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的晴天,把桂花衝的河道烘托得炎熱,俗話說:到了秋天還有三個秋老虎。隻要是晴朗的天氣,炎熱的夏天還沒有結束。河岸邊楊柳樹上的知了也在“瞿瞿”地鳴叫不止。在這三天裏,王老桂指揮著桂花衝的人們把河底的各個角落都摸索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王富的屍體,哪怕是他的一件衣服或一隻鞋子,也能說明一個問題,他確實落在水裏。
王旺和川妹子反複強調,是他倆目睹大哥在那棵大柳樹下撲進河水裏,一眨眼間,就被急流衝走,不見了蹤影。川妹子雖然脾氣急躁,言語火辣,但是她的心靈不壞。她不會說假話,親眼看到王富撲進急流中,能有假嗎?
王貴心裏還是有疑惑,但是說不出口,大哥落水三天了,為什麽不見屍體呢?而且,公安民警已通知漢江、長江的水警協助搜尋,依然不見大哥的屍體,從江裏撈起來幾具屍首,經辨認,不是王富的屍身,難道被江裏的魚吃了麽?即使被魚吃了,他身上的衣服應該在水上漂流啊!
“他到另一個世界去了。”袁媛已經看不到王富生還的希望,她嚎叫一聲,從身上拿出王富留在客廳桌子上的留言條子,“這是他寫下遺書啊!”
王旺一把奪了過去,搶先看了一眼,喊道:“這是大哥的筆跡,我認識他的字。”於是,他含著淚水念道:“我走了,要遙遠的地方去,看一看那邊的世界是如何的精彩。是否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隻有時間老人才能夠回答。我走了,無任何牽掛……”
王貴、劉木生、川妹子也湊上前來,觀看王旺手裏的字條。川妹子也哭叫道:“這就是遺書啊!難怪那天雨後,大哥撲進滾滾的河水中,他早就要到那邊的世界去,是做好了準備的啊!我可憐的大哥啊!你怎麽要這樣呢?你真狠心呀,無牽無掛地到那邊的世界去,也不要妻兒老小,也不管高堂父母。”
劉木生接過那張字條,反複看了看,也想起那天同王富一道走在河道上,王富所說的話,他已經下崗再就業,袁媛同他鬧離婚,回到娘家自己過日子。他這才相信王富在人生的道理上遇到難過的坎,一時想不開,就投河自盡。他噙著滿眼的淚水,把這張字條還給袁媛,說:“弟媳婦,你還是收好這張字條吧,他是王富的遺書。”
袁媛已哭昏過去幾次,在大家嗬護下,她醒過來,喃喃地說道:“我不該那樣對他。王富啊,我知道你心中的苦愁。這些年來,爹媽、弟弟們,你都是要管,要照料,還有自己的兒子也要管。”她這話是說給爹媽和兩個弟弟們聽,不是因為要逼著他湊錢翻蓋樓房,他能走嗎?她又邊哭邊訴說,“王富啊,隻因你在工廠裏幹了大半輩子,又麵臨下崗,無所事做,我是激勵你要重新擇業,再幹一番事情,好打一個翻身仗,讓大家夥看看,我們下崗工人還是有能耐,有誌氣,有出息呀!你為什麽這麽不爭氣呢?你為什麽要投河呢?你走得幹幹淨淨,把我們母子留在人間,把父母拋在人間,不管不顧,你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麽?我的王富啊!”她哭得似梨花帶雨,一把淚水一把心酸。
老屋子裏,桂花樹下,哭叫聲響起一片。最悲傷的莫過於父母親,他們在老年喪子的檔口,是他們人生最悲痛的時刻。他們已經哭幹了淚水,呆呆地坐在牆根下。母親搖動一頭枯燥的白發,隻是念念不忘地說:“王富兒,怎麽是這樣呢?你怎麽要這樣呢?心裏有難處,為什麽不對父母說呢?在岩屋裏喝酒的時候,就應該對父母說出來,我不會讓你走啊!”
劉木生知道實情,在這個時候他不能說出來,他想,現在說,有什麽意義呢?再看一看,一大家子人都在悲痛之中,能指責誰呢?說爹媽有過錯,還是說弟弟、弟媳的不是。人也去了,已不可挽回。還是讓活著的人好好地活著吧!莫看他表麵木訥的樣子,人們稱他為“木頭疙瘩”。其實,他內心明亮得很,什麽都知道,王富的自殺,與爹媽、弟弟、弟媳們都有關係,不是他們逼迫他要這要那,他怎麽投河呢?人啦,不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誰願意自盡於世呢?誰人不想好好地活著呢?老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耐活。
“王富啊,”劉木生隻在內心裏說道,“我知道你的苦處,不能同父母、弟弟們說,隻有同我這個‘柳木疙瘩’的姐夫訴說。可是,我沒有想到你這麽快就投河自盡!你為什麽不等一等,讓我想出一個解決的好辦法來,讓你解脫痛苦呢?你那天上午同我在河道上說的話,到下午就走到另一個世界去,真是等不及呀!”
