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和肖惠被眼前發生的一切震撼到無法動彈,難怪李樂平和徐廣誌費盡心思都找不到它的下落成昆居然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容器,將內存卡藏匿在義眼中,貼身看守了他這麽多年。

致幻劑的過度攝入,在成昆的體內發生了劇烈的反應,他開始口吐白沫,渾身肌肉都開始發生**,眼球從他的手心脫落,滾到一旁。他四肢扭曲著,身下因為失禁發出陣陣惡臭,臉上滿是空洞眼眶滲出的鮮血,嘔吐物似乎是嗆入了他的氣管,咕嚕咕嚕地,發出非人的噪音。

陸峰咬咬牙,從地上撿起了那顆眼珠,下一秒他又將那倒落在一旁的香爐撿起,翻過手將裏麵殘留的大半桃花磚粉塵蒙在了成昆的臉上。

“你幹什麽!”肖惠連忙抓住他的胳膊,可是為時已晚,白色粉塵已經將成昆猩紅的麵頰掩蓋:“這麽大的劑量,會直接致死的。”

“你看他還有活下去的可能嗎?”陸峰的反問打得肖惠啞口無言,正如他所說,如今的成昆已經不能用人類來形容:“他身上的罪不比兆豐裏任何一個人輕,可過去了這麽多年,追究起來也是問題,材料交上去,落在他身上的最多也就是無期。我沒那麽偉大,我隻知道,殺人就要償命。安萍在這裏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決定。”

肖惠聞言,緩緩鬆開了抓著陸峰的手,她的內心告訴自己,陸峰說的沒錯,她接過那顆似乎還帶有溫度的義眼,朝著門口走去。

“我去把東西拿給王中軍,你處理好這裏,我們在外麵等你。”

肖惠走後,陸峰凝望著漸漸平靜的成昆,他大張著嘴,呼吸已經開始變得綿長緩慢,瞳孔漸漸放大,在幻覺中,他看見自己打開了新家的大門,廚房傳來了飯菜的香氣,係著圍裙的安萍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招呼著他快洗手吃飯。那是他這十年來,一直夢寐以求的場景。

成昆長了張嘴,聲音微弱,陸峰蹲下身,側耳靠近。

“回家了……安萍……”

陸峰壓著鼻尖的酸澀和哽咽,抬起手蓋上成昆的眼睛,他似乎聽見安萍的聲音在心尖響起,他複述著安萍的話,輕聲給成昆作了最後的回應。

“回家了,大成。”

“我們……團聚了。”

陸峰走出卷簾門時,肖惠正抱著雙手靠在電線杆下。

“王中軍把東西帶走了?”陸峰問。

肖惠點點頭,陸峰輕歎一口氣,與肖惠並肩走在穀嶺街的巷子裏。

“你就不怕王中軍拿了東西不做事?他畢竟是兆豐的人,萬一一直都是在騙我們,就為了把這些證據拿到手之後銷毀呢?那我們做的一切不就都前功盡棄了。”肖惠問。

陸峰鬆了鬆筋骨:“怕什麽,他隻有三個月的活頭,可我才二十出頭,我有大把時間陪他追究到底,經曆這麽多我算是想明白了,什麽做夢超感根本算不了什麽,抗打扛揍死不了才是我的天賦異稟。他敢惹我,我耗死他!他死了我再繼續耗他的徒子徒孫,我讓王中軍名譽掃地!”

肖惠陸峰這副模樣逗笑,朝著他的肩上拍了一下:“看把你能的。李樂平和他旗下的勢力這次如果真能被瓦解,我們也總算是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可是你想,成昆的東西是拿到了,徐廣誌的那個u盤還下落不明,我擔心……”

“惠姐姐!”

