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的沉默給了肖惠答案,難怪她在見到三姐的那一刻就覺得這麽眼熟,之前在醫院她曾通過帶走李佳的監控錄像看見過她的身形,現在想來她身旁的那個高大強壯的男人就是郭季。
“你為什麽要把李佳從醫院帶走。”肖惠問。
秦舒沒有回答,她回到裏屋又折騰了許久,或許是想緩解尷尬,趙家慧湊了上來,替她解釋:“兆豐現在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兩派的內鬥愈演愈烈,這也是為什麽薛金旺敢毫不避諱地高調行事,將兆豐擺於人前,給你們留下那麽多的線索。作為敵方的三姐,當得知自己的準女婿死在了薛金旺的手裏,這擺明了就是給她的下馬威,所以幹脆也不再隱身,所幸就親自現身把她的女兒接回自己的身邊。”
這就解釋了為什麽在麵包車裏,郭季說到秦舒帶回了自己的女兒惹得上麵不滿,她的這一舉動擺明了就是向薛金旺等人宣戰。
二人說著話的功夫,秦舒推著李佳的輪椅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原本還在擔心身為植物人的李佳如此顛簸流離會對傷情不好,肖惠卻萬萬沒想到她這一次看見的居然是從植物人狀態蘇醒過來的李佳。
“剛才我聽聲音就一直在想會不會是你,結果原來真的是你!”李佳笑著,聲音聽上去是那麽清脆悅耳,然而笑容裏卻難掩憔悴與疲憊,或許是臥床太久的原因,抑或是在閻羅殿裏走了一遭,醒來後發現自己世界全然大變樣,是個人都不可能再回到過去的懵懂與天真。
肖惠上前彎下腰緊緊抱住李佳:“你沒事可太好了,能看見你醒過來阿姐一定很開心!”
李佳笑著輕拍肖惠的後背,她雖然之前和肖惠接觸不多,大多也都是借著阿姐的緣故,和她店內的這些員工打個照麵,她這次昏迷了這麽久,隻從媽媽那裏聽說了張越身亡的事情,還有更多連媽媽也沒有向她提及。
“你們都還好嗎?”李佳所指,包括了穀嶺街的一切。
肖惠轉了轉眼,避開了視線,要從什麽時候開始說起呢?說自從你重傷入院後,又出現第三個受害者,阿楚屍骨未寒,燕子被她們寄留在葉醫生的髒器工廠,至於阿姐和陸峰,就連她自己也不確定他們的情況,還是不要和一個病人說這麽多信息量巨大的事了,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化作了一句“都還好”來草草帶過。
李佳或許也是看出了端倪,不過她也很清楚,自己的情況也是很難用一兩句話帶過,更何況過了這麽久,明顯已經經曆了百般挫折與磨難的肖惠。不過幸運的是,並沒有從肖惠的神色中看出悲愴,那就說明阿姐他們至少暫時還不會像張越那樣,還來不及告別就此生不複相見。
“寒暄夠了?”秦舒打斷了二人的你來我往,扔給肖惠一件衣服:“把它換上,跟我一起出去一趟。”
肖惠摸了摸手裏的衣服,那是一種很特殊的材質,比起衣服它更像是一件長長的黑袍:”這是?”
