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意思?”肖惠聽糊塗了,“你不知道她的存在?”
趙家慧繼續解釋道:“我和姐姐本來是對雙胞胎,像我們這種兩個女兒的家庭是最不值錢的,一個女兒就已經算是賠錢貨了,更何況這一生就是兩個,其實剛出生那會兒,我和我姐都是要被扔進河裏的,是我娘拚了命從村民們的手中搶了回來,自從她被拐進村裏就成了遠近聞名的瘋子,人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麽凶狠的模樣,瘋子下手沒輕沒重,萬一把自己搭進去得不償失,所以村民們也就此作罷了,到時我爹發了愁,上有老下有小,一輩子攢了一點錢都拿來買媳婦兒了,平日裏都是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哪還有閑錢養活兩張嘴。恰好有一隊人來村裏收孩子,男女不忌,我爹大概這輩子都沒想到女兒也會有值錢的一天,他拿我姐換了兩百塊錢,又打算把我也送出去,還是我娘死命護住,才讓他就此做了罷,畢竟他總也要給自己留給後養老送終。”
趙家慧似是有些累了,抱著骨灰盒的雙手朝上一帶,換了換姿勢,肖惠順勢從她的懷裏接過:“我來吧,你也抱了一路,我可以幫你分擔。”
說著話肖惠衝趙家慧笑了笑,這一路隨著她的講述,肖惠感覺自己似乎作為旁觀者陪伴著趙家慧走過來大半的人生,此時此刻她無比好奇趙家慧之後的故事。趙家慧也心領神會,沒有推脫:“如果你累了,就再告訴我。”
肖惠點點頭,示意趙家慧繼續講下去。
“後來我姐就被抱走了,或許是因為那時年紀太小,連我爹都忘記了自己有兩個女兒的事情,趙家美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在了我們的人生當中。而我與她的第一次見麵正是在又一次被那男人騷擾的夜晚。”
夜校之所以被稱作夜校,就是因為它上課的時間總是集中在晚上,這樣才能夠方便那些白天有工作的人群能在掙錢之餘學習有用的知識,因此每一次的下課,出學校大門的那一段漆黑道路總是讓趙家慧膽戰心驚。
這一天她一如既往地想要卡著下課的時間點拉上住在附近的同學一起離開,卻被男教授叫住。
“趙家慧同學,聽說你的會計師資格證考試時間快到了,我這裏準備了一些往年的真題放在辦公室,你跟我一塊兒去拿吧。”男人說道。
趙家慧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想要掩蓋內心的局促與不安:“下次上課的時候再吧,老師我先走了。”
話還沒說完,趙家慧就腳下加速想要逃離,然而教授的話卻不得不讓他停下了腳步:“真題裏還包括一些其他同學要用到的資料,下次上課就是下周四了,我記得周三你們就有場考試吧?”
教授再次擺出慈祥的笑容,當前的處境之下,仿佛趙家慧要是不答應,就會成為不願意幫助同學們獲得考試真題的罪魁禍首,就連一向與趙家慧一同離開的同學也催促著:“阿慧,老師給了你這麽好的機會要把握才行啊,爭取一次性上岸,到時候可不要忘了請我們吃飯啊。”
說著話那幾人便一同離開了教室,留下趙家慧與教授兩人。
“走吧。”教授徑直走過了趙家慧的身旁,目不斜視,仿佛趙家慧的一切擔心都隻是自己的臆想,她無可奈何地跟在教授的身後,每走一步都好似有刀在切割,教授領著她七拐八扭來到一間空的教室內,趙家慧忐忑地邁進大門,仿佛再次回到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隻聽身後啪嗒一聲,教授關上了房門。