燕子欣悅的歡呼打斷了肖惠的話,她從遠處跑來一股腦撲進了肖惠的懷裏。

“燕子?!”肖惠驚喜地看著燕子:“你怎麽在這,你不是和李佳她們住在了一起……”

“燕子打小就和你們呆在一起,你讓她分開,這不等於要了她的命嗎?”李佳轉動著輪椅,衝著肖惠和陸峰打趣道,跟在他身後的還有露嬸和她的女兒阿楚。

“你們……”肖惠眼含熱淚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二姨當初把我們送出紅樓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凶多吉少。”李佳的笑容變得苦澀:“王局長告訴我,你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他會竭盡全力保護你們的安全,我和燕子就一直在家裏等你們,露嬸和阿楚也找到了她們自己的家人,這次來是專程和你道謝的。”

露嬸握住肖惠的手,哽咽道:“肖姑娘,真的太感謝你們了,要不是你們,我和阿楚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座大山,當初為了救我們,你們付出了那麽多,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回報你。”

說罷,露嬸拉著阿楚跪在了肖惠的麵前,肖惠連忙要將露嬸攙扶起來,卻被露嬸組織。

“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我和我閨女會記一輩子。”

阿楚和露嬸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肖惠也跪在露嬸的跟前,早已熱淚盈眶。

察覺到一旁陸峰的尷尬,李佳打起了圓場:“好了,該說的話都說了,你跪我我跪你的,要糾纏到什麽時候去。”

露嬸用袖口擦著眼淚坐地上站了起來,眼神瞥過陸峰,有些驚訝:“你是……”

陸峰先前已經從肖惠那邊知道露嬸的來曆,說起來她們也都是從自己的老家黃土村被解救出來的女人,他雖然上了初中後便離開了黃土村到鎮上求學,但一個村落不大,鄰裏間總是沾著親帶著故,露嬸眼熟他也不足為奇。

“你是村裏的孩子……”露嬸指著陸峰道。

陸峰有些窘迫,黃土村裏發生的一切,或許會成為那些女人一輩子無法諒解的噩夢,自己先前身為其中一員,卻對她們的苦難視若無睹,實在是羞愧。

然而令陸峰沒想到的是,露嬸居然握住了他的雙手,眼神中滿是憐愛與疼惜:“我記得你,你是秋姑娘的兒子。”秋姑娘。

這還是陸峰第一次從同村人的嘴裏聽見對於母親沈之秋的稱謂,童年的記憶中,那些叔叔伯伯和同齡的孩童們,都是一個口一個傻子,瘋婆娘地叫著。可是今天,卻突然有人在他的麵前,叫出了母親的名字,言語中滿是尊重。

“秋姑娘是個好人,村裏人都覺得她瘋傻,可是我親眼見過她坐在那棵雷劈樹下望著山外的模樣,她是清醒的。懷著阿楚的時候有一回我快被那個男人打死,是你娘潑糞水趕走了那個男人,我和這孩子才留下了命,那一天,她還跟我說話來著。”

“她說了什麽!”陸峰連忙追問,二十二年了,他才發現自己竟然第一次從別人描述中了解到自己的母親。

“她說,傻點好,傻點人就不會難過了。或許有一天太陽升起,能看見山的那頭升起炊煙,那就是救我們的人來了,在這之前,為了孩子無論如何也得咬著牙活下去。”露嬸微笑著,眉尖卻擠在了一起,說話也帶上了哭腔:“我照她說的做,等到了肖姑娘。可你娘……終究是沒能扛過去。”

“是我對不起他……“陸峰握緊拳頭,

露嬸的手覆上陸峰的頭:“幺兒,當娘的有哪個會怪自己的孩子。她走之前,我去牛棚見過她,她很開心你能走出大山,你的身體裏流著她的血,你能離開那裏,就算是替她走上了回家的路。”

聽到這裏,陸峰再也無法壓抑情緒,他跪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沈之秋的模樣在腦海中浮現,夢境中光彩奪目的天之驕女,黃土村內那個受人驅逐厭棄的傻瓜瘋子,不同時階段的沈之秋重疊在了一起,可他卻再也無法喊出那一聲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