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嶺街其實並不隻是某一條街道的代稱,而是涵蓋了整個城中村的範圍。這裏的地形曲徑幽深,人員魚龍混雜,早些年在這裏做什麽生意的都有。

幫派火拚,打砸搶燒,流血事件時有發生,然而依舊阻擋不了這裏的繁華和熱鬧。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這裏都是三不管地帶。紙醉金迷和窮凶極惡汲取著同一片土地的養分,當地的居民更是自詡穀嶺街為小型的‘九龍城寨’。

穀嶺街分為嶺上和嶺下,嶺上就是常規的商鋪和住家,一間60平的單間被劃分為4個隔斷間,一個小隔斷間內擺放著一張雙層鐵架床,一棟自建樓可以分出二三十間這樣的隔斷住房。

由於租金低廉,大部分的外來務工人員進城後的首選就是住在這裏。人流量大,對物欲和生活的需求也大,做生意的自然也就多了起來。據說最繁華的時候,在穀嶺街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其中也包括一些違法亂紀的物件。嶺下就是在這樣的需求環境裏誕生並迅速壯大的。

賭場、妓館、毒窩。自古以來的邪惡勢力三件套,即便日新月異,改朝換代,也時刻隱匿在人們的生活角落裏,而在穀嶺街,嶺下就是黃賭毒的據點。這些年官方插手的整治與改善,瓦解粉碎了常年掌控著嶺下市場的大部分勢力,然而野火燒不盡,留下來的小魚小蝦一見風頭過去,對於他們來說,沒有了組織勢力的掌控和霸權便意味著人人生財有道,在巨大利潤的**麵前,沒過多久便又獨門獨戶地冒出頭來,一一做回了原本的行當。

大成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多年未曾踏足,嶺下已然變成了另一幅模樣,也難怪現在的年輕人都習慣稱穀嶺街為銷魂街,全是因為他們對這裏的印象隻有這滿巷的發廊,而全然不知早些年這一隅土地上曾經的輝煌。

在結婚之前,大成一直住在穀嶺街。一是圖租金便宜,自己一個單身漢對生活環境也沒有過高的要求;二是圖工作便利。

如果有人問,整個城市存放屍體最多的地方是哪兒?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醫院太平間或是殯儀館。像這樣的時刻,大成總會點上一根煙,笑著搖搖頭,故弄玄虛地說上一句:“你永遠不會知道穀嶺街還有多少人正在變成屍體。”

吸毒過量、搶劫殺人、情殺、尋仇、亦或是專門選在這個地方自我了斷,屢見不鮮。在做搬屍工的期間,穀嶺街無疑就是業績最密集的地點。

尤其是嶺下的地帶,三天兩頭大成就要往某個巷口跑上一趟,搬運出或是支離破碎或是腐臭不堪的屍體。在這裏,人們對死亡早已習以為常。

這麽多年過去了,大成依然記得在某個巷口曾經發生了什麽樣的凶案,在剛路過的拐角曾經遺落過一個男人的殘肢。而此刻,那些幹涸的血跡隱入了塵土,取而代之的是婀娜豐腴,百媚千嬌的女人們。

他怎麽會約自己在這裏見麵,大成對陸峰愈發感到好奇。一個大學生不好好住在學校,卻住在嶺下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穀嶺街11號,正處嶺下與嶺上的交織地帶。大成側身閃過又一個女人攀附上來的手,扭進了拐角一人寬的窄巷內,這是一條後巷,走出去就可以直達11號的前門。

後巷七拐八繞,顯然已經荒廢許久,若不是大成作為嶺下地界點老熟人,想來也不會想到要選擇這條捷徑。

就在大成將要走出巷口之時,他腳下一個踉蹌,原是踢倒了擺放在巷口的一個香爐,燃盡的香灰從爐內灑落在地,白花花一片,在大成的褲腳和鞋麵上也沾上了不少。

行有行規,踢翻香爐與踩到紙錢一樣忌諱,大成心下念了幾句莫要怪罪的話,抬眼看見11號的門前,昏暗的燈牌,驟然亮起,那是一個白底布的燈箱,用紅色的顏料在上麵書寫出一個繁筆的“夢”字。

除了穀嶺街11號的藍色標識和那個不明含義的夢字燈箱,眼前這座小三層的自建房與嶺下其他的建築再無任何區別。

在穀嶺街做生意,隻有嶺下的行當是不興掛招牌的。取而代之的,賭場會在門前掛上一個鳥籠,其中豢養一隻山雀,欲意此處有牌開,待客來;

妓館也就是時至今日的發廊,標誌更為明顯,敞開的大門站上一兩個身上的布料上不掩胸下不及臀的女人,配上屋內曖昧情迷的粉紫色燈光,來往過客無不心知肚明;

毒窩在近幾年來已經不再明麵開檔,隻以活人流通,但是據悉在嶺下仍然殘存幾個工坊用以製毒和大批量交易,然而具體地點和標識也就隻有行內人才能知曉了。

這個穀嶺街11號又是做什麽生意的?大成看著眼前緊閉的卷簾門,正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敲響。就在這時,門內像是早已感應到大成的到來,伴隨著一陣呼啦啦的動靜,卷簾門應聲緩緩上升。一個年輕女人佇立在門內,看見大成,欣喜地說道:

“你就是陸峰說的那個網吧老板嗎?”

