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我便起身向門處走去。

說是找人給姬燁醒酒,我更想出去避一避,他和我說這樣的話,還是在這種情況下,著實讓我害怕,無論他是一時興起還是胡言亂語,左右我是再不信天下君王這類言辭了,也不想再觸呈後的眉頭,再多生虧欠,惹上一身麻煩。

“你別走。”可我剛走出一步,袖子就被拽住了,我蹙了蹙眉,腳步一頓,隻聽身後人道,“我未醉,我……”

我轉過身,輕輕將袖角抽離,垂眸躬了躬身道:“陛下,恕下妾直言,您再如此,隻怕不隻呈後……就連下妾,也不敢再安居於這周宮中了。”

“……”

我垂著眸,看不到姬燁表情,過了須臾,隻聽他極輕聲音傳來:“是我唐突公主了……”

語氣與方才大不相同,就像做錯了什麽事,小心翼翼,仿佛方才話不是他說的一般。

“失禮了,方才的話……我收回。”而後,眼前人似是輕輕轉過身,掀了榻上的被子,“時候不早了,早些歇著吧。”

我以為他要在這兒躺下了,便想再說些什麽,或是找個借口脫身自己去偏殿睡,可一抬眼,卻發現榻上原放了兩張薄被,姬燁正神色淡然地揭過一張,望過來道:“公主,上榻歇了吧。”

“陛下……”

我怔怔喊他一聲,卻見他淡淡將被子拿下榻,而下一刻,竟將其鋪在了腳榻上。

宮中每一件物什均做工十分精細,尤其今晚是周王娶後,冷月軒大大小小裏裏外外的東西都是內務局重新整修過的,很多東西都是新換上的,這腳榻,也皆是由上好的鍛布新繡好,是今早才換上的。

腳榻很軟很幹淨,湊合睡一晚自然沒事,我也已經猜出了他的意圖,可還是道:“陛下,您……”

他又拿了榻上的木枕,放在腳榻一頭,抬眼笑道:“不早了,公主不累?”

“累……”我蹙了蹙眉,“但是,陛下,您……您明日還要上朝,還是我睡下麵吧。”

分床睡最好不過,可我乃臣他乃君,我今晚若就這麽厚顏無恥地讓人家睡了地板,他雖不介意,可明早若有人進來瞧見了,別說我會被喊到徽安宮“喝茶”,隻怕不出一日,這事就會傳出宮,我就得被世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更何況,最重要的一點在於,我這樣的人,怎麽能讓他事事遷就我呢?

我闔了闔眼,繞過腳榻來到榻邊,伸手拿了另一件被子就想將其搬下榻,可還未動,被子的另一頭便被人拉住了。

“明日我不來這兒,你別亂忙了,今晚你睡榻,隻這一晚而已。”我順著拽被角的手看去,榻的另一側,姬燁堪堪而立,正望著我,“公主不必多想,睡吧。”

他雖這樣說著,手上卻不鬆,依舊緊緊攥著,赤色流雲紅日為襯的衾被上,繡的一雙戲水的交頸鴛鴦被捏的有些褶皺了。我心下動了動,見他如此固執方想反駁,他卻倏爾將手鬆開了,一句話未說,轉身吹熄了燭台上的幾支紅燭。

“……安歇了。”

殿裏頓時暗了不少,可他卻不再吹遠處剩下的蠟燭,就回到腳榻邊,背對我躺下了。

這個方向,我看不到他的臉,不知道他是什麽心情,但被他方才那些話惹得思緒不清,我愣了須臾,隻得妥協了。

“是……多謝陛下。”

而後,自己整了整和姬燁扯的錦被,打理一番後,才躺在**合了眼。

……

我終其一生都不曾忘卻,那晚,周宮中匏樽交雜,歡聲欲滿,周王,娶了一位自大周創立以來最為荒誕可笑的王後。

冷月軒中,蘭缸錦裏,芙蓉帳下,我就那麽縮在一角昏暗中,身形瑟瑟著不去看榻下之人,終其一晚,殿內,都靜極了。

唯存的,隻有遠處搖曳跳躍的燭火,以及案上精細的爐頂上氤氳的香煙。