“真題的卷子在哪裏,拿了我就走。”趙家慧語氣匆忙,心中鼓聲大作,直到這時她還在寄希望於教授痛改前非,真的可以如他平日裏所表現的那樣彬彬有禮,然而事實證明,人永遠都要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那是從遠古時代就刻在我們基因裏的危險感知。隨著房門的關閉,封閉的空間瞬間變成了一麵照妖鏡,將教授照出了原型。
他從身後一把抱住趙家慧,便開始上下其手。
“我好想你,我想死你了。”男人渾濁腥臭的吐息撲在她的臉上,趙家慧掙紮著,這一次與上次不同,不在醉酒狀態下的顯然力氣大了許多,加上常年打工苦力落下的滿身肌肉,趙家慧輕而易舉地就掙脫開了這個半老男人的束縛。
“我警告你!這裏是學校,你要是敢對我做什麽,小心我告到校長那裏去!”趙家慧怒吼著,一邊悄然地挪著步伐朝著門口靠近。
教授大笑著,言語中滿是猖狂:“你去告,我倒是看看,他們究竟會信我這個名牌大學簡曆傍身的金牌教授,還是信你這個初中文憑都沒有的鄉下人,像你這樣的學生,開除一個還能招來數十個,可是像我這樣的老師,確實等個幾年也不一定能換來的頂尖資源。世界就是這樣,上一次你不是表現的很乖巧嗎,我們之間的相處很融洽……”
說著話,教授的手就再次向趙家慧伸了過來,緊接著卻傳來了一聲慘叫,趙家慧不知道從哪裏摸索出來一把手工刀,狠狠地劃在了教授的手心肉上,頓時鮮血直流。
“臭婊子!”教授咬牙切齒,再也沒有了偽裝時的儒雅,趙家慧轉動門鎖打開了教室的房門衝了出去,教授捂著受傷的手緊隨其後,邊追邊叫罵著,此時的校園早已人去樓空,由於是成人教育,甚至沒有匹配夜間的保安值守,趙家慧不知道跑了多久才跑到人行道上,疾馳而過的車輛擦身而過險些將她撞倒。
趙家慧驚魂未定,便看見教授糾纏不休地追了上來。趙家慧咬咬牙,橫穿馬路朝著對岸走去,引得車流紛紛鳴笛,有不少暴脾氣的司機甚至直接將身子伸向了窗外叫罵起來。
“不要命了!趕著去投胎啊!”
卻無人可知,正是因為渴望活著,趙家慧才會不顧生命危險,兵行險招。然而上天的眷顧有有一次兩次也就罷了,事不過三是自然法則,終於在避開了第二道擦邊而過的車輛時,趙家慧被一輛奔馳s級撞上,在地上連滾幾圈,失去了意識。
遠處追逐的教授眼見出了車禍,生怕被人發現連忙停住了腳步,隱退在人煙裏。不幸中的萬幸,趙家慧的撞傷並不算嚴重,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隻看見一雙女人的鞋子從車上下來,走到自己的麵前。
“是趙家美?!”肖惠驚叫出聲,然而趙家慧卻搖了搖頭:“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女人。”
趙家慧形容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齊耳的短發一絲不苟地貼著頭皮,無框眼睛鐫刻在她挺翹的鼻梁上,一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女士西裝考究精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眼神中的淡漠與無情,以及嘴角自然向下的冷峻。
“我們到了。”肖惠聽的入迷,絲毫沒有了留意到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走在了水泥路麵上,她沉浸在趙家慧的故事中,不知不覺地就跟隨她的腳步來到了這棟平房前。
“這和你剛才指的那個小屋不太一樣。”肖惠看著眼前的平房,方才趙家慧所說的家分明是個幾層小樓,趙家慧聽出了肖惠話語間的疑惑:“我們要來的地方就是這裏。”
“你剛才不是說回家嗎?”
