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漣鬆開了手,陸峰感受空氣大股大股地湧入,他深呼吸著,足足換了一刻的時間,才逐漸恢複了平靜。

一旁的儀器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被鄭漣關了機,病房內發生的一切都變得無人知曉,隻是自己死了,外麵的人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任何察覺,陸峰心有餘悸地望著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的鄭漣。

“你見過方輝。”或許是看出了陸峰眼神中的忌憚,鄭漣開口道。

陸峰沒有說話,以同樣的沉默回應著鄭漣,鄭漣伸手,陸峰下意識側過頭閃避,鄭漣的手停在半空,放慢了動作。

“你太久沒有說話,剛才可能傷到了聲帶,我是想你死,但是你既然見過方輝,我可以暫時饒你一命。告訴我想知道的消息,你有什麽願望,我能幫你。”

陸峰一聽鄭漣的話,心中大喜,這不正是他所陷入的困境裏唯一的破局之法嗎?以鄭漣的身份,想必能在紅樓內自由行走,傳信對她來說輕而易舉,而且鄭漣似乎也與兆豐這些人並不對付,就像當初所說,一個蟻巢內尚且有分歧的工蟻,更何況是更為複雜的人,在這樣權衡利弊的黑森林法則世界,人人都各懷鬼胎。

“我說,你可以用眼神示意,是就眨兩次眼,不是就眨一次,聽懂了嗎?”鄭漣說道。

陸峰眨了兩次眼表示回應。

“你見過方輝?”

陸峰眨兩次眼,目光篤定。

“是在他家?還是在人民公園?”

陸峰猶豫了片刻,眨了四次眼。

“都是……你最後一次見他是在第一個地方還是第二個?”

陸峰眨了兩次,方輝此時此刻都還躺在人民公園的冷櫃裏,必然是第二個答案。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鄭漣問道。

陸峰眨兩次眼,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剛才已經解答過了,隻是要如何告訴鄭漣呢?

鄭漣對於陸峰的回應似乎有些驚喜,她淡如死水的臉上終於有了情緒,連忙繼續追問:“他在哪?!是不是在我剛才提到的地方,他家肯定是不可能了,她媽死了,那裏早就已經被警察查了個底朝天,那麽隻有一個可能,他回到了公園,對不對!”

陸峰這次沒有眨眼,隻是靜靜地望著鄭漣。

不知為何,陸峰感到有些唏噓,方輝死在公園的事,被林建軍和六子壓了下來,如今被放在冷庫,隻怕也隻有他們小分隊的幾人知道,而鄭漣顯然是已經去過公園的了,不然六子也不會死在他的手中。

當鄭漣在冷庫外對六子施以極刑的時候,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所找的人,就和她隔著屏幕一道厚重的門。

“怎麽不說話。”鄭漣似乎有些慌了,她皺起了眉頭,朝著陸峰壓緊追問:“方輝在公園對不對。”

陸峰避開了目光,嘴巴張了張,發出了幹澀無比的聲音:“死了……”

鄭漣呆住,木愣愣地盯著陸峰。

“冷庫……”陸峰從未覺得說話會變得這麽費勁,可似乎隨著他開始嚐試發出聲音,已經比剛開始的時候,順暢了許多,他接著說道:“屍體在冷庫。”

一滴溫熱的**突然落在了自己的虎口,陸峰有些不可思議地朝著手的位置看去,那留有餘溫的地方,赫然躺著一顆淚滴。

順著淚滴的倒影,陸峰抬眼望去,看見的是鄭漣的眼眶再次滑落淚珠。

“死了?”鄭漣喃喃道:“他不是說……會等我的嗎?”

陸峰望著失魂落魄的鄭漣,這一次是徹底放下了心,還有落淚的人,不會置他人於死地。至少在探明方輝真正死因之前,他對鄭漣來說,還有用。

“幫我。”陸峰開口道,打斷了鄭漣的憂愴:“我告訴你……方輝的事情。”

鄭漣收起了得知方輝死訊時的迷惘,怔怔地看著方才還險些死在她手中的陸峰,然而此時此刻,命運之船的舵盤,卻轉頭握在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手中。

鄭漣望了陸峰許久,心中百般猶豫,她握緊了拳頭又鬆開,終究還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你想讓我怎麽做?”

