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已經在網吧連續包了四個晚上。他在網吧係統裏下單了這四天以來的第九包煙。

沒過多久網管小妹就把煙送了過來,順手收走了他桌上那杯吃完的泡麵,看了眼陸峰搖了搖頭走回了吧台。

“這人四天四夜沒走了吧。”網管小妹把泡麵杯往垃圾箱裏一扔,對著吧台的其他網管說道:“現在這大學生泡在網吧裏不著家,屋裏人也不著急,我要是這樣,我爸非得把我打死不可。”

網吧老板大成剛進門就聽到這一番話。他踢了一腳網管坐著的凳子,“我雇你們回來是幹事兒的還是在這說閑話的。”說著從吧台的櫥櫃裏拿了包新煙,坐在了最靠近吧台的一台機位上。

這個位置他在開店前是認真研究過的,不僅靠近吧台和大門,而且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觀察到廳內的一舉一動。網吧裏什麽樣的人都有,其中最不缺的就是小偷小摸。

那個被踢了凳子的男生笑嘻嘻地湊了上來:“不是啊成哥,主要是這幾天我也看了,這小子除了撒尿以外,沒離開過位置半步,也沒見他睡覺,兩個眼睛死瞪著屏幕。哎你說奇怪不,來網吧包夜的人不少,但是不打遊戲不睡覺也不看黃片,你說哪有這種人啊。”

大成點了煙,若有所思。29號機的這個人他是認識的,附近工科大的學生,好像叫陸峰,以前經常會跟著室友一起來店裏開黑,是店裏的常客。四天前他來店裏上機的時候還是他親自給辦的。第二天晚上的時候他回店裏看到陸峰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這算不上稀奇,網吧嘛,最不缺的就是熬夜的人。隻是這已經是第四個晚上了,他居然真的四天四夜都呆在這裏?這樣子下去,萬一陸峰猝死在店裏,他這個做店長的,怎麽往老板那兒交代。

大成掐滅了煙頭,從吧台的冰箱裏拿了罐可樂,往29號機子的方向走去。走近了大成才發現,與其他店裏的客人不同,陸峰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又一個的網頁。

“玩遊戲的我見多了,看黃網的也不少。大學生就是不一樣啊!我還第一次看見拿我這網吧當瀏覽室查起資料來的。”

大成從後麵拍了拍陸峰的肩膀,力度不大但這一舉動卻把陸峰嚇得不輕。大成看著陸峰這一幅魂不守舍的樣子,把可樂放在了陸峰的桌子上:“老弟我看你這身子骨都快熬虛了,輕輕拍你一下看你嚇得嘴唇都白了,再年輕也不能這樣耗,聽哥的回去睡吧。這樣吧,你下回來,我給你免網費,怎麽樣?有什麽事是不能睡一覺起來再查的。”

陸峰呆愣地望著眼前的那瓶可樂,默不出聲。頭上的虛汗表明他還沒從剛才的驚嚇裏走出來。大成見得不到回應,心裏也慌了,看這小子現在的狀態,怕不是熬得失了魂了,再在店裏呆下去,非得出事兒不可!

大成轉過身正準備喊人,陸峰卻倏地站了起來,嘴裏嘀嘀咕咕著,大成側過身仔細聆聽:

“我不能睡覺。”

“我睡覺會做夢。”

“很可怕的夢。”

大成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這個人。衣服上滴著油漬,蓬頭垢麵,胡子拉碴,幾天不刷牙的嘴裏說話的時候散發出一陣惡臭。陸峰像是被人從身前揍了一拳,捂著肚子又跌坐回了網吧的座椅,他將自己蜷縮在這個三麵環繞的方形沙發內,似乎隻有這樣才能給他帶來足夠的安全感。陸峰顫抖著,嘴上仍在念念有詞:“我不能睡覺,我不能睡覺。”

眼前這番詭異的景象已然讓大成失去了耐心,大學生心理壓力大精神出現問題的新聞他不是沒有看過,陸峰這幅瘋瘋癲癲的模樣八九不離十是生活受了什麽刺激,已經不正常了。 他這裏是網吧,又不是精神病院,有病就該去看醫生,跑來網吧包夜算是怎麽回事!

