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惠沒想到,趙家慧所說的快到了居然足足讓她們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摸著黑他們似乎還翻過了兩座山頭,當肖惠氣喘籲籲地踩著頑石邁上一個新的山坡時,趙家慧才有了停下的趨勢。

隻見趙家慧抱著骨灰盒佇立在原地,她指了指一個方向,衝肖惠說道:“那是我家。”肖惠順著趙家慧的指頭看去,目光所及是一個平平無奇在鄉下常見的磚房,隻聽趙家慧的聲音再次響起。

“以前我們家是住在窯洞裏的,阿爹把我賣給隔壁村的傻子拿了筆錢,蓋了新房。”說到這時趙家慧的語氣聽上去沒有任何波瀾,肖惠不知要如何開口,她也是窮苦人家出來的孩子,她能明白這簡單的一句話背後隱藏的苦痛,然後令她沒想到的是趙家慧接下來的話卻徹底改變了她的想法。

“陸峰當時拚命攔住我不讓我嫁,他說他有個進了城的小姑,靠自己打工在城裏買了房,說我也可以,我信了,我本來也不想嫁給那個傻子,趁著我阿爹不注意,我就坐上了去城裏的客車。”

這和陸峰所說的一樣,肖惠心中暗想,隻聽趙家慧繼續說道。

“可是當我進了城才知道,城裏最不缺的就是我們這些妄想通過打工來改變人生的窮孩子,我沒有文憑,連初中畢業證書都被家裏人燒了,就因為生怕我會有上高中的念頭,耽誤了他們掙彩禮蓋房子。我在城裏的去處就隻有工廠,一天18個小時的工製,省吃儉用下來一個月收入還不到一千。我將這筆錢偷偷存了起來,我想留著那天存夠了能供我繼續讀書。”

趙家慧收回了目光,繼續邁開了步伐,朝著未知的方向前行著,肖惠一邊緊隨趙家慧的身旁,一邊聽她繼續講述自己的人生。

“後來,廠裏的姐妹告訴我有個掙錢的路子,就是去陪那些人頭中介們吃飯,一次兩百,當時工廠等級製度森嚴,管理我們作為最底層的小工就是流水線的線長,像個土皇帝一樣,找遍理由隨意克扣你的工錢,而管理這些線長的就是那些人頭中介,所以那時候在廠妹們的心中,能攀附上一個中介,吃香的喝辣的不說,最關鍵的是不用再看線長的臉色。”

“所以你……”肖惠將話說到一半,言下之意很明顯了,她並非有意譏諷,實際上她甚至可以說是感同身受,人在落魄到一定的時候,是沒有資格去談風骨的,那些都是留給史上有錢人的玩意兒,對於她們來說,所做的一切,都隻不過是想活著。

趙家慧不可置否地笑了:“吃一次飯兩百塊,世上哪有這麽便宜的好事,我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一兩頓飯後,那些中介開始帶我們去更遠的飯店,桌上也從可樂雪碧變成了啤酒白酒,從三四人的小飯局變成了七八人的大飯局,從廠區的熟麵孔變成了素未謀麵夾著公文包戴著金戒指的陌生人,我這才知道,自己和飯桌上的那些擺盤精致的死魚死豬一樣,早不知不覺中就已經成了道菜。”

趙家慧回想那段時間的艱辛,她流轉於生產線和飯局,睡眠時間被大大的壓縮,荷包倒是越來越鼓。她有自己獨屬的一套逃酒的秘訣,三番五次地從男人們的手下成功逃脫,也曾有過一兩個獵頭中介看中她的外表,想要與她深切交往,都被趙家慧一一拒絕。

“我陪酒隻是為了掙錢,他們揩油我也總會想辦法從他們身上索要回應有的報酬,從始至終我都不覺得這有什麽丟人的,我隻是為了生存而已,而且我給自己立下了一個目標,等我攢夠了三萬,就離開工廠和那些飯局,找一間夜校學習知識,再通過成人高考,像陸峰一樣,也去做一名學生。”