趙家慧也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她拉開拉鏈套在了身上,大大的長袍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在了裏麵,兩手藏在袖口裏,看上去有些滑稽,就像是偷穿大人雨衣的小孩,趙家慧見肖惠沒有動作,走了過來幫她打開衣服,邊悉心地幫她換衣,邊柔聲細語地解釋:“這是防火衣,一會兒用得上的,一方麵能減少我們被人發現的危險,另一方麵也保證了我們行動時的安全。”
“行動?”肖惠有些不明所以,此刻她也像趙家慧一樣被套在這大大的衣服裏,趙家慧將那略顯沉重的連衣帽蓋在了肖惠的頭上,瞬間讓肖惠眼前的景象縮小成了一條線,從外觀上來看,纖瘦的肖惠整個人都被這件黑色防火衣吞噬,沒有任何身形的標誌,任憑是親爹親娘來了,恐怕也認不清他們女兒的模樣,趙家慧對此覺得滿意極了,又將帽子替她摘下,全程肖惠都像是一個任人擺布的娃娃一動不動,兩眼間滿是疑惑與不解。
“這是三姐籌備了很多年的計劃……”趙家慧眼神裏的溫柔似水,提起秦舒,她的心就像是貼上了最柔軟的一片沙地,無論是人生經曆也好,還是救命再造之恩,秦舒對她來講就是神一樣的存在,是她賴以生存都在仰視向往的目標,更何況秦舒的這一計劃也算是了卻了她這些多年的憋屈與辛酸。
“三姐要一把火燒了村子。放走所有被拐被困的女人。”
此話一出,肖惠當成愣在了原地。起初她隻是以為秦舒他們三人的緩兵之計是在村內製造混亂,拖延住趙家美和郭季,卻沒想到這場混亂居然是以縱火為由。
沈之秋當年失蹤,成了沈家人一生都沒能和解的心結,那畢竟是她們父母最愛慕的大女兒,她們姐妹最敬仰的姐姐,她才剛剛曆經千辛萬苦與自己最愛的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又懷上了孩子,那時候她還計劃著生完孩子要繼續回到工作崗位,成為像她的父親一樣優秀的人民警察。
然而就是在一個毫不起眼的清晨,在所有人心目中象征著完美的沈之秋消失不見了。
父親找了好久,她也找了好久,可始終也沒有任何下落,後來沈父含恨而終,姐夫也頹然離去,家裏隻剩下秦舒和沈之清,秦舒性子冷淡卻是個執拗的人,她猜測沈之秋的失蹤很大概率與婦女拐賣有關,她瞞著沈之清在私下進行調查,涉及到婦女拐賣的人一個比一個的精明,秦舒一直苦惱尋覓不到合適的良機,直到那個叫做林老板的男人出現。
那個時候林老板還隻是一個拐賣婦女團隊的小頭目,手底下的人將秦舒送到她的麵前,麵對條件優異的秦舒,男人們少不了會動些心思,畢竟反正再過不了多久這些城裏的大學生大小姐們就要被送去鄉下,還不如在賣掉她們之間好好品嚐一番,對於他們來講這都是家常便飯。
林老板以為秦舒會是他最常見的那種女人,然而卻沒想到從一開始深入敵腹就是秦舒的計劃之一,接近人販子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是什麽?就是成為他們選擇的目標。
那時候拐賣婦女的現象相當猖獗,沒文化的會被以幫忙找工等等各種利用蒙騙,有文化的則會被佯裝老弱病殘的人哄騙放鬆警惕,或是強綁或是下藥,總而言之秦舒沒費多大功夫就被一夥人販子盯上了,她和那個知書達理的大姐不同,自小就喜歡和二姐沈之清鬥武,纏著父親教他警隊內傳授的各式各樣的擒拿術,除此之外她還沉迷拳擊等各類防身運動,以女人的身軀一打三個沒有經過訓練的普通男人不在話下。
所以當拐賣她的人想對秦舒下手時,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地上便躺了一片,林老板從鬆散**的坐姿瞬間轉變成正襟危坐。秦舒揪著他的脖子,拿出了沈之秋大學時期的照片。
“這個女人你們有沒有見過。”