“行了,知道你們現在學生都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啊,互相體諒一下,你在我這萬一出了什麽事,我還怎麽做生意。”大成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說著便將手放在了鼠標上,準備操作下機,就在這時,一隻手牢牢抓住了大成的手腕,大成被那冰冷的觸感驚地瞬間撤手放開了鼠標,卻始終擺脫不掉身旁那人的禁錮。

陸峰的手仍然抓著自己,大成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一秒的驚慌,源於那隻手,簡直不是一個活人應有的體溫,倒是像極了記憶中那太平間的冰棺內,已經死去許久的妻子。

陸峰直勾勾地盯著大成,渾噩的目光逐漸變得清朗。“是你。”陸峰咧開嘴笑著,大成能看見他幹燥的唇皮因為這一動作的牽連皸裂開來,淺紅色的血正在一點一點地冒頭,“我記得你這張臉。”陸峰笑得更開了,嘴裏散發出的惡臭撲在大成的臉上。

是死人的味道!

大成太清楚了,這絕對不是幾天不刷牙的那種酸臭,而是隻有死人才會有的腥腐。是內髒正在腐爛,在體內的空腔內發酵蔓延,菌體與細胞做最後的鬥爭,最終完勝地以鑽出竅孔的方式來到這個世上,向活著的人們宣告了一場死亡的降臨,一條生命的逝去。

那是大成轉行了這麽多年也忘不掉的味道。

身前的那人轉了轉眼珠,上下打量著自己,這種被審視的感覺讓大成感覺自己似乎正在被等待宣判。欲意用甩開那人禁錮著自己的手來表示不滿,卻發現他的力氣之大,已經在自己的手腕上留下了紅色的印記。

大成鬆了鬆手腕的不適感,招呼著店裏的夥計,這個學生太不對勁了,管他到底是有精神病還是什麽,都不能繼續留他在這裏。

陸峰似乎壓根沒有注意到大成的情緒,他站起身,又湊到了大成的眼前,眼神中出現了掙紮,“不對,在夢裏,你是沒有胡子的。不過肯定是你,你手腕的那道疤,當時流了很多血,對嗎。”

手腕上的那道傷疤像被灼傷一般刺痛,大成捂了上去,看陸峰的眼神中充滿了警惕:“我受夠你了,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回你們學校去,以後也別再來了,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陸峰仍然盯著自己的手腕,按照他的年紀,那時不過還是個玩泥巴的小孩, 他不可能知道手腕這道疤的由來。那被刻意埋藏在腦海深處不願回憶的往事被陸峰的目光窺探著,大成卻被盯得發怵,手腕處的刺痛感也越來越明顯。第六感告訴自己,眼前的這個人,很危險。

店內的夥計聞聲已經來到了大成的左右,不明緣由地看著眼前正在對視的兩個人,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尷尬。大成清清嗓子,示意如果陸峰再不走就要采取強製措施。夥計這時才搞明白原來老板的意思,是要趕這個看上去瘦弱文靜的大學生離店,不對啊, 以前店裏抓到小偷也 沒見老板的臉色這麽差過,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

夥計不知道的是,大成現在恨不得立馬就離開這個讓自己感到不安的地方。說完話,他便轉身要走,一刻都不願意再停留。走出了店門,大成掏出一根煙抽了起來,十年前妻子死後,自己便辭去了殯儀館的工作。前半生接觸了太多具屍體,哪怕是到現在午夜夢回都忘不掉那個靜謐的走廊和陰冷的白熾燈光。搬屍工常年以往都是最不受待見的人群,當年家裏為了自己的婚娶更是操碎了心。沒有人會願意和一個成天與屍體打交道的人躺在一張**,更別說自己身上還有無論怎麽洗都去不掉的福爾馬林的味道。如果當初不是遇見了妻子,恐怕自己一輩子都會孤僻終老。

大成回想起與妻子見麵那天的對話,眼前的那個女人並沒有因為自己透露了工作性質後便轉身離去,而是興致盎然地詢問著崗位上的日常。

“你不忌諱這個嗎?我天天都和死人呆在一起。”

“不會啊,人都是要死的,你不過是送他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見證人罷了。有一天如果我死了,我也希望是你送我。”

當年的大成沒有想到妻子的一句調侃竟然一語成讖,在幾年後便成了真。妻子是自己作為搬屍工的生涯,送走的最後一個人。手指上傳來了灼燙感,煙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燃盡。大成從回憶中抽身,將煙頭扔到了地上,踩了上去。

“你不該趕我走。”大成聞聲抬頭,陸峰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身前,“我這裏有你想要了解的真相。”

大成不願再與這個詭異的男人作糾纏,無視他的言語從他身旁擦肩而過。陸峰轉過身,衝著大成的背影喊道:“你手上的那道疤,是我劃的。”