大成點點頭,顯然還沒有從疑惑中抽離,年輕女人熱情地迎著大成進入屋內。一張長形橘紅色布料沙發和幾個單人椅,一個簡易的吧台,一張彩色水晶珠簾隔斷了大廳與後方的走廊,仔細往裏看是幾扇緊閉的房門, 屋內的陳設一目了然,這是發廊的標配構造,隻是單單缺少了幾位妙齡女郎。

年輕女人引著大成在那張沙發上坐下,隨後又為大成倒上了一杯熱茶,自己則坐在大成對麵的單人椅上,轉著眼珠明目張膽地觀察起了大成。

大成被這種毫不掩飾地注視驚得有些慌亂,輕咳兩聲,拿起麵前的熱茶,高溫的茶水燙得舌頭生疼。潑了幾滴落在下巴和桌上。大成接過年輕女人貼心遞上的幾張紙巾,更覺得尷尬無比。自己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忘了和你說,剛燒的水還有些燙。”

年輕女人倒是不以為意地擦拭著滴落茶水的桌麵,衝著大成微笑著:“你別見怪,主要我是第一次在現實裏見到陸峰說的夢中人,有些好奇罷了。”

果然如自己所想!大成瞬間清醒過來,連語氣也變得迫切起來,衝著年輕女人問道:“所以那個帖子,真的是那個怪學生,也就是你說的陸峰發的對嗎?他可以在夢裏看到一個女人臨死前的畫麵。”

年輕女人點點頭,表情有些詫異:“是的。看來你比我想象中接受的還要更快。我原以為你會不相信呢。畢竟一個男人會在夢中變成一個女人,而夢中發生的一切都會在現實中成真,這種事情要是說出去,大概都會覺得我們精神不正常吧。”

“可以給我看看你的疤嗎?”年輕女人伸過手來,大成猶豫片刻,緩緩地將手遞了上去,女人纖軟的手輕撫著手腕處的那道疤痕,感受著手腕處傳來的瘙癢感,緩和了這一天以來的刺痛。大成開口問道:“這道疤是我妻子留下的,就在她去世的那一天。陸峰說在夢中見過我,他是不是在夢裏看到了那天我妻子所經曆的一切……警察說我妻子是死於意外失足……”

年輕女人收回了手,低頭摸索著指尖,再次抬眼望向大成的眼神中,飽含著不明含義的情感:“那你相信這個說法嗎?”

大成頹唐地搖了搖頭,“我不能接受,安萍她膽子那麽小,又怕黑, 她不可能半夜進山。我和警察申述過,可是他們都說現場沒有任何其他人在場的證據,包括安萍身上的傷,都是從山上跌落造成的,連脊柱都斷了,他們說安萍在跌下山後並沒有立即致死,而是至少還有一兩個小時在意識清醒的狀態。這得多疼啊,那兩個小時她一個人躺在山裏,全身都動不了,該有多冷,多害怕。 ”

說到這裏,大成情緒變得有些激動:“陸峰他看見了對嗎?你可以告訴我嗎,我隻不過是想知道我妻子死亡的真相。”

年輕女人看著大成眼眶內噙著淚,中年男人一貫的逞強在事關妻子臨死前的痛苦麵前驟然破防。

要不要告訴他呢,年輕女人想著。

雖然陸峰有過交代,隻是若告訴了他真相,無疑等於拉他入局。從和他交談的這幾分鍾裏,自己已經感受到他與那個叫作‘安萍’的女人情誼之深,對於自己妻子的遭遇,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或許,你有沒有想過,你已經開始新人生了,她的意外身亡對你們來講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年輕女人還是心軟了,勸慰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大成搖搖頭,左手緊緊攥著右手手腕處的傷疤,似乎這是唯一能拉近他與亡妻的媒介,他緩緩張口:“這十年,沒有一刻我不在恨自己,沒有一秒我不在想著她。無論如何,都是因為我她才會在那天離開家,遭遇這一切。如果是另有其因,我更要為她討回一個公道。我不能讓她不明不白,孤零零地在山裏死去。”

年輕女人歎了口氣,心下了然,對於眼前這個男人來說,妻子的身故是他最大的執念,而執念往往會成為一個人的囚籠。

人們總說自殺的人會被困在死亡的那一天,無限循環著臨死前的體驗,其實這和陸峰的夢倒是有些異曲同工之妙。隻是對於這些活著的人來說,又何嚐不是將自己囹圄在執念的桎梏當中,無限循環著對已故之人的追悔。

“陸峰這會兒睡著了,關於你的妻子我了解的並不多,等他醒來後可以詳細地講給你聽。”年輕女人坐起身,為大成遞上一張名片,接著說道:“我叫阿慧,是這家店的老板。”

“你也了解到了,陸峰的夢擁有瀕死體驗的能力。起初他隻能夢見一些將未發生的事情,我們利用這個時間差的漏洞去改變了夢境的走向,阻止和避免了那些事情的發生。直到最近,陸峰開始夢見以前的人,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我們可以進行幹擾,可是對於過去那些已成事實的卻變成了我們的死局。直到陸峰發現了你,也許你和安萍會是我們的轉機,也許這也是陸峰夢境改變的原因之一。它在引導著我們,去為你們找尋真相。”

年輕女人的一番話信息量過大,大成愣了半晌,時至今日他都是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態來這裏賭一賭,卻沒想到還有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這裏等著他。他看著手上的名片,和門外那個白底紅字的燈箱一樣,小小的名片正麵一個繁體的夢字被墨色筆跡圈住,下方寫著穀嶺街11號的地址和電話,年輕女人笑著,神情中流露出著一絲羞赧:“這是剛印的,背麵的業務內容我們還沒想好怎麽寫呢就先空著了,你是我們新店開業第一個上門的客人。”

“成昆。”年輕女人正色道,喚出了身前這個中年男人的名字。

“你的妻子,是被人謀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