趙家慧的話口留在這裏突然停頓了,肖惠明顯感受到了異樣,畢竟如果後續真如她所說的那樣,那麽此時此刻她就不會出現在自己的麵前,在趙家慧朝著自己的理想邁進時,變故出現了。

那是一個稀鬆平常的飯局,趙家慧從廠區大門出來,接姑娘們的麵包車今天變成了黑色,趙家慧有些不解地詢問著司機,卻被他冷言冷語地打了回去。

“上車就行了,哪兒來那麽多廢話。”

第六感的不安告訴她今天該止步於此,趙家慧正想找個理由回絕今天的邀約,卻被司機二話不說蠻橫地推搡著坐進了車裏。狹小的車廂裏滿當當地塞了五六名和她一樣的年輕女孩,她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這個月領了錢要買什麽樣的的東西,有的人則因為弟弟升學要補貼家用思考著發完了工資要給自己留下多少度日,而有的女孩滿懷著憧憬,希冀著和自己剛交的男友一起去城裏最大的影院看一場3d電影,吃著雙人份的爆米花和可樂。

而這一切趙家慧都看在眼裏,她與她們不同,卻也與她們一樣。少女們這次來到的是一家裝修華麗的高檔飯店,進門就有年齡效仿服裝統一的迎賓小姐接待,讓沒見過世麵的眾人連連稱奇。穿過了幾道門她們來到一個足以容納三十來人的會議廳,女孩們全數進門後,送她們前來的中介就退出了門外,兩米高的大門應聲在她們的身後關閉,趙家慧心覺不妙,想要轉身離開,卻無論如何也拉不開麵前的大門。

“冬梅,幫我一把。”趙家慧衝著身旁仰著笑意觀摩廳內奢靡裝飾的女生低聲喊道,那是她在廠裏的室友,也是最開始介紹她一起參加飯局的姐妹。

“阿慧,你不會想走吧。”冬梅不可思議地看向趙家慧,眼神中滿是疑惑與不解:“龍哥和我說,這一場飯局每個人至少能拿五千,五千啊你想想什麽概念,頂咱們累死累活一個月的工資了!”

龍哥就是先前對趙家慧冷言冷語的司機,每次飯局都是他在負責接應。他的消息不會有錯,因為和龍哥處上對象,冬梅總覺得在姐妹們麵前高人一等,說話也更加神氣:“有錢不掙是傻子,拿了這五千塊錢,你不就能去讀書了?”

冬梅是了解她的,簡單的一句話就拿捏了趙家慧的軟肋,就在她猶豫的空檔,身前的大門突然開始了移動,嚇得趙家慧鬆開了手,兩扇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西裝革履看上去文質彬彬的眼睛男人緩緩走了進來,跟在他身後的是六七個中年男子,無一例外,他們看上去都比姐妹們之前遇見的男人看上去要有錢的多。

“人都到齊了,咱們就開始吧?”眼睛男人張羅著就坐,女孩們插坐在男人之中,一整圈坐下來,每個男人的左右手都坐著一名緊張害羞,又蠢蠢欲動的少女。

這一場飯局確實與眾不同,這是趙家慧第一次見到會自動旋轉的飯桌,省去了夾菜的功夫,每個人都喝得盡酣,很快趙家慧就察覺到身旁男人的不老實,那個瘦弱話少的男人,兩杯黃湯下肚就開始動手動腳起來。

男人自稱是某某大學的教授,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飯局。

“教授?”不遠處的冬梅聽見了這邊的動靜,還專門起身來到那個瘦弱男人的身旁敬酒:“那你可得好好關照一下我們阿慧,她可是我們這些人裏最聰明的,一直在攢錢的等著讀大學呢!”

