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11號都空了……所有人都不見了。”

李克儉一把扯掉嘴上叼著的香煙,由於情緒激動,食指捏斷了煙身,褐色的煙葉從白色的卷紙屍體中灑落在地。

“你說什麽?大白天的,怎麽會人都消失不見?!不是沈之清喊我們來見徐廣誌的嗎,人呢?!”

肖惠搖搖頭,她也想不明白,李克儉住的地方離穀嶺街並不算遠得離譜,一路通暢的話其實半個小時就能抵達,她去的路上還算順利,沒有遇上什麽阻礙,隻是歸程因為那個車身藏屍的案子,耽誤了點時間,但前後加起來也不過是三個小時的事情,一整棟樓加起來六七個人,怎麽說沒就沒了。

李克儉不死心,給沈之清撥打了電話,然而無論他打過去多少次,電話那頭傳來的始終是冷冰冰的機械女聲提醒。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操!”這是李克儉第一次在眾人麵前說出這樣的髒話,他憤恨地將手機從耳邊拿到手掌,不甘心地再次按下綠色通話鍵。

陸峰看不過去,壓下了他的手,李克儉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向陸峰:“她是故意把肖惠遣走的。”

“什麽?”肖惠聽見陸峰提到自己的名字,從沉思中緩過神來,疑惑地看向陸峰。

同樣疑惑的還有李克儉,陸峰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說沈之清讓肖惠來找我們,是故意要支開她?為什麽?”李克儉問。

陸峰用下巴指了指李克儉手上的電話,說道:“徐廣誌來穀嶺街,她分明一個電話就可以通知到你的事情,為什麽要費勁讓肖惠跑一趟?她的電話接不通,但你的手機可是24小時都在線,這是你做刑警的習慣,我們都知道,她這麽聰明,不可能會忽略掉這個問題。”

李克儉愣住了,是啊,這是個什麽時代了,5g網絡的速度,一分鍾不到就能把自己的想要傳達的信息跨越大洋抵達幾萬公裏外的世界,更何況是同城內的他。

沈之清想告訴自己什麽,直接打電話不就好了。除非她不方便,可是她能抽出空檔讓肖惠傳信,放肖惠離開,怎麽可能會沒有時間給自己撥打電話呢。

肖惠也從陸峰的這句話中反映出來了不對,是啊,沈之清當時將自己拉到一旁說話的模樣,確實看上去不像是為了傳話那麽簡單,她在躲避著什麽,是徐廣誌嗎?肖惠想不明白。

“所以11號樓眾人的失蹤,沈之清早預料到了?”李克儉問。

陸峰不可置否地點點頭,將從11號帶出來的一本筆記遞給李克儉,肖惠一看見那熟悉的書皮封麵,倒吸一口涼氣。

“你怎麽還把這東西帶出來了!阿姐明言規定了這些資料隻能留在樓裏!”肖惠下意識想要上前阻止,全被李克儉先一步擋住,他接過陸峰手上的筆記本,緩緩打開。

映入眼簾的就是老婆和孩子的合影。

“這是……”李克儉顫抖著手撫摸照片上,老婆栩栩如生的麵龐,仿佛她還活在這個世上,整個著一層薄薄的透明膜,朝著眼下他所在的這個世界張望。女兒站在老婆的身旁,小小的,白白嫩嫩的小手牽著媽媽,指甲蓋上還塗著兒童專用的美甲膏,那是幼兒園的作品,李克儉記得那一天女兒心血**,非要給他也塗上一次。他向來是個對家人言聽計從的女兒奴,麵對那張可愛又可憐的小臉,李克儉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因此他足足染了一周的粉色美甲,在上班的時候還被徒弟和同事取笑,說起來也是,一個四十幾歲的大男人,塗著粉色的美甲舉著槍,衝嫌疑犯高喊:“不許動!”想想這個場景都引人發笑。

可李克儉卻對此毫不在意,他每每抬起手看向那塗抹層次並不算均勻的美甲,甚至有些地方還塗到了手指側麵,有些呢則是坑坑窪窪,總有一個缺漏沒有經過刷子的洗禮補全殘缺的半生。但在當時的李克儉的眼中,女兒就宛若天底下最厲害的畫師,不然怎麽會在每次自己抬手看見那抹亮眼的顏色時,看見幸福在自己的麵前具像化的呈現。

沈之清的這本筆記內收藏的這張照片,喚醒了李克儉塵封許久,不敢觸碰的記憶,他就像一隻淩厲的冰錐,正在鑿開李克儉那凍得生硬,一錘子下去就會裂開無數條縫隙,直到大廈將傾,整塊冰麵都隨著一錘一錘地落下而四散裂開,化作無數的碎片消失在冰冷的湖水裏。

“這就是穀嶺街11號的情報網。你可以理解為有無數個像肖惠這樣的人所收集來的信息的整合報告,一份對她來說,沒有任何秘密的報告。”

陸峰說這句話時,聽上去沒有任何情緒,然而隻有陸峰知道,此時此刻,不對,應該說是自從他邁出沈之清那扇房門的那刻起,心中的洶湧波濤就沒有一秒停下來過。

沈之清是掌棋之人,包括自己在內,李克儉,肖惠,甚至是髒器工廠的葉蕭、清道夫老魏,他們所遇見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沈之清的棋子。

