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河風小了,但是霧氣起來了。兩個小生意人漸漸看清眼前模糊的河麵,翻著浪花的河水似一條白練一樣,不息地向下流去。滿耳的流水聲,尤其是河水衝擊河中石頭的撞擊聲,轟轟烈烈作響。

對麵山坡上的樹林一片黑暗,隻看得見幾棵歪脖子柳樹盤根錯節,樹身粗大,幸好兩人抱不過來的樹身空了半邊。他倆就坐在半邊空洞裏,將樹底下的枯樹枝揀了一些, 蓋在樹洞外,抵擋一下河裏的霧氣、寒氣。

這兩個生意人在破樹洞裏,才緩和過氣,身上漸漸地熱乎,閉上眼睛眯一下。他倆經曆了千難萬險,在死亡線上掙紮了一回。但是,時時還是在睡夢中驚醒,伸頭向洞外,透過柳樹枝,看到天空中還有數顆星星在閃爍,離天亮還有一會兒。既然天上有星星,也不會下雨。隻要不下雨,河裏不會漲水,他倆暫時還是很安全,就這樣,兩個外地人睡睡醒醒,挨到天明。

黎明的時候,河霧越來越大。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河道上,也將陽光灑在河麵上,風一吹,霧就散開。河岸邊的氣溫也漸漸地升高。五月的陽光落在桂花衝的河岸上,依然溫暖。見到陽光,兩個外鄉人這才在歪脖子柳樹洞裏又眯了一覺。直到他倆聽到頭頂上有哨音聲和粗大的嗓門聲,號召社員們出工的聲音,才把他倆震醒。其實,柳樹梢頭早已有鳥兒在唱歌,蟬在奏曲,對他倆來說,那是和著水聲的催眠曲。

兩個做小生意的外鄉人是被王老桂的聲音吵醒了,他倆推開樹洞外的枯樹枝。淡淡的陽光從青翠的柳樹枝葉間露了下來,滿眼的野山桃花、梨花燦爛地笑著,也好像在嘲笑這兩個大男人**著身子從樹洞裏鑽了出來。他倆趕忙抓起掛在樹枝上已有大半幹的衣服穿在身上,半舊半新的藍色衣褲在河水裏一衝刷,又在亂樹叢間撕扯,衣服已有些破爛,幸好有內衣**還能遮擋一下身體的隱私。

這時候,他倆才看清木排是數截水桶粗的圓木被竹片子連在一起,絆在河邊歪脖子的柳樹下,在河水中晃**。兩個外鄉人不敢貪看河道裏的美麗風景,隻好尋著人聲,扯著河岸的野山桃花枝爬上河岸,跳在王老桂的麵前。

王老桂邁步在河道上,正鼓起腮幫子,起勁地吹哨子,正要張口再喊“同誌們”的時候,在自己的跟前突然出現兩個蓬頭垢麵,衣衫破爛的大男人,把他嚇了一跳。他後退兩步,立定身子,厲聲質問:“你們是誰?從哪裏來的什麽人?”

這個年代,人們的思想警惕性很高,時刻牢記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像這樣的字句用石灰粉刷在牆壁上、岩壁上的標語到處可見。

王老桂腦海裏忽然閃念,是不是敵特分子鑽到大巴山裏來了呢?這個時候,中國人民將蘇聯侵占的珍寶島奪了回來,大陸人民時刻要解放台灣島。是不是蘇聯、台灣的國民黨派遣特務到大陸,顛覆祖國呢?

他也經常參加在公社裏的學習,知道在邊防上抓了很多特務。當時,他感覺到那裏是很遙遠的事情,同自己八竿子打不到。現如今這兩個不認識的人,是什麽來路呢?假如要是人們傳言的敵特分子深入到大巴山裏來,他不敢想下去了。但是,他心裏迅速做出了決定,一定要抓住這兩個敵特分子,如何抓住他們呢?他聽人講過,所有的特工人員都帶有微型武器,個個身懷絕技,稍有不慎,就遭到敵特的毒手。目前正在河邊,是一對兩,還是兩個身手不凡的特工人員。他打定主意,隻能智取,不能強攻。否則,被他倆捏死,順手丟在河水裏,死無葬身之地。