此話一出,引起了不小的**,似乎所有人都沒想到,以學曆低目光淺無知又天真而聞名的工廠小妹,居然也有人懷揣著念書的夢想。趙家慧的身旁瞬間圍上來了不少的男人,他們一杯又一杯地勸著,害得趙家慧根本無暇顧及,隻好由著眾人的目光,將一杯又一杯的酒喝進肚裏。沒過一會兒,她就感到肚內開始翻江倒海起來,趁著酒過三巡,人們的注意力也漸漸分散到其他女孩的身上,她搖搖晃晃又跌跌****地來到了洗手間,手才剛剛扶上陶瓷馬桶的邊緣,就將肚內積攢許久的嘔吐物傾瀉在了馬桶裏麵。

好不容易等她吐了個幹淨,又感到小腹一陣緊縮,尿意襲來,她強撐著從地板上站了起來,坐在了馬桶上,就在她暢快地宣泄著,洗手間的門被突然推開,或許是因為醉意,她借著酒勁竟然忘了關門。那個瘦小的大學教授,一手舉著酒杯搖晃著朝著趙家慧靠近。

“女學生,被我抓到你躲在這裏,想裝醉?得罰酒!”教授衝阿慧吐著酒氣,她費力地將男人靠近的臉推開。男人重心不穩跌坐在地,酒杯也摔落一旁,碎了一地。趙家慧發現教授渾濁的眼突然有了光亮,還沒等她做出反應,男人的手就順著冰冷的地板攀上了她的小腿。

此刻她還沒來得及穿上打底的褲襪,隻顧著慌亂地推搡,然而男人的狡黠卻令她束手無策,教授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將趙家慧死死按在了馬桶之上,一麵在女孩**在外的肌膚上瘋狂地用醉意洗禮,一麵雙手並進,桎梏著她的反抗。

趙家慧嘶吼著,卻毫無用處,洗手間的門大開,廳內顯然也已經亂做了一團,她已經分不清那些女生的哀嚎和求饒裏有多少聲是來自於自己,也分不清那一聲聲惡魔般的威脅和嬉笑又有多少是來自於身前人。

這是一場噩夢,一場時至如今回想起來都讓趙家慧感到不寒而栗的噩夢。她抱著骨灰盒行走在夜色中,肖惠全程沉默著,一隻手卻輕輕地覆上了趙家慧瘦削的肩,她在感受著她的顫栗,那是源於心底最深處的恐怖,那是僅憑趙家慧的三言兩語和匆匆描述,就仿佛身臨其境的恐怖。

可即便是再不願意麵對的噩夢也終究會有清醒過來的那一刻,那時趙家慧正癱倒在洗手間的地板上,她記不清方才離去的是第幾個男人,選擇性地遺忘了昨晚到今晨所經曆的一切,她坐起身撿起散落在地上已經不成模樣的衣服,適應著身體各處傳來的不適感,頭暈目眩了好一陣才將將站定,她舉步艱難地走出洗手間,廳內的景象比她昨晚僅憑聽覺所想的還要不堪。與她一同前來的女孩們,散落在屋子的各個角落,那個說拿了錢要買新衣服化妝品的女生此刻被擺在那張不斷旋轉的電動轉桌中央,那個心心念念著要給家裏匯錢貼補家用的女孩此刻蜷縮在沙發的一角,昨晚剛踏入屋內時,她還生怕自己會髒了沙發而如坐針氈,而那個想和男友一起去看電影的女孩,趙家慧沒有看見她的身影,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那是那一天事後全場唯一一個被帶走的女孩,僅僅是因為她未成年。自那天以後趙家慧再也沒有見過她,沒有人直到她的下落,也沒有人再會提起廳內發生的一切。

那扇奢靡豪華的大門再次打開,這一次進來的,為首的就是冬梅的男友龍哥,他身後跟著那些打扮精致的迎賓小姐,每個人像是處理垃圾一樣將這些疲憊不堪不省人事的女孩們用桌布包裹,從員工通道的後門送到龍哥的麵包車上運回廠裏。