讓陸峰如此篤定的堅信,沈之清顛覆了他一直以來的對她的認知的原因就是,在沈之清房間書櫃的角落,最不起眼的那一本隻有幾行薄紙便書寫完的署名為“陸峰”的人生,竟然赫然列著一排大字。

“陸峰,父:陸奇。母:沈之秋。”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沈之清就知道陸峰的生母就是自己的姐姐沈之秋。陸峰不敢斷定,但是唯一能肯定就是,在陸峰正式解除沈之清之前,她就已經開始掌握了自己的信息。

她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母親的下落。可是,她沒有任何的行動,而這很可能,就是間接導致母親引來死亡結局的原因。

畢竟如果她早一步去黃土村,或許就能早一步將她接走,就像秦舒從黃土村帶回來那麽多女人一樣,沈之清完全有能力帶回她的姐姐,可是她並沒有這樣做。

無論背後究竟是因為什麽,這一切都隻有沈之清本人可以解答,而不管答案到底代表了什麽樣的隱秘,都是陸峰無法接受的。他隻認定了一個事實,母親死了,死得絕望,死得淒慘,死得毫不應該。

“她一開始就是抱著目的來接近我們的。”陸峰向李克儉和肖惠說道,話到如此,情緒開始變得有些激動:“沈之清!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一切!”

肖惠察覺到了陸峰的變化,雖然還沒能理清這背後的利害關係,但她依舊本能地認為阿姐不會害她,至少和阿姐相處的這段時間,她能感受到阿姐背負著這些秘密之時的痛苦,以及她對樓內姐妹們的真心,人的第六感是不會騙人的,阿姐不是壞人。這一點肖惠可以非常肯定。

她上手安撫著陸峰,一下一下輕輕地拍打著陸峰的背。李克儉從煙盒裏抽出了一根新煙,那根被折斷了一般的煙身此刻躺在地麵,如同一具不會說話的屍體。

“那我們接下裏要去哪兒?”肖惠輕聲問道。

另外兩人的久久沉默,讓她也感到有些心力憔悴,頹然地坐在一旁。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李克儉的腳下已經圍滿了一整圈的煙頭和灰色的煙燼。遠處的霓虹燈亮起,昭示著夜晚的降臨。或許是到了派出所的換班時間,先前在大廳為肖惠和陸峰辦理保釋手續的年輕警官正從巷子裏的單位大門緩緩走了出來。

他昨晚熬了通宵,正準備安安穩穩混個白天,卻沒想到先是大橋車身藏屍這樣的惡性案件發生,又是前刑警隊長大鬧派出所,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準備收拾幹淨回去好好補個覺,結果一出門又撞見煞星站在門口,而且看樣子似乎是呆了許久。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小警察默念著,盡量和三人回避視線,想要悄無聲息地從三人眼前經過。

“哎!”李克儉的聲音突然響起,聽得小警察心中一咯噔,連腳都差點軟了。他緩緩停下腳步,轉過身,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叫我嗎?”

隻見李克儉邁著外八的步伐正大搖大擺地朝著自己走來。小警察隻感覺兩眼一黑,白天在所裏聽了半天李克儉的大喊大叫,好歹也算是警界曾經的風雲人物,李克儉因為雷厲風行的斷案手法,講究快準狠,寧抓錯也不放過的擦邊作風,在他還在讀當地警校的時候就已經被當作反麵教材在一眾學生之中赫赫有名。活閻王李克儉,說的就是一旦被他盯上,不死也得掉層皮。

隨著李克儉的步伐靠近,小警察隻覺得自己身上的皮小命不保,幹脆閉上眼認命。

“你有沒有溪湖派出所老姚的電話?”

小警察緩緩睜眼,李克儉並沒有采取什麽其他的舉措,隻是雙手插兜,呆楞地看著自己,重複了一邊剛才的問題:“有沒有啊?”

“誰?老姚?哪個老姚?”小警察說。

這天底下姓姚的警察多了去了,誰知道李克儉說的是哪一個。李克儉對這個問題似乎顯得有些苦惱,自言自語地在一旁絮叨著。

“完了,光知道他姓姚,具體叫什麽還真忘了。”

“那個,李隊,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小警察想找機會開溜,然而李克儉又怎麽會輕易放過眼前大好的文件庫。

“那這樣吧,你把溪湖派出所的電話給我,這個你總有吧?”

小警察無奈,城區個個分區的派出所都有一個前台座機,外人撥打110時,會根據報案人的定位提示連接到相應的分區派出所的座機上。這是聯網行動,想查一個分區派出所的電話不是什麽難事。

小警察將電話翻出來存在了李克儉的手機上,向他再次道了別,直到走出了李克儉等人的視線範圍,小警察這才鬆了口氣,看來擺脫了這個出了名難纏的獵鷹,自己終於可以好好享受一個周末。

而這一頭李克儉看著手機存儲的座機電話,走回到了陸峰和肖惠的麵前。

“走吧。”

“去哪兒?”肖惠和陸峰齊聲問道。

李克儉擺了擺手機,將屏幕亮給二人看。

“去溪湖。”李克儉看向肖惠:“你弟最後一次亮相不就是在溪湖嗎?”

說完李克儉又看了看陸峰,緩緩開口:“徐廣誌的建築公司,也在溪湖,既然他來穀嶺街我們沒能遇上,那我們就去他的老巢找他,我就不信,這麽大一間公司也能像11號樓一樣,所有人憑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