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送爽,八月的桂花在桂花衝依然開放,與山岩前的野**一起散發芳香,招徠蜂飛蝶舞。王老桂夫婦站在岩屋前。撩撩被秋風吹動的須發,抬眼就能看到南邊的山嶺上的紙幡在風中飄動。那是為王富立的一座空墳。墳前栽下一棵柏樹、一棵鬆樹。王老桂還在墳的四周栽下四棵桂花樹。桂花衝的人,就是死後,不能沒有桂花樹。他們躺在墳墓裏還能聞到桂花的香氣。
這裏熱鬧了一陣子,他們把王富的空墳造好後,各自回到家裏。王富回到陳家坡去,那兒才是他的家。袁媛回到縣城,依然住在娘家,她不想看那個空落落的屋子,想到王富這麽走了,不僅悲傷,而且還心痛。她同自己的父母講起王富這個事情,大家都唏噓再三,覺得不可思議。
王桂芳和劉木生回到上河,從悲傷中走出來,發展自己的農副產業。在自己的山林間伐樹木,做木耳、香菇的樹幹。他倆在空閑的時候,來到岩屋前,把爹媽接到他們家去住幾天。四個老親家可以在一起聊聊家常,解一下悶。但是,王老桂和他老伴牽掛著山坡上的豬子、雞子、羊、牛,還有地裏的活路沒有做完。他們住不過兩晚上,就要往回跑。
川妹子看到家裏生了變故,大哥王富不堪家庭的重負,投河自盡,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原來還指望大哥、大嫂能幫襯一把,將樓房蓋起來,哪知大哥就這樣去了,再也不能做他們的指望。王旺又是一事無成的人,從小就不學好,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庸才,沒有什麽大的建樹。公公和婆婆又是年老之人,還要人贍養扶持。大姐是出嫁的人,隻能回到娘家來,問寒問暖,關心一下爹媽的溫飽,就算盡了孝道。二哥王富做了人家的上門女婿,就是人家的人,也如同大姐一樣,是出嫁的人,而且還相隔著一個縣,都是生活在山區,家境也是貧寒,不可能再顧及這老屋子的一屋子的人。那麽,贍養兩位老人的義務就落在王旺的身上。這也是當初公公婆婆的心願,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三兒子王旺的身上。這就是養兒防老。三個兒子,就由一個兒子來承擔這個責任,王旺的肩膀承擔得起嗎?他承擔起這個責任,這副重擔就要落在兒媳婦川妹子的身上。川妹子想到這些,就有些恐慌,她和王旺帶著兒子山裏娃,已經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怎能挑起這副重擔呢?特別是年老的人,到了晚年,身上的病痛都來了,隻要一場大病,不是幾十元錢,幾百塊錢能治得好,到了醫院裏,沒有幾萬塊錢,甚至幾十萬塊錢,能治好病麽?如今不就是這樣麽,人們生不起病,小孩讀不起書,九年義務教育之後,到了高中就要開始花錢,到了大學裏,沒有七八萬塊錢,上不起學。再說,就是死一個人也要幾萬塊錢的安葬費哩,請人打一夜三鼓,沒有幾千元錢,行不通,還要請道士超度亡靈。大家夥都是這麽做,你不這麽做,就要被鄉鄰親戚指責,這就是現實,死不起人。她暗暗地算了一筆賬,就算兩位老人不生大病,平常駁駁雜雜地生一些小病,生活不能自理的情況下要照料,到送終,每個人沒有上十萬塊錢,打發不了兩個老人。
川妹子看清了現實,她要麵對現實。她打起了心裏的小算盤,大家不都是走了麽?他也打算帶著山裏娃回娘家,讓娘家的父母把山裏娃帶大,再找一個好人家,過自己的日子吧!如果王旺非要留下孩子,就讓山裏娃留下來,他是王家的人,由他去。她正好落得一個清閑自在,趁自己還青春年少,再嫁一個好人家,不是沒有可能!
這是深秋的一天,院裏的桂花早已凋謝了,但是桂花的餘香還在。川妹子就在桂花樹下向王旺攤牌。她把她的想法敞開心扉,向王旺一五一十地說完,絲毫不隱瞞自己的觀點。王旺聽後,就苦笑道:“你不就是嫌棄家裏有一點貧困麽?過不了苦一點的日子,就是要離婚麽?”