秋陽照在桂花樹上,已有淡淡的桂花香,雀兒踏在樹枝頭,看到樹底下的人們哭聲,已很知趣地不再那麽歡叫。樹枝頭的蟬發出的叫聲很惆悵也很悲傷。王老桂的頭上纏著白色的毛巾,露出的頭發也同毛巾一樣,潔白。他臉上的褶皺顯得似深溝一般,縱橫在臉頰上、額頭上;他深陷的眼眶裏有些渾濁,但是目光有種。他同老伴一起坐在屋子牆根下,吧嗒著旱煙。他磕下煙灰,抬起頭來,低沉地喊叫一聲:“大家別哭了,事情已經出了,我們還是處理後事吧!”
一語驚破了夢中人,大家夥止了哭泣聲,靜靜地聽候王老桂的吩咐。隻聽他說:“劉木生、王旺,通知親戚鄉鄰來奔喪,同時,在衝口的商店裏買煙花爆竹,還有燒埋的紙錢。王桂芳、袁媛準備孝服、孝布。王富、川妹子收拾一下廚房,準備給各路客人、鄉鄰的吃飯用度。”
“在哪裏辦喪呀?”川妹子驚叫道。
“就在這兒。”王老桂答道,“這是老屋,王富回到老屋,就在這老屋裏辦喪事。”
“不行。”川妹子跳起來喊道,“王富住在縣城裏,理應該在縣城裏辦喪。這老屋是分給我和王旺的宅子,我和王旺還活著,你們兩個老人還健在,憑什麽在這兒辦喪事?你是不是也咒我和王旺早點死呀?”
“你……”川妹子的話讓王老桂語塞,他覺得川妹子的話有些道理,是不符合鄉村裏的一些規矩,他反問道,“你說該怎麽辦?”
“在他家裏,縣城裏辦。”川妹子態度很堅決地回答道。
“人也沒見到,屍體也沒有撈著,辦什麽喪呢?”袁媛回擊道,“王富就是死了,也是死在桂花衝的河水裏,要辦喪事,應該就在桂花衝裏辦。古人說:‘落葉歸根。’他已經回到桂花衝的老家,就在老家辦。”她看到川妹子一臉的怒氣,閃動著嘴唇,又要說話的樣子,補充道,“哪怕就在河灘上辦也成,誰讓他投河自盡呢?反正他已經是孤魂野鬼,無家可歸的人了,還在家裏辦什麽喪事呢?”她的話一出口,就把川妹子的嘴堵住了。她這樣一說,川妹子也無話可說。
“唉!”坐在王老桂身邊的老伴長長地歎息一聲,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抹了抹幹枯的雙眼,沙啞著聲音,說,“大家都別爭了,聽我一句。王富那天下午是在岩屋裏走到河邊,他還講良心,在最後還同我們兩個老不死的人一起吃一頓午飯,喝一碗燒酒,作最後的告別。他還記得在臨走的時候,還有父母們。我做父母的人念他還有一點孝心,最後見了一麵。他要走,不顧及父母的感受,我和他爹也攔不住他。我做父母的人還是送他一程吧。也正如袁媛說的,他來到了老家,生在老家,死在老家,就落葉歸根吧!王富兒的喪事就擱在岩屋裏辦,也下葬在岩屋的對麵的山嶺子上,讓他和爹媽做一個伴!”她說到這裏,已泣不成聲,“也讓王富兒好好地陪伴著爹媽,每天還能照顧著我們兩個不中用的老人啊!”她拉起老伴王老桂,“走啊,回到岩屋去,讓王富兒同我們做伴去!”
“隻能這樣。”王老桂攙扶著老伴,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又吩咐道,“王貴,到岩屋去,殺豬宰羊,把你大哥的喪事辦得熱鬧一點。送他最後一程呀!”真是白發人送黑發人,讓人悲傷哀痛!
大家夥這才行動起來,各自按照王老桂的話去辦。一行人又哭哭啼啼地擁上山坡樹林,就在岩屋前的一塊地裏設下靈堂,點燃香燭,焚燒紙錢。一張簡易的桌子上設置一個靈牌,沒有屍身,也就沒有棺材。秋天裏的秋風吹送過來,把燃燒的燒紙的煙子吹得嫋嫋娜娜地升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