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溫然,與以往在召見眾夫人的神情判若兩人。
我看在眼中,有些茫然詫異。
呈後一向凶巴巴的一個老太太,此時在姬晏麵前,竟完全是一副慈祥模樣,好像被凜冽寒風吹得冰凍千尺的湖麵突然初融一般,她的笑意掛在她麵上不客套,不像這些日子她對越婉兮那樣——一絲一毫都不一樣。
“嗚嗚嗚……”姬晏廢了好些時候,才止住了哭聲,他抬臉對上呈後,一抽一抽道,“就是這個夫人,她……她覺得孫兒要燒她的殿宇,然後非要讓一堆人挾持著將孫兒送回去……”
這小子看來還不是很笨,倒是句句屬實。
“哦?”呈後道,“竟有此事嗎?”
她說著,將目光一轉望向我,眼中的笑意有些微凝,露出些犀利之色來。
又是以往熟悉的樣子。
我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輕輕福了福身,指了指將案上一旁擺著的那一塊亮晶晶的東西,示意呈後去看。
證據確鑿,我倒也不怕這小子空憑一張嘴可以說出什麽花來。
姬晏在看到我指那打火石時,分明也是怔了怔。
左右我是覺得自己沒錯,可誰知呈後在瞥了一眼後,目光依舊灼灼,她又轉頭來看向我:“雖可能是晏兒有錯在先,可哀家方才在院中,為何聽到八子似是盛氣淩人一般呢?”
這不是疑問句,這是個肯定句,並且是質問語氣。
“……”此言一出,本以為自己占上風的我忽而怔了。
姬晏反而又露出了那副委屈的模樣。
該怎麽和這位老祖宗說……說那是因為你孫子拿梨子砸了我的人,還口出不遜我才吼的?
……可以剛才那光景和這些日子在徽安宮的境況來看,這位呈後娘娘是不會聽你什麽解釋的,縱使解釋了,她隻怕也有別的好話來堵你。
我還沒想到有什麽應對之詞,卻見呈後忽而斂了斂眸:“罷了。”
我一愣,她接上道:“罷了,哀家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吼晏兒,隻不過你既然是王兒的夫人,便是晏兒名義上的庶母,可你無論如何,也隻是一個庶母,你沒資格對晏兒大呼小叫,哀家……也絕不準許你仗著王兒這些日子對你的恩寵,便擺得比封夫人與越夫人的款還要大。”
她字句逼人,分外淩厲,我隻得抿了抿唇,頷首道:“是。”
我也隻能說這話來回應,一來這是姬燁親娘,我不能對她說什麽,二來正因她是周王的娘,所以我也惹不起。不過,她說這話雖然不中聽,可沒有過分苛責,她沒有因為她聽信好孫兒的一麵之詞為難我,也算我燒了香了。
“好了,哀家也乏了,”呈後好像疲乏至極,並不想在我殿中多待,她輕拉了姬晏的手,“晏兒的不是,哀家自會讓王兒去管教,夜深了,八子也早些歇著吧。”
我很意外,我本以為呈後對我每次都是十分不友善這次說不定要借機說叫我一番,可沒想到,就如此放過我了?
我愕然,但見眼前的呈後伸了伸手,招呼過來了一個小侍婢將她扶起來,她一手拉著姬晏,一手緩步向殿外走去,邊走還邊道:“哀家年邁,三災六病的多了,這宮中的事,最好不要鬧了,事多了,讓人心煩……”
她帶來滿殿的人隨著她的步子也逐漸跟上,一行人漸行漸遠,我盈盈屈膝恭送,聽她出門後還在嘟囔,隱約好像說著什麽:“王兒何時再納個賢德良善之人為後,好好地來教養晏兒,我這口氣,也算可以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