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坐在11號的沙發上,聽著陸峰講完了這八個月來的經曆,當然,陸峰有意地隱匿了目的。
“你說的……都是真的?”成昆的聲音有些顫抖,對比一旁的陸峰倒是顯得淡定自若。他自顧自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條斯理的用杯蓋輕撫杯中的茶葉,用右手在杯口朝著鼻尖拂動,細嗅著杯口氤氳的霧氣後,再次將杯蓋合上,推到了成昆的麵前。
一係列的動作被成昆看在眼裏,他低垂著頭,肩膀後縮高聳,雙手放在大腿之上緊扣。
陸峰知道,這貌似漫不經心的動作正是往日安萍與成昆熱戀時獨屬於二人之間才會有的互動。安萍喜歡茶香,卻不從喝茶,因此她總會如方才這般將泡好的茶倒給成昆喝,這是安萍在夢境中透露給陸峰的答案,很明顯,在成昆的麵前,它奏效了。他用了這一套動作告訴了成昆,是的,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而成昆的止不住的寒顫還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先前那安放在窄巷內被他踢翻的吸入式致幻粉劑起了藥效。
肖惠蒙著口罩,將那個打翻的香爐端了進來,衝著陸峰使了個眼色,陸峰知會,從沙發上站起身,手腕被成昆突然握住。
成昆眼眶紅潤,眼球上滿是血絲,太陽穴的青筋凸起,豆大的汗珠落下,呼吸也變得急促。
“是誰害了你。”成昆腳下發軟,撲通一聲從沙發上摔在了陸峰麵前的地板,然而他卻依舊死死握著陸峰的手:“安萍,求求你告訴我,是誰害了你,真的是我嗎?”
陸峰有些訝異,他沒想到成昆其實一早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記憶產生錯亂,其實連安萍自己都不會想到,當初在成昆麵前演的那出戲,一早就已經被成昆看穿。
他太清楚了李樂平的個性了,趨利避害到了極致,先前安萍那一次死裏逃生,要不是他用把柄逼迫著和李樂平做了交易,他不可能會在丟了兩隻眼睛的情況下,善罷甘休隱居市外養病。安萍以為是徐廣誌的從中作梗,可實際上如果不是李樂平願意放手,一百個徐廣誌加起來都不可能有那樣的本事。
兆豐姓李,不姓徐。
他察覺到安萍留在自己身邊一定是有所目的,而這背後的目的極有可能會推著他走上絕路,可他選擇了恍若不知,隻要能和安萍安安穩穩地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即便這一切都是假象又如何呢?
安萍於他,是一場盛大的美夢,可既然是夢,便終有醒來的那一日。
那天安萍處於常態地和他爭吵,趁著雨夜奪門而出,成昆意識到或許他們的平淡生活就要在今天結束。難道這世上就沒有能夠一直沉溺在夢中的法子嗎?安萍想要什麽,他給就是了,即便愛人報複的對象中也包括了自己,也是他的咎由自取。
他想追上安萍,告訴她自己會按照她說的去做。可是安萍的動作快到超乎他的想象,他看著安萍坐上了兆豐的車,朝著李樂平別墅所在的山區開去。
那一夜,成昆頂著大雨在山中尋找了許久,再醒來時,他躺在自家的**,安萍的枕頭還一如既往地擺放在自己的旁邊,屋內一切都陳列的一如往常,可他依舊敏銳地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那是來自於自己身上的味道,他的指縫中還殘留著人體組織和幹涸的血跡,可這很明顯都不是來自於自己。門口沾滿泥土的軍靴昭示著雨夜入山的事實,他想奪門而出繼續尋找安萍的下落,可迎接他的卻是刑警隊帶來的死訊。
在太平間,他看見了安萍雙臂上的條形抓痕,警察說可能是墜崖時落在樹木上導致的擦傷,可成昆做了這麽些年的搬屍工,見過的死人比活人要多上幾倍,他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與人發生拉扯的情況下才會留下的指甲印,聯想到自己先前甲縫裏的痕跡,成昆當下就意識到安萍的死或許正與自己有關,殘缺的記憶讓那他感到不安,他不可能會對安萍下手,絕不可能!
警局很快就給案子定了性,自殺墜崖。成昆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他更不可能接受的是,案件背後的凶手可能會是自己。為了補全殘缺的記憶,抱著追凶的決心,他查了整整十年,內心的恐懼也讓他惴惴不安了整整十年,他必須要找到那個殺害安萍的真凶,他必須要證明,自己愛安萍。
成昆的異樣反應讓陸峰愣了神,肖惠連忙將陸峰拉了回來,為他戴上麵罩。
“還等什麽,趕緊問呐。”肖惠將香爐擺在三人之中,細碎的塵霧揚起,吸入成昆的鼻腔,他猛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單手下意識尋找支撐物,卻沒成想更一步打翻了香爐,大量的粉塵落在了他的身上,臉上。
成昆深喘著氣,藥效發作,讓他眼前的畫麵逐漸開始發生了改變,他匍匐在地上,仰望著站在一旁的陸峰,看見他的身形漸漸與牽掛多年的那個人重合在了一起。
“安萍……”成昆朝著陸峰伸手,在他的眼裏,此時此刻,安萍儼然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陸峰握住成昆的手,猶豫了片刻,開口道:“大成。”
成昆笑了,他已經好久沒有從愛人的口中聽見這曼妙的稱呼,淚水順著他的眼角落下:“不是我,對不對?”
陸峰皺著眉沒有回答,肖惠撞了撞他的胳膊,示意陸峰繼續推進。
“大成,你告訴我,你的手上究竟拿著李樂平什麽把柄。”陸峰輕聲道。
成昆的眼神變得迷離,掛著癡癡地笑容:“把柄……”
“對,讓李樂平忌憚的把柄,足以摧毀他的把柄。”陸峰補充道。
成昆顯然已經在強烈藥效的作用下,陷入了遊神的狀態,陸峰繼續引導著:“把他給我好不好,我們把它重新藏一個地方,如果被李樂平先一步發現,我就再也不能陪在你的身邊,你知道的,沒有一個獵人會放走自己的獵物。大成,你說過,會保護我的,對嗎?”
“保護,安萍。”成昆的眼睛驟然有了光亮,他凝望向陸峰的目光中更多了一層眷戀:“你不要走,安萍,我什麽都聽你的,你不用去冒險,我會去自首,保你安全。”
成昆突然鬆開了陸峰的手,緊接著朝著自己的左眼球掏了進去。
“小心!”在陸峰處於驚愕中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映的時候,肖惠驚呼著,一把將陸峰拽到一旁,伴隨著地是成昆痛苦的哀嚎。
他將三根手指深深地插在了左眼框旋轉著,下一秒掏出了一個鮮血淋漓的眼珠,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趴在地上,顫抖著抬起了捧著眼球的那隻手,對著陸峰虛弱地笑著。
“內存卡,在裏麵。”成昆氣喘籲籲,說話也變得上氣不接下氣:“兆豐的人員名單和這些年的生意來往,還有我做搬屍工時,經手的死者清單和信息,器官來源和渠道,都在裏麵。安萍,我全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