“是這個意思。”川妹子點點頭,“但是,我不是逼你離婚。像你嫂子一樣,一樣,回到娘家去吧,把你往死裏逼,也讓你投河自盡去,我醜話說在前,我沒有這個意思,你也不要動這個心思,那是愚蠢的人做的事情。所以說哩,你要帶不了山裏娃,我就帶回我的娘家,讓我娘家的父母帶大,我有能力把他撫養成人。”
“你真會說笑話,山裏娃是我們王家的人,我怎麽會讓你帶走呢?”王旺苦笑了笑,“還不是讓外人看我王家的笑話麽?難送我們王家真的一無是處,無能為力養活一個小孩嗎?”
“你有什麽能耐呢?”川妹子很平靜地說,“那幾年,你是靠著朱婷婷過日子。說白了,就是吃軟飯。她跑到香港那邊去了,你就沒有一個著落,在家裏遊手好閑,沒有什麽起色,我圖個啥呢?”
“你也別說我。”王旺還是笑道,“烏鴉不說老鴉黑,大家是幹什麽出身,不要再提起。再提過去的事,就傷感情,鬧得不歡而散,有什麽好呢?好合好散。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我懂!”
“你懂就好。”川妹子說,“免得我多費口舌,說一些不鹹不淡的話,不好聽。其實,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要不然,我當初怎麽同意嫁給你呢?我們相隔萬水千山,我不會到鄂西北的桂花衝來。到了這兒,才知道這條山溝溝還是這麽貧窮落後,很讓我失望。但是,讓我更加失望的是你,”她指了指王旺,“真不知道你是一個驢子屎,隻是外麵光內裏是一包粗糙的草渣。是一個沒有用的東西!”
“你不要這麽瞧不起我。”王旺惡狠狠地說,“我自小的時候還勞教過幾個月哩,沒有那個本事,沒有那個膽量,還進不了少年勞教所哦!”
“那叫本事嗎?”川妹子反唇相譏,“我在東莞的時候,幹那些事,也被拘留過。那才叫本事哩,要鬥狠,看誰狠得過誰?你不要扯得太遠了,還是說跟前的事,你同不同意我說的方案?”
“你這是叫扯淡。”王旺很不耐煩地說,“我有一個打算,讓我爹媽回到老屋裏來,帶著山裏娃。我倆還是外出打工去,趁我們還年輕。掙幾年的錢,能攢上十多萬塊錢,就回來把樓房蓋上,再好好地孝敬一下老人。我們過一個安穩的日子。誰知道你怎麽想 一曲 ,是一曲呢?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戲呢?我看不懂。”
“算了吧!”川妹子搖搖頭,又笑道,“你別裝糊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還是一個吃奶的娃子,什麽依靠父母。而父母呢,又依賴大兒子、二兒子。現在呢,都沒有依靠上,還是要靠自己。我實話實說,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依賴別人,依靠別人,才能討得一碗飯吃。”
“要這樣,我也讚成。”王旺也笑道,“我就依賴你,怎麽樣?我這一輩子就跟定了你。你不是說,你有本事麽?也很有能耐。我就跟著你。你指東,我向東;你指西,我到西。你說,下一步有什麽動作,我聽你的安排。”
“嘿,嘿。”川妹子又笑道,“你真是這麽認為麽?”她指指天,又指指地,“我不信。你對天對地發一個毒誓,不然,我不會相信你。”
王旺看到川妹子是認真的樣子,就跪倒在桂花樹下,對天對地發誓:“今年今日今時,我王旺對天對地發誓: 今生今世跟定川妹子。如若從今以後,不聽川妹子的話,不按川妹子安排行事,遭天打雷劈,也遭天誅地滅。”
“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川妹子還是笑道,“我隻是讓你記住今日的話。”
“我雖然不是君子,但還是要做一個實實在在的小人。”王旺從地上爬起來,“ 謹遵川妹子的教誨!”
“好。”川妹子這才宣布,“山裏娃放在你父母這兒,我不放心,還是送到我娘家裏去,讓我父母帶著,在我家鄉讀書。我在娘家的時候,是我在外掙的錢,蓋起的樓房。我也不瞞你說,在我倆結婚之前,我把所有的積蓄給我的父母,讓他們養老,那是一筆不菲的養老金。我讓我的父母帶著他們的外甥,他們沒有什麽怨言。”
“你真有心計。”王旺更是佩服眼前的這個女人,原來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從現在開始,”川妹子又說,“我們又要出山,重走江湖,繼續到天南海北尋求打工之路,再過幾年苦日子,攢足了錢,就回到這個老屋子裏來養老!不過,這座老宅子還是讓你爹媽看管,我們什麽時候回來,還是歸還給我們。還有這院子 的兩棵老桂花樹不能倒下,它是我們將來的福氣,香透一代又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