“剛才給你看的那棟房子,是我過去的家,你現在眼前的這棟,才是我真正的家。”
家還有過去和現在之分嗎?肖惠不太明白,她此刻隻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趙家慧遇見那個女人的後續,她向趙家慧追問,然而趙家慧卻隻是莞爾一笑,道:
“接下來的事,你親自問問她吧。”
平房的門在此刻被打開,從裏屋走出來了一個瘦削的高個女人,正如趙家慧方才所描述的那樣,倔強倨傲的嘴角,淡漠無情的眼神,隻是稍許有所不同的,是她身上的穿著略顯質樸,看上去和大街上常見的婦女並無兩樣。
“回來了。”女人的聲音和她的氣質一樣清冷,不知為何,她身上散發出的那份沉穩和生人勿近居然讓肖惠想起了阿姐。
也不知道此時此刻,阿姐她們知不知道自己失蹤了的事情。
趙家慧從肖惠的懷中接過骨灰盒,朝著清冷女人走去:“村裏人迷信,擔心會鬧鬼,就把她藏在了生前最留戀的地方,村口的那顆大榕樹的樹洞裏。”
清冷女人垂頭,輕撫骨灰盒的表麵,黑暗中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變化,隻是空氣中流轉的氣氛在此刻似乎稍顯緩和,過了半晌才聽見她幽幽開口說道:“謝謝你。”
趙家慧沒有回應,似乎這件事對她而言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更談不上感謝。
“先進去吧。”清冷女人收回了目光,將骨灰盒緊緊抱在懷裏,走向了裏屋:“明天,我們回穀嶺街。”
再次聽見熟悉的地名,肖惠不由得瞪大了眼,連忙追上:“你剛才說回穀嶺街,你也是嶺下的人嘛?那你有沒有聽說過沈之清,她是我的老板,你能幫我聯係上她嗎?我有非常要緊的事情……”
肖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清冷女人偷來的目光震懾在原地,趙家慧似乎預料到了這個局麵,站出來打起了原場:“三姐,你別嚇她了。”
這個被趙家慧稱呼為三姐的女人從鼻腔內冷哼一聲,緩緩開口:“真不知道沈之清那家夥平日裏都是怎麽教手下的,也活該她查了這麽多年都隻不過是在原地打轉,白費功夫。”
肖惠意識到三姐對沈之清的了解似乎比自己的想象還深,隻是經過了方才的動靜她不敢在擅自開口,生怕又惹得眼前人不滿,若是改了主意不帶她一起回穀嶺街,那多得不償失。
所幸三姐並沒打算對肖惠繼續為難,抱著骨灰盒走向了裏屋,客廳再次剩下肖惠與趙家慧二人。
“你讓我問她?”肖惠看危機解除,湊到趙家慧的身旁感慨道:“就這我還沒問一句話就給我打發了,我能問出個什麽來!”
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趙家慧一樣,說是一五一十地交代就真的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問她我還不如問你,好歹這一路以來也算是培養出了點感情和信任。
趙家慧察覺到了肖惠的窘迫,一直以來緊繃的神經也在此刻得到了短暫的舒緩:“好吧,既然你不嫌我囉嗦的話。”
肖惠連連擺手,表示怎麽會呢,能夠聽當事人闡述前因後果,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趙家慧點點頭:“剛才說到哪裏了?”
“你被車撞倒,模糊間看見了一雙女人的鞋子。”
“哦。”趙家慧陷入了沉思:“那個女人就是你剛才看見的三姐,她把受傷的我帶到了車上……”
“等等!”肖惠不可置信地打斷:“她就這麽當著眾目睽睽把被撞傷的你帶回了車裏,駕車離開?”
趙家慧點頭:“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大了!”肖惠驚呼,她雖然沒有修過法律,但這最基礎的法律知識他還是相當清楚的,在被撞者意識不清醒的狀態下,擅自離開嚴格來講可以算作是肇事逃逸!趙家慧居然沒有感覺到絲毫不對勁嗎?
“換做一般的人可能是吧。”趙家慧的回答模模糊糊,這讓肖惠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趙家慧卻有自己的一套思路:“或許如果按照正常處理,讓警方介入,交通事故的責任其實我算全責,不僅受傷住院還很有可能更加無法擺脫那個男人的掌控,但當事情的另一主角變成了大姐,事態變得不一樣了。”
肖惠屏息凝神,知道趙家慧要開始講重點了:“三姐當場帶走我,一是因為當時目擊車流並不算多,二是因為即便被人檢舉她也會有各種手段善後所以根本不怕,而其三也是最關鍵的,我能活到現在的原因——我長得和趙家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三姐認識趙家美!”肖惠這話剛一說出口就覺得後悔,然而趙家慧卻並沒把它放在心上,而是繼續自顧自地打開話匣子:“你應該也猜出來了,趙家美是兆豐的人。”
肖惠點頭,她在車上聽了趙家美和郭季的對話就已經清楚認識到他們背後的關係,緊接著她聽見趙家慧繼續補充:“那你有沒有想過,三姐和兆豐之間的聯係呢?”