事後,她們確實收到了錢,但卻不是冬梅所說的五千元,據說是去除了中介費和七七八八的開銷,最後輪到每個人手裏的,不過是不到兩千元錢。

冬梅自那一天開始,便改了性子,再也不上流水線工作,每天都像是生怕缺了席一樣參加大大小小數不盡的飯局,再後來,就聽說她懷孕了,再後來,趙家慧離開了廠,從此便沒有了那些女孩們的消息。

“所以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你就和陸峰斷了聯係嗎?”肖惠問道。

趙家慧歪了歪頭,其實她已經記不太清了,那時候在廠裏,白天夜裏都在忙著賺錢,對於陸峰每月保持聯係的約定,她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拋在了腦後。離開廠子的時候,她手裏握著辛辛苦苦攢下來的三萬元,找了一間夜校,開始修習會計。她很聰明,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就連老師都說,依照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她就可以拿下初級會計師的證書,去找一份體麵的工作。趙家慧對生活的憧憬愈發壯烈,她在生活上更加省吃儉用,不上學的時間就去做工,保姆、清潔、甚至是洗車,她都試過。那個時候日子雖然清苦卻十分充實,她甚至還收養了一隻小貓,給它起名叫做“好好”,她盼著日子會越過越好,或許真的有一天她可以擺脫過去的一切,過上好好的生活。

然而理想雖然美好,現實卻往往並非如此。趙家慧打死也不會想到,她會再遇見廁所裏的那個瘦弱男人,或者換句話說,那個男人居然找到了她。

當她一如往常地踏進教室,卻在講台上看見那種做夢也忘不掉的可怖麵龐時,趙家慧當下就起了逃走的念頭,可是那男人的眼神卻向她又來威脅。

“同學來了,快就坐吧。”男人慈眉善目地笑著,趙家慧仿佛能透過他的笑容聽見他的心聲:“如果你不聽話,小心我把你的過去告訴給大家。”

新老師的到來引起了學生們的熱烈歡迎,他當時在飯局上確實沒有說謊,隻不過這個教授的頭銜卻漏了個“前”,據說就是因為性騷擾女學生被人舉報所以開除了職位,很顯然這種黑點是不會被那些男人們寫進履曆之中。

沒有人知道一個前名牌大學的教授為什麽會選擇來這所夜校裏輔導課程,除了趙家慧,她很清楚男人是為她而來。

課堂上不經意地觸碰,課後有意識地關心,男人在人前悉心扮演著良師益友的身份,若不是趙家慧每次跑得快,沒能給他留下獨處的機會,男人或許會一直戴著這幅儒雅的麵具在人群中偽裝著。

“你就沒想過轉學嗎?”肖惠不經問道。

“轉學?轉去哪裏?”趙家慧苦笑:“他能找到我第一次,就一定還有第二次,更何況那時候我已經開始準備考試了,如果我考上了會計師,大不了我就拿上證書離開這座城市。我確實是這麽計劃著的,隻要我時刻防備,不給他留下可趁之機,或許我就能熬到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那一天。”

“或許?”肖惠抓住了趙家慧話語中的細碎。

“對,或許。”趙家慧點點頭,眼神變得深邃:“隻可惜一切都隻是我個人的臆想,老天爺好像總是對我不太善良,每每給了希望,就要降臨一個變故打破我的幻想。”

“是什麽變故。”肖惠迫不及待地追問。

“你還記得那個長相和我酷似的女孩嗎?”趙家慧沒有正麵回答,反倒是開始詢問肖惠。

肖惠當然記得,她可是被這人綁到這裏又差點就被她拐進深山,怎麽可能忘記,印象裏那個女人的名字似乎叫做:“趙家美,趙家慧,不光是長相,就連名字都那麽相似,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聯係?”肖惠問出了心中的疑慮。

趙家慧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她是我的姐姐,連我自己都是長大後與她重逢,才知道彼此存在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