陸峰看著眼前的那個男人停下了腳步,遂緩步跟上前,經過大成身邊時,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穀嶺街11號,如果我沒睡著,你來找我。有一些故事,也許你會想聽。”

還未等大成回應,陸峰就走了。大成回到了網吧內,網管小妹正在收拾陸峰留在桌子上的殘羹剩飯。電腦的屏幕還亮著,那是一個論壇頁麵,內容是一篇求助帖子,標題赫然寫著:

《 救命!我夢見我變成了正在死去的女人 》

好奇心驅使著大成在陸峰的這個位置上坐了下來,滾動著鼠標。帖子是由一個id為peak的人於八個月前發布的。

——“如標題所示!我昨晚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夢裏我聽見有人嫌棄我是個女嬰,結果剛一生出來我就被摔死了!沒想到今天我還在做著同一個夢,被摔死的疼痛感太真實了,我真的不想再重複體驗那種感覺了。”

——樓主多更一點,這種故事我愛看!

——夢可以這麽真實嗎?蹭蹭樓主,保佑我下次在夢裏中彩票,去三亞旅遊。

——如果樓主說的是真的,每天都被困在一個夢裏也太可憐了。而且現在還有殺女嬰的情況嗎,不敢相信!

——樓主的意思是死亡感知,可以在夢裏體驗到別人的死亡嗎?讓我想起了之前也有一個帖子,那個樓主說夢見深山裏傳來的呼救,但是帖子裏的人都說是不同時空下的人正在向她發散求救信號,樓主又沒有想過你的夢或許也是一種求救信號呢?

——“第三天了……我開始夢見第二個女人,這一次她是被人勒死的,我總感覺她好像是我認識的人……”

——頂頂樓主,細思恐極,根據這樣的規律,沒有再夢見的那個女人會不會現實生活中已經死了啊!(樓主讚過)

——樓上的回複樓主居然讚了!看來死亡預知的事是真的吧!

……大成看著帖子中逐漸多起來的回複,大多是有關於這個樓主的夢境真實性的討論,連翻了幾頁,也沒有看到樓主發布的後續。他點開了隻看樓主的按鈕,網頁刷新,滿屏的討論瞬間變成了寥寥數語,樓主最新也就是最後一個回複是在三個月前。

——“自從第一次發帖的這段時間以來,我做了許多夢,你們想要了解的後續,我在生活中也通過自己的方式得到了證實。我開始恐懼睡眠,但我發現隻要處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我都會進入到另一個陌生女人的身體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迎接死亡的降臨。也許樓裏的回複說得對,這就是一種求救信號。我想要去試著改變這個結局,阻止一場災難的降臨,尋回那些被殘害的女人們再也開不了口控訴的真相。”

大成看著最後一句話呆愣了許久。第六感告訴他,這個id名為peak的樓主,就是今天遇見的那個怪學生。這八個月來在他身上又發生了什麽,會讓他變成現在這幅瘋癲的模樣。

手腕又開始隱隱作痛,一切都太詭異了,這道十年前的傷口早已愈合生疤,今天卻總是好像剛受傷時那樣的灼熱刺痛。

‘你手腕的那道疤,當時流了很多血,對嗎。’

‘那道疤,是我劃的。’

陸峰的聲音又在腦海中響起,十年前妻子給自己留下了這一刀,衝進了雨夜。再見到她時,便已經成了一具傷痕累累,殘缺冰冷的屍體。警方的通告說她是在爬山過程中失足,以一場意外結了案。大成沒有辦法接受這個結果,他深知妻子的脾性,不會無緣無故半夜進山,是大雨掩蓋了那個午夜的真相。

妻子是被凶殺的,毋庸置疑。隻是單憑一己之力,自己永遠無法知曉那一天妻子的遭遇。這是大成的心病,自那以後大成便再也沒辦法擔任搬屍工的工作。他失去了妻子,也失去了直麵死亡的勇氣。

如果這個帖子所說是真的,難道那個叫作陸峰的學生,真的可以夢見自己變成了另一個女人,在夢裏感受到她所要經曆的一切嗎?那道疤是十年前妻子劃的,陸峰又怎麽會知道。難道在他的夢裏,妻子曾經出現過?如果這匪夷所思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許他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知曉妻子死亡真相的人。

一夜未眠,大成看向窗台,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穀嶺街11號”,大成嘴上念著,眼前浮現了昨天那個瘦削的身影。倒掉了手邊已經攢滿了煙頭的煙灰缸,大成準備動身。

“怪學生,希望你還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