有救了!陸峰鬆了口氣,他看著鄭漣張了張嘴,鄭漣聽不太清,隻好玩下腰靠近,側耳聆聽。

“你在幹什麽?!”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質問,鄭漣匆忙直起身子,隻見薛金旺站在門口,目光中滿是打量的意味。

“你……你不是去準備祭典了嗎?”鄭漣有些慌亂,雙手在兩腿側摸索,不知道要如何安放,薛金旺皺著眉緩步靠近,來到了病床前,用睥睨的目光審視著**昏迷的陸峰。

“他……”鄭漣剛開口,就被薛金旺抬手打斷。隻見薛金旺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根銀針,緊接著捏住了陸峰的手,將他抬了起來。

鄭漣看見那根長針,深吸了一口氣,想要開口阻攔:“金旺……別。”

薛金旺斜眼,盯著鄭漣握在他手腕上的那隻手,三道血痕赫然出現在二人的目光中,薛金旺歪了歪頭,凝視著那血痕,鄭漣順著薛金旺的目光也朝自己的手腕看去,心中一驚,匆忙收手,下一秒卻被薛金旺反抓住手腕,僵持在空中。

薛金旺轉動著鄭漣的手腕,用手指輕撫血痕,看著指腹上殘留的**,顯然這傷痕是剛破皮不久,還沒來得及痊愈,薛金旺仔細端詳著,一邊開口道:“誰抓的?”

鄭漣心中亂作一團,抓著袖子想要蓋住手腕的傷痕:“沒什麽……”

“我說誰抓的!”薛金旺聲音驟然提高了音量,以一種極具有壓迫感的方式朝著鄭漣低吼。

“元華……”鄭漣撒了謊,躲避著薛金旺的目光,餘光中不由自主地看向先行一步假裝昏迷的陸峰。

“元華?”薛金旺重複著元華的名字,語氣中多了一絲不屑:“他真是好大的膽子。看來林建軍的教訓還不夠讓紅樓的人警惕,敢碰我的人,隻有死路一條。”

這話落在鄭漣的耳朵裏,並沒有顯得多麽暖心,她深知在薛金旺的眼裏,對自己的寵愛並非是處於人格上的依戀,薛金旺把她當作了自己的戰利品,他的專屬物,宛若一個護食的鬣狗,若是有人膽敢靠近,無論是誰,他都要上前狠咬一口,那是在捍衛他薛金旺的尊嚴和權威,而並非在保護鄭漣的安全。

薛金旺鬆開了鄭漣的手,此刻三道血痕之上,又多了一條紅色的手印。

“回頭我會替你算賬,不過今天,你來這裏是想幹什麽?”薛金旺問。

鄭漣支支吾吾道:“我想看看,這個男人醒沒醒?”

“隻是探望?”薛金旺的尾音上揚,語氣中又多了一絲威脅。

“隻是探望。”鄭漣微低下頭,擺出一副乖巧臣服的模樣,而那正是薛金旺平日裏對她最我見猶憐的法寶。

果不其然,鄭漣的示弱被薛金旺看在眼裏,他收回了審視的目光,轉而投向了陸峰的脖子上。薛金旺伸手,用手背輕輕撫過陸峰脖子上的手印。

“隻是探望會把監控和監視器關了?又趁無人的時候擅自闖入,鄭漣,你太不老實了。”薛金旺雖然嘴上埋怨著,然而鄭漣聽得出來,他並沒有怪罪她的意思,果不其然,下一句就聽見了薛金旺對她的誇讚:“看來我把你教的很好,當你想對人動手的時候,絲毫不會手下留情。”

薛金旺指的是陸峰脖子上的手印,他殺人無數,隻消一眼,便能輕鬆看出這手印的由來,想也不用想,必然是鄭漣方才想要了陸峰的命。

“隻不過,殺人的方法有那麽多,你這樣太魯莽,我教你,下次你就往這個吊瓶裏注射空氣,用不了一會兒的功夫,他就能死於無形,留不下任何證據,你看看這全是印子,樓裏人隨便一查就能查到你身上,多麻煩呀。”

說起殺人手法,薛金旺耐心地仿佛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老師,鄭漣順從地聆聽著,不敢發表任何異議。此時此刻,說話越多,越容易引火上身,倒不如順著薛金旺的心思,把這件事掩蓋過去。

薛金旺收回了手,再一次摸出了那一根針。

“老白說他一直昏迷不醒,隻知道用營養液吊著,說什麽他身體虛弱,不能采取過激的方式,省的受的刺激太多,扛不住一命嗚呼,要我說,他是死是活和現在有什麽區別,倒不如直接上手,先讓我探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