那是一張大學校園裏最平淡無奇的學生標準照,紮著單邊的麻花辮,抱著大學課本,或許是因為家庭條件優越,沈之秋穿著一身淡黃色的連衣裙,頭上別著象牙白的珍珠發卡,雙腳因為從小練習芭蕾的緣故,自然擺放出一個“丁”的站姿,笑容恬靜優雅,纖細的脖頸像是一隻高貴的天鵝,這是一個見了會讓念念不忘的少女,是這輩子都不應該和拐賣扯上關係的少女。
然而林老板卻搖了搖頭,他手下拐賣的婦女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大多數都是被手下們直接拉上麵包車載往目的地,也不是每一個都有機會被帶到他的麵前,他認美女無數,如果經手的人裏有這樣的品質的美女,他不可能記不住。
希望再一次破滅,秦舒泄了氣,林老板這人也是稀奇,他看出了秦舒身手不凡又性子穩重,並非常人,居然對她發出了邀請。
這之後的事就連趙家慧也不知道了,她們出發時李佳獨自一人留在平房內,秦舒先她們提著油桶走在最前麵,這一路上趙家慧對肖惠可以說是知無不言。
“所以三姐就這樣進了兆豐?不對勁啊,二十多年前那個年代兆豐還沒有創立吧。”肖惠問道。
趙家慧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三姐沒有和我說過。”
“陸峰的媽媽是怎麽死的。”肖惠問,從之前和陸峰的相處裏,顯然他對自己母親身亡的事情還毫不知情,現在已經清楚了陸峰媽媽的身份,他留在沈之清的身邊,也不知道何時才能相認。
說到這裏,趙家慧頓了頓,她咽下口水濕潤幹燥的喉嚨:“是被陸峰爹打死的,就在我和三姐回來之前。”
據趙家慧所說,他們是在三個月前回到這座村子的,她跟在三姐的身邊蟄伏多年,若不是一次機緣巧合聞見了三姐製香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將她與童年記憶裏的那個瘋女人結合在一起。
因為母親都是村裏出了名的瘋癲,備受歧視,趙家慧和陸峰打小就玩在一起,她記得有時候她會和陸峰一起偷溜進陸峰家的牛棚,她的母親就住在裏麵,陸峰的母親每次都很喜歡趙家慧的到來,即便渾身髒汙,在每每觸碰趙家慧的時候,也總是要煞費其事地將一雙手拍個幹淨,生怕手上的泥汙會髒了麵前的女孩。
陸峰雖然表麵很怕他的母親,在發現母親喜歡趙家慧後,總是會有意地將她帶到母親的麵前,用陸峰的話說,母親隻有在兩種環境下才會變得老實安靜,一是躲在村口的那顆老榕樹的樹幹裏,二就是和趙家慧見麵。去老榕樹的時候母親總會被村裏的小孩欺負,用屎尿故意扔進洞裏,惹得每次沾染渾身臭氣回家,少不了父親的一頓毒打。而第二種則安全也幹淨許多。陸峰雖然是這樣說的,趙家慧卻看破了他的玄外之音,這一個麵對母愛懵懂又羞赧的少年,他不懂要如何表達對母親的依賴,於是采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去哄她的開心,既然母親每每見到趙家慧都會打心底裏的高興,那他就多帶趙家慧回家來看看他,或許這樣在她已經迷糊錯亂的精神世界裏 可以為她短暫地照亮一片狹窄的土地。
沈之秋確實很喜歡趙家慧,喜歡到自己摘來了一些花草,又裁下過年才穿的唯一幹淨的衣服,替她縫製了一個香包。
趙家慧記得沈之秋將香包塞到她手裏時,從女人掌心傳來的溫度,沈之秋自從舌頭被陸峰父親割去以後就不會再說話了,她阿巴阿巴著,用手指在趙家慧的手掌上比劃,趙家慧當時年紀太小並沒有明白其中的意思,直到多年以後回想起來,才驚覺沈之秋當年是在她的掌心寫字。
那一年的初春,沈之秋在送給趙家慧第一個也就是最後一個香包後,給她最喜歡疼愛的這名少女留下了兩個字:“平安。”
開年沒過多久,趙家慧的父親就要將她強行嫁給隔壁村的傻子,後來趙家慧就逃了,她始終帶著那個香包,在每個午夜夢回的時刻,摸索著上麵粗糙的針線紋路,香包裏的氣味隨著時間已經漸漸消散,直到多年後再次在三姐這裏聞見,一切的故事才跟著串聯了起來。
