到亮點的是翻起的水花,閃動著片片的光明。兩個小生意人在木排上也顧不得水潭中漂浮的蛇皮口袋,隻是上下牙打著磕磕說道,他們不能這個樣子下去了,再像這樣,在河水裏浸泡一夜,不被河水淹死,也要被河水凍死;他們要想辦法脫離木排,逃離河水,到河岸上去。

他倆終於等到機會,就在木排在潭水中旋轉數圈之後,衝出深潭,撞在河心的一塊岩石上,木排被逼到河道一邊,正要經過幾棵歪脖子河柳時,他倆同時喊道:“抓住柳樹枝,讓木排停止下來。”就這樣,他倆抓住了一棵彎到河心的歪脖子柳樹,又將一根粗大的長長的柳樹枝插在木排的縫隙間,把柳樹枝條的梢頭扯出來,打一個結,木排就拴在柳樹上。兩個生意人才顫動著冰涼的身體,揪著柳樹枝條,爬到河岸邊,脫下身上的衣服擰幹,窩在幾棵歪脖子的柳樹洞裏,躲避風寒。他倆把擰幹的衣服掛在柳樹身上,讓風吹幹衣服,也遮擋河風的侵襲,等待早晨從東山頂上升起的太陽,溫暖身體,能否走出這條山衝去,離開這條該死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