兩個外鄉人在昨夜的河水裏受到驚嚇,見到有人在河道上,感到格外親熱。可是,他倆卻是偷偷摸摸進山裏來收購土特產、藥材的小生意人,在這個年代是大逆不道的行為,被人們捉住之後,要“割資本主義尾巴”,要遭到批判鬥爭。更嚴重的行為,還要受到政府的專政,被判決勞動教養,改造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以上。

他倆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眼前這個頭纏白色毛巾,腰別長煙袋杆,一身黃布中裝,高高個子,手拿哨子吹哨的人,是這個生產隊的隊長式的人物。如若落在他手裏,就有可能先住“學習班”,查明問題,然後就要遭受各種各樣批鬥會。他倆不敢多想,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說道,路過,路過這裏。

兩個外鄉人急著要到上麵的深潭那兒找回他們的蛇皮口袋,那是他倆的全部財富,也是他倆的**,不找回去,等於就沒有命回去,如何向家裏人交代呢?全家老老少少還眼巴巴指望著他們,在外偷偷地掙點錢回去,解決一時的饑飽問題哩!

這兩個外鄉人從王老桂麵前匆匆過去,一路小跑著向上遊而去,一邊跑一邊還扒開河邊的樹林子,看看他們的蛇皮口袋漂流在哪裏。

王老桂看到這兩個渾身破衣破褲的中年人驚慌失措地從他麵前跑過去,而且還在沿河觀察,更加堅信他的判斷力,絕對是境外特工人員潛伏到了大巴山,是兩人一個戰鬥小組,可能還有同夥埋伏在山林之中。他不敢有任何耽誤,向前趕緊走幾步,將手中的哨子含在嘴裏,急促地吹了起來。

住在河沿的農戶和在半山坡的村民每天都能聽到王老桂的哨音聲,以及他粗嗓門聲,習慣聽他的吆喝指示,分配一天的活路。所以,已經有三三兩兩的社員等候在河邊小道上,然後集結一起,幹活勞動。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到他們的生產隊隊長所吹的哨聲連續尖厲,不是平常時日的哨聲那樣動聽,所吹的哨聲一聲比一聲急躁,似乎有什麽緊急的情況發生。

於是,離他最近的幾個男人向他走來。王老桂看到有幾個社員向他靠攏,他就有了膽氣,快速地站在河邊的一方大石頭上,依然急急地吹響哨音,並且,大聲疾呼:“所有的男同誌們到河邊集合,有新的任務要分配。”他邊吹哨邊喊。

已經有兩個年輕人走來,站在大石下麵,仰麵看他。王老桂連忙跳下大石,對兩個年輕人低聲吩咐,讓他倆一個向下河,一個向上河,將走攏來的男勞力通知過來,抓特務。

兩個年輕人也很興奮,這可是百年不遇的事情,隻聽廣播和收音機裏說,有境外特務經常在邊境線活動,被我軍民聯手抓獲。今日也不敢馬虎,誰人也不敢不聽這塊地方上的最高指揮官—生產隊長的命令,一旦放跑了特工人員,那是何等的失職!上麵要是追查下來,豈不是要受連帶責任嗎?輕則挨批鬥,重則判刑。所以,人們一聽到說抓特務,人人手持鋤頭、扁擔、樹棍向王老桂靠攏,聽他的指令,抓特務。

這個大集體的時代,都將人們捆綁在那個小天地裏,每天就是上坡下坡勞作,再就是吃飯睡覺。有時候,還要利用晚上的時間,在某家大門前,點上火把或鬆明節燈,開會學習,念語錄和最高指示,或者讀《人民日報》的社論。人們感覺到枯燥無味,大家夥一聽說,王隊長要帶大家抓什麽特務,在桂花衝算是天下奇聞,人人鬥誌昂揚,個個摩拳擦掌,在大白天裏,看看特務是長一個什麽模樣,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是不是人們傳說的那樣,身背電台,懷藏刀槍,專門收集國家的情報,從事陰謀活動。

這個時候,大家不像平時出工那樣,似鴨子上坡慢騰騰地走路,而是一路跑步,向王老桂集合。不一會兒,就從下河集聚有七八個青壯年勞動力。王老桂一看大夥兒高昂的戰鬥力,一聲哨音,大手一揮:“跟我上前去,那兩個敵特分子就在前方不遠的河邊。同誌們,衝啊,活捉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