肖惠這次不敢說話了,雖然她的心中已經有了想法,可是那想法讓她感到害怕。
趙家慧卻絲毫沒有任何猶豫,或者說她其實根本就沒想過要肖惠回答,緊接著提出的問題,她就自顧自地做出了解答:“三姐也是兆豐的人,隻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樣。”
“總而言之,我因為長得像趙家美,被三姐偷偷帶了回去。我這才知道原來當初來村裏用200元買走我姐姐的人就是兆豐的人,三姐說,她們買走小孩起初的目的是專程用來運毒的,就像用把屍體掏空內髒用來藏毒一樣,嬰兒和小孩也是運毒的絕佳載體。因為沒有人會想到有人會將毒品藏在用安全套和塑料膜包裹而成的圓球讓孩子們吞下,再經過自然排便而排出,這是連成人做起來都分外吃力和受罪的法子,更何況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然而兆豐就是與常人不同,他們就這樣做了,也因此有數不勝數的孩子們死在運毒的這條路上,我姐算是比較幸運的那一個,從小生活在毒窩被當作載體,像他們這些被兆豐養大的孩子,大多是無父無母,抑或是就像我姐這樣被賣給了兆豐,作為組織,兆豐會給他們安排新的身份和養父養母,盡量讓每個人在社會之中都活得像個正常人。”
“可是這和你們長得像又有什麽關係?”肖惠的這個話問在了點子上,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三姐因為趙家慧長得像趙家美所以收下了趙家慧作為自己人,那趙家美呢,知道她在這世上有這麽一個雙胞胎的妹妹嗎?
“你有沒有聽說過種生基。”趙家慧問道,肖惠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在電視劇聽說過,埋下一個活人來避災延壽,是這麽個意思嗎?”
“差不多吧,不過也略有不同。”趙家慧歎了口氣:“趙家美就是我的生基。”
“你可以理解成兆豐內部大致分為兩派,我和三姐是這一派,而趙家美和你方才見過的郭季,還有現在兆豐裏最當紅火熱的新人薛金旺是同一派,三姐留我就是在等待時機,讓我頂替趙家美,取而代之,裏應外合。”
“用趙家美本體的死,來延續你這個假趙家美的生。”肖惠這會聽懂了,趙家慧似乎也很驚訝肖惠的一點就通:“我們沒打算讓她喪命,隻是必要的時候,我會以她的身份出現。”
這和陸峰的視角一樣,他可以誤把趙家美當成了趙家慧,同理趙家慧也可以冒名頂替和她長相相似的趙家美。
“那什麽時候才算是必要的時候?”
“現在。”趙家慧也不打算隱藏了,肖惠走到今天,該知道的也都差不多讓她一清二楚,既然三姐已經做了殺回穀嶺街的決定,那就說明已經到了計劃實施的時機。
“三姐已經拿到了她大姐的骨灰,郭季和趙家美被我們設計騙到這裏,村民們會誤以為他們是來接走那些被拐賣的婦女對他倆窮追不舍,一時半會也脫不了身,我們趁著這個時間回穀嶺街,從最初丟失的那三塊桃花磚開始,對兆豐發起徹底的政變。”
趙家慧說到這裏難掩激動,這是她自從跟在三姐身邊這麽多年來,最翹首以盼的事情,一切終於邁過了前期籌備有了開端,無論接下來要麵臨什麽樣的變故,她也不再會像從前那樣畏縮恐懼,這一次她終於將人生掌握在了自己的手裏。
肖惠麵對趙家慧的欣悅雖然無法做到感同身受,卻也能從她的言語中得知接下來的她們的行動將會是驚天動地的大事,隻不過她記得那個骨灰好像是陸峰媽媽,趙家慧剛才所說,三姐的大姐……
“陸峰的媽媽……是三姐的姐姐?”肖惠驚呼。
“是啊,我沒和你說嘛?”趙家慧對此並不感到詫異:“陸峰的媽媽叫沈之秋,早些年也是被拐到村裏來的,聽說當時就已經懷孕了,反正陸峰究竟是不是陸叔叔的孩子,眾說紛紜,具體可能隻有當事人才知道了。”
沒想到陸峰的背後還有這樣的牽連,等等,沈之秋……沈之清……
肖惠突然想到阿姐曾和她提過,自己有一個失蹤多年的大姐,還有投靠了兆豐的小妹,那個小妹的名字叫……叫什麽來著。
“三姐,咱們明天什麽時候啟程?”趙家慧衝著打包好行李正將箱子推出門外的三姐問道。
“事不宜遲,天亮就出發。”三姐的聲音聽上去依舊清冷,卻讓肖惠心中的火焰騰升,她踱步靠近,張了張嘴,艱難地開口,卻不成音節。三姐看到肖惠這番模樣,有些不解。
“有什麽事嗎?”三姐冷漠回應。
肖惠再也按耐不住情緒,握緊拳頭,用屋內眾人都能聽見的音量高聲喊道:“你是秦舒!是阿姐找了半輩子的妹妹,秦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