聽到這裏,肖惠也恍然大悟,穀嶺街11號的店裏,也是常年燃燒著一種特製的香氛,那是阿姐自製的香膏,製香似乎是她們三姐妹不言而喻的默契。
“你在三姐這聞見了同樣的香氣,所以告訴了關於村裏的一切?”肖惠問。
趙家慧點點頭:“我起初真的以為是巧合,還把那個香包拿給三姐看,誰知道在我印象裏一貫沉著冷靜從來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三姐,在見到那個香包的那一刻居然哭出了聲。纏著我把有關於陸峰母親的一切嫁給她聽,後來她讓我離開了房間,我有些擔心就站在房門口,聽見她在裏麵哭了好久。第二天我們就坐上最早的一班車來了縣城,因為當初是逃婚離開的村裏,即便好幾年過去了我也不敢在人前露麵,我害怕會有鄉親認出我把我抓回去,三姐帶我剪了頭發,喬裝打扮了一番回到村裏。其實這幾年的發展村子已經不像以前那麽落後,童年記憶裏的那些足不出戶被用鐵鏈鎖在家裏的瘋女人們也漸漸沒了蹤跡。也是回到村裏以後我才知道,原來在我逃婚沒多久後,傻子家就找上了門,想要要回娶我用我的彩禮,可關鍵是當時家裏的房子已經蓋上了,我爹哪還有錢還啊,於是他們就把房子占了,把他趕了出去。”
難怪當時站在山坡上趙家慧指著遠處的小樓說那曾經是她家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種生基一樣,那個被稱作家的地方早已被人鳩占鵲巢,再也沒了她的位置。
“我爹在被趕出家的第二月就被人發現死在了溝壑裏,我知道回家最大的威脅沒了,就以趙家慧的身份在大家的麵前露了麵,其實有些鄉下人的心態其實很奇怪,無論你用什麽方法,隻要你不是村裏人就別想從他們的口中聽見一句實話,尤其是像我們村這種常年用人口買賣來傳宗接代的,最怕的就是突然來襲的村外人,生怕是哪家媳婦的娘家人,要將她們帶走,因此趙家慧的身份也給了我們不少便利。我們找到陸峰家,很明顯這幾年陸峰都沒有回過家,聽說他父親去了縣城裏的工地上工,一個月也沒有幾天是呆在家裏的。陸峰的母親獨自被留在家中,一個瘋瘋癲癲的中年婦女,沒有經濟來源也不能像平常人一樣去種地,你敢想象她是靠什麽過活的嗎?”
趙家慧說到這裏,聲音哽咽,似乎是想到了極為悲慘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肖惠的錯覺,她好像看見一直走在前方的秦舒在趙家慧說完這句話時,挺拔高傲的身軀霎時間塌了下來。
“我有時候真的覺得,世界上最淒慘的酷刑,就是作為一個女性。陸峰爹離開村子沒多久,村裏的那些老光棍們就開始上門了,剛開始或許是還是有些避諱村裏的風言風語,隻有在夜深人靜時悄悄到訪,到後來犯的次數多了,人數多了,竟然在他們之中形成了一種默契,即便是日照三杆的正午當頭,都能看見有男人提著褲子從陸家的牛棚裏出來。多可笑啊,即便是陸峰爹已經加蓋了新的樓房,卻依舊不許沈阿姨搬到房子裏住,他嫌她髒,他當初從人販子裏把她拐賣回來的時候,全村人都把沈阿姨當成天仙下凡讓他掙足了麵子的時候,他倒是不嫌棄了。”
說到這裏,趙家慧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肖惠聽得也是跟著眼角泛淚,趙家慧的話語裏蘊含的信息太沉重了,沉重到即便她已經想盡辦法去規避,展露出來的已經是斟酌再斟酌,削弱在削弱的語境,卻依舊讓人感到痛心和不寒而栗。
“就在我們回村的前一周,陸峰爹從工地上意外摔傷,回了村裏,或許是聽說了那些風言風語,在一次酒後,他一如往常地通過毆打沈阿姨來宣泄心中不滿,第二天酒醒後,就看見她死在了牛棚。那個被拐賣二十三年,離家二十三年,被毆打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在她的家人即將來接她回家的